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与和平》是怎样诞生的
1918年革命烈火熊熊燃烧的时候,我参加了筹建列·尼
·托尔斯泰作品研究会的活动。参加这个研究会的有当时著名的文学史专家和学者们,如:安·费·康尼、H· ·皮克山诺夫、A·E·格鲁津斯基、A·A·沙赫马托夫、B· ·斯烈涅夫斯基、M·A·佳夫洛夫斯基和其他人等。这些学者在一些托尔斯泰主义者和我的哥哥谢尔盖的协助下,对十二箱托尔斯泰的手稿进行了大规模的科学研究,将其整理就绪,拍照,抄写,筹备出版托尔斯泰第一个纪念全集(嗣后由苏联国家出版社出版)。当时估计这个收入了托尔斯泰所有的书信和日记的版本约有八十二卷,预定在1928年托尔斯泰诞辰一百周年的时候出齐。然而迄今已经过去二十四年了,国家
·300 ·出版社总共才出版了四十一卷。这个版本异常珍贵,它对优
秀的俄国文学学者们研究托尔斯泰的创作的确是一项基本工
程。
保存在莫斯科鲁勉采夫博物馆的十二箱手稿都经过列·
尼·托尔斯泰作品研究会的清理,其中有《战争与和平》的
手稿。
我的母亲毕生精心保管列夫·尼古拉耶维奇的手稿,不
曾扔掉过他写的片纸只字。《战争与和平》的手稿存放在雅斯
纳雅·波良纳住宅的一间空房里,多年无人问津。但是有一
次大儿子谢尔盖因长大成人,要占用这间房子,打扫房间,清
除拉圾时,无意中把《战争与和平》的手稿连同其它废纸一
起扔进了阴沟。幸而我母亲及时发现,使这批手稿免受损失。
她后来购了十二只木箱,将托尔斯泰的手稿稍加整理,统统
装进箱里,交给莫斯科鲁勉采夫博物馆保管。
《战争与和平》的手稿在阴沟里损坏轻微,已经全部清理
出版,我们从中可以看出托尔斯泰在这部长篇小说上所付出
的心血。
清理父亲的手稿是件不容易的事,因为父亲的字迹潦草不清,修改极多,勾勾划划,又在行距间、稿纸两旁和背面大量增写。我参加清理工作时,有机会对父亲的创作过程也作了一定程度的研究,这项研究得到校订《战争与和平》的A·E·格鲁津斯基教授的充分肯定①。
托尔斯泰创作的最初阶段是头脑中的构思。逐渐产生朦
胧的形象和情节,他继续探寻,摸索,勾画,涂抹,增添新
的笔划。形象还是模糊不清,若隐若现,还有待斟酌。托尔
·301·
斯泰逐渐认识他们,他们开始有生命,有思想,有感觉,他们在活动,做错事,这时托尔斯泰对他们已经了如指掌,产生了爱,他在1865年1月致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托尔斯泰娅的信中写道:“小说第一卷1805年的前半部最近几天即将问世。请把您出自肺腑的意见告诉我。我希望您能爱上我这些孩子们,其中有些人很可爱,我很喜欢他们。” ②
托尔斯泰有些初稿从文学角度看是那样逊色,你有时简直怀疑那是他的手笔。但是托尔斯泰无暇顾此。他先不推敲文体,而是信笔挥洒,勾划出事件和场面,用寥寥数语把人物的性格描绘出来。他要赶紧写,因为他唯恐把一些意念,一些细腻的、难以捕捉的、只有他自己明白的精彩线条遗忘。例如,1864年9月16日的日记里有一条这样的记载:“动手写小说。1.他喜欢谁,就折磨谁,——不断折腾这些人。2.父子相仇,谁见着谁都别扭。”③
这里指的是什么呢?也许指的是老鲍尔康斯基跟女儿和儿子的关系吧?
但是其中也有不少写得出色的手稿,你读着读着,会感到一种美的享受而喘不过气来。你不禁问自己,他为什么将这样的异稿弃而不用,但是再仔细琢磨一下就会明白,书中没有它们的地位。
十二月党人的历史经常吸引托尔斯泰。他对随丈夫赴流放地同甘共苦的妻子的自我牺牲精神,自西伯利亚放逐归来后摒弃了花天酒地的上流社会生活的人的心理状态满怀兴趣。他动手写1825年那段历史,写了三章就作罢了,决定写一部从1805年展开序幕的长篇小说。
·302·“1856年,我动手写一部具有倾向性的中篇小说,其主人公应当是一位携带家眷返回俄国的十二月党人。 ”托尔斯泰在
《战争与和平》序言的一个草稿中写道,“我不由地离开现实世界神驰于1825年,就是我的主人公遭到厄运和徬徨歧路的那个时代。写了个开头又搁笔了。但是我的主人公在1825年已经是有家室的成年人了。为了了解他,我得转向他的青年时代,而他的青年时代正是俄国历史上光荣的1812年时代。于是我又抛开已经写出的开头部分,从1812年时期写起。那个时代的烈火至今犹熠熠在目,那个时代的战鼓号角犹清晰可闻,倍感亲切,但是那个时代现在离我们已经这样遥远,以致我们能够平静地回首往事。但是我第三次把写下的开头搁置下来,不过这次并不是因为我要描写我的主人公的少年时代;相反,在那个伟大时代的那些半历史的、半社会的和半臆造的伟大人物中间,我的主人公的个性退到了次要地位,而那时的青年人和老年人、男人和女人则跃居首位,使我同样感到兴趣。我第三次走回头路是由于一种感情,这种感情大多数读者也许会感到奇怪,但是我希望会得到我重视他们的意见的那些读者的理解:我这样做是出于一种类似羞愧的感情,这种感情我无法用一个词表明。我觉得,如果只写我们同波拿巴法国兵戎相见的胜利,而不写我们受到的挫折和耻辱,于心有愧。在阅读关于1812年的爱国作品的时候,有谁不隐隐感到羞愧和心存疑问呢?如果说我们的胜利不是出自偶然,而是由于俄国人民和军队的性质所决定的,那么,这种性质在遭受挫折和失败的时候应该更加鲜明地表现出来。 “这样,我从1856年回溯到1805年,打算从这时开始引
·303·
导不是一个,而是许多男女主人公经历1805年、1807年、1812年、1825年和1856年各次历史事件。这些人物在这几个时代的关系的结局,其中任何一个时代我都预见不到。不管我起初怎样努力企图构思出一个浪漫的开头,我认识到这非我力之所能及,只好根据自己的习惯和能力去描写这些人物。我但求作品的每一部分能单独成章。”
“1812年那段历史,我写了无数次,又无数次辍笔。这段
历史在我脑子里越来越鲜明,越来越迫切要求用鲜明的形象
表现在纸上。”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序言的草稿之一中
写道,“我知道,我能讲出的东西,谁也讲不出来,这并不是
因为我讲的东西对于人类很重要,而是因为生活的某些方面
在别人看来不足挂齿,而我由于本身成长和性格上的特点
···········
(着重号是我加的。——亚·托),(每人独具的特点)却认为
很重要。
“最使我举棋不定的是各种传说,——无论就其形式而
言,还是就其内容而论,都是这样。我担心我写作的语言跟
别人的不一样,担心我写出来的作品不伦不类:既不象长篇
和中篇,也不象史诗,又不象历史;我担心由于要描写1812
年的人物,我不得不以历史文件为依据,而不是以真实为准
绳。顾虑重重,蹉跎岁月,而事情却停滞不前,于是,我的
热情开始冷却了。现在经过长时间的痛苦折磨之后,我决定
抛弃所有这些顾虑,就写我想要讲的,不考虑写出来的是什
么,也不给我的作品取任何名称。” ④
库兹明斯卡娅在她的《回忆录》中写道,“列夫·尼古拉
耶维奇每天晚上都到姑妈房里来摆牌阵占卜,他大声说:
·304·“‘要是这一牌阵摆成,那就应当改变开头。’
“或者说:
“‘要是这次牌阵摆成,就该给书取个名字,叫作……’但是,他没说出书名。 ……”⑤
贝尔斯一家人得悉托尔斯泰要写一部关于1812年事件的长篇小说,无不为之高兴。安德烈·叶夫斯塔菲耶维奇 ·贝尔斯在1863年9月5日的一封信里写道:“我们得悉你打算写一部关于1812年的长篇小说,昨天晚上扯了许多那时的事。”⑥安德列·叶夫斯塔菲耶维奇为了支持女婿的事业,开
始收集关于1812年的材料,向他提供书籍和1812年至1814年间M·A·沃尔柯娃写给B·
·兰斯卡娅的信的原件。他在1863年9月18日给托尔斯泰的信中写道:“……父亲有时给我们讲1812年的故事;那真是一个了不起而又有意思的时代。你为你的长篇小说挑选了一个高尚的题材,愿上帝保佑你成功。”⑦
1864年11月17日,托尔斯泰在致费特的信里写道:“我被迫在一块土地上播种,眼下正在深耕作准备,您想象不出这项准备工作有多么艰难。我要写的这部书篇幅浩繁,人物众多,要把书中人物可能遇到的事情加以全盘考虑,反复斟酌,把可能发生的成百万个排列组合周密考虑,从中选出百万分之一,真是困难极了。我就是在忙着这件事。”⑧
一年之后,他又在给费特的信中写道:“我心情烦闷,什么也没写。写作真痛苦呀!”⑨要追溯《战争与和平》这部作品的产生和发展过程是不可能的,就象不可能进入别人的内心世界一样。许多难以捉
·305·
摸的意念和关系,他读过的书籍,家庭关系,他所遇见过的
人,——这一切以及其它许多情况日积月累,逐渐反映在他
的作品中。如果托尔斯泰本人没有作过战,谁知道他是否能
够描写战争呢?如果他本人不曾在牌桌上输掉大笔钱财,他
能否描写赌徒的心情呢?如果他本人不属于上流社会,他是
否能了解这个阶层人士的心理呢?他的主人公的骑士荣誉感、
豪迈、勇敢、狂饮,如果他本身没有这些特色,他怎么能了
解呢?如果他本人不热衷于打猎,他又怎么能了解猎人的狂
热和激情呢?他的妻妹塔妮娅在《回忆录》里写道,有一次
外出打猎,她的马鞍翘起来了她倒挂在马上。“略沃奇卡,我
要落马了!”她用尽气力大声叫道。略沃奇卡正追逐一只兔子,
打她身边疾驰而过,大声答道:“亲爱的,等一会儿!”说着,
从一筹莫展地倒挂在马上的塔妮娅身边继续往前疾驰。如
果托尔斯泰没有机会天天观察他那艳丽妩媚的妻妹塔妮娅恋
爱时的心情,他能写出娜塔莎·罗斯托娃来吗?能深入发掘
这个热恋中的姑娘的心理状态吗?或者能写出头脑理智但是
毫无情趣的索妮娅这个人物来吗?索妮娅的许多特点我们可
以从莉扎·贝尔斯身上看到。如果他不是从童年时代起就听
说了许多关于父亲参加1812年战争的故事,他能塑造出1812年战争中的许多英雄形象和尼古拉 ·罗斯托夫吗?
索菲娅·安德烈耶夫娜还在1862年11月11日给她的
姐姐和妹妹的信里,就曾经写道:“姑娘们!告诉你们一个秘
密,但是请你们守口如瓶。略沃奇卡到五十岁的时候,也许
会把我们写进小说。”
托尔斯泰不喜欢别人问他的主人公的原型是什么人,娜
·306·塔莎·罗斯托娃是按照谁的形象写的之类的问题。但是我们不由地发现,不仅娜塔莎的性格和许多特点是照塔妮娅·贝尔斯描写的,而且塔妮娅的许多生活细节也被搬进了小说。“我抓住塔妮娅,将她同索妮娅杂揉在一起,就塑造出娜塔
莎。”塔妮娅·贝尔斯—娜塔莎·罗斯托娃是否聪明,是好
还是坏,是美还是丑,这不好说;但是塔妮娅身上有一种不
可捉摸的魅力,有一团火一般的热情,愉快活泼,所以她讨
人欢心,老幼都喜爱她,她走到哪里,哪里就一片欢乐。
有人吵架了,塔妮娅一阵风似的走进房里,说几句打趣
的话儿,善意地责备双方几句,对他们表示惋惜,——一场
风波便告平息。哪个孩子哭了,塔妮娅抱起他来,唱支曲子,
折腾折腾他,或者给他几个脖儿拐,那个孩子便不哭不闹了。
老媬姆唠唠叨叨,父母亲愁眉不展,客人感到寂寞,——塔
妮娅一到场,大家立即变得快活起来,心情舒畅。
塔妮娅·贝尔斯就是一位这样的姑娘。
托尔斯泰外出,塔妮娅总是形影不离地跟着。初春的时
候她跟着托尔斯泰步行到树林里去狩猎求雌的山鹬,带着猎
狗骑马到远处的田野去打猎。塔妮娅喜欢运动、游玩,而索
妮娅没有这些爱好。索妮娅跟大家出去打猎的时候,只是欣
赏自然风光,独自沉思,那双近视眼透过长柄眼镜呆呆地瞧
着兔子逃窜,良久才撒狗,但为时已晚,兔子已经跑掉了。真
正的猎人在这种场合往往火冒三丈,而索妮娅却为那只可怜
的小兔子得以逃生而高兴。晚上托尔斯泰弹钢琴,塔妮娅歌
唱。她的歌声也象她整个人一样,具有同样那种不可捉摸的
魅力、风韵和奔放的热情。正因为这个缘故,费特写了一首
·307·
很好的诗献给她:
你眼泪汪汪,从天黑唱到天明,
倾诉你心中坚贞不贰的爱情,
多么希望默默地同你在一起,
爱你,搂着你哭成个泪人。
托尔斯泰有一次听了伊斯连尼耶夫家一位姑娘的歌唱,谈到伊斯连尼耶夫—贝尔斯家族的血统,他说:“伊斯连尼耶夫家族的血液多么生机勃勃!你们家的黑色贝尔斯身上都奔流着这种血液。”托尔斯泰所说的“黑色贝尔斯”,指的是黑眼黑发的人。他在1864年12月8日给妻子的信里,对贝尔斯家的人作了如下的评论:
“你们家里所有的黑色成员,我都感到极其亲切可爱。柳鲍夫·亚历山德罗夫娜很象你。她这几天在做一个灯罩,她跟你一样,只要动手做什么事情,便不用想她扔下。甚至你们俩的毛病也相同。我有时候听着她满有把握地谈论她不懂的事,大胆肯定,随意夸大,——这时我看到了你的影子。但是我觉得你样样都好。我坐在书房里写作,面前挂着你四岁时的照片。啊,索妮娅,我的宝贝!只要你愿意干的事,你是多么聪明能干啊!因此我说你不关心精神生活,你不仅不笨,而且聪明,聪明非凡。你们家所有的黑色贝尔斯都很聪明,我特别喜爱他们。贝尔斯家的人黑色能有:柳鲍夫·亚历山德罗夫娜、你、塔妮娅和别佳;其余的人都是白色的。黑色贝尔斯的智力在休眠,他们有才能,但是缺乏愿望,因此
·308·他们自信心强(有时不恰当),有节制。他们的智力休眠是因为他们怀着强烈的爱,还因为黑色贝尔斯的始祖柳鲍夫·亚历山德罗夫娜文化水平不高。而白色贝尔斯则比较关心精神生活,但是他们智力平庸,眼光短浅。萨沙介乎二者之间,似白非黑。”
塔妮娅并不满足于对库兹明斯基的幼稚的爱情。库兹明斯基风度翩翩,身材匀称,性情质直,但是心胸狭隘,待人冷漠,不能象托尔斯泰家里的人那样吸引塔妮娅。塔妮娅只是在雅斯纳雅·波良纳姐姐的家里,或者在波克罗夫斯科耶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托尔斯泰娅家的时候,才心情愉快。她同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的两个女儿莉赞卡和瓦莲卡 ——大家管她们姐妹俩叫“和风姑娘”,——感情很好。塔妮娅在自己家里感到寂寞,她对头脑冷静的姐姐和她那些枯燥无味的小说不感兴趣。
塔妮娅跟随父亲初次到彼得堡的时候,同一个远亲安纳托里·肖斯塔克相邂逅。塔妮娅对安纳托里·肖斯塔克作了下面的评论:“他这种人在上流社会比比皆是。他自信,单纯,落落大方。他喜爱女人,也得她们的欢心。他善于接近女性,平易自然,温存而大胆。他巧妙地使她们相信谈情说爱是一种权利,是最高享受。他无往而不利。他虽然不行善,但是心眼儿好。他不贪财,甚至相当慷慨。他在交际场所机智伶俐,风流倜傥。他通晓多种语言,有少年学士的美名。”
安纳托里对塔妮娅一见倾心,他毫不怀疑塔妮娅也爱她。他果然得心应手。握手和大胆热情的言辞使得这个十六岁的姑娘神魂颠倒。他听说塔妮娅在雅斯纳雅·波良纳,便跟踪
·309·
而至。托尔斯泰一家人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注视着事态的发展。塔妮娅在她的《回忆录》里写道,有一次骑马外出游玩,她同安纳托里落在其他人后面,来到一座树林里,安纳托里吻了她。这在当时是不能容许的放肆举动。塔妮娅没能隐瞒住自己的“行为”,特别是没有瞒住对她一目了然,不费唇舌就洞若观火的略沃奇卡。托尔斯泰一家人对安纳托里的行为深感愤慨,他们知道安纳托里并不打算娶塔妮娅,所以请他离开雅斯纳雅·波良纳。
这段插曲被托尔斯泰加以改变,写入《战争与和平》。
安纳托里对塔妮娅骤风暴雨般的,然而轻浮浅薄的迷恋很快就过去了,接着,据塔妮娅自己说,发生了她一生中最认真的爱情:她爱上了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
两人之间的爱情像火山一样爆发。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不加思考,不瞻前顾后,如醉如痴地爱上了塔妮娅,向她求婚,两人不顾重重障碍决定结婚,塔妮娅对障碍之大甚至毫无概念。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心里明白自己无权任意行事。他已经有家室,他同茨罔女人玛莎——一个身材矮小、皮肤微黑、性情温和的女人,她的美妙的歌喉使得谢尔盖为之倾倒,——生活多年,还生了三个孩子。此外,哥儿俩同姐妹俩结婚,为法律所不允许。……但是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失去理智,情不自禁地自欺欺人,不知他心里作何打算,给塔妮娅和自己都造成苦恼。
有一个夜晚,他们俩曾经异常亲近。当时塔妮娅在皮罗戈沃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托尔斯泰娅家中作客,谢尔盖
·尼古拉耶维奇邀请塔妮娅同他坐车到河对岸他的皮罗戈沃
·310·庄园去玩一趟。当他们准备返回的时候,一场可怕的大雷雨降临了,雷声隆隆,电光闪闪,大雨倾盆。回去不成了。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和塔妮娅两人面面相对,呆在他新建的小别墅里。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直想脱身到楼上自己的房里去,但是塔妮娅害怕。他们俩东聊西扯,一直谈到深更半夜,塔妮娅才进入恬适的儿童梦乡,而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则独自坐在屏风后面度过一宵。他知道塔妮娅爱他,心潮
起伏,喜不自胜;同时他又感到绝望,他明白自己不可能得到这份幸福,因为他和另一个女人——他的三个孩子的老实巴交,然而忠贞不渝的母亲——结下了不解之缘。
托尔斯泰一家人目睹他们最亲近的人之间所发生的悲剧,十分难过,而贝尔斯家的两位老人则更是痛心疾首。
最后,塔妮娅历尽烦恼,得知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是有妇之夫,才毅然斩断情丝。
塔妮娅象只受了伤的鸟儿一样收敛翅膀,停止歌唱,形消骨立,面容憔悴,不断咳嗽,大家都为她的肺担忧。
托尔斯泰在二哥同塔妮娅决裂之后,从皮罗戈沃庄园写信给妻子说:
“我睡在楼下的长沙发上,大概就是塔妮娅让他(谢辽沙)坐过的那张长沙发。于是,那富于诗意而又勾人愁绪的往事又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我眼前。两人都是好人,两人都风流倜傥,心地善良;一个渐入老境,一个尚是童心,两人现在都情绪不好。但是我知道,在一幢无人居住的房舍里度过的那个夜晚,在双方的脑海中都将是最富有诗意的回忆。……
“……我躺在这张长沙发上,为他们俩的不幸感到怅惘,
·311·
特别是瞧着谢辽沙十三岁时使用过的那只小颜料箱,心中升
起一股哀愁。他过去是一个性格爽朗的好孩子,爱画画儿,常
常不停地唱着各种歌曲。而现在,昔日的那个谢辽沙像是完
全消失了。”
如果你细读《战争与和平》,你就会情不自禁地将塔妮娅
·贝尔斯同娜塔莎·罗斯托娃的形象加以比较,同她的魅力、美妙的歌喉、洋溢的热情以及暴风骤雨般的爱情,同她对安德列公爵的思念相比较。 “略沃奇卡,”塔季娅娜·安德列耶夫娜·库兹明斯卡娅
有一次说,“你能描写地主、父辈、将军、士兵,这我能理解;
但是我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你怎么能洞悉一个恋爱的少女的
心灵,怎么能描写做母亲的心情?”(引自我的回忆录。——
亚·托)真的,这的确难以理解。如果托尔斯泰不是时时刻
刻观察塔妮娅的心情,而且他本人没有同她一起经历过她那
暴风骤雨般的爱情,没有对他的妻子和他的做母亲的妻子的
心理进行过观察,他也许写不出《战争与和平》。
1863年底,托尔斯泰暂时中断《战争与和平》的写作,转
而在一种对他是新的创作形式上初试锋芒。
托尔斯泰一贯不赞成蓄短发,叼香烟的男人模样的解放
妇女。他说,她们放弃自己贤妻良母的本职,不愿意以自己
温柔的性格和女性的敏感为人类服务,而这恰巧是她们能为
人类作出最大贡献的地方。这种妇女醉心于所谓 “进步运
动”——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革命工作和当时所谓的
“到民间去”。托尔斯泰不同情甚至厌恶这种潮流,他在他的五幕喜剧《被传染的家庭》中,嘲笑了这种“先进”人物——
·312·一个醉心于新思想的可敬的知识分子家庭。但是这个喜剧 ——托尔斯泰在戏剧艺术方面的第一次尝试,——没有被搬上舞台。托尔斯泰于1864年初将这部喜剧竣稿,携至莫斯科,但是毫无结果,奥斯特罗夫斯基不愿意在小剧院上演这个剧本。“当我还身患重病的时候,”奥斯特罗夫斯基1864年3月7日在致涅克拉索夫的信中写道,“列·尼·托尔斯泰把我拽到他家里,把他新写的一个喜剧念给我听。这个东西很不象样,我的耳朵都听腻味了。”
托尔斯泰非常希望他的喜剧尽快问世。“你干吗这么着急呢?”奥斯特罗夫斯基讽刺地问他,“担心人们头脑会清醒一些吗?”
这个意见和当时其他文学家的意见是否仅仅从纯粹文学的观点,认为这部喜剧不成熟呢?抑或这个剧本没有被接受上演的根本原因,是由于对当时的自由风气采取否定态度呢?这很难说。也许,即使《被传染的家庭》是一部剧本杰作,也不会被接受上演。
索妮娅的全部精力都用在身为母亲的操劳上:谢辽沙还不满两岁,可是十月间又要生第二胎。塔妮娅心情忧郁。托尔斯泰又埋头写他的长篇小说,“我中断这本书的写作近一年了。”他在1864年9月16日的日记里写道。“今年吉利。我同索妮娅的关系融洽了。我们相亲相爱,就是说,彼此认为对方是自己在世界上最亲爱的人,互相信任。双方没有秘密,不做亏心事。我从动笔写这部长篇小说,迄今大约写出了十印张,但是仍在修改和重写。呕心沥血。办教育的兴趣已经荡然无存。儿子不亲近我。几天前我想起已经动笔的关于索
·313·
妮娅的《母亲纪事》,要把它写出来,留给孩子们看。”
托尔斯泰抓紧时间写作,有时废寝忘食,孜孜不倦。1864夏季他常常出门,有时打猎,有时拜访邻居,有时探望费特和二哥谢尔盖。
有一次,托尔斯泰去探望邻居比比科夫,他吩咐把小烈驹范尼备好,他喜爱的几只猎狗也跟着他形影不离。托尔斯泰从来不走大路,他不是捡羊肠小径,就是捡收获了的庄稼地走。这次也是一样。合该有事,从田埂下面窜出一只兔子,托尔斯泰当即喝道:“咬住它!”领着狗朝兔子追去。那匹没有经验的马驹前蹄踏进辙沟,猛地跌倒,托尔斯泰从它头上飞过去。
托尔斯泰被摔得头晕眼花,勉强站起身来,忍着肩部和胳膊上的创痛,挣扎到大路上。农民见了,把他抬到村里。这时他心里还惦记着即将分娩的索妮娅,怕她听到丈夫摔伤的消息有伤身体。
脱臼的胳膊很快复位,但是锁骨骨折。图拉的医生给锁骨作了复位手术,作得很差,骨头长合不正。托尔斯泰仍感痛苦,右手活动不便。
10月4日,托尔斯泰家里添了一个健壮的小女孩,取名塔季娅娜。生活开始进入常轨。托尔斯泰又着手写他的长篇小说,——他很想写作。但是胳膊作痛,抬不起来,用各种家常治疗法医治都不见效,于是托尔斯泰决计到莫斯科去就医。
他在莫斯科住在贝尔斯家里。他听了安德列·叶夫斯塔菲耶维奇的话,请几位医生诊视了摔折的锁骨,按他们的忠
·314·告做体操和按摩。但是仍不见效。最后,托尔斯泰同医生们经过多次磋商,决定动手术。11月29日,他口授了一封信给
妻子:
“现在把这两天的情况告诉你。有人对我说只要做做健身操就可奏效,我听信了,开始活动胳膊。我要说,健身操的效果很不好,我大失所望,心情沮丧,只好去找列德里希;列德里希曾经用健身操赚过我的钱,他要我作矫正手术,我最后下定决心作;说实在的,我头天晚上在剧院就下定了决心。当乐声悠扬,演员翩翩起舞的时候,米舍利·波杰两条肘膊运转自如;而我却歪着肩膀,忍着疼痛,一只袖筒空空荡荡,一副可怜相。我从雅斯纳雅·波良纳来莫斯科时的主要病症神经功能失调症,现在却已经痊愈,于是我想起了你的叮嘱:不要听安德列·叶夫斯塔菲耶维奇的话,他会把我引入歧途的。不幸而言中。
“昨天我积极活动,逛书店,找大夫,尽管我感到我决定作矫正手术使得贝尔斯全家人窘迫不安,我还是高高兴兴,坐车去看了一场歌剧;我听着音乐,看着座中形形色色的老爷和太太(他们对于我都是典型形象),感到很惬意。我甚至想都不好意思去想害怕麻醉剂和动手术的事,尽管你把我估计得那样胆小;我对一条胳膊不能活动感到不高兴,有一点儿是为了自己,但是更主要的还是为了你,特别是同塔妮娅谈话之后越发加深了我这种看法。我很可能是在做徒劳无益的努力,但是这样做的目的,是免得将来不致自己责备自己。
……
“关于手术的情况,塔妮娅已经写信告诉你了,她对全部
·315·
情况比我清楚;我只知道动手术之前我没有任何恐惧心理,手
术之后感到有些疼痛,但由于敷了冷压布很快就不疼了。
“对我的照料非常周到,再没别的奢望了,只是过意不去;
尽管昨天上了麻醉药,特别是在动手术之后一刻钟接到你的
信的时候,我神智不清,但是天知道我多么渴望你在身旁。
“疼痛很快就消失了,由于体内还残存着麻醉剂,傍晚只
感到不得劲和恶心。这天晚上我老想走路,尽量多做些事。
……”
这时《一八○五年》已经交稿,将刊登在《俄罗斯通
报》1865年第一期上。
这年11月29日托尔斯泰在给妻子的信里写道:“我忘了
写写动手术前同柳比莫夫的一次会见,他从卡特科夫那儿
来,又流着口涎笑嘻嘻地说,卡特科夫同意我的全部条件,于
是这桩糊涂交易便说妥了,我以每印张三百卢布的价格将小
说的第一部分卖给他们;柳比莫夫把它带走了。但是当我的
porte-feuille被掏空,流口涎的柳比莫夫把手稿携走后,我
感到一阵惆怅,这同你生气的原因完全一样:不能再进行修
改,使其更臻完美了。”
12月8日,托尔斯泰在给妻子的信中写道:“你理解我在
交出手稿时的心情,你多么可爱!我认为,这些事正是你对
我的深情厚意的最主要和最鲜明的证明。……”
米·尼·卡特科夫(1818—1887):俄国政治家,曾编辑《莫斯科新闻报》和《俄罗斯通报》。法语:皮包。
·316·索妮娅理解托尔斯泰把手稿交给出版商的时候,心情就象从身上割下一块肉一样难过,这使他感到欣慰。
托尔斯泰在几名医生的观察下,大约用了两周时间医治锁骨。但是他并没有虚度光阴:上图书馆,搜集材料,在索妮娅三姐妹的协助下继续写作长篇小说。索妮娅在雅斯纳雅
·波良纳抄稿。托尔斯泰一贯不喜欢口授,他感到口授不方便,受约束,但是写作愿望那样强烈,他偶尔也向贝尔斯姐妹,特别是向同他比较亲近的塔妮娅口授。“我昨天对塔妮娅说, ”托尔斯泰在12月1日给妻子的信中说,“我之所以能比较容易经受同你和孩子们的分离(不过我在这里感到,我还不大喜欢他们),是因为我热爱而且时刻惦记着我的写作。否则,没有你在身边我一天也没法过,这一点你很清楚,因为写作之于我,就象孩子之于你一样。”
但是跟通常一样,高昂情绪被沮丧心理取代了。他在同一信中写道:
“我总爱听赞扬,你对玛丽娅公爵小姐性格的赞扬使我十分高兴。但是今天我把你寄来的文稿(誊正的)统统重读了一遍,觉得不堪入目,才思鲁钝;想作些修改,重写,又无能为力。我今天对自己的才华完全失望了,尤其是因为昨天对莉扎口授了一通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知道,这种心情只是暂时现象,会过去的。……”
而12月7日他给妻子写道:“今天清晨对塔妮娅口授了大约一小时,但是不好。心情平静,没有激情,写作没有激情是不行的。”
话虽如此,1864年底,《一八○五年》已有三十八章竣稿
13
·7·
并且付印。托尔斯泰的巨著《战争与和平》的命运已经预先决定了。他已经不可能舍此而旁鹜,只有把他的全部创作天才,全部智慧和全部经验都用以创造这个不知经过多么复杂的过程孕育出来的“婴儿”。
1865年1月23日,托尔斯泰在给费特的信中写道:
“我向您讲一件关于自己的意外事情:那次我从马上跌下来,摔折了一条胳膊,当我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时,我对自己说:我是文学家。我确实是文学家,但是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无声无息的文学家。”
① A·E·格鲁津斯基:《写作〈战争与和平〉的初期》,载《往事》杂志1923年第1期。 ② 《列·尼·托尔斯泰与亚·安·托尔斯泰娅伯爵小姐通信集》第198页,第54号信,写于1865年1月。
③ 列·尼·托尔斯泰1864年9月16日日记,《文学遗产》第三十七、三十八期合刊,第84页。 ④ A·E·格鲁津斯基:《写作〈战争与和平〉的初期》,载《往事》杂志1923年第一期。 ⑤ 塔·安·库兹明斯卡娅:《我在家里和雅斯纳雅·波良纳的生活》,柏林波吕格洛特出版社1928年版,第二卷,第98页。 ⑥ 同上,第99页,安·叶·贝尔斯1863年9月5日致列·尼·托尔斯泰的信。 ⑦ 同上,第99页,安·叶·贝尔斯1863年9月18日致列·尼·托尔斯泰的信。 ⑧ 阿·阿·费特:《我的回忆》,第二卷,第49页。 ⑨ 同上。塔·安·库兹明斯卡娅:《我在家里和雅斯纳雅·波良纳的生活》,第116页。同上,第8页。巴·伊·比留科夫:《列·尼·托尔斯泰传》,第二卷,第42页。
·318·《列·尼·托尔斯泰伯爵致妻子的书信集》,第36页,第28号信,写于
1864年12月8日。塔·安·库兹明斯卡娅:《我在家里和雅斯纳雅·波良纳的生活》,第二卷,第60页。
《全集》,第八十三卷,第28页。
《列·尼·托尔斯泰与亚·安·托尔斯泰娅伯爵小姐通信集》,第210页,第五十九号信,写于1865年11月14日。1864年至1865年日记,《文学遗产》第三十七、三十八期合刊,第89页。
《列·尼·托尔斯泰伯爵致妻子的书信集》,第20页,第23号信,写于1864年11月29日。同上,第22页,第33号信,写于1864年11月29日。同上,第33页,等29号信,写于1864年12月8日。同上,第27页,第24号信,写于1864年12月1日。同上,第34页,第27号信,写于1864年12月7日。阿·阿·费特:《我的回忆》,第二卷,第59页。
·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