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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作者:亚历山德拉·托尔斯泰娅 当前章节:149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4

《战争与和平》

托尔斯泰这部长篇小说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人们怀着如饥似渴的心情阅读它,迫不及待地等着下文发表。报刊登载了许多评论文章。托尔斯泰虽然不喜欢批评家,因为他们妨碍他创作,但是他仍然区别对待,很重视有些人的意见。例如,他在1865年1月23日致费特的信中写道:

“请把您的意见详细告诉我,您的意见,还有一个人——我年岁越大,就越不喜欢这个人,——就是屠格涅夫的意见,我很珍视。他有眼力。我以前发表的东西,我认为不过是习作;而现在发表的东西虽然比前作称心,但是仍嫌平庸。而序曲又不能缺少这一部分。以后写什么 ——真伤脑筋!!!请告诉我,在您所熟悉的各种场所都有些什么谈论,而最主要

·320·的是群众的印象如何。想必会无声无息地过去。我等待着这样的结果,但求不挨骂,挨骂不好受。” “……您爱我的妻子,我感到很高兴,尽管我更爱我的长篇小说,但是您要晓得,妻子毕竟是妻子。”①但是屠格涅夫的态度没有改变,托尔斯泰希望听到他说出公允的、不偏不倚的意见,结果是落空了。

“《一八○五年》的第二部甚为平庸,”他在1866年3月25日致费特的信中写道,“浅薄,耍滑头。托尔斯泰对于‘我是不是一个懦夫?’这种没完没了的议论,未必就不感到腻味?这都是战场上的心理变态。这哪里有时代特色呢?哪里有历史色彩呢?杰尼索夫这个人物写得虎虎有生气;如果他象花纹一样有背景衬托,就精彩了,可惜的是没有背景。”②

在1866年6月27日的信中,屠格涅夫对《战争与和平》发表了更加激烈的意见。“托尔斯泰这部长篇小说写得很差(着重点是我加的。——亚·托),并不是因为他染上了

‘好发议论’的毛病,他用不着害怕这个毛病;而是因为作者什么也没研究透彻,一无所知,在库图佐夫和巴格拉季昂的名字下,按照现在那帮饭桶将军们的样子,照猫画虎。”③

但是随着这部长篇小说陆续发表,屠格涅夫的评论变得温和起来了。例如,他在1868年4月13日从巴登—巴登给安年科夫的信里写道:

“我收到了托尔斯泰那部小说的第四卷。书中有许多精采篇页,但也有败笔。一个靠自学成材的人,又是象托尔斯泰这种鉴赏力,突然进行起哲理思索来,岂不糟糕:他抓住棍子当马骑。想出一个似乎万能的体系,例如历史宿命论,便

·321·

动笔写作。他像安泰一样,接触地面的时候就浑身充满力量:老公爵之死,阿尔帕蒂奇,农村暴动,——都是生花妙笔。”④

但是其后屠格涅夫对《战争与和平》的评价就不同了,——屠格涅夫对托尔斯泰作品的看法,不止一次发生这种转变。我们在他1868年的信里读到下列评论:

“我刚刚读完《战争与和平》第四卷。有的篇页无法忍耐,有的篇页文采粲然,而且在书中占多数,写得这样宏伟壮丽,我国从来不曾有人写过比这更加优秀的东西,而且也未必有谁写过能与之相颉颃的东西。……第三卷几乎全是chefd’oeturre ”⑤

“……一连数十页都是第一流的锦绣文字——全是日常生活的叙述和描绘文字:打猎、晚间滑冰,等等;……这部小说里有些篇页,整个欧洲除了托尔斯泰,谁也写不出来,我读着这些篇页高兴得一阵冷一阵热。”⑥

托尔斯泰迫切希望听到公正的批评,他寻求这种批评,就象海绵一样吸取朋友们一切合理的、善意的指教。 “有些严重的败笔足以降低你阅读这部不朽之作的强烈兴致,”费特在1866年6月16日致托尔斯泰的信中写道。“我不以为安德烈公爵是一个好丈夫和令人愉快的交谈者,等等,他更不是一个能够吸引读者注意力的英雄。……安德烈

法语:杰作。

·322 ·公爵的丰功伟绩就是在家里能够同性情暴躁的老父和傻头傻脑的妻子安然相处,循规蹈矩,这时他颇有意味;可是一出家门,到需要有所作为的地方,瓦西卡·杰尼索夫就遥遥领先了。我觉得,我似乎找到了小说的致命弱点。不过,谁知道他的想法呢?”⑦

托尔斯泰迟迟才作复,但是十分欢迎而且十分重视信里的意见。“对您一百年前的来信迟迟作复,甚为抱歉,他在致费特的信中写道,“尤其是您在信中,我还记得,对我的小说提出了很有趣的见解,还写到irritabilispoetarumgens。不过,不是我。我记得,您对我的一个主人公——安德烈公爵——的批评反而使我高兴,并且从中吸取了有益的东西。他显得单调乏味,在整个第一部只是unhommecommeil

faut。这是真的,但其咎不在他,而在我。除了对他们的性格和行为的构思,除了对性格冲突的构思,我还有一个史实的构思,这一构思异乎寻常地使我的工作复杂化,我觉得自己无力完成它。因此在第一部里我只写历史事件,而不描绘性格,这是一个缺点,读了您的来信这才恍然大悟,我希望我已将缺点改正。请来信,亲爱的朋友,把您对我,应该说是对我书中败笔的意见统统告诉我。这对我总是大有益处的,而除您之外,我没有任何人……”⑧

《一八○五年》问世后,鲍特金写信给费特说,小说里法

拉丁语:被激怒的诗人。法语:一个正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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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太多,背景“占篇幅太大“。这个评论同屠格涅夫的评论恰好相反,屠格涅夫在1865年2月14日的信里说,《一八○五年》没有背景。”⑨

1868年3月26日,那个鲍特金在给费特的信中写道,

“托尔斯泰这部小说所取得的成功确实非同凡响”,“大家都在阅读它,不仅阅读,还赞叹不已。我多么为托尔斯泰高兴啊!”接着他列举了一些文学家们的批评,他们认为鲍罗金诺会战写得完全不真实,“历史的哲理浅薄浮泛”,他们还说,“否认个人在事件中的主导作用是神秘主义的伎俩,不过尽管如此,作者的艺术才华是无庸置疑的”。

但是鲍特金读了小说第五卷之后,改变了看法:“托尔斯泰未必写到第五部就搁笔。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他在1869年6月致费特的信里写道,“性格描绘多么鲜明,多么深刻!娜塔莎的性格多么可爱,多么坚强!真的,这部无与伦比的作品里的一切都使人产生强烈的兴趣。甚至他的军事思想也很有趣。我觉得他的大部分描绘是完全正确的。再说,这是一部多么深刻的俄罗斯的作品啊!”

评论托尔斯泰这部长篇小说的文章汗牛充栋,无需多举。有赞扬文章,也有俄国保守派的批评文章,他们指责托尔斯泰把伟大的俄国统帅和政治家推下了光荣台座。自由知识分子反对阵营则指责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里压根儿没有描写这些人,指责托尔斯泰的小说违背历史,大量运用法语,

还有许多其它毛病。

·324·托尔斯泰有时候停止阅读评论文章,因为评论文章对他

有一定的妨碍,就象好奇的旁观者瞧着画家未完之作论长道

短,妨碍画家作画一样。

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从1863年开始构思,到1869

年12月该书最后一卷,第六卷出版,为时约七年。越到最后,

他越加同自己的主人公,同他们的生活,同那个时代的气息

和情绪神驰意会。

他在1865年3月19日的日记里写道:“我读拿破仑和亚

历山大的历史读入了迷。现在写一部心理历史故事,一部关

于亚历山大和拿破仑的长篇小说的念头控制了我,使我沉浸

在欢乐和自认为能够写出一部伟大作品的心情里。我要把他

们自身及其周围的人的卑鄙、空谈、疯狂和矛盾统统写出来。

拿破仑这个人胡思乱想,他在雾月十八日会议前准备辞职。Denosjourslespeuplessonttrop éclairespourproduirequelquechosedegrand亚历山大·马其

自称是邱庇特

的儿子,人们居然相信。远征埃及

完全是法国人好大喜功造成的暴行。bullltins散布的谎言都是处心

法话:当代人太聪明了,所以写不出伟大的作品。亚历山大·马其顿(纪元前356—323年):纪元前336至323年马其顿国王。周比特:古罗马宗教的最高神。

远征埃及:(1798年5月至1

80

1年8月)

:法国执政内阁根据拿破仑

的建议而进行的一次对埃及的征伐。法语:新闻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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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积虑的。普勒斯堡和约escamoté。

在阿科勒桥上落水,军旗得以幸免。他是个差劲的骑手。意大利之役运走大批名画和雕刻。他喜欢骑马巡视战场。尸体和伤兵对他是一种乐趣。同约瑟芬结婚

是在上流社会取得的成功。三次修改利伏里战役的战报,——一派谎言。起初还算得上是个人物,敢作敢为,坚决果断,后来就优柔寡断了,——事实就是如此!可是有什么法子呢?你们是平常之辈,而我却看见天空中我的那颗本命星。——他没意思,他的亲信,受他影响的那帮人有意思。起初他独断专行,同马拉

和巴拉斯

相比较,是个beaujeu,后来陷入盲目,踌躇满志;最后疯狂了——faireentrerdanssonlitla

fillcdesCésars在圣海伦岛上完全疯了,一蹶不振,无足轻重。还在撒谎和显得尊严只是因为影响大,活动场所却变得很小,变得微不足道。最后,可耻地死去!

亚历山大聪明和蔼,很敏感,他从尊严的顶峰寻求博大,寻求人类的最高峰。逊位,赞助,不制止谋害保罗一世(不

拿破仑战胜奥地利后,1805年12月在普勒斯堡与奥地利签订的和约。法语:骗局。指1796年拿破仑的第一次结婚。保罗·马拉(1743—1793年)十八世纪末法国资产阶级革命让—家,雅各宾党的领袖之一。

保罗·巴拉斯(1755—1829):十八世纪末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

的反动政治家。

法语:佼佼者。

法语:把凯撒的女儿娶进洞房。指1810年波拿巴娶奥地利公

主玛丽娅·路易莎一事。

·326·可能制止)。欧洲复兴计划。奥斯特里茨,眼泪,伤兵。纳雷什金背叛。斯彼兰斯基,解放农民,铁尔西特——被伟大所陶醉。厄尔福特。我不了解1812年以前的一段时间。人的尊严,动摇。胜利,盛典,grandeur吓慌了他本人,找到人心灵的美丽。貌似胡涂,心如明镜。治军之道——训练,纪律严明。糊涂其外,精明其中。死,最好是战死。

“要写一部有特色的长篇小说,为此而努力。”

历史宿命论的观点在《战争与和平》第三卷第一部里就已经十分鲜明。假如托尔斯泰今天仍然健在,他也许会再一次确信自己的观点是正确的。难道当今不也同一百二十五年前一样,历史把一些懦弱无能、目光短浅的政客,还有不顾他们所统治的人民群众的意志或者希望而主宰世界的罪人偶然推上宝座吗?1812年,历史学家想不到也不理解当时这些或者那些现象产生的原因。现在也一样,当代人不可能对我们时代所发生的事件作出评价,这种评价只有留待以后去作,由将来的历史学家去作。

“我们这些后代人,不研究历史的后代人,不热衷于过程的探索,因而能够对事件进行清醒的考察,在我们看来,事件的原因多得不可胜数,”托尔斯泰写道,“我们越是深入寻根究源,我们发现的原因就越多;任何一个孤立的原因或者一系列原因,在我们看来其本身都同样正确,而同事件的巨大规模相比较极其渺小又同样近乎荒谬,其在形成已经发生的事件中不起作用(将其它所有同时起作用的原因置之不

法语:宏伟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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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又同样近乎荒谬。……

“假如拿破仑不因为要求他撤回维斯拉河对岸而感到受辱,不命令部队发动攻击,就不会爆发战争;但是假如不是全体士官表示愿意再度服役,也不可能发生战争。

“同样,如果不是英国纵横捭阖,如果没有奥尔登堡亲王这个人物,亚历山大不感到受辱,俄国没有专制政权,没有法国革命以及没有随后产生的专制政体和帝国,总之没有引起法国革命的各种原因,等等,战争也不可能发生。只要这些原因缺少一项,就什么也不会发生。所以,这数不清的原因汇合在一起,于是铸成了这段历史。由此可见,事件并不是任何一项独特的原因所造就,它之所以产生,完全是因为它注定要产生;注定有成百万人丧失人性和理智,从西方闯到东方,杀害自己的同类,就象几世纪以前许多人从东方涌到西方,杀害自己的同类一样。

“拿破仑和亚历山大的言行好象对事件有决定性的影响,而其实他们两人也同被抽签抽中或者被招募出征的士兵一样,行动都很少由己。其所以如此,是因为无数的情况必须汇合在一起,缺一不可,拿破仑和亚历山大(以及那些似乎对事件有决定性影响的人)的意志才能实现。掌握强大力量的千百万人,就是那些士兵,必须愿意射击、运送食品和大炮,必须愿意执行软弱无力的区区数人的意志,并且必须无数各种原因导致水到渠成,事件才能发生。

“在解释不理智的现象(也就是我们不明白其理智性何在的现象)时,只有求之于历史宿命论。我们越是想要理智地解释这些历史现象,它们对于我们就变得越发不理智,越发

·328·不可理解。……”

托尔斯泰虽然对1812年的历史事件作了自己的解释,但是他对历史事件的阐述是异常确切的。他曾经写道:“我这部小说里的历史人物,其言行均非杜撰,而是引自资料,这种资料在我家占了整整一室。书名不在此列举了,但是我常常引用它们。”

但是历史人物并不是僵死的,他们在他的笔下如闻其声,如见其人。为了使人物栩栩如生,他必须熟悉人物:拿破仑的胳膊又粗又短,不善于骑马,鲍罗金诺战役时他得了伤风;库图佐夫感动的时候,往往哭泣,他有时用俄罗斯粗话骂人,他上马很吃力,等等。托尔斯泰不仅阅读资料,而且还用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加以补充,于是他所塑造的无数人物的性格便跃然纸上,你读着这部长篇小说就象置身亲朋戚友当中,与他们一同爱,一同哭,一同笑,一同受难,同仇敌忾。……

我们从托尔斯泰的手稿中看到,即使象人物姓名这样的细微末节,他也十分重视。例如罗斯托夫在最初几个稿本中姓普罗斯托夫,后来托尔斯泰去掉一个字母,成了罗斯托夫。这个姓与他所塑造的典型人物很协调。在娜塔莎的想象中,彼尔·别祖霍夫的脸色应该是灰暗的,不可能是别的颜色。当老伯爵夫人没有立即明白娜塔莎说这话的用意时,她生气了。

托尔斯泰如饥如渴地收集关于他所描写的时代的各种资料,他甚至在《莫斯科消息报》上登了一则广告:“愿以二千

普罗斯托夫的词根有“简单”之意,罗斯托夫的词根有“生长”之意。

·329·

卢布之高价收购全套《莫斯科消息报》及其附刊。请送至特威尔街戈里亚什金住宅。”

仍然健在的那个时代的见证人对托尔斯泰更是弥足珍贵。托尔斯泰家里有几个1812年时代的人:亚历山德拉·伊里尼奇娜和彼拉盖娅·伊里尼奇娜姑妈、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姑妈和尼古拉 ·安德烈耶维奇 ·沃尔康斯基公爵过去的女农奴、这时的管家普拉斯科维娅·伊萨耶夫娜。

有一个发生在莫斯科的场面,托尔斯泰长时间写不出来。那个场面是:莫斯科总督罗斯托普钦为了转移怒不可遏的群众的注意力,便把因间谍嫌疑而被捕的年轻的威列夏金交给他们去折磨。托尔斯泰请求曾经在他办的学校任过教的彼得生帮他在图书馆找一套与这一事件有关的材料。“我收集了许多关于这一事件的报导,有报上登载的,也有其它方面的,”彼得生说。“这些材料摆了一桌。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不知什么原因久不光临;有一天来了,我把关于威列夏金的材料指给他看,可是他说,不看了,因为他在疯人院里遇到一位老人,这位老人曾经目睹事件发生的经过。已经把详情讲给他听了。”

但是托尔斯泰仍感不足。他要亲自察看小说中所描绘的事件发生的场所。

童山,士兵洗澡的池塘,鲍尔康斯基公爵聘请意大利建筑师建造石头房屋的地址、树木成荫的花园,——这些地方并不难写,托尔斯泰有雅斯纳雅·波良纳作模式,托尔斯泰对波瓦尔大街罗斯托夫的府第也熟悉。但是没有到过鲍罗金诺战场,不了解双方军队部署的位置,怎能描写鲍罗金诺

·330·会战呢?托尔斯泰便偕同他的内弟斯捷潘·贝尔斯动身前往

鲍罗金诺。

“我刚从鲍罗金诺归来,”他在1866年9月27日给妻子的信中写道,“我非常满意这次旅行生活。这次旅行睡不好,吃不好,我挺住了,对这我也很满意。只要上帝赐我以健康和安宁,我一定能描绘出一幅空前未有的鲍罗金诺会战图!”

略沃奇卡经常外出,不大关心家里的事,家里的事全由索妮娅操持,这使她感到苦恼。谢辽沙身体虚弱,时而泻肚,时而咳嗽;塔妮娅还小,饮食要她照料;第二个男孩伊里亚又出生了(1866年5月22日)。孩子们逐渐懂事,有个性了,托尔斯泰也越来越喜爱他们,特别是喜爱黑眼睛、天真活泼的塔妮娅。

略沃奇卡出门的时候,家里如果发生大事,索妮娅便不知所措。

1866年11月,托尔斯泰家里给两个大孩子请来一位英国女教师。“她很年轻,”索妮娅同年11月12日写信给在莫斯科的丈夫说,“挺可爱,面貌秀丽,甚至相当妩媚;但是我们俩言语不通,——真伤脑筋。眼下她的妹妹住在我们家,给我们翻译,但是以后怎么办,只有天知道,我一点主意也没有,特别是你不在家,我亲爱的朋友。这回我想起你的一则信条,就是想想一年以后,这一切将显得多么容易,多么不足道。可是眼下却挺棘手。孩子们倒习惯了,塔妮娅在她怀里看画儿,对她讲什么事儿;谢辽沙跟在她身后蹦蹦跳跳,说是:‘她跟我玩儿得真得劲哩!’接着我又想,有了这个英国

·3331·

so

女人所说的儿童室,一切定会平安过去的,然而目前不知怎的却很别扭,棘手,麻烦,可怕。……”

不过同英国女人相处的困难,果真很快就“平安过去”了,因为索妮娅在随后的一封信里写道,他们全家出去游玩,“汉娜快活极了,在雪橇里乐得直蹦,一个劲儿地赞叹:‘

nice!’准是说:真好看。她还在雪橇里对我说,她很喜欢我和孩子们,这个国家很美,她‘Veryhapy’。我能听懂她一些话了,只是要聚精会神,相当吃力,她得闲便给孩子们缝缝裤子,孩子们则由老保姆安顿睡觉。孩子们将来交给她照料,要好得多,而眼下她的事儿要少一半。可是我却受惠不浅,我很快就要学会英语,我有把握,——这可是件十分可喜的事。她暂时也同我们一起吃饭、喝茶。我在你回来之前不作任何变动,不忙着变动。她盼望承担自己将来的事务,看来也明白自己将来的担子。但她不是保姆,她完全以平等身分自持,不过不嫌活儿累,而且似乎非常善良。……”

索妮娅有时忌妒丈夫,但往往是自寻烦恼。她在1866年7月19日的日记里写道:

“新请来一个管家,带着家眷。她年轻美貌,是个无政府主义者。她同略瓦高谈阔论,畅谈文学、信仰,时间既长,又不得体,她很惬意,我却痛苦。他常说不要把外面的in

timite引进家中,特别是不要把年轻貌美的人引进家中,可

英语:很愉快。列夫的爱称。法语:密友。

·332·是他自己却首先食言而肥。我自然不动声色,不露出不痛快,但是现在我的生活已经没有一刻安宁的时候。……”索菲娅·安德烈耶夫娜所说的同管家妻子那些“惬意的”谈话,其结果是完全出人意外的。

象通常一样,托尔斯泰家的两个姑娘莉赞卡和瓦莲卡、塔妮娅·贝尔斯和快活机智的娱乐带头人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托尔斯泰娅这帮“风流女郎”隔些时候便来到雅斯纳雅、波良纳聚会,寻欢作乐。1866年秋天她们想要演戏,请求托尔斯泰给她们写个剧本。

托尔斯泰写了一个剧本,名叫《虚无主义者》。这个剧本的主题是写一个丈夫毫无根据地、愚蠢地忌妒妻子爱上了一个虚无主义者大学生。一帮青年人兴高采烈地着手排演这个喜剧。索妮娅扮演丈夫,塔妮娅扮演妻子,莉扎·托尔斯泰娅——她是风流女郎中年龄最大的,——扮演男主人公虚无主义者大学生,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托尔斯泰娅扮演女香客,托尔斯泰只给她安排了出场,她要临时编台词,可是她演得很出色,才华洋溢,直把坐在观众席上的托尔斯泰乐得哈哈大笑。遗憾的是这个喜剧的全文没有保存下来。这次演出之后,索妮娅对那位美丽的“女虚无主义者”的忌妒心理便消释了。

索妮娅除了照料和哺养孩子、散步和家务操劳,一有空闲,或者夜深人静的时候,便坐在一张带小柜的古老的红木小桌旁边,用秀丽圆润的字体,誊写小说,心情激动地注视着情节的发展。她抄在稿纸的一边,留下很宽的旁空供修改之用:托尔斯泰在手稿上密密麻麻作了许多修改。索妮娅就

·333·

这样将整个《战争与和平》抄了将近七次,而雇来专管抄写

的那个文书才抄了一小部分。

托尔斯泰离开庄园去莫斯科的时候,他们夫妻之间总是

书信频繁。索妮娅的信里写的是孩子们和生产情况,托尔斯

泰则把自己的写作情况告诉妻子。

“我明天去拜访巴希洛夫, ”他在1866年11月11日给妻

子的信里写道,“上印刷厂,到鲁勉采夫博物馆去阅读关于共

济会的材料。”

巴希洛夫是位画家,贝尔斯家的亲戚,他决定亲自发行《战争与和平》,托尔斯泰去找他商谈该书插图的事。

四天之后,他又写信给妻子说:“喝完咖啡步行前往鲁勉

采夫博物馆,在那里一直呆到三点,阅读共济会员的手稿,挺

有意思。不知为什么,读着手稿我不禁满怀惆怅,整天都无

法摆脱。那些共济会员都是傻瓜,叫人发愁。”

1865年11月2日,他从雅斯纳雅·波良纳写信给安·

叶·贝尔斯说:“小说的第三部行将结束,修改,反复修改。

这是最后的加工,很费力,很紧张;但是我根据过去的经验

知道,这件事是有其顶峰的,好不容易达到之后,你在上面

呆不住,会毫不停留地滚下去,一直滚到尽头。我现在已经

登上这个高峰,我知道,好歹不论,我很快就要写完第三部

了。在写完这一部之前,我不会动身去莫斯科。这一点我们

是心照不宣了。到莫斯科后,我大概会办理一下我另一本书

的出版事宜。其实我从不关心我的书怎样出版。只要竣稿,我

的事就算完了,不再考虑此事,又可以作别的事了。”

托尔斯泰大部份时间在雅斯纳雅·波良纳写作,只到莫

·334·斯科过冬。“我脑袋昏昏沉沉,”托尔斯泰在1867年11月26日致为《战争与和平》校对清样的巴特涅夫的信里写道,“我埋头写作已经第四天了,此刻是夜里近两点。”

而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在1867年1月13日的日记里

写道:“略沃奇卡一个冬天都在紧张地写作,含着眼泪,神情

激动。”

这段时期,托尔斯泰家族发生了好几件事。

1865年1月,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托尔斯泰娅的丈

夫去世。诚然,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已经同他分居,因为

他性情轻佻,经常背弃自己的妻子;可是托尔斯泰一度是他

的朋友,因此对他的亡故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塔妮娅与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之间的狂风

骤雨般的恋爱,结局却异常平淡无奇。谢尔盖·尼古拉耶维

奇于1867年6月同身材矮小、性情温和的茨冈女人玛丽娅·

米哈伊洛夫娜·希什金娜结婚;而塔妮娅则重修旧好,与儿

时的恋人,表兄萨沙·库兹明斯基于1867年7月24结缡。

托尔斯泰在这段创作时期过着两种生活:一种是1812年

的生活,另一种则是他个人的生活——家庭生活,生产,打

猎。有时,日子一天天,一周周过去,托尔斯泰并不执笔写

作;而有时他又置个人生活于不顾,独处幽室,奋笔写作,孜

孜不倦。他精疲力尽,异常紧张,脑袋疼得就象要裂开似的。

有时思绪如脱缰之马,远远越出了笔端小说的范围。俄国的

命运、战争、国事、不合理现象、所谓:“社会舆论”的愚昧

和空虚以及农民的贫困都涌上心头。常常是昼有所思,梦中

·3335·

仍在萦回。

1866年夏天,有一个步兵团驻扎在雅斯纳雅·波良纳附近。这个团的军官告诉托尔斯泰,他过去的文书瓦西里·希布宁被交付战地法庭审判。据托尔斯泰了解到的情况表明,希布宁的上司是个冷酷、残忍的波兰人,他不喜欢这位文书,经常吹毛求疵,而且毫无道理地把希布宁从文书和军士的职位降为列兵。希布宁忍无可忍,怒火上升,打了上司一拳。他有被判处枪决的危险,托尔斯泰于是挺身而出,为他辩护。

唯一能挽救希布宁,使他不致被判处死刑的理由就是证明他神经失常,——这也正是托尔斯泰在发表的谈话中所追求的。但是这桩官司失败了,战地法庭判处希布宁枪决,托尔斯泰通过亚历山德拉·安德列耶夫娜转呈军事大臣米留京的申诉书也遭拒绝。希布宁于8月9日被枪决。

判处死刑并未能提高长官的威信,这是屡见不鲜的。行刑时,许多在场的人都哭了,人们说希布宁是“殉难”。在他被拘押期间,农民送给他一切必需品,而在他被枪决之后,前往墓地悼念的人络绎不绝。后来上司出来干预,禁止追悼,坟头也被推平。

一个人是否有权利杀害别人这个问题,又出现在托尔斯泰面前。希布宁被处死这件事说不定甚至以某种方式间接地反映在《战争与和平》里。六七十年代,我们还感觉到托尔斯泰身上的某些矛盾。那时,阶级和军界的传统,忠君思想在他身上还很强烈。但是《战争与和平》也同《塞瓦斯托波尔的故事》一样,你从中已经感觉他对战争的厌恶。《战争与和平》里所有的正面人物都直接或者间接体会到互相残杀是

·336·罪恶。他们身上都有托尔斯泰的影子。

一个人的性格越是丰富多彩,他的特点越是多式多样,他就越能容纳别人的思想感情,越能理解他们。托尔斯泰塑造的主要人物具有他本人的缺点和优点。但是尽管这样,每一个人物又各有其特性。表现在主人公身上的托尔斯泰的特点有的浓彩重墨,有的轻描淡写,有的只是一笔带过,但是所有人物身上都播下了他的种子。

“我不知道以后的事,不想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安德列公爵在奥斯特里茨战役的前夜思忖。“但是如果我想要荣誉,想要名声,想要受人爱戴,就只要这个,那并没有错。我要这个,只要这个,为这个而活着。是的,就为这个而活着!我永远不会向任何人诉说,但是,我的上帝!如果除了荣誉和人们的爱,我什么也不喜欢,那又怎么办呢?死亡,受伤,丧失家庭,我都不害怕。尽管有许多人——父亲,妹妹,妻子,他们是我最亲爱的人,——对我很亲切,很珍贵,但是我为了霎那间的光荣,霎那间的出人头地,为了赢得我不认识而且也不会认识的人对我的爱,为了赢得这些人对我的爱,我会立刻舍弃他们,而不管这显得多么可怕,多么反常。……我只爱出人头地,只珍视在我头上的雾霭中飘游的这股神秘力量和光荣。……”

托尔斯泰从幼年就渴望荣誉,他曾经说过,他直到暮年都在同爱虚荣的毛病作斗争。

“‘是的!除了这无垠的太空,一切皆空,一切皆幻,’安德烈公爵暗想,‘除了苍天,一无所有,一无所有。不过除了静寂与安宁,就是苍天也不存在,谢谢上帝!’”拿破仑俯身

·337·

望着这个受伤的俄国军官,安德列也瞪着他。“安德列公爵想到生命的渺小(没人能领悟生命的意义),也想到死的微不足道(也没人能领悟和说明死的意义)。”

安德列公爵恢复健康,回了一趟家,重又申请返回团队。他的生活道路还没有终结。这个高傲的人被他热爱的姑娘所欺骗,自尊心受到损害,他还要达到一定的精神高度——顺从与宽宏;这两种品德在托尔斯泰身上都很突出。

安德列公爵在鲍罗金诺战役中身受重伤,被送往医院治疗。伤员中间有一个被截去一条腿的,公爵认出那人就是安纳托里·库纳金;他的痛苦正是安纳托里·库纳金造成的,他正在寻找机会同他决斗。

“医生们围着一个伤员忙忙碌碌,把他扶起来,安慰他。安德列公爵觉得这个人的头型很熟悉。

“‘给我看看……哎哟,哎哟,哎哟!’传来伤员那时断时续的痛苦的、恐惧的、忍耐不住的呻吟。医生把那条依然穿着靴子、血已经凝结的截肢给他看了看。……”安德列公爵没有立刻明白,这个与他“有密切而痛苦的关系”的人是谁。“突然间,一个儿童时代的纯洁而充满爱的新的、出乎意外的回忆,浮现在安德列公爵的脑海。他想起1810年在舞会上初次见到娜塔莎的情景,想起她那细长的颈脖和纤巧的胳膊,想起她那羞怯而高兴的含笑的脸蛋,他心中兴起一股比任何时候都迫切而强烈的柔情。他想起自己同这个双眼红肿、泪眼模糊地望着他的人之间曾经存在过的关系。安德列公爵回忆起这一切,心中既愉快,又充满对这个人的怜悯和爱。

“安德列公爵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他哭了起来,为人们,

·338·为自己,为人们和自己的执迷流下爱怜痛惜的泪水。

“对弟兄们,对爱我们的人的同情和爱,对恨我们的人的爱,对敌人的爱,上帝在尘世宣扬的那种爱,玛丽娅公爵小姐曾经教过我而我没有明白的那种爱,——这就是我为什么吝惜生命的原因,就是如果我还活着,我身上唯一不泯的东西。但是现在已经晚了。这一点我清楚!”

安德列公爵是这样想的;托尔斯泰也是这样想的,而不可能有别的想法。

尼古拉 ·罗斯托夫赌输了数万卢布,很内疚,感到自己犯了罪,后来他哭着请求父亲宽恕,并且下决心回团队后,在五年之内把输掉的钱偿还父亲,——难道我们在他身上看不出托尔斯泰的影子吗?

在检阅仪式上,“皇帝骑马几乎打所有团队面前经过,然后部队开始正步打他面前通过。罗斯托夫骑着新从皆尼索夫那里买来的马驹别杜英,跟在骑兵连后面,独自在皇帝的注视下通过。罗斯托夫是个出色的骑手,用踢马刺踢了别杜英两下,马匹便扬起鬣毛快跑。别杜英仿佛感到皇上的视线,把喷沫的嘴缩到胸前,撒开尾巴,高抬四腿,象是蹄不着地,凌空御虚,矫健英武地飞驰过去。

“罗斯托夫双腿后屈,腹部收缩,同马形成一体,蹙着眉头,但是脸上漾着幸福的神情,用皆尼索夫的话说,‘象恶魔似的’在皇帝面前疾驰过去。

“‘巴夫洛格拉德团的健儿们真了不起!’皇帝说。 “‘我的上帝呵!假如他吩咐我立即去赴汤蹈火,我会感到多么幸福呵!’罗斯托夫暗想。”

·3339·

……罗斯托夫“热爱皇上,热爱俄国军队的荣誉,满心希望胜利。在奥斯特里茨战役前那些难忘的日子里,怀着这种感情的不只是他一人;俄国军队十分之九的人当时都热爱皇帝和俄军的荣誉,只不过没有罗斯托夫那样如醉如狂”。

托尔斯泰这个终生对马怀着难以言传的难分难舍的感情的优秀剽悍的骑手,尽管他反对杀人,反对战争,生命的最后几年在理论上无情地否定爱国主义思想,可不是直到垂暮之年他还保持着对祖国的赤子深情吗?

罗斯托夫一方面处处爱护“俄国军队的荣誉”,而另一方面,难道内心深处不是厌恶战争的残酷吗?

骑兵连长尼古拉·罗斯托夫由于作战骁勇,把法国龙骑兵打得抱头鼠窜,荣膺圣乔治十字勋章。情况瞬息万变。尼古拉“见龙骑兵狼奔豕突,蜂涌前来,他知道,他们经不住反击,他也知道,机会难得,稍纵即逝,必须当机立断。……罗斯托夫怀着去拦截一个团队的心情,撒开座下的顿涅茨马,疾驰上前去拦截队列紊乱的法国龙骑兵”。

罗斯托夫选定一个法军龙骑兵军官作目标,挥起马刀,一刀把他砍下马去。“罗斯托夫这样做了之后,顿时泄气了。……那个法国人年轻的脸上溅满污点,脸色苍白,长着一双淡蓝眼睛,一头浅黄头发,下巴额上有一个窝儿,——这副模样根本不能上阵打仗,不是对手,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罗斯托夫还没有拿定主意怎么对待那个法国军官,他就喊了起来:‘jemerends!’”

法语:我投降!

·340·……罗斯托夫老是想着自己这桩辉煌的功勋,他感到奇怪的是,这一功勋竟给他赢得一枚圣乔治十字勋章,甚至还给他博得勇士的美名,他不知怎的就是琢磨不透。“‘原来他们更害怕我们呀!’他暗想。这样看来,所谓‘英雄气概’也不过就是这么回事。难道我这样做是为了祖国吗?这个生着酒窝和蓝眼睛的人有什么罪过呢?他多么惶恐呵!他以为我要杀死他。我为什么要杀死他呢?我的手颤抖了。可是授给了我一枚圣乔治十字勋章。我一点儿,一点儿也不明白!’”

难道在塞瓦斯托波尔战争的时候,托尔斯泰不曾被同样的想法所困惑吗?

通常认为,托尔斯泰笔下的尼古拉 ·罗斯托夫就是他的父亲尼古拉 ·伊里奇·托尔斯泰,而书中的彼尔则有托尔斯泰本人的影子。但是尼古拉 ·罗斯托夫的面貌,他那急躁、容易冲动的性格,他的习惯和爱好,比彼尔更象他本人。

神思恍惚、肥胖、笨拙、戴眼镜的别素霍夫,外貌跟托尔斯泰毫无相似之处;但是他那温和谦让的性格,对自己精神生活的内省,努力自我完善,信仰真理,他对普拉东·卡拉塔耶夫的赏识,这一切却跟托尔斯泰一样。

彼尔参加共济会的时候,兴高采烈。“‘抵抗充斥于全世界的罪恶,’彼尔重复道,他脑子里浮现出将来在这方面的活动。他想象中出现一群跟自己两周之前一样的人,于是暗自对他们说了一通规劝性的话。他想象他要用言语和行动帮助有罪和不幸的人,要救出那些被他们压迫的人。训导者所提出的三个目标,其中最后一个,改造人类,特别投合彼尔的

·341·

心思。训导者所提出的重要秘密,虽然引起他的好奇心,他并不觉得重要;第二个目标,净化和改造自己,不大能吸引他,因为他在当时美滋滋地感到自己已经痛改前非,弃旧图新了。”

但是彼尔在共济会没有找到答案,他也同托尔斯泰一样在继续探索。生活中间的种种矛盾,掩饰残酷和暴行的谎言使他感到苦恼。

“‘叶莲娜·瓦西里耶夫娜除了自己的身体以外,什么也不放在心上,’彼尔暗想,‘她是世界上最愚蠢的女人之一,但是有些人却以为她聪明绝顶,娴雅贤淑,拜倒在她面前。拿破仑·波纳巴在他伟大的时候一直受人轻视,而自从他成了可怜的小丑之后,弗兰西斯皇帝却想方设法把自己的女儿献给他作情妇。西班牙人通过天主神甫赞美上帝,感谢上帝帮助他们在6月14日打败了法国人,而法国人也通过天主教神甫赞美上帝,说他们在6月14日打败了西班牙人。我的共济会弟兄们歃血宣誓,他们情愿为别人牺牲一切,可是他们对穷人救济捐连一个卢布也不施舍,还策动阿斯特烈亚派反对灵粮派,又为了一张真正的苏格兰地毯和一张连制作者也不懂得其中意义的毫无用处的会章而大肆奔走。我们大家都宣扬基督的忠恕爱人之道,在莫斯科建造了一千六百座教堂,可是昨天一个逃兵被鞭死,在行刑之前,那同一个忠恕爱人之道的宣扬者,一位神甫,让那个士兵吻十字架。’彼尔这样

这是彼得堡的两个共济会派别——参见董秋斯译《战争与和平》第2卷,第200页。

·342·想,他对于这个普遍的众所公认的谎言尽管已经习以为常,但

是每次都象是初闻乍见似的,很感惊讶。‘我懂得这是胡言乱

语,’他寻思,‘但是我怎样把我所懂得的一切告诉他们呢?我

尝试过那样作,每次都发现他们心里的看法同我如出一辙,只

不过他们尽量不去观察罢了。’”

彼尔还要经历许多考验和困苦,才能找到他孜孜以求的

真正信仰。莫斯科全城大火时,他在街头徘徊,妄想刺杀拿破仑,结果被法军俘虏,生平第一次备受折磨,而且有被枪毙的危险。被俘期间,他同普通士兵和人民密切接触,这些人中间的最出色的代表就是普拉东·卡拉塔耶夫。这个人 “充满爱,随遇而安,人缘好,跟谁都处得来。他爱那条狗,

爱同伴,爱法国人,爱彼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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