搜查
托尔斯泰有一个性格特点直到暮年仍然保持不变:象儿童一样天真快活,酷爱运动,酷爱游戏和各种娱乐。他常常喜欢引用塔·安·贝尔斯—库兹明斯卡娅的一句话:“游戏是件大事。”当托尔斯泰作打棒游戏,角力,打猎,同他的小伙伴们赛跑的时候,此时此刻这就是他的大事,因为他整个身心浸沉其中,同小伙伴们一样欢快。雅斯纳雅·波良纳的小学生们常常受他的欢乐感染。他什么主意想不出来啊!圣诞节举行枞树晚会,除夕举行化装舞会,谢肉节按照俄罗斯风俗习惯吃油煎薄饼,外出兜风。他们把小厨房里的俄罗斯式铁炉生得暖烘烘的,围炉而坐,斯斯文文地吃着油煎薄饼跟黄油、酸牛奶和青鱼,吃得饱饱的,由于饱食和室温高而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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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大汗,擦着汗水纷纷离席。“伯爵”吩咐套上几架无座雪橇,出发兜风。孩子们欢天喜地,挤挤搡搡坐满了雪橇。铃铛响了,孩子们银铃般的歌声笑语飞向田野。坐在头一架雪橇上的是老师兼游乐指导——托尔斯泰。他亲自赶车,两道浓眉下一双深邃的灰色眼睛放射出温和欢快的光芒,宽阔的络腮胡脸庞和魁梧强壮的身躯洋溢着活力。在孩子们眼里,他是一位至高无上、有点神秘的非凡人物:他们的父亲见了他都摘帽行礼,而他对孩子们有时却不可思议地异常亲切。
这年春天托尔斯泰感到困倦不适,常常咳嗽,他也同几个哥哥一样有肺病的症候,医生劝他到萨马拉去作马奶治疗。但是他舍不得离开孩子们,带了他最喜欢的两名学生瓦西卡
·莫罗佐夫和叶戈尔·切尔诺夫一同前往。他的仆人阿列克赛·奥列霍夫也随行。他们首先骑马到莫斯科,然后换乘火车到特威里,登上轮船。乘轮船沿伏尔加河从特威里到萨马拉这段旅行,使他心情平静下来;生活在草原上半开化的巴什基尔游牧人中间,他感到身心舒畅。他很快就同巴什基尔人交上了朋友。他们称呼他“大公”,邀请他到他们铺地毯的帐篷里去作客,用手抓羊肉和马肉吃,喝酸马奶。托尔斯泰亲自安排同巴什基尔人作游戏,角斗,次次获胜。“他是一个大力士,没人是他的对手。只有一个巴什基尔人同他势均力敌,列夫·尼吉拉耶维奇没能把他撂倒。”瓦西卡·莫罗佐夫在他的《回忆录》里写道。“每逢举行这类竞赛的时候,巴什基尔人从大人到小孩都走出帐篷围观。……傍晚时分,我们的帐篷旁边经常有聚会。”①正当托尔斯泰在草原上安静疗养的时候,不料笼罩在他
·258·头上的乌云越来越浓重。
当时空气中已经荡漾着革命的、无神论的风息,人们偷
偷阅读赫尔岑和马克思的著作,十二月党人起义的参加者被奉为英雄,出版革命宣言。在托尔斯泰创办的学校里执教的二十位教师中,有的是曾经从事革命活动的大学生。例如1861年12月1日,有一位被监视的大学生索科洛夫来到雅斯纳雅·波良纳当教员。他在学校总共才呆了一个半月光景,可是说来实在奇怪,这件芝麻大的事竟然引起了严重的后果,
几乎成为托尔斯泰的灾难。
宪兵将军彼尔菲里耶夫在索科洛夫离开莫斯科后,立即通知图拉省宪兵司令穆拉托夫说,索科洛夫已经启程前往图拉。穆拉托夫报告说,索科洛夫到雅斯纳雅·波良纳去了。为了对雅斯纳雅·波良纳学校进行监视,一个名叫米哈依尔·希波夫的暗探被派到图拉,此人就是后来警察局闻名的齐明。他过去是个农奴,彼得堡宪兵司令多尔戈鲁科夫爵的家丁。希波夫是个腐化堕落的酒鬼,经常吹嘘他同宪兵司令的关系,其实全系虚构。6月9日,希波夫因行为不轨而被逮捕。希波夫 —齐明在莫斯科被监押期间绞尽脑汁,想出一个在长官面前立功赎罪的诡计。他在受审时有步骤地编造了一个自己如何向莫斯科总督府的一位官员告密的故事。他说,他曾经报告那位官员,从莫斯科往雅斯纳雅·波良纳运去许多“石印印板、铅字和印油供印禁书之用”,后来“为了防范未然,全部石印印板和工具都转移到托尔斯泰在库尔斯克省的庄园去了,8月间将在那儿开始印刷”。
在第一份告密书之后,希波夫过了几天接着又投出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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份,说“斯塔罗杜布各村的”分离派教徒经常去拜访托尔斯泰,他们计划在8月间发表宣言纪念俄国建国一千周年,还说托尔斯泰住宅中“设有暗门暗梯,夜间警卫森严”。
这些无中生有之辞从何而来,不得而知。所谓的“警卫森严”,只不过是一个老人夜间围绕着庄园打更巡逻。至于谣传的“暗门暗梯”,实际上不过是托尔斯泰住宅的建筑格局稍微与众不同,有点古怪。前室砌了一道隔墙,托尔斯泰的仆人奥列霍夫住在隔断的小房间里边,前室有张门通托尔斯泰的书斋。书斋丝毫不受外界声音的干扰,因为四面全是厚厚的石墙,拱顶也是石头的,天花板上每隔一定距离吊着一个沉重的大铁圈。据说沃尔康斯基公爵在世的时候,这里是贮藏室,铁圈是挂庄园薰制的火腿用的。托尔斯泰的书斋有一张小门,通往一间地面用石板墁的不平整的“石砌”斗室,这里有一条狭窄幽暗的木板楼梯,弯弯曲曲通到楼上。楼上是几位姑妈的卧室和六间明亮的天通间。
莫斯科总督接到这份密告,便下令“着即周密侦查,并采取必要措施”。这件公案被交给莫斯科宪兵司令办理,该司令当即饬令图拉市宪兵司令杜尔诺夫上校对雅斯纳雅·波良纳进行搜查,如有必要,也对库尔斯克省的庄园进行搜查,因为秘密印刷厂似乎从雅斯纳雅·波良纳转移到那儿去了。
那个时代的地主庄园象是一座座世外桃园,人们过着有节奏的平静生活,悠闲自在。许多事多年来相沿成习,仆人从容不迫地各干各的活儿,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晚上摆牌阵,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弹钢琴,节日前夕神龛前的灯亮了起来。男主人在家的时候,家里生机蓬勃,生活快乐,
·260·他吸引着全家人的注意,使得一切都在活动。现在他出门了,
生活安宁静寂。
可是庄园突然被惊醒了:铃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有人坐车沿着老桦树成荫的大路疾驰而来。……一辆,又
一辆三驾马车驶进庄园,整个院子被大马车占满了。出了什
么事?来人都身穿制服,其中有宪兵上校,县警察局长,区
警察局长……
仆人东奔西窜,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姑妈感到难
受,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吓得胆战心惊,全都懵了,不知
如何是好。于是连忙派人去请左邻右舍前来计议。搜查!宪
兵搜查伯爵的庄园!……消息象闪电般地传遍庄园,飞向全
村。……当局在各处布下岗哨,着手干它那肮脏的勾当:他
们把托尔斯泰房里所有的书桌都翻了个过,阅读了他的全部
私人通信和日记,搜查了几所学校,撬开马厩的地板搜寻似
乎托尔斯泰曾经用来印过革命宣言的印刷机。
搜查持续了两天,教师在这期间都被软禁起来。这场搜查对那些年轻的学生留下了什么印象,是可想而知的!在同托尔斯泰共事期间消沉下去的革命精神、抗议精神和对政府的愤怒,又烈火似地熊熊燃烧起来。
那位宪兵上校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就只在一位教师那儿,找到一本赫尔岑作品的摘录,于是下令对托尔斯泰的亡兄尼古拉在尼科尔斯科耶—维亚泽姆斯科耶的庄园进行搜查。又毫无收获。这件事发生在7月6日和7月7日,7月20日前后托尔斯泰便从萨马拉回到莫斯科。
“你们对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呢?”他立即写信给 “姑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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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亚历山德拉说,“我对这个问题一直感到蹊跷,现在得到雅斯纳雅·波良纳的消息,我才恍然大悟,您的一帮朋友真了不起呀!雅斯纳雅·波良纳来信说:7月6日来了三辆三驾马车。满载宪兵,他们不准任何人(姑妈一定也在内)外出,开始搜查。他们搜寻什么?这至今是个疑案。您的一位朋友,那个卑鄙的上校把我的来信和日记都翻阅了,而那些来信和日记我准备到临死的时候才交给我那时最亲密的朋友的。他还看了两封我愿意不惜任何代价保密的信,——然后宣布没发现任何可疑之物,一溜烟走了。我当时不在家,这是我的幸运,也是您那位朋友的幸运,不然我会杀死他的。干得好!干得妙!政府就是这样为自己制造朋友的。如果您记得我对政府的态度,您就明白,我对政府素来——尤其是自从热衷于办学以后,——不存好恶,对现在流行的自由主义者更不感兴趣,我打心眼儿里藐视他们。现在可不同了。对于这个到我家里搜查翻印赫尔岑的宣言——我对那些宣言是轻视的,而且没有耐心读完,觉得索然无味,——的石印机和印刷机的可爱的政府,我感到愤怒、厌恶,几乎是仇恨。那些杰作——宣言和《警钟》曾经在我家里存放过一星期,这是事实,我没看就交出去了。我觉得这种东西索然无味,我全明白,我不只是口头上,而是由衷地轻视它。——可是突然对我同大学生们进行了搜查……您的朋友真可爱!我还没见着姑妈,但是我想她……唉!象您这样一位优秀人物怎么能在彼得堡生活!这一点我永远也不明白。……”②
托尔斯泰回到雅斯纳雅·波良纳后,从姑妈和妹妹的叙述中了解到搜查的详细情况,气得火冒三丈,他的亲人甚至
·262·担心他鲁莽行事,断送他的一生。8月7日,托尔斯泰从雅斯纳雅·波良纳写信给亚历山德拉,以其特有的激烈措辞表达了自己的满腔怒火。
“我从莫斯科写过一封信给您,当时我所了解的情况都是从信里读到的。现在我回到雅斯纳雅·波良纳了,回来的时间越长,加之于我的侮辱便变得越加沉重,遭到破坏的生活也变得越发难以忍受。我写这封信是经过缜密思考的,力求既不疏漏忽略,也不夸大其辞,以便您拿给波塔波夫和多尔戈鲁基之流的强盗看,他们是在故意散播对政府的仇恨,降低皇上在臣民心目中的威信。我对这件事决不会罢休,也不可能罢休。我的全部事业都被破坏,而这是我的幸福之所系和安身立命之所在。姑妈卧病不起。多年以来我在人们心目中是一个正直的人,可是现在人们已经改变了看法,认为我是个罪犯、纵火者或者伪币制造者,只是由于狡黠才得以脱身。‘怎么样,老弟,你也落网了!看你还向我们奢谈什么正直公允的大道理吧!你自己险些儿鎯铛入狱。’至于地主们就不必说了,他们兴高采烈,幸灾乐祸。请您同彼罗夫斯基或者阿·托尔斯泰,或者您认可的任何人商量一下,尽快示知,我怎样写信给陛下以及怎样把信转呈上去。我除了得到与公开侮辱(事情已经无法补救)一样的公开满足,别无出路。不然就出国侨居,我决计这样办理。我不会到赫尔岑那儿去:赫尔岑走他的路,我走我的路。我也不会隐瞒自己的计划,我要大声宣布:我要把庄园卖掉,离开俄国,因为这
阿·托尔斯泰(1817——1875):俄国诗人和剧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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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无法知道一分钟之后我本人,我的姐妹,我的妻室和母亲会不会被钉上镣铐,会不会挨鞭笞,——一去不复返。……
“我常常对自己说:我当时不在家,多么幸运!我当时如果在家,准被作为杀人犯审判了。——现在您再想想这事发生后在本县和本省庄稼人跟贵族中间流传的谣言吧。姑妈从那天起病势日益加剧;我一到家,她就大哭起来,跌倒在地上;现在她几乎站立不住。谣言是那样活灵活现,说我躲在要塞里或者逃到国外去了,连了解我的人,知道我蔑视一切秘密行动、阴谋、逃跑以及诸如此类的人,也开始信以为真。
“现在他们已经离去,我们可以串门儿了。但是却把大学生们的证件掠走了,不肯发还,而且我们的生活,特别是我同姑妈的生活被彻底破坏了。学校夭折,众人讪笑,贵族幸灾乐祸,我们一听到铃铛声就不由地以为抓人来了。我房里放着几把子弹上膛的手枪,我准备破釜沉舟。一位宪兵老爷极力想镇住我们,他说如果我们隐藏了什么东西,那就应该明白,他同警察所长明天也许又成为审判和管制我们的人。但是有一点必须说明:皇上如果不知道此事,那就应当战斗,竭力反对这种无法无天的事。这叫人没法活。如果事情就应该这样,也奏明皇上了,非这样干不成,那就只有离开这个地方,到一个只要我不犯罪,就可以昂首挺胸地做人的地方去;或者设法说服皇上,不要以为非这样不成。”③
可怜的亚历山德拉只不过是在宫廷供职,托尔斯泰便把她同政府视为一体,将自己的一膛怒火全部发泄到她身上。亚历山德拉并不感到委屈,只是惶恐万分,生怕列夫采取什么冒失行动,连忙给他写了一封信。
·264·“列夫,我的朋友,为了您生命史上曾经有过的一切神圣的东西,我恳求您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采取任何对策,特别是在您没有心平气静之前。”④
8月23日,托尔斯泰通过御前侍从武官舍列麦捷夫伯爵递呈一封信给皇上,控诉宪兵厅的行为。信中有一段写道: “出于人之常情,我在追查谁应当承担罪责。我不能责怪
自己:我感到自己比任何时刻都奉公守法;我不知道是谁诬告的;我也不能怪罪那些审讯和侮辱过我的官员们:他们反复声明,此举并非出自他们的意愿,而是奉旨行事。……为了查明肇事者,我决定奏闻陛下,请求陛下表明与此事无关,对于盗用陛下名义的宵小之徒即使不予惩处,也应公之于众。”⑤
这场搜查无疑使托尔斯泰深受刺激,长时间感到含冤莫白。托尔斯泰以前也批评过政府的作为,但是他对政府和皇上是忠心耿耿的;无端的侮辱和无法无天的行为又一次使他不得不深思,产生一些想法,这些想法晚年成了他的信念。
宪兵司令多尔戈鲁基公爵对图拉省省长所作的解释,是对托尔斯泰致皇上信的答复。但是托尔斯泰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
“据查,住在他庄园里的某些人并无合法居留证,而且其中一人还私藏禁书。但是陛下宽大为怀,希望上述措施(即搜查)不致对托尔斯泰伯爵本人造成任何不良后果。”⑥
也许是由于搜查,也许是由于其它事件,托尔斯泰的整个生活因之改观。雅斯纳雅·波良纳学校和《雅斯纳雅·波良纳》杂志虽然还维持了一段时期,也开始受到歧视。托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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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泰也已经另有它图,逐渐离开心爱的教育事业。
①瓦·斯·莫罗佐夫:《雅斯纳雅·波良纳学校一个学生的回忆》,莫斯科,媒介出版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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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年版,以及古谢夫:《托尔斯泰年谱》》,第一卷,第十六
章,第406页。
②《列·尼·托尔斯泰与亚·安·托尔斯泰娅伯爵小姐通信集》,第162页,第41号信。
③同上,第163页,第42号信。 ④同上,第173页,第43号信。 ⑤《全集》,第六十卷,第440页。 ⑥伊林斯基,伊戈尔:《雅斯纳雅·波良纳搜查记》》,第41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