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傻念头冒出来”
当托尔斯泰埋头编写《识字课本》的时候，如他给亚·安·托尔斯泰娅信中所说的那样，课本“一边排印，一边赶写和增删”①，这期间发生了几件大事。
托尔斯泰在老屋一侧扩建了一座高大的两层楼房。楼下是一间宽敞的前室和一间带石砌阳台的大房间——他的书房；楼上是一间每边有三个大窗户的大房间，墙口朝西南和东南。这间房既是托尔斯泰家的客厅，又作餐厅，所以称作
“厅”。这座扩建房子盖得很扎实；墙壁跟老屋主体部份一般厚实，镶木地板；孩子们很喜欢这种地板，因为只要打上蜡，他们就可以象在冰上一样滑行。锅炉在楼下“仆役室”，楼上靠热气供暖。书房用书架隔成两个半间，中间开一道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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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上有一根横梁。托尔斯泰在书房里摆了一张书桌，皮面家
俱和一张皮面长沙发（他的几个孩子都是在这张沙发上生
的），书房里边的神龛上摆着他敬爱的大哥尼古拉的胸像。伊
里亚·托尔斯泰在他的《回忆录》里是这样描写这间房的：
“墙上安着父亲从高加索带回来的鹿角，父亲在上面挂着
狄更斯、叔本华和费特青年时代的肖像，以及《现代人》杂
志集团几位著名作家１８５６年的合影。合影上有屠格涅夫、奥
斯特罗夫斯基、冈察洛夫、格里戈罗维奇、德鲁日宁和父亲，
父亲那时还很年轻，没有蓄大胡子，身着军官制服，”②
托尔斯泰在这间书房与家里纷乱嘈杂的生活相隔绝。从
书房的窗口眺望，近处是草地，接着是一片地势倾斜的树林，
与池塘相联；远处田畴绵延，新筑成的铁路上有时驶过一列
火车。托尔斯泰喜爱自己的新居，就象得到一匹骏马，或者
打猎丰收归来，或者置身新开辟的苹果园里一样。
但是，生活总不免悲欢交替。１８７２年夏天，正当托尔斯泰在萨马拉省安排他新购的庄园的生产时，雅斯纳雅·波良纳出了一桩祸事：一头壮实的公牛牴死了一个牧童。法院侦查员要托尔斯泰签字保证不出家门，准备出庭受审。托尔斯泰觉得自己无辜受累，大发雷霆，打算把这事公诸报端，愤怒之下，甚至打算侨居国外。
“不料祸从天降，使我的全部生活为之改观。”托尔斯泰１８７２年９月１８日给亚历山德拉写信道，“一头壮实的公牛在雅斯纳雅·波良纳牴死了一个牧童，于是我受到侦讯，被软禁，——我不能离家。（这全是那个叫作‘侦查员’的孩子的任意行为。）——最近几天就要被控，要出庭答辩，——在谁
·３７４·面前答辩呢？……我是须发斑白，有六个孩子的人了，我懂得要过有益的劳动生活，我坚信自己没有罪。……
“……要在英国生活愉快，”他接着写道，“就得与贵族家庭结交。这件事您能帮助我，因此有求于您。请替我办办这事吧。如果您没有这样的熟人，您定能通过您的朋友办到。只消写两三封信，就可以为我们打开通往英国优秀家庭之门。这对孩子们很必要，因为他们将在那儿成长。我们何时成行，我还不得而知，因为他们想折磨我多久就可以折磨多久。……不过使我最感苦恼的还是胸中的怒火。我心怀泛爱之心，现在却不得不愤怒。我祷告上帝，念诵第三十七首赞美诗，特别祷告上帝，这才暂时平静下来；可是接着又怒火中烧，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思考。……”③
但是事情却顺利解决了，托尔斯泰平静下来。每当这样的激动和恼怒过去之后，他总是感到羞愧，这次也一样。
托尔斯泰１８７２年秋天在给亚·安·托尔斯泰娅的信中写道：“您问及公牛引起的那桩官司。已经了结，侦查员指控我有罪，是荒唐的。……还告诉您一件事以便为自己作点辩护：完成《识字课本》之后，近来我开始写作那个想了好久的大部头（我不喜欢把它叫作小说）。而当“有个傻念头冒出来”（普希金的妙语）的时候，你对生活中的愚蠢的现象变得特别敏感。您试想，如果一个坐在黑暗中侧耳细听沙沙声和注视射进来的光线的人陡然间，他面前有人燃放气味刺鼻的焰火，用音调不准的喇叭吹起进行曲，那该是何等大煞风景！很不是味。现在我又在静寂和黑暗中倾听，观察，假如我能把所见所闻的百分之一描写出来就好了！这是一种莫大的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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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④
索菲亚·安德列耶夫娜还在１８７０年２月２４日的生活札记里写道：“昨天晚上他（托尔斯泰）对我说，他脑子里出现一个出身上流社会、但是堕落的已婚妇女的形象。他说，他的任务是要把这个妇女描写得可怜而无过错；还说，这个形象一出现在他眼前，以前出现的所有人物和男人典型统统各得其所，集结在这个女人的周围。”⑤第二天托尔斯泰就写出了《安娜·卡列尼娜》的第一个草案。……
但是，这颗他创作中的珍珠看来尚未成熟，他于是把它收回聚宝箱。他要“倾听和观察”。１８７２年１月，托尔斯泰家的近邻亚历山 ·尼古拉耶维奇
·比比科夫的情妇安娜·斯捷潘诺夫娜·皮罗果娃自杀身死。索·安·托尔斯泰娅在１月１８日给妹妹塔妮娅的信中写道：
“……我们的近邻雅先基村还发生了一件悲剧。你记得比比科夫家的安娜·斯捷潘诺夫娜吗？告诉你，安娜·斯捷潘诺夫娜忌妒比比科夫同家庭女教师的关系……于是扑到车厢下面，被火车轧死了。”⑥
一年多以后，安娜的悲惨事件逐渐被遗忘，但是另一个安娜的迷人形象已经在托尔斯泰脑海中形成。也许当时他已通晓了安娜的一生经历和她悲惨的结局：“她丢下红色手提包，头缩在肩膀中间，扑到车厢下面”。
１８７３年３月１９日，出乎他妻子意料之外，甚至也出乎托尔斯泰本人意料之外，他开始写一部新的长篇小说。
·３７６·“昨天晚上，”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在她的《札记》里
写道，“列（夫）突然对我说：‘我写了一页半，似乎写得不
错。’我以为他又在试图写彼得大帝时代的事，没大注意。但
是后来我才知道，他写的是一部取材当代私人生活的长篇小
说。’⑦接着索菲亚·安德列耶夫娜就叙述这件事的原委。
大儿子谢辽沙一个劲儿找母亲纠缠，要母亲给点什么东
西给他读给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姑妈听。母亲给了他
一本普希金的《别尔金小说集》。姑妈不一会儿就酣然入睡，
书放在窗台上。托尔斯泰早晨拿在手里翻阅，看得入神了。他
说：“我向普希金学到许多东西。他是我的父亲，应当向他学
习。”
托尔斯泰家里的人常常回忆这段插曲，说是托尔斯泰读
了普希金未写完的一段文字的第一行“宾客坐车聚集别墅”，
大为赞赏，下楼走进自己的书房，执笔着手写《安娜·卡列尼娜》，头一句是：“奥布朗斯基家里一切都乱了。”情况其实并非如此。小说初稿头一句更加同普希金那一句相近似：“歌剧散了，宾客坐车聚集到弗拉斯卡娅公爵夫人家里。”这句话后来变成了小说下部第六章的开头。⑧小说开头第二句的最后定稿是：“奥勃朗斯基家里一切都乱了。”这再次证明普希金对托尔斯泰创作的影响。“普希金的力量，”托尔斯泰说， “就在于他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描写就把读
者引进生活，引进情节。”⑨
他于３月中旬动笔写《安娜·卡列尼娜》，而大约５月１６
日前后他在给斯特拉霍夫的信中写道，“长篇小说《安娜·卡
列尼娜》初稿已经写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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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知道，春天对托尔斯泰的影响是多么大。他直到暮年每逢春天都生机勃发，心情振奋，创作力旺盛。“春天。傍晚时分。”他在记事本里写道，“红霞反照，撕碎的云彩，静寂，荒凉，潮湿，阴暗，芬芳，淡紫的情调。……牲口长毛蓬松，越冬的长毛有的地方脱落了，露出一小块一小块秃斑。 ……”
凡是熟悉农村，热爱农村的人，都可以从这几句凝炼、跳跃的语句中看到一幅完整美妙的图画，产生联翩的回忆。这种文字精炼、色彩鲜明的景物描绘，颇象日本的短歌。
五月：“白桦树枝叶茂盛，就象披着一条轻柔的头巾。山岗长满浅蓝色的琉璃草，田野复盖着黄灿灿的女真荠。……灰黑色的蜜蜂嗡嗡飞舞，钻进花心。牛蒡、荨麻、喇叭状的黑麦飞快生长，一个钟头一个样。草叶尖儿上挂着颗颗露珠，反照霞光万道。农民在耕地，为播种荞麦作准备。泥土黑得出奇。农妇们搓着大麻，把灰色粗麻布铺在地上（草上）晾晒。夜莺、布谷鸟和农妇们黄昏时分一齐歌唱。……”
托尔斯泰敞开通往石砌阳台和花园的门，阵阵清新的春天气息，挟着浓郁的花香涌进书房，他铺纸挥笔写作《安娜
·卡列尼娜》，一口气接连写了两个月。接着又象动笔时一样，突然搁笔。这年夏天，托尔斯泰全家人离开雅斯纳雅·波良纳前往新购置的萨马拉庄园。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有些害怕粗野的萨马拉草原，但是托尔斯泰执意要去，他精心安排，使一
短歌——日本的和歌的一种，每首三十一字，五七五七五言五句。
·３７８·家人在那儿的生活尽可能舒适一些，所以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也就首肯了。所有的人，包括男女家庭教师和仆役全部出发，乘船沿伏尔加河顺流而下，前往新庄园。托尔斯泰前几次在萨马拉的时候，同巴什基尔人交往密切，他爱上了巴什基尔人，巴什基尔人也非常尊敬托尔斯泰。
“命运为什么把我带到那儿，我不知道，”他在给费特的信里写道，“但是我知道，我在英国议院听过议员的演说（要知道这被认为是一件大事），我倒觉得索然寡味，毫无意义；草原上虽然苍蝇乱飞，环境肮脏，居民都是巴什基尔庄稼人，我却怀着尊敬而恐惧的心情，聚精会神地倾听，观察，并且认为这很重要。”
人民群众尽管外表粗鲁、肮脏，没有文化，但是这一切都动摇不了托尔斯泰对他们的深刻尊敬和热爱。我想，如果他由于对俄国政府不满，一怒之下任意行事，离开祖国到欧洲去侨居，从而与人民这种内在的美，精神上的特点和高贵品质相隔绝，那么他就会凋萎，就象植物在异国土壤上要凋萎一样。
萨马拉省那几年年成不好，一连三年干旱造成歉收，饥饿威胁着当地居民。托尔斯泰无心创作，他要救济饥民。
托尔斯泰考察了半经七十俄里范围以内的地区，深感临近的灾难的严重性，决定立即致函《莫斯科消息报》编辑部，吁请赈济饥民。
托尔斯泰写道：“农民尽管耕种，收割，但是他们比其他所有的基督徒都更加彻底地按照《福音书》里的一句话过日子：‘天上的鸟儿不播种，不收割，天上的父亲供养它们。’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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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坚信，只要他们栉风沐雨，努力耕种，又省吃俭用，天上
的父亲会供养他们的，因此他们没有贮备，一旦象今年这样
的大灾年降临，他们就只有听天由命：‘我们激怒了上帝，现
在显然要惩罚我们的罪孽了！’”
“十家有九家挨饿，”托尔斯泰接着写道，“那么农民怎样
求生呢？第一，他们准备往面包里掺价钱便宜，可是不仅没
有营养而且有害的滨藜、谷糠（据说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实
行）；第二，有劳动力的壮丁秋季或者冬季外出挣钱，挨饿的
将是老年人、受生育拖累的妇女和儿童。他们会饿死。
……”
１８７３年至１８７４年，总共为萨马拉省饥民筹集赈款一百
八十八万七千卢布，粮食二万一千普特。
１８７４年，托尔斯泰再度来到萨马拉省，农民已经度过饥
荒，因为这年收成很好。
１８７３年春天，塔季娅娜妹妹遭到第一个巨大的悲痛：她
的大女儿达莎不幸夭折。托尔斯泰夫妇也同她一样深感悲伤。而这年秋天，他们俩又为自己家庭第一次丧失成员而悲哀。他们的幼子，一岁半的彼得夭折了。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在１８７３年１１月１１日的日记里写道：“１１月９日上午９时，我
的小彼丘什卡患咽喉症死了。他病了两昼夜，静静地死去。我喂了他一年零两个半月奶，他是１８７２年６月１３日出生的。他是一个健康、聪明、欢快的孩子。”
一普特等于十六点三三公斤。彼得的爱称。
·３８０·“我们把彼得埋在小教堂后面略沃奇卡父母亲长眠的地方。”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给妹妹写信说，“现在这块坟地用铁栏杆围起来了，给我们所有的人都留有空地。那天天气寒冷，晴空万里，也象安葬达莎奇卡那天一样阳光灿烂，光线从教堂窗口照射到他脸上，他那金色的细发就这样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
失子之痛，母亲的感受总是要比父亲沉重。除了母亲，有谁能感到自己同孩子千丝万缕的生理上的联系呢？是母亲倾听着自己体内正在形成的生命，抱在怀里用奶汁哺育温暖的婴儿，入神地观察他的最微小的独特活动，观察他那茫然的，逐渐带有表情的小眼睛的神色，观察他头上柔软的丝发的生长；还是母亲，怀着忐忑的喜悦心情观察幼儿摇摇晃晃的学步，并且凭着某种难以解释的敏感猜出孩子第一句令人莫解的牙牙学语的意思。对于母亲，她的未来同她孩子的未来是融合在一起的。……可是突然他那冰冷的石头般的小身体 ……被运走了，埋在教堂墙根下面，小坟头和其它坟墓一样被无情的雪复盖着。
托尔斯泰在致费特的信中写道：“从我们八人中间挑走二个，无论对死者或者其他人，这个死又最轻松，聊以自宽自解。但是心，特别是母亲的心——这是神性在尘世的绝妙表现，——心是不善推理的，我的妻子很悲痛。”托尔斯泰写《安娜·卡列尼娜》时辍时续，间断很长。９
原注：地址在柯恰基村，高雅斯纳雅·波良纳宅地三俄里。达莎的小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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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２５日他给费特写信说：“我开始写作，其实是结束已经动笔的小说。”看来他当时根本不曾料到后来要费那么大的力。
托尔斯泰写作的时候要求安宁平静，聚精会神。只要稍有动静，就会破坏他的创作情绪。著名画家克拉姆斯科伊受特烈佳科夫美术馆的委托到雅斯纳雅·波良纳给他画像，他对此很不高兴。他不喜欢摆出姿势让人家给他画像。克拉姆斯科伊再三请求，他才同意让画，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坚持要克拉姆斯科伊两幅画，一幅给美术馆，一幅留给托尔斯泰家里。
像画得很成功。画家巧妙地抓住了作家的风采，把那张不算漂亮的面孔和那双从浓眉下面注视着你的锐利，深邃的眼睛的活力和气派以及身着灰布短衫、腰扎皮带的安详稳重的体态唯妙唯肖地勾勒了出来。
１８７４年２月中旬，托尔斯泰写信给他的朋友斯特拉霍夫说，小说的上部正准备付印。斯特拉霍夫听了这个消息心花怒放。
“雅斯纳雅·波良纳正在完成的工作，”他写道，“是那样重要，对我是那样珍贵，所以我总是担心出什么事，就象人往往担心女人不爱他，不相信女人对他的爱情一样。但是您来信说，大功告成；看在上帝面上请对手稿妥加保护，不要
伊凡·尼古拉耶维奇。克拉姆斯科伊（１８３７——１８８７年）：俄国写生画家，艺术家协会和巡回展览派画家的领导人。原注：这幅画像至今仍然挂在雅斯纳雅·波良纳博物馆大厅里。
·３８２·交给印刷厂。在没有看到出书之前，我不相信自己的运气。”
看来托尔斯泰那时对安娜的结局已经考虑周详，因为斯特拉霍夫在１８７４年７月写给他的信里说：“您的小说一直在我脑中萦回。……卡列尼娜感情的发展真是出奇制胜……我认为，感情的内在演变过程是关键，这能说明一切。安娜自杀是出于自私的想法，受自己同一种感情的支配，这是小说一开头就确定了的方向的必然结局和合乎逻辑的推演。啊！这多么有力，多么明显呵！”
斯特拉霍夫自从与托尔斯泰亲近之日起，就不放过托尔斯泰所写的片言只字。他怀着满腔热忱，全神贯注，细致入微地观察朋友心灵和头脑中最隐秘的特点和变化。而托尔斯泰也终于找到了斯特拉霍夫这样一位目光敏锐、远见卓识的作品鉴赏者。
１８７４年６月２０日，托尔斯泰家里又蒙受一个巨大的损失：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姑妈逝世了。……
“昨天我安葬了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姑妈，”托尔斯泰在１８７４年６月２３日致亚历山德拉的信中写道，“她是一个人杰。昨天我们抬着她的灵柩经过村庄的时候，走到每家农户门口都被拦住：一个庄稼人或者农妇来到神甫面前，拿出一些钱请求神甫祈祷，然后同她告别。我深知，每一次停留都是对她做的许多好事的缅怀。她在这儿生活了五十年，不仅不曾作恶，而且不曾给任何人造成烦恼。可是她害怕死：她没有说过怕死的话，但是我看出她害怕死。这怎样解释呢？我想，她是听天由命。我一辈子都同她生活在一起，失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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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很可怕。”
只要回忆一下托尔斯泰孤独的童年和少年时期，他结婚以前的生活，就会明白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姑妈对他多么重要。如果没有亚历山德罗夫娜姑妈，父亲死后谁关心几个孤儿呢？当略沃奇卡从军作战的时候，谁每年替他祈祷，给他写充满爱和温暖的信呢？而当他回到雅斯纳雅·波良纳过独身生活的时候，又有谁为他创造舒适的环境呢？
托尔斯泰直到暮年还常常回忆姑妈。他说：“我怎能不尽情地赞美她呢？怎么能忘记她或者生她的气呢？她去世之后，我的悲痛真是难以形容，因为我在她生前对她关心不够。”
在彼得之后，１８７４年４月２２日托尔斯泰家又生了一个儿子，为了纪念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取名尼古拉。他只活了十个月，死于水肿病。这个孩子的夭折也同彼得的夭折一样，对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刺激很大。
“心灰意懒”她在日记里写道，“麻木不仁，今天，明天，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混日子。早晨醒来，起不了床。”
她想到十月怀胎，昼夜哺乳，求医治病，茹苦含辛，——结果劳而无功，因而十分苦恼。……何苦呢？她觉得，死亡是无谓的残酷，是人类的敌人，她变得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
“有什么事要我起床呢？等着我的是什么呢？”她往下写道，“晚上我老是缝补窟窿，姑妈同略沃奇卡老是摆牌阵，我对这讨厌极了。读书能带来短暂的快乐，可是好书有多少呢？”
“上帝知道，”她接着写道，“我今年是怎样克制这种可耻的无聊情绪，怎样焕发心灵中一切美好的东西，并且认定：乡
·３８４·村生活对孩子们，对孩子们精神和身体的健康成长最为理想。我成功地克制住利己情绪，但是我发现这种感情正在转变为可怕的冷漠，转变为动物般的麻木不仁，无动于衷，这使我目瞪口呆。……”
要完全与丈夫的趣味相投，是她无法做到的。她尽力关心丈夫的事业：萨马拉的庄园和学校（他在１８７４年冬天完全从事教育）以及丈夫的创作，孜孜不倦的誊写他的手稿。但是，这都是丈夫的事。她的事是生儿育女，她已经失去两个孩子，她对怀孕和奶孩子已经厌烦了。有时，她感到乡村生活百无聊奈。她向往上流社会生活，向往音乐会，盼望与人交际。……
就在这时，托尔斯泰却写道，他还要活一百次才能把已经构思好的东西写出来，——因此她感到寂寞，不知道如何自处，不知道除了家庭之外，还能找到什么东西可以充实自己的生活。
托尔斯泰是否了解妻子的心情呢？他是否能给妻子帮助呢？大概不了解，帮助不了。他的生活那样充实，兴趣那样广泛，事情那样繁忙，所以即使他愿意那样做，他也不可能理解，想象不出妻子为什么感到空虚寂寞。
①《列·尼·托尔斯泰与亚·安·托尔斯泰娅伯爵小姐通信集》，第２３３页，第７２号信，写于１８７２年４月。
② 伊里亚·里沃维奇·托尔斯泰：《我的回忆》，第４２页。 ③ 《列·尼·托尔斯泰与亚·安·托尔斯泰娅伯爵小姐通信集》第２３５页，第７４号信。写于１８７２年９月１８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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页。
二十卷，第５７７页。
⑨同上。７３年８月１７日《莫斯科通报》，见彼留科夫：《托尔斯泰传》，第二卷，第２０１页。
④同上第２４１页第７７号信写于１８７２年秋。，，，⑤索安·托尔斯泰娅１８６０至１８９１年日记索巴什尼科夫出版社第３２《》·，⑥巴伊彼留科夫列·尼·托尔斯泰传第二卷第２２０页。：《》··，，⑦索安·托尔斯泰娅日记，１８７３年３月１９日第３５至３６页。《》·，⑧尼卡古德济安娜卡列尼娜的写作和出版经过见全集第：《》《》···，，１８７３年记事本，见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第二卷第２１５页。：《》，，阿阿费特我的回忆第３０９页。：《》··，１８索安·托尔斯泰娅日记，１８７３年１１月１１日第１０５页。《》·，阿阿费特我的回忆第２８２页。：《》··，列·尼·托尔斯泰与尼尼·斯特拉霍夫通信集第１２号信第４１《》·，，库兹明斯卡娅档案。
同上，第２８１页。
页。同上，第４８页，第１５号信。
《列·尼·托尔斯泰与亚·安·托尔斯泰娅伯爵小姐通信集》，第２５０页。第８３号信，写于１８７４年６月２３日。
《索·安·托尔斯泰娅日记》，１８７５年１０月１２日日记，第１０６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