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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作者:亚历山德拉·托尔斯泰娅 当前章节:71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4

“疾病”

大多数人认为承认自己的错误是软弱,而不是坚强。他们虚荣心作祟,担心降低声望,遭人耻笑,于是文过饰非,扬才露己。忏悔、谦和、引咎自责,可惜只有少数人能做到。

托尔斯泰却不怕降低自己的尊严,他向被自己怒斥过的仆人请求原谅,在学生面前认错,向妻子和子女赔不是。他感到认错要轻松得多,而继续与人挟仇怀怨,那怕错不在他一人,则是非常痛苦的。

他同屠格涅夫的裂痕早就使他感到痛苦,于是在一个心平气和的时刻(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常见),他写了一封信给屠格涅夫。

“如果我有什么对不住您的地方,就请您宽恕吧!”①他在

·418·1878年春天写信给住在巴黎的屠格涅夫说,请求屠格涅夫把

嫌隙统统忘掉,只记住他们结识初期亲密相处的日子。

“您的来信收到了,”屠格涅夫回信说,“我很高兴,也很

感动。我非常乐于恢复我们以前的友谊,并且紧紧地握您向

我伸出的友谊之手。”②

这年8月初,屠格涅夫一家刚从萨马拉省归来,屠格涅

夫便急忙赶到雅斯纳雅·波良纳探望。屠格涅夫的光临成了

托尔斯泰家中一桩激动人心的事件。屠格涅夫才思敏捷,口

若悬河,他那妙趣横生的谈吐,使所有的人都为之倾倒。他

本人对这次访问似乎也十分满意。

“……我清清楚楚感到使我们俩衰老的岁月已经过去,而

且我们俩都未虚度光阴,”他在给托尔斯泰的信中写道,“您

同我,我们两个人都变得比十六年前聪明些了。……”③

但是尽管许多年过去了,尽管表面上和解,但是这两位作家实际上迥然不同,所以他们之间不可能有真正的友谊。屠格涅夫依然是一个艺术至上论者、西欧崇拜者、浪漫主义者,他对哲学宗教问题不关心;而对于托尔斯泰,这些问题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重要,是他的生活基础。他试图同屠格涅夫交谈自己的内心思想,让屠格涅夫了解自己的神圣信念,但是屠格涅夫没有深入托尔斯泰的灵魂,而是浮光掠影地从自己的观点看待托尔斯泰的心情。

托尔斯泰在给费特的信中写道:“屠格涅夫依然如故,所

以我们双方都明白我们能够接近的限度。”④

“您身体健康,使我感到快慰,”屠格涅夫给托尔斯泰写

信说,“同时我也希望来信中所写的您精神上的疾病已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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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这种病我也曾患过,它有时表现为写作开始之前的酝酿;我希望这酝酿过程在您身上已经完成。”⑤

显而易见,屠格涅夫把托尔斯泰的“疾病”解释为艺术家在创作一部新作品之前所经历的“创作痛苦”,而不认为是托尔斯泰在探索生活的真谛,为我们的尘世生活寻找依托 ——寻找上帝。

屠格涅夫理解并且高度评价艺术家托尔斯泰,自从两人和解之后,他总是毫不犹豫地利用一切机会赞扬托尔斯泰的作品,特别是《战争与和平》,——他要讨好托尔斯泰。他不明白,托尔斯泰对自己的作品一经修改和出版后就不喜欢再回顾,也不明白托尔斯泰这时对小说已经不感兴趣。

寻找上帝的人的道路永远是孤独的,连最亲近的人(妻子、尼·尼·斯特拉霍夫、费特)也只能作局外人,爱莫能助。他们只能捕捉到某些他们能理解,有时是他们本身也具有的思想感情,但是他们无法进入这个复杂的、丰富多采的人的灵魂深处。

在这种剧烈紧张的思想活动时期,托尔斯泰照例总是诉诸日记。

“同上帝往来,不能有中间人和旁观者,”他在1878年6月2日写道,“只有面对面,只有无人知道,无人听见,只有上帝听见你的时候,才能建立真正的关系。……”

“如果我不满足于片面的学习,尤其是不醉心于这样的学习,”他接着写道,“而希望完全认识,融会贯通那怕一点点东西,我就发现,我什么也无法知道,我的头脑对于短暂的生命,作为真正认识的工具只不过是一个玩具,一个装饰。

·420·(帕斯卡语)”

托尔斯泰锲而不舍以求解答的,究竟是哪些问题呢?“一,

我活着是为了什么?二,我的生命和一切生命的原因是什么?

三,我的生命和一切生命的目的是什么?四,我感到自己身

上善与恶各占一半,这意味着什么?为了什么?五,我应当

怎样生活?六,何谓死?这些问题最概括和最全面的说法就

是:我怎样拯救自己?我感到自己正在死亡。方生方死,我

爱生活,害怕死,——我怎样拯救自己呢?”⑥

“……开初,我不时感到迷惘,感到生命中断,似乎不知

道,该怎样生活,该干什么,茫然自失,灰心丧气,”托尔斯

泰在《忏悔录》里写道,“但是这种状态一过去,我又照旧生

活。后来这种迷惘时刻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而且老是一个样

子。这种生命的中断的现象经常表现为同样的问题:活着是

为了什么?那么,以后又怎么办呢?”⑦

“……任何一个患致命的内科病症的人都发生的情况,现

在出现了。起初出现隐微的不适征兆,患者不加注意,随后

这种征兆日益频繁地重复出现,演变成为持续不断的病痛。病

情不断加剧,病人来不及回顾过程,就已经认识到,他过去

当作不适的征兆,对他实际上是世上的头等大事,这就是死

亡。

“……我感到,我的立足基点崩溃了,我没有立足之地,

我赖以生存的东西消失了,我无以生存。

“我的生命停止了。……

“……如果有一位女巫走到我跟前,表示愿意帮助我实现

我的愿望,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没有希望,而只有过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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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急时刻形成的希望的习惯,在清醒的时候我知道,那是一个骗局,除了死,没有什么可希望的。我甚至连认识真象的希望都不能有,因为我猜测过真象是怎么回事。生命毫无意义,——这就是真象。我仿佛活着,走着,活着,走着,终于走到了深渊面前,我清楚地看到,前面除了死,一片空茫。 ……

“……我是一个健康幸福的人,但是我感到自己活不下去了,——一种遏制不住的力量吸引我设法从生活中超脱。但不能说我想自杀。

“吸引我摆脱生命的那股力量比愿望更强烈、更充实、更广泛。……我想自杀的念头,萌生得也跟过去想改善生活的念头一样自然。”⑧

他在雅斯纳雅·波良纳领地上徘徊,有时还带着狗和猎枪,但是脑子里老是在相同的问题上兜圈子:死要降临,那又有什么呢?我活着是为了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他在《忏悔录》里写道。“我害怕生活,尽量逃避生活,而同时对生活又寄托某些期望。”托尔斯泰于是不再带猎枪外出打猎,因为他害怕自己,害怕如他所说的“一时受诱惑,用过分轻而易举的办法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有时候完全陷入绝望,瞧着卧室与书房之间的木板间隔寻思,不知道间隔是否承受得住他的体重,于是他“把绳子藏起来,以防自己吊死在书柜之间的横梁上,因为他每天晚上都只身独处书斋。……”⑨

可是托尔斯泰难道能够选择这条软弱无能者的道路吗?他心中有上帝,尽管他还没有选择那条能够更加接近上帝的

·422·捷径。他不能违背上帝的意志剥夺自己的生命,因为他是那

样强烈地眷恋着壮丽的生命。而他的生命力是无穷无尽的。他

不仅热爱上帝创造的世界,而且是这个世界不可分割的一部

份。

“夜莺、青蛙、蝌蚪的喧闹嬉戏,”他1879年4月12日

在记事本里写道,“森林里的草儿有三寸高了,蒲公英花、田

鼬瓣花和黄色的花儿漫山遍野。下了一整天的雨,下下停停,

停停下下。有的地方温暖,有的地方清凉,就象夏天一样。”

“天气潮湿阴冷,”他在8月3日记道,“黑油油的燕麦地

上,密密麻麻地站立着一捆捆浅黄色的燕麦。两个农民在割

燕麦,燕子翩跹飞舞。一群鸡在院子里的羊茅草丛中觅食。翻

耕的休耕地上,收割了的庄稼地上,羊儿在吃草。”

10月13日。“寂无声息。雾在流动,降落。天宇明净,泛

着银色的月光。树上挂着露珠,在叶芽儿尖上晃动,落到浅

灰色的树叶上。这是在树林里。田野上空气温暖,万籁俱静,

一点声息都清晰可闻。雾霭流动,象画面一样迅速展开。”

而与此同时,生活正在快速前进。子女逐渐长大,财产

不断增多,著作陆续出版。……这就是他的生活,他自己创造的生活;这就是他的家庭,他给这个家庭带来荣誉、尊敬和优裕的生活。……可是他对自己曾经兢兢业业经营的这一切,逐渐失去兴趣。他外表上虽然不由自主地照例参与这个生活,但是内心却已经与它相去日远。“略沃奇卡发生了什么事呢?”——妻子自问。她与略沃奇卡结婚的时候,几乎还是个小姑娘,除了自己生长的那个环境,她不能想象另外的。 “爸爸发生什么事了?”——孩子们问。“怎么他变成了另外一

·423·

个人呢?”

托尔斯泰在写《忏悔录》,而她的妻子却在忧伤:“略沃奇卡现在一古脑儿钻进了写作,”她在1878年11月给塔妮娅妹妹写信说。“他的眼珠直愣愣的,显得奇怪;他几乎不跟人说话,与世无争,完全失去料理生活的能力。”

她在另一封信里还写道:“略沃奇卡一个劲儿从事他所谓的‘工作’,可是,天啦!他写宗教见解,读书,思索,弄得头痛脑胀,这一切全是为了证明教会与《福音书》里的学说南辕北辙。全俄国未必能找出十个人会对这事感兴趣。但是没有办法。我只存一个希望,希望他尽快结束这种状态,希望这种状态象疾病一样尽快过去。”

可是托尔斯泰在《忏悔录》里所说的“疾病”或者“不适”,不但没有过去,反而愈演愈烈。其时(1877年),托尔斯泰延请了

·

·阿列克谢耶夫教两个大孩子谢尔盖和塔妮娅数学。阿列克谢耶夫是社会主义小组的成员,头脑聪明,事业心强,是一位优秀的教师。他曾经随同柴科夫斯基革命小组的一批俄国人到过美国,企图在堪萨斯州建立农业公社。但是这个在美国的侨民区瓦解了,阿列克谢耶夫又回到俄国,生活十分拮据。有人建议他到托尔斯泰家去担任教席,他犹豫不决,因为托尔斯泰是“伯爵”。可是“伯爵”同这位教师很快就建立起纯朴友好的关系。社会主义者阿列克谢耶夫对东正教持否定态度,他同主人经常发生长时间的辩论和宗教讨论。托尔斯泰那时尚未对东正教完全失去信仰,还企图从东正教找到对他苦思不解的问题的答案。1879年夏天,托尔斯泰赴基辅。

·424·他在6月13日给妻子的信中写道:“基辅对我很有吸引力。” “下午三点以前,我参观大教堂、洞穴,访问修道士。我对这次旅行很不满意,”他在6月14日写道。“不值得。……七点钟,我又去参观大修道院,访问苦修士安东尼,获益甚少。”但是托尔斯泰仍不罢休。这年12月,他访问了图拉省的大主教尼坎德尔。两人谈论了信仰问题,看来谈得很诚恳。托尔斯泰向大主教倾吐了自己的想法,说打算把全部财产散给穷人,入修道院隐修。大主教大概是感到托尔斯泰心猿意马,劝他不必着急,等等再说。

托尔斯泰家里人丁已经很多了。1880年,大儿子谢尔盖十七岁,准备考大学;容貌秀丽、眼珠漆黑的塔妮娅十六岁;伊里亚刚满十四岁,他蓝眼宽肩,身材魁梧,心地善良,喜欢打猎和爱马;列夫十一岁,他是母亲的骄子,相貌酷肖母亲,黑眼睛,身材颀长,性情暴躁;玛莎九岁,她身材单瘦,脑门宽阔,相当聪明,灰色眼睛象父亲的一样凹陷,她长相难看,不得母亲欢心。三岁的安德列,脑瓜挺大,他经常生病,离不开母亲的照料,母亲对他又心疼又怜爱。1879年12月20日,第五个儿子米哈伊尔出生,这个孩子性情平静、温和,体格健壮。

七个孩子经常需要料理,所以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杂事越来越多,很少有功夫注意丈夫的心情。

“……昨天睡得不好,尽作梦,有些是恶梦。早晨同略沃奇卡一起喝茶,这种机会很难得,”她在1878年11月24日的日记里写道,“我们谈论起生活的意义、死亡和宗教等哲理问题,谈了很久。同略沃奇卡作这种交谈,总是使我精神安

·425·

定。我将根据自己的认识从这些问题中找到他的智慧,也找到自己立足的基石,从而在纷繁的疑难中得到宽慰。我本想说说自己的观点,但是办不到,特别是这会儿,我已经疲倦,头又痛。”

但是这种交谈很难得。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操心的问题是往下怎样教育孩子们?应当搬到城市去住。而对于托尔斯泰,只要一想到城市生活,尤其是他目前这种心境,简直等于下地狱。孩子们自己也开始追求另一种生活。他们对与世隔绝、脱离同龄伙伴的生活感到难受。夏天另有一番景况,塔妮娅·库兹明斯卡娅姨妈带着她一大家人来作客,雅斯纳雅·波良纳欢天喜地,好不热闹。可是,冬天呢?

1878年11月16日,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在日记里写道:“谢辽沙和塔妮娅老是盼望有生活乐趣,遗憾的是我能给他们提供的乐趣很少,不过我将尽力而为。”

11月19日她写道:“今天晚上我给孩子们弹奏德卡里尔舞曲,他们跳舞,很快乐,开初只有大孩子们跳,后来几个小的也跟着跳了。”

索妮娅也有她的难言之隐。她为身体羸弱的安德留沙揪心,对经常怀孕和哺乳感到痛苦,她也希望过过快乐的生活,到大城市里住一住,丈夫能理解她的心情吗?

她苦闷。她还挺年轻,才三十五岁,她也跟几个大孩子一样,希望有点乐趣。

“独自坐着,时刻等待迟迟不见动静的分娩,”她在1879年12月18日的日记里写道,“行将出生的婴儿令人烦恼。暮色苍茫,雾霭四合,感到生活天地狭小。孩子们和全家人都

·426·心情紧张:节日临近,分娩又无定期。”

这则日记下面有一条附记:“两天之后,1879年12月20日早晨六点,米沙出世。”

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有她独特的生活天地:

“安德留沙两岁零两个月,”她在1880年2月11日的日记里写道,“米沙七周半。安德留沙七时起床,喝橡实粉羼咖啡牛奶。他夜里尿床。他上身穿着兜兜,薄条纹绒衫,外加一件开胸罩衫,下身穿一条裤子,脚下穿的是长统吊带袜 ……”

“米沙身体健康,”她在19日写道,“他被裹在襁褓里,抱到户外换换空气的时候,他穿着法兰绒小衫,戴一顶小帽和意大利草帽。除礼拜日之外,天天给他洗澡,水温三十度。他经常便秘,要用温水加杏仁油给他灌肠。……

“安德留沙咳嗽,伤风。……”

“米沙出第二个牙齿。……”

“我的奶水不够米沙吃。……”等等。

尽管她有时也不免有寂寞之感,她的生活却是充实的。但是近来,当她从襁褓、疾病和孩子们的功课上抬起她那双近视的大眼睛,把目光投向那独树一帜、如此亲近而有时又如此遥远的丈夫时,她不禁为之愕然。

他为什么写些古里古怪、毫无用处的关于宗教的议论呢?为什么不写一部象《战争与和平》或者《安娜·卡列尼娜》之类的新作品呢?这个魁伟坚强的人发生了什么事呢?他那双深邃的灰色眼睛里,现在为什么这样难得闪耀出热烈、温存和快乐的光辉呢?他那隐藏在浓密的棕色胡须丛中的双唇,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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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在为什么这样难得一笑呢?

“这是怎么回事?”索妮娅问自己。感谢上帝,应有尽有:年轻恩爱的妻子,荣誉,优裕的生活,孩子们一个个都健壮 ……他本人也身体健壮,才五十二岁,还能够写出一些优秀作品。

她于是祷告上帝,希望“这种状态象疾病一样过去”。但是“疾病”没有过去,征兆反而日见明显。

① 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柏林拉德日尼科夫出版社1921年版,第二卷,第288页。 ② 阿·阿·费特:《我的回忆》,第二卷,第350页;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第二卷,第289员。 ③ 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第二卷,第296页。 ④ 阿·阿·费特:《我的回忆》,第二卷,第354页,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第二卷,第297页。 ⑤ 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第二卷,第297页;《屠格涅夫书信集》,第338页。 ⑥ 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第339页。 ⑦ 《忏悔录》。《托尔斯泰全集》,1913年瑟京出版社出版,第十五卷,第12页。

⑧ 同上,第13和14页。 ⑨ 同上,第14页。《文学遗产》,第三十七和三十八期合刊,第118至126页。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第二卷,第350页。同上,第355页。

《列·尼·托尔斯泰伯爵给妻子的书信集》,1913年版,第125页。同上,第125页。

《索·安·托尔斯泰娅日记》,索巴什尼科夫出版社出版,第一卷,第124页。同上,第124、125页。同上,第126页。

·428· 同上,第126、127、129页。

·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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