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朝一日我结婚……”
独身生活越来越难熬。
冬天的黄昏，他从学校归来，脚上的毡靴轻软地踏着狭窄的雪径，吱吱作响，他尽情呼吸着清冷的空气，思绪还浸沉在瓦西卡、费季卡、巴拉什卡身上，这时万籁俱静，只有树上冰凌的拆裂声偶尔打破宁静的气氛，——他形影相吊。
或者，初春时节，他穿着高腰靴在泥泞中跋涉，观赏刚从白雪覆盖下冒出头来的翠绿的小草，谛听在散发出潮湿气味的苏醒的大地上空飞来飞去的云雀的歌唱，这时，随着大自然的苏醒燃起了新的希望，由于感到自身的存在和世界的美好，他兴奋得想放声大叫，——他也是形影相吊。
或者，他坐在客厅里，姑妈在一旁从容地摆牌阵，这时
·２６７·
动人心弦的春天旋律穿过敞开的意大利式窗户，长驱直入闯了进来：村里农家青年的歌唱，池塘边孩子们欢快的叫喊，夜莺的婉转啼鸣以及赛过这一切的群蛙鼓噪，纷至沓来；苹果树和黑李繁花压枝，空气中充满了芬芳，沁入肺腑；——此时此刻，他心中燃烧起热烈的爱情，同时也渴望被人爱，——他还是形影相吊。
或者，炎热的夏季，他同庄稼人并肩割了一整天草，午间休息时跳进被阳光晒得热乎乎的小河沃隆卡里，畅游一番，神清气爽，用一只公碗喝面包渣饮料，下工回家的时候，他浑身汗流浃背，精疲力尽，可是心情愉快，因为他身强力壮，因为能够同这些庄稼人交往，也因为天气晴朗，草场上的草这样快就割完了，这时他真想同谁畅述情怀，——他仍然形影相吊。
或者，欣赏音乐，那思想与感情交织在一起的动人心弦而又难以捉摸的旋律，使他如醉如痴，把他带到一个崇高的精神世界，模糊的形象变得清晰了，开始获得生命，这时他无人倾吐心曲，——他又是形影相吊。
“我苦闷，”他在日记里写道，“我没有朋友，没有！我是孤家寡人！”
开初托尔斯泰没有想到他会成为贝尔斯家的乘龙快婿。他常常驱车前往贝尔斯家作客，因为他从小就认识柳鲍夫·亚历山德罗夫娜·伊斯拉维娜—贝尔斯，后者同托尔斯泰的妹妹玛丽娅·尼吉拉耶夫娜友谊笃厚，托尔斯泰也喜爱并且尊敬伊斯拉维娜—贝尔斯。托尔斯泰也认识柳鲍夫·亚历山德罗夫娜的父亲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伊斯连尼耶夫。
·２６８·伊斯连尼耶夫年轻的时候是个狂热的赌徒。关于他的传
说很多。据说有天晚上他输掉一大笔财产。家里的金于被人用床单包着拿走了，后来又赢了回来；他曾经是个骁勇的军官，洒鬼，猎迷，喜欢同茨冈人交往。他性格豪放不羁。有一次他与索菲娅·彼得罗夫娜·柯兹洛夫斯卡娅公爵夫人（娘家姓扎瓦多夫斯卡娅，是位伯爵小姐）相邂逅，一见钟情，他不多加考虑便决计把索菲娅·彼得罗夫娜带走，秘密同她结婚，因为柯兹洛夫斯基公爵不同意与妻子离婚。这段婚事当时在莫斯科上流社会曾经轰动一时，被视为非法，婚后所
生子女不准姓伊斯连尼耶夫，而姓伊斯拉文。
伊斯连尼耶夫伉俪一同度过了十五个幸福的春秋。婚后
第十六年，索菲娅·彼得罗夫娜与世长辞，留下三个女儿，幼
女就是柳鲍奇卡。伊斯连尼耶夫有一段时间悲痛欲绝，但很
快就释然了，娶图拉省一个地主的女儿索菲娅·亚历山德罗
夫娜·日丹诺娃续弦。三个女儿，特别是幼女柳鲍奇卡同继
母生活在一起郁郁寡欢。
柳鲍奇卡十五岁那年得了一场很厉害的热病，伊斯连尼
耶夫请了一位名叫安德列·叶夫斯塔菲耶维奇·贝尔斯的年
轻医生给她诊治。贝尔斯护理了柳鲍奇卡数周，两人彼此钟
情。这件同德国血统的医生的婚事，在当时看来不是门当户
对的。伊斯连尼耶夫反对，但是柳鲍奇卡坚持己见，结果证
明她是对的，因为他们伉俪情笃，白头偕老。
安德烈·叶夫斯塔菲耶维奇 ·贝尔斯是宫庭医生，他们
夫妇住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宫。贝尔斯为人精明能干，品行端
正，但是性情急躁，执拗。索菲娅·安德烈耶夫娜·贝尔斯
·２６９·
—托尔斯泰娅回忆说，她父亲脾气发作的时候，全家人都提
心吊胆。有一次午餐，上的牛排炸得不好，安德烈·叶夫斯
塔菲耶维奇勃然大怒，抓起盘子往墙上摔去，自己离席跑开
了，柳鲍夫·亚历山德罗夫娜、几个孩子和仆人吓得面如土色，幸而他很少发这样大的脾气，晚年变得完全温顺随和，但是家里的人还是惧怕并且尊敬这位一家之长。索菲娅·安德烈耶夫娜·贝尔斯 —托尔斯泰娅也性情急躁，颇有父亲的风度。
贝尔斯夫妇子女众多，共有三个女孩，五个男孩。
柳鲍夫·亚历山德罗夫娜对子女的教育仍然遵守她出身的那个阶层的传统。她家延聘了好几位家庭女教师，孩子们说法语和德语，雇用了十个仆人：侍仆、婢女和厨师等。贝尔斯一家人是莫斯科许多贵族家庭的座上嘉宾；每逢星期六照例举行家庭舞会，有时在贝尔斯家，但多半在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托尔斯泰娅家，托尔斯泰家的几个孩子莉赞卡、瓦莲卡和尼柯连卡常常同贝尔斯家的孩子们一起跳舞。柳鲍夫·亚历山德罗夫娜训练她的几个女孩子作家务事，她们扎一条带花边的精致的小围裙，在厨房或者餐厅做下手。
贝尔斯家的几个姑娘年岁渐大，托尔斯泰也越加频繁地登门造访。他在贝尔斯家里不是为了寻求他苦思不解的问题的答案，即宗教哲学问题、国民教育问题和改善农民经济生活问题的答案，他追求的是另外的东西：家庭乐趣、与年轻人开怀欢聚，同三位娴淑美丽的姑娘交往。他跳出自己所说的“离群索居”的生活圈子，象脱缰的烈马一样 “纵情驰骋”（借用托尔斯泰家里人的说法），虽然这种情况是很少有
·２７０·的。
贝尔斯家的生活是很欢乐的。尽管这个家庭的生活方式是资产阶级的，安宁平静，但是青年人心中已经春情荡漾。那种气氛就跟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里所描绘的罗斯托夫府上一样。长子萨沙·贝尔斯的同学——武备学校的学生、中学生和士官生——这伙青年人经常往来，都在谈情说爱。索妮娅爱上了拼命追她的波里瓦诺夫，塔妮娅爱上了她的表兄萨沙·库兹明斯基。大家在一起唱歌，跳舞，演戏。……行年三十有四，已经蜚声文坛的托尔斯泰置身于这群风华正茂的青年之中，似乎大煞风景，可是事实上却是锦上添花，带来了更大的欢乐。
“我们不觉得他年岁大，”贝尔斯家的小女儿塔妮娅后来说。“他一来到，气氛立即活跃起来。他有时领我们大家到森林去散步，他自己也不辨道路，边走边给我们讲故事。回家的时候，往往精疲力尽，步履艰难，饥肠辘辘，当然赶不上进餐。妈妈满脸不高兴，但是略沃奇卡做出一副讨好的神情，请求她宽如，结果她往往一笑置之。”
这个塔妮娅在她的回忆文章里还讲到托尔斯泰怎样出点子演歌剧的事。塔妮娅有一副美妙的歌喉，是抒情女高音，她饰女主角，她的哥哥萨沙扮演骑士。
“一切都按步骤进行，”塔季娅娜·安德列耶夫娜·库兹明斯卡娅写道，“列夫·尼古拉耶维奇突然大声弹奏起低音。房门开处，走出一个威严的男人，是贝兹小姐（贝尔斯家几位姑娘的家庭女教师）扮演的。她穿着猎装灯笼裤，披一件贴着一块块卵状毛皮的红色罩衫，她用低音，挑选几个德语
·２７１·
词大声歌唱，同时凶猛地向骑士进攻。她两只乌黑的小眼睛闪着愤怒的光芒。她头上戴一顶插着一根长羽毛的宽边礼帽，画了眉毛，面目全非。这段插曲是这样突如其来，这样滑稽可笑，直把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乐得纵声大笑。我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笑得浑身哆嗦，上身歪倒钢琴一侧，同时用低音大声奏出精彩的过门。他的笑声感染了所有的人。” ①
凡是和托尔斯泰相识的人都记得他的笑貌。他象年轻人那样放声大笑，身子前俯后仰，擦眼泪，擤鼻涕，有时停下来，累得呻吟；常常弄得旁边的人莫名其妙，瞪着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贝尔斯家的几位小姐受到严格的旧式管教。禁止单独外出，与青年人接吻是大逆不道的事，甚至跟他们握手问候也被认为有失体统。姑娘家见了他们应当微微低头，右脚后退半步行屈膝礼，然后恭恭敬敬退到一边。其时知识分子中间自由思想日益流行，那些信仰虚无主义的姑娘们背着父母亲和家庭教师奔走于大街小巷，有时甚至还与男人结伴同行，看小说，读赫尔岑编写的革命小册子和文章，不同父母商量，不经父母同意，自行选择配偶……柳鲍夫·亚历山德罗夫娜目睹这些情景，不禁目瞪口呆。
贝尔斯家三位小姐都是才貌双全。托尔斯泰到这位医生家里越来越勤的时候，大姑娘莉扎是十八岁。她在姐妹中间学识最渊深，博览群书，精通数学，喜爱哲学，擅长诗文，所以托尔斯泰甚至曾经试图吸引她参加编辑他的教育杂志。莉扎在两个妹妹面前有一种优越感，她认为：“这两个轻浮的毛丫头只知道傻玩儿、谈情说爱，多愁善感，除此之外，她们
·２７２·对生活懂得什么呢？”她的议论言之成理，持之有据，逻辑紧严；她在父母亲面前诉说弟妹的过错，振振有辞，头头是道；但是也正因为这个缘故，那几位青年人对她十分恼火，同她疏远。有时索妮娅和塔妮娅忘记莉扎在场，想入非非，谈论未来生活的计划，突然传来莉扎平静但是尖锐的声音，诗意顿时烟消云散，空中楼阁也土崩瓦解：“瞧这两个傻瓜胡说些什么！”——她责备道，为自己刹住了一场无聊的蠢话而沾沾自喜。
小妹妹塔妮娅同大姐正好相反。塔妮娅身材苗条，风姿绰约，五官端正，美中不足之处是那张富于表情的嘴太大；她性情快乐，象水银一样活泼，在三姐妹中数她最妩媚动人。她在家里谁都不怕，连严厉的父亲也不怕，拿所有的人寻开心，琢磨淘气点子，悄悄看小说，谈恋爱，幻想当舞剧演员。托尔斯泰因见她的嗓音清脆悦耳，戏称她“维亚尔多夫人”。
索妮娅在三姐妹中美艳居冠。她同塔妮娅一样高，婷婷玉立，腰肢纤细，双腿秀美，任何一个风流女人见了都禁不住会感到羡慕；美中不足之处是手指粗短，与整个体型不相称。她不施脂粉，脸蛋娇嫩艳丽，容光焕发，光彩照人。索妮娅跟塔妮娅不一样，不爱笑，但是当她面含微笑或者不则声嫣然一笑时（也很少见），朱唇半启，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眼睛里闪耀着愉快的光辉，这时，她显得风流美艳极了。索妮娅也跟塔妮娅一样活泼，步履轻盈，但是动作不如
米雪尔·波琳娜·维亚尔多—加尔西亚（１８２１—１９１０）：法国女歌唱家和作曲家。
·２７３·
塔妮娅敏捷。索妮娅眼睛高度近视，因而总是显得有点胆怯，优柔寡断。当时不兴戴眼镜，因为这有损姑娘的容貌，许多近视者眯着眼，但是索妮娅不是这样，她两只又黑又大、微微突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疑问神情，这给她的脸蛋凭添一种特殊的风韵。
塔妮娅在她的《回忆录》里写道：
“索妮娅从来不曾纵情欢乐，也不曾有过完全的幸福，而她在少女时代和婚后最初几年本来是有那种条件的。她象是不大相信幸福，不善于把握幸福并且充分加以利用。她总是
觉得随时都可能有什么东西会妨碍她的幸福，或者会发生什么事情破坏美满的幸福。她这种格性特点终生没有改变。”② “父亲了解她这个特点，曾经说：‘可怜的索涅奇卡永远不会完全幸福。’”③索妮娅的日记里也流露出这种自寻烦恼的性格特点：
“我心情很好，很高兴，很快乐，”她写道，接着不知怎的突然陷入忧思，“但是这一切都好景不长，现在我觉得活在世上真是受罪。”④
莉扎身上没有一点儿多愁善感的影子，塔妮娅身上也微乎其微，而索妮娅却非常多愁善感。她对一朵鲜花，一本感人的书都伤感不已，对自己和自己的感情也顾影自怜，感慨系之。
塔妮娅和索妮娅认为，如果没有富于诗意的恋爱，生活是不可思议的，而莉扎对待这个问题却抱着清醒审慎的态度，她常常讥笑两个妹妹。
贝尔斯一家人是非常讲究实际的。做父母亲的理想就是
·２７４·使几个男孩子受到良好的教育，前程灿烂，三个女儿找到如意的夫婿。
托尔斯泰在贝尔斯家里被称作“ｌｅＣｏｍｔｅ”，贝尔斯夫妇希望已经到了结婚年龄的大女儿莉扎嫁给这个贵族家庭出身，虽说不太年轻，但已经大名鼎鼎的作家。这是一对天生佳偶。
托尔斯泰有一次对他的妹妹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说： “玛申卡，我觉得贝尔斯家特别可爱，如果我有朝一日成家，我只娶他们家的闺女。” ⑤
托尔斯泰越是经常到贝尔斯家去，这家的家庭女教师、保姆、姑妈和女友们便越是议论纷纷，进行猜测。这位“ｌｅｃｏｍｔｅ”频频登门，到底是为了谁呢？毫无疑问，准是看中了理智沉稳的大姑娘莉扎。莉扎受周围人的影响，渐渐也产生了这种想法。塔妮娅立即看出，每当“ｌｅｃｏｍｔｅ”要来的时候，莉扎总是久久地站在镜子面前，对镜整容，平时也开始注意梳妆打扮。这同莉扎的性格不协调，令人费解。塔妮娅
继续兴致勃勃地冷眼旁观。
托尔斯泰在１８６１年９月２２日的日记里写道：“莉（扎）
·贝（尔斯）在引诱我，但是不会有结果。纯粹出于算计，没有感情。”⑥而他在１８６２年２月１０日给亚·安·托尔斯泰娅的信中写道：“几乎爱上她了。”⑦但是她很快就认识到，他的感情并不真实，因此贝尔斯家中认为他一定会娶莉扎这种看法，使他万分苦恼。他在１８６２年５月２０日的日记里写道： 法语：伯爵。
·２７５·
“贝尔斯家里比较宽松了，稍微给我一点自由。”⑧
这年８月初，贝尔斯母女——柳鲍夫·亚历山德罗夫娜、
三位姑娘和小弟弟沃洛佳——决定到图拉省作一次长途旅
行，到雅斯纳雅·波良纳探望托尔斯泰一家人，赴伊维齐庄
园省视柳鲍夫·亚历山德罗夫娜的双亲伊斯连尼耶夫两位老
人。当时莫斯科与图拉之间尚未修筑铁路，贝尔斯母女雇了
一辆大马车。
柳鲍夫·亚历山德罗夫娜在雅斯纳雅·波良纳受到她的
好友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姑
妈和好客的主人托尔斯泰的迎接，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带
着孩子们要到国外去旅行，已经整装待发。可以想见，贝尔
斯母女的到来给雅斯纳雅·波良纳宁静的、近乎古色古香的
生活带来多么热闹的气氛。全家上下忙碌起来，给客人安排
食宿。仆人们来回奔走，塔季娅娜姑妈四处张罗，但是最劳
累的还是男主人。他给客人们安排铺位，他用那双不熟练的
巨手，怀着特殊的情意在“拱顶室”外祖父的长沙发椅上给
索妮娅铺了一个床位。大家兴致很好，屋里荡漾着年轻人的
欢歌笑语和悠扬的钢琴声。托尔斯泰满心高兴。他打算领着
贝尔斯母女参观雅斯纳雅·波良纳村及其四周他喜爱的地
方，水草地，小树林和林木茂密、百年槲树参天的扎谢卡。他
们在这儿国家森林中的空地上举行野餐。……这里的一切：骑
马，散步，在庄园转悠的猎狗，雅斯纳雅·波良纳特制的一
种背对背能坐十二个人的特别长、摇摇晃晃的敞篷马车，在
８月的骄阳下渐趋成熟的苹果和梨，见了年轻姑娘笨拙地卖
弄骑术的青年教师——莫不使贝尔斯家三位姑娘感到新奇。
·２７６·……
一切都象童话里一样美妙，大家欢天喜地，特别是索妮娅。她凭着她那女性的精细敏锐的感觉已经体察到，ｌｅｃｏｍｔｅ喜欢她，对她越来越关注。柳鲍夫·亚历山德罗夫娜和莉扎所不愿意看到的事，早就被目光锐利的塔妮娅发现了：ｌｅ
ｃｏｍｔｅ显然在追求索妮娅。
贝尔斯母女辞别雅斯纳雅·波良纳，动身前往伊维齐庄
园探望伊斯连尼耶夫两位老人。这个昔日风流倜傥的美男子，
现在偕同他的继室息影家园，安度晚年。
雅斯纳雅·波良纳自从贝尔斯母女离开后，显得冷冷清
清，托尔斯泰感到百无聊赖。他对贝尔斯母女魂牵梦绕，并
不是因为他希望同青年人在一起，而是由于另一种更加强烈
的感情。没过两天，托尔斯泰便骑马跟踪而至。这时，伊维
齐已经热火朝天。邻近庄园的许多青年人蜂涌而至，希望同
莫斯科来的三位小姐结识。又是野餐，游乐，晚上青年人跳
舞，老年人玩牌。
托尔斯泰尽量同索妮娅凑在一起，这惹得莉扎又妒嫉，又
气恼。她曾经用了那么多时间，费了那么多心血想使这个男
人坠入自己的情网，可是他却同她越来越疏远。
已经更深夜静了，柳鲍夫·亚历山德罗夫娜催促三个女
儿去就寝，托尔斯泰叫住了索妮娅。客厅里老人们刚刚结束
牌局，绿呢子上粉笔写的数字尚未擦去。托尔斯泰把索妮娅
叫到一张桌子旁边，用小刷子擦去牌局输赢记录，写上一联
串词首字母，等待索妮娅领悟它们的含义。
这个场面被写进了《安娜·卡列尼娜》，在索菲娅·安德
·２７ ７７·
列耶夫娜·托尔斯泰娅的日记里也有记载。很难说谁的记述更加符合实际情况。但是有一点是无庸置疑的：两人都默默含情，心里紧张，非常希望互相了解，所以托尔斯泰拿起粉笔只要写出词首字母，索妮娅就猜出了整个词。有时候她楞住了，托尔斯泰便提醒她，再往下写。……这几乎就是求爱。 “您正当青春年少，需要幸福，相形之下，我强烈地感到自己年岁大了，不可能有幸福。……府上对我和令姐莉扎的看法是不对的。请您同令妹塔涅奇卡为我辩护，”⑨托尔斯泰接着
写道，往下又只写词首字母了。正当索妮娅再次看完字母，表
白爱情的时机趋于成熟的时候，传来母亲不高兴的声音，催
索妮娅去睡觉，破坏了好事。……
在回莫斯科途中，贝尔斯母女顺便又到雅斯纳雅·波良
纳作短暂停留，然后启程赴莫斯科。托尔斯泰也随同前往。
到达莫斯科后，托尔斯泰继续在贝尔斯府上流连。他显
然为同莉扎的关系而难过：“我的天呀！要是她作我的妻子，
虽然挺神气，但是她会多么不幸！”他在１８６２年９月８日的
日记里写道，“晚上她老是不把乐谱给我。我心烦意乱。”“我
开始恨她，又怜悯她。”他在１８６２年９月１０日的日记里写道。
贝尔斯老人生气了。他认为，几个女儿应当按年龄大小
先后出阁。托尔斯泰公开追求他的次女索妮娅，完全不是好
事。索妮娅如果提前出嫁，跟托尔斯泰固然是一对佳偶，长
女可就要淹留闺中了。柳鲍夫·亚历山德罗夫娜既替莉扎着
急，也为索妮娅担心。塔妮娅呢，她怜悯莉扎，同情索妮娅，
对托尔斯泰感情日益深厚，而托尔斯泰则心情苦闷，疑虑重
重，他象通常一样，对自己的感情进行了直率真诚的剖析。
·２７８·“宿贝尔斯家，”他在１８６２年８月２３日的日记里写道，“孩子
气！挺象！可是多么糊涂呵，真想坦率地表明心迹！我为自
己担心，如果这也只是对爱情的希望，而不是爱情本身，怎
么办呢？我尽量只看她的弱点，可是还是一样。孩子气！挺
象！”
他为自己的相貌和年龄而苦恼，一个劲儿反复自问：她
爱我吗？他听说索妮娅写日记，写小说，便要求看看她写的
东西。索妮娅不肯给日记他看，但是让他看了小说。小说很
幼稚，描写贝尔斯家三位姑娘的生活和情趣，索妮娅同年轻
的波里瓦诺夫的恋爱，而“ｌｅＣｏｍｔｅ”在小说中变成了杜勃
里茨基公爵，“相貌异常丑陋。”
“执笔写作，可是写不出来，”托尔斯泰９月９日的日记
里写道，“写了封信给她，但是我不会发出去。离开莫斯科又
做不到，做不到。……夜里快到三点尚未入睡。象十六岁的
孩子一样左想右想，自寻苦恼。”
“９月１０日上午十时方醒，由于夜里心潮起伏，神
思困顿。写作无精打采，象小学生盼望星期日一样盼望黄昏
来临。出去溜达。……不觉走进克里姆林宫。没见她来。……
她坐车回来了，神情严峻。我又灰心丧气地走了，但比以前
更加爱她。Ａｕｆｏｎｄ还存一线希望。应该，必须劈开这个
疙瘩。主呀，帮助我吧！上帝呵，教导我吧！又是一个不眠
的痛苦之夜。我有感情，我嘲笑恋人的苦恼。嘲笑是非，自
受其累。我设想了多少同索涅奇卡一叙衷肠的计划都付诸东
法语：内心。
·２７９·
流。……主呀，帮助我吧，教导我吧。……圣母呵，帮助我
情，”他在１８６２年９月１２日的日记里写道，“我疯了，如果这样继续下去，我要开枪自杀。他们家举行晚会。她处处美丽动人。而我却是面目可憎的杜勃里茨基。早该自爱自重。可是现在已经无法自抑了。杜勃里茨基——就算是吧，但是我的爱情是美好的。就是这样。明天早晨去他们家。有过好时
吧。我陷入了情网，我过去不相信我会有这样强烈的爱……也就是今天１４日交给她。上帝呀，我多么害怕死。幸福而，，且是这样的幸福看来我享受不了。我的上帝呵！帮助我，９月１６日，托尔斯泰象通常一样来到贝尔斯家。这天是星期六。萨沙贝尔斯从武备中学回来还来了一群青年人。·，托尔斯泰趁房里没有第三者的片刻交给索妮娅一封信。“我，本想同您谈谈”他说，“可是办不到。这封信我在兜里揣了， 几天请您看看。我在这儿等待您的答复。”，索妮娅飞快地跑进她们姐妹住的房里。莉扎明白发生了不寻常的事也跟着跑去。她不等索妮娅把信看完便缠着，，妹妹问“他给你写的什么写的什么？”“向我求ＩＣ：ｅｔｅｅｏｍ，婚，”索妮娅回答随即朝母亲房里奔去。莉扎六神无主，追，
机，我没有及时利用。我胆怯了，应当直率地说出来。这会儿真想回转去，当着所有人的面和盘托出。主呀，帮助我吧！”他的心情越来越紧张。 “明天一起床就去，和盘托出，不然就开枪自杀，”他在９月１３日的日记里写道，“夜里四点钟。我写了封信，明天，
吧！”
着妹妹喊道：“拒绝！拒绝！”
·２８０·托尔斯泰的信里写道：
“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我日益按捺不住自己的感情。三个星期来我每天都说：我今天统统说出来，可是辞别的时候，仍然怀着惆怅、懊悔、恐惧和幸福的心情。每天夜里，当我象这会儿一样回想逝去的一天时，我感到痛苦，我问自己：为什么不说出来呢？怎样说，说什么呢？我带着这封信在身边，如果我又没机会或者没有勇气向您倾吐衷曲，就把这封信交给您。我觉得，府上对我有一种错误的看法，认为我爱令姐莉扎。这不对。您的小说深深印入了我的脑海，在读了您的小说之后，我深信我这个杜勃里茨基不配向往幸福，不配占有您的富有诗意的爱情；……我过去不曾，将来也不会羡慕您所爱的人。我觉得，我能从您身上，就象从孩子们那儿一样得到快乐。我在伊维齐庄园曾经写道：‘在您面前我清楚地感到自己年老，没有福气同您匹配；正是同您。’但是无论当时还是后来我都在欺骗自己。当时我还能斩断情丝，重回斗室，去致力于写作和我所醉心的事业。现在可什么也不能做了，我感到我在府上犯了过错；我同您作为朋友，作为正直的人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复存在。进退两难。您是个正直的人，请您看在上帝份上不慌不忙，把手贴在胸口，不慌不忙，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嘲笑是非，自受其累。假如一个月之前有人对我说，我会象现在这样苦恼，我简直会乐坏，现在我却乐于自寻苦恼。请您说句实在话，您愿意不愿意作我的妻子？如果您真心愿意，您就大胆回答，‘愿意。’如果您对自己还有一星点儿怀疑，那就干脆说：‘不愿意。’看在上帝份上，认真问问自己吧。我害怕听到‘不愿意’的答复，
·２８１·
但是我估计到这种情况，在自己身上寻找力量来应付它。不过，如果我永远得不到妻子的热爱，就象我爱她一样，——那将是非常可怕的！”
索妮娅不加思索，象疾风似的跑进母亲房里，托尔斯泰正在那儿等候她。
“喂，怎么样？”他问。
“当然愿意，”索妮娅回答。
一个星期之后举行了婚礼。托尔斯泰坚决要求婚礼一天也不能延期，柳鲍夫·亚历山德罗夫娜听了，大惊失色。“嫁妆怎么办？”在托尔斯泰看来，嫁妆有什么意义呢？索妮娅总是衣着华丽，还要什么？但是仍然赶制嫁妆，托尔斯泰本人也竭尽未婚夫的责任：送礼，预订照相，购置了一辆轿式马车供婚后旅途用。这些事都得由他亲自操持，因为当时的规矩就是这样；但是一些想法使他感到苦恼：他过去生活放荡，道德上不纯洁，而他选为配偶的这个姑娘却冰清玉洁。她对生活有什么认识？她对他过去的荒唐行为和风流韵事是否料到？有一次，她问托尔斯泰：“您爱过谁没有？”如果她知道了真象，会不会拒绝这件婚事呢？”他决定把自己的日记交给她看。“看到他的过去，”索妮娅在日记里写道，“我痛哭流涕，但是毫无办法。”
按照当时的习俗，新郎在婚礼的那天是不能同新娘见面的。所以柳鲍夫·亚历山德罗夫娜走进索妮娅的房里，一眼发现托尔斯泰呆在那儿，索妮娅正哭得伤心，不禁大惊失色。原来托尔斯泰在最后一分钟突然对索妮娅的爱情发生了怀
·２８２·疑，特意前来表白。“你存心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要让她伤心，”柳鲍夫·亚历山大罗夫娜责备略沃奇卡。“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她心里本来就挺难过，待会儿还要坐车上路，可这阵子哭得象个泪人儿似的。”说着，把托尔斯泰撵了出去。
婚礼订在晚上七点钟举行。索妮娅穿着结婚礼服坐在房里等待男傧相来迎亲，并且报告，新郎已经到了教堂。时钟敲过七点了，不见有人来迎亲。又过了半小时，一小时……索妮娅因晨间同未婚夫发生过一场不愉快的谈话，疑虑重重，忐忑不安。直到八点半钟，托尔斯泰的仆人阿列克塞才来到。原来托尔斯泰的仆人把伯爵的衬衣都收拾起来了，弄得新郎没衣衫换。
男傧相终于赶来。索妮娅穿着云彩般的透纱结婚礼服，由姑妈彼拉盖娅·伊里尼奇娜和小弟弟沃洛佳——他捧着圣像，——陪着登上轿式马车驶进宫廷教堂。
宾客云集，教堂里挤得水泄不通。但是，婚礼并不欢乐。索妮娅心慌意乱，胆怯了；莉扎回避和新郎新娘见面，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苦恼之情；柳鲍夫·亚历山德罗夫娜勉强忍住眼泪；失恋的翩翩少年郎君波里瓦诺夫从萨沙·贝尔斯那里听到索妮娅出嫁的伤心消息，身穿近卫军制服，突然赶来。小别佳哭哭啼啼，老仆人们呜呜咽咽，塔妮娅泪流满面，悲悲戚戚，因为她明白，二姐离开后等待她的是多么孤独的生活。 ……
婚礼完毕，新郎新娘接受祝贺，接着便更换衣服。索妮娅换上深蓝色的旅行装，显得苍白单瘦。六匹马拉着那辆新购的大轿车驶到台阶前，忠仆阿列克塞纵身登上车后的踏板，
８２
·３·
新婚夫妇启程了。
行程不到一昼夜。新婚夫妇抵达雅斯纳雅·波良纳时，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姑妈捧着圣母像，谢尔盖·托尔斯泰端着面包和盐隆重迎接。新郎新娘默默不语，向他们深深鞠躬，划十字，吻圣像，然后同姑妈亲切接吻。
从这天起，对于托尔斯泰一切都变了，一切都获得了新的意义，——他身边有了一位恩爱妻子。他已经不是形影相吊了！
① 塔·安·库兹明斯卡娅：《我在家里和雅斯纳雅·波良纳的生活》，第７３页。 ② 同上，柏林波吕格洛特出版社１９２８年版，第４４页。 ③同上，第４４页。 ④《索·安·托尔斯泰娅日记》，莫斯科萨巴什尼科夫出版社出版，第７页。 ⑤ 塔·安·库兹明斯卡娅：《我在家里和雅斯纳雅·波良纳的生活》，第７８页。 ⑥ 尼·尼·古谢夫：《列·尼·托尔斯泰年谱》，第一卷，第４２１页。 ⑦ 《列·尼·托尔斯泰与亚·安·托尔斯泰娅伯爵小姐通信集》，第１５９页，第３９号信。
⑧尼·尼·古谢夫：《列·尼·托尔斯泰年谱》，第一卷，第４２１页。 ⑨《索·安·托尔斯泰娅日记》，第１５页。尼·尼·古谢夫：《列·尼·托尔斯泰年谱》，第一卷，第４２４页。《索·安·托尔斯泰娅日记》，第１９页。
尼·尼·古谢夫：《列·尼·托尔斯泰的生平》，第一卷，第４２７页。
同上，第一卷，第４２７页。
《索·安·托尔斯泰娅日记》，第２２至２３页。同上，第２４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