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真理？
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还指望丈夫对宗教问题的迷恋会冷淡下去，重新作一位关切而又严格的父亲，温存的丈夫和多产的作家，创作垂之永久、带来新的荣誉的文艺作品。而托尔斯泰心中也暗自希望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会同情他的信念，跟他志同道合。
两人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道理，谁也不能迁就对方。
“这里的溪流全涨水了，车马过不去，”托尔斯泰在１８８２年２月２７日给妻子的信里写道，“今天结冰了，寒风凛烈，所以我又生起火来。我望着库兹明斯基一家人住的屋子，心里暗想：他何必在一个不称心的地方当差，自讨苦吃呢？他们一家子，我们一家子，如果两下住在雅斯纳雅·波良纳过日
·４５７·
子，教育子女该有多好。但是我知道，凡是荒唐的东西都能
实现，而理智的东西则不能实现。就此搁笔，亲爱的，吻你
和孩子们。” ①
“……我的情绪极端消沉，有压抑之感，但是我对此并不
感到遗憾，也无怨言，”他在３月１日给妻子的信中写道， “就像一个冻僵了的人暖和过来的时候感到痛楚一样，我精神
上大概也正在苏醒过来，——百感交集，于是我又回过头来
控制自己。”②
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３月２日的信，渗透着对亲爱的
略沃奇卡的健康和神经的爱护和关切。
“想到你（几乎整天都在想），我的心只疼，因为你现在
给人造成的印象是：你生活不幸。我很怜悯你，而同时又大
惑不解：不幸从何而来？原因何在？周围的一切是这样美满
幸福。
“请你尽力使自己幸福、快乐，如果有要我出力的地方，
请吩咐，但是自然是我力所能及的事，而且只损害我一人。我
现在就只一个希望，就是希望你心情宁静，生活幸福。纸短
情长，就此打住。吻你，亲爱的，再见。”③
他们俩深深地互相眷恋。索妮娅知道，托尔斯泰对城市
生活感到痛苦，但是她认为家庭生活只能这样安排，别无它
法。索妮娅在给丈夫的信里说：“我把家搬到莫斯科，造成你
现在这种处境，请别责怪我，爱我吧，休息吧！吻你！就此
搁笔”。她劝列夫“治疗治疗”。
“……你的苦闷心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你曾经说：‘没有
信仰’，想上吊。可是现在怎样呢？现在你并非没有信仰，为
·４５８·什么还是不愉快呢？难道你从前不知道有饥民、病人、不幸者和恶人吗？你最好看看：还有快乐、健康、幸福和善良的人。但愿上帝帮助你，我有什么办法呢？”④
托尔斯泰感到雅斯纳雅·波良纳的生活要比莫斯科轻松愉快得无法比拟。他在这儿大自然的怀抱里总是生机蓬勃，头脑清醒，心神安宁。
“我摆牌阵，读书，思考，”他在３月２日给妻子的信里写道。“很想把那篇已经动笔的文章写出来。但是如果这个星期之内写不出来，我也不会苦恼。离开城市这个是非之地独自生活，闭门谢客，读别人关于宗教的书，听听阿加菲娅·米哈依洛夫娜聊天，把人世的事撇到一边，想着上帝真是其乐无穷。阿加菲娅·米哈依洛夫娜刚才讲了个笑话，说如果我娶了阿尔先尼耶娃，该是什么光景。‘可是现在您把她同八个孩子抛在那儿，让她支撑门户，您自己却坐在这儿梳理胡须。’”⑤
阿加菲娅·米哈依洛夫娜，大家都叫她加莎，还是托尔斯泰的祖母彼拉盖娅·尼古拉耶夫娜·托尔斯泰娅的农奴。象阿加菲娅·米哈依洛夫娜这样的人，现在世界上已经绝迹了。她高傲、固执、机灵，能说会道，很难想象一个农奴这样傲岸不羁，这样泼辣，托尔斯泰很赏识她，喜欢同她叙旧，谈谈狗和农活。
阿加菲娅·米哈依洛夫娜上年岁后管理狗舍，看管托尔斯泰的猎犬，因此赢得“狗总管”的绰号。她晚年十分喜爱动物，甚至给她房里的老鼠食物吃。
塔季娅娜·里沃夫娜·苏霍京娜—托尔斯泰娅谈到阿加
·４５９·
菲娅·米哈依洛夫娜时说，“她年轻的时候长的非常美丽，许多人向她求爱，有的人是真心诚意，有的人则动机不良。但是这位高傲的美人一概拒绝，终身不嫁。她很以此自豪。
“‘您别看我现在这付丑像。我年轻的时候可是个美人胎子哩，’她对我说。 ‘伯爵夫人有时在正屋的阳台上陪客，要用手帕，便吩咐我：‘丫头！拿手帕来！’我应道：‘马上就来，伯爵夫人！’我端着小银盘把麻纱手帕送到他们面前。老爷们瞪着大眼珠子，直楞楞地瞧着我，一个个都傻子似的！……有时老爷们在一旁窥伺，等我从这边厢房过到那边去。我看出来了，他们故意打屋后面绕着走。我爬过水沟，浑身被荨麻刺伤，就是不让他们看见。他们还在那里干坐着，一个劲儿傻等。……我不喜欢这个，伯爵小姐！’ ……”⑥
阿加菲娅·米哈依洛夫娜对托尔斯泰夫妇的悲剧理解得很模糊，她完全同情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
“今天上午十一点钟到外面散步，风和日丽，令人陶醉，”托尔斯泰在４月７日给妻子的信中写道，“空气温暖，干燥，有的地方的小路发亮；芳草萋萋，有的象发针，有的象牛蒡草一样从树叶和稻草下面钻出来；丁香含苞待放，鸟儿已经不再啁啾，而是在絮语，幽静处所，屋角，粪堆，到处有蜜蜂在嗡嗡飞舞。
“……下午读书，然后到养蜂场和浴棚走了一趟。处处是青草、小鸟、田鼬瓣花，没有警察，没有马路，没有马车夫，没有臭味，美极了。美极了，于是我想到你，为你惋惜。你
原文是用俄语拼的法语。
·４６０·应当尽早带着孩子们离开莫斯科，而我同几个男孩子留在这儿。” ⑦
这年夏天，由于妻子的坚持，托尔斯泰只得让步，在莫斯科织匠巷买了一所住宅。他没有到贵族住宅区去物色门面富丽堂皇、大门宽阔的住宅，他在城市寻找野趣。他找到的一座房屋既是住宅，又是别墅。
那是一座巨大的两层木屋，座落在院子当中。宅院宽敞，在宅院与街道之间立着高高的栅栏。附属房屋——厢房、门房、马车棚、牛棚、马厩，厨房——组成一个比较规矩的四边形。屋后有一座大花园，园中古木参天，浓荫匝地，野花丛生，园中央有一座高岗。一条弯弯曲曲的林荫小路通到冈顶，站在顶上可以看到邻居奥尔苏菲耶夫伯爵家的大花园。托尔斯泰全家同奥尔苏菲耶夫家处得很融洽。
“花园里风景如画，”托尔斯泰在给妻子的信中写道，“坐在朝花园的窗口眺望，令人心旷神怡。你一走到外面街上，就兴味索然，心神不安。”⑧花园的另一头，挨着啤酒厂，有一条践踏出来的宽阔的土路，直通唯一的水源——水井。井里的水用压水机抽上来，倒进一个大桶运往住宅，春秋两季用木桶挑，冬天用雪橇运。这么一个人多业大的家庭要用多少水，是容易想见的：盟洗啦，厨房啦，每年冬天从雅斯纳雅·波良纳运来莫斯科的牛马啦，都要用水。
一名管院子的仆人每天压几次水，然后运送到别墅各处。
托尔斯泰为了减轻妻子的家务操劳，一开春就带着谢尔盖和列夫两个男孩搬到莫斯科住，家里其他人则留在雅斯纳雅·波良纳，等房子修缮竣工再走。
·４６１·
新宅要操持的事多得很：修理厨房，改建炉灶，挑选糊
墙纸，改造楼梯，修理地板，准备地下室贮存从乡村运来的
食物：苹果、蔬菜、酸白菜和腌黄瓜、果酱和醋渍食品。托
尔斯泰忙个不停，一面布置，心里不免一面嘀咕：房间的布
置，糊墙纸的花色，楼梯栏杆上的小圆柱，……索妮娅中意
吗？
这时，关于托尔斯泰思想转变的谣言迅速传播开去。他
的一些论文已经刊登出来。他在继续撰写《四卷福音书的研
究和翻译》、《教条神学批判》和《那么我们怎么办？》等文章。《忏悔录》的前言已经在《俄罗斯思想》上发表了。但是正文被书报检查机关禁止刊登。托尔斯泰由于同分离派教徒来往，主要是因为同萨马拉省的莫罗勘教徒来往，受到监视。
但是这并未能妨碍那些象托尔斯泰一样探索上帝的真理
的人寻求同托尔斯泰交往。这些人各式各样，非常庞杂。托
尔斯泰在莫斯科结识了一位名叫米诺尔的犹太教老拉比，
跟着他学古犹太语。他读犹太文本《圣经》，决心弄通《圣
经》。
１８８２年春天，托尔斯泰家又结识了一位新朋友，就是著
名的画家和科学院院士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 ·盖。
尼古拉 ·尼古拉耶维奇在他的札记中写道：“就象火花点
着燃料一样，这个名字使我整个人燃烧起来。我认识到我的
路没有走错，我的儿童世界没有泯灭，他保存了完整的生活，
拉比——犹太教经师。
·４６２·我心灵中的圣洁完美的东西都是他的赐予。我要到莫斯科去拥抱这个伟人，为他画像。……我无限热爱这个人，他为我开辟了一切。现在我可以说，我热爱整个生活，——这是他告诉我的，而主要的是，他也热爱生活。”⑨
尼古拉 ·尼古拉耶维奇的绘画在巡回美术展览会
上展
出，他的《最后的晚餐》受到人们的注意，声誉日隆。
盖同托尔斯泰一见如故。耶稣基督及其学说成了这两个
非凡人物接近的主要基础。托尔斯泰家的孩子们开玩笑地称
呼盖为“老爷子”。盖的人缘好，不仅因为他笃信宗教和他的
作品的艺术力量。他那水晶般纯洁的赤子之心，诚挚善良的
性格象磁铁一样吸引着人们。他那双和替的浅蓝色眼睛里闪
耀着慈详的光辉，柔和的南方口音流露出温和与善良之情。他
的头顶已经光秃，周围长着一圈茸毛般的细发，他的皮肤象
婴儿一样光洁，脸型端正，面颊绯红——这一切象是说：“我
爱你们大家，希望人人幸福，请你们也爱我吧。”大家果然都
爱他。
“著名的艺术家盖在为我画像，画得很好，”妈妈在给塔
妮娅姨妈的信中谈到尼古拉 ·尼古拉耶维奇的来访时，写道，“他为人和蔼，纯朴，真暴一个极其可爱的人！他五十岁年纪，但是已经秃头，一双浅蓝色眼睛亮晶晶的，射出慈详的光芒。他是专程前来同略沃奇卡结识的；他对略沃奇卡表示仰慕，并且想给略沃奇卡作点什么事。我的塔妮娅已经是大人了，他对略沃奇卡说：‘请让我给您的女儿画一张像吧。’略沃奇卡
·４６３·
答道：‘不如给我妻子画一张。’眼下我端坐不动已经有一个
星期了。我的画像身着阿拉松花边滚边的黑色天鹅绒紧腰
长裙，张嘴微笑，发式朴素，没戴假发。画的风格非常严肃
非常美丽。”
尽管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本人及其家庭成员认为画像
很成功，“老爷子”却不满意，有一天竟将它毁了。他说：“一位夫人身穿天鹅绒长裙端坐不动，什么也不干，看上去口
袋里装着四万卢布，——这不真实。要画出一位女性，一位
母亲的肖像。这张画不伦不类。”
直到四年之后，盖才画了一幅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抱
着幼女亚历山德拉的肖像。
“老爷子”盖对待他朋友的妻子十分亲切，十分尊敬。他
成了这个家庭中的一员，毫不费力就同索菲娅·安德列耶夫
娜处得非常融洽，很快就叫她“大姐”。
尼古拉 ·尼古拉耶维奇在托尔斯泰的影响下作了许多
画，其中托尔斯泰特别喜爱的有《什么是真理？》、《最后的晚
餐》以及后来的《耶稣殉难图》。
盖这些画离开了神化耶稣基督的世俗之见，因此东正教
的卫道士们指责他把耶稣基督贬到尘世，降为凡人。
《什么是真理？》一画里的耶稣基督给观众的印象是一个
备受折磨、疲惫不堪的凡人。他挨打，被人嘲笑，受苦受难，
一副可怜相，而没有神的威严。画中的彼拉多筋肉强健，粗
阿拉松：法国城市，以产花边闻名。原注：这幅肖像迄今仍然挂在雅斯纳雅·波良纳故居展览馆的客厅里。
·４６４·野有力：他的威严的手势，傲慢的姿态，保养得很好的、洋
洋得意的体态都表现了世俗权力的粗野。他讥讽地问道：“什
么是真理？”
差不多两千年以前，统治阶级认为，只有他们那些有权
有势，踌躇满志的人才能认识真理，而不知耶稣基督的伟大
正在于他的温顺和遭受迫害……当时这样，１８８４年依然如
故。
这幅画被命令从展览会上撤下来，禁止展出。于是决定
把它寄往美国，托尔斯泰为此还写了一封信给美国人凯南：
“……盖选择了耶稣生活中一个当时对于他和他的学说
很重要，而现在对于我们大家也同样重要的时刻。这个时刻
现在在全世界各地，在人的道德和理智（它表现在生活磨难
中）同压抑这种意识的精巧的、好心的和自信的暴力传说的
斗争中还不断出现。这样的时刻不可胜数，描绘这种时刻的
作品所产生的印象，十分强烈，而且很有成效。”
尼·尼·盖给托尔斯泰的生活增添许多乐趣。托尔斯泰
在１８８４年７月２４日的日记中写道：“盖为人很好，可以感觉
到我跟他异常投机。”
托尔斯泰在这段宗教探索时期离开了文艺创作，亲友们
为此非常担忧。
屠格涅夫读了托尔斯泰寄给他的《忏悔录》，在致格利戈罗维奇的信中对该作品作了如下评价： “数日前我收到被书报检查机关查禁的列·托尔斯泰的《忏悔录》。我怀着巨大的兴趣读完了它，就其诚恳、真实和说服力而言，这是一部出色的作品。但是它的前提是错误的，
·４６５·
终于导致悲观厌世，否定人生……不过，托尔斯泰仍然几乎
是当代俄国最优秀的人物。”
两位作家互相倾慕，两人从和解时起都小心翼翼，唯恐
破坏形成的友好关系，尽力避免暗礁，即意见上的分歧和性
格上的差异。
托尔斯泰获悉屠格涅夫病重，由衷地感到忧伤。他读了
屠格涅夫１８８３年６月２７至２８日写的信，深为感动。这是屠
格涅夫写的最后一封信。他已经到了气息奄奄的时刻。
“亲爱的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屠格涅夫写道，“久未给
您写信。实言相告，因为我一直卧病不起，快进坟墓了。我
不可能痊愈，无须指望了。我写这封信，特别是想告诉您，我
是多么高兴能够作您的同时代人，同时也是为了向您陈述我
的最后请求。我的朋友，回到文学创作上来吧！要知道，您
的文学才华来源于万物之母。呵！要是我能设想我的请求真
的会对您产生一些作用，我将感到多么幸福！……我是个行
将入土的人了，医生甚至说不出我的病症ｎｅｖｒａｌｇｉｅｓｉｏｍａｃａｌｅｇｏｖｔｔｅｕｓｅ的名称。不能走动，不能吃东西，不能睡觉，由它去！这些事说起来都无聊。我的朋友，俄罗斯
大地的伟大作家，请您听从我的请求吧！您收到这封短札后，
请给个回信。请允许我再次紧紧地，紧紧地拥抱您，您的妻
子和您全家人。 ……不能再写了。……累了。”
１８３３年８月２２日，屠格涅夫与世长辞。那个时代俄罗斯
文学所有的中坚人物都离开了人间，就托尔斯泰一人健在了。
法语：胃神经病。
·４６６ ·托尔斯泰不知是出于对屠格涅夫的怀念呢，还是希望对他表示最后的敬意，开始重读屠格涅夫的作品。有人筹备举行署格涅夫纪念会，托尔斯泰欣然同意出席。但是政府害怕托尔斯泰发表过激的自由思想言论。莫斯科总督
· ·多尔戈鲁科夫公爵约见俄罗斯语文爱好者协会主席Ｃ· ·尤里耶夫，命令他“用体面的理由”宣布该会筹备的屠格涅夫纪念会“无限期推迟”。城市生活变得对托尔斯泰日益不堪忍受。 “又在莫斯科，”他在１８８２年１２月２２日的日记里写道，
“又忍受心灵上的痛楚——撕肝裂胆的痛楚，——有一个多月了。但是不无结果。如果你热爱上帝的美德（我仿佛正在开始爱它），热爱，就是遵循——幸福就在其中，生活就在其中，那么你也会看到，躯壳对真正的美德是一种妨碍。”
他踏着台阶一步一步探索前行，踉踉跄跄，有时精疲力竭。一路上时而兴高采烈，时而悲观失望。在一次这样的心情阴郁时期，托尔斯泰给作家恩格尔加德写了一封信。托尔斯泰读了他的一篇文章，发现其中有许多东西也是他本人一直在思考的。这是一封忏悔信。
“……您想象不到我是何等孤独，想象不到现在的‘我’是多么受周围众人的轻视。……”“如果我知道回家的路，我喝醉了，沿着这条路往家走，摇摇晃晃，跌跌撞撞，难道因此就可以说我走的路不对头吗？如果这条路不对头，请给我另指一条吧；如果我离开了大路，步履蹒跚，请你们拉我一把，扶我走向正路，就象我乐于拉你们一样，而不要推我，不要因我走错了路而得意洋洋、兴高采烈地喊道：瞧，他想回
·４６７·
家，可是却直往泥潭里闯。请不要幸灾乐祸，要帮助我，扶助我。因为你们不是泥潭里的鬼怪，而是人，正在归家途中的人。要知道我一个人孤零零，要知道我不希望掉进泥潭。帮助我吧，我悲观绝望，心肝欲碎。我们全迷路了，我全力挣扎，而你们每次走错了路却不但不怜惜自己，也不怜惜我，反而对我进行劝解，并且高兴地叫道：瞧，大家都同我们一起陷在泥潭里。……”
１８８３年４月２３日，雅斯纳雅·波良纳村几乎被大火烧光。托尔斯泰当时正在雅斯纳雅·波良纳，每当春季来临，他就归心似箭，迫不及待地离开莫斯科回到家乡。火灾是俄罗斯农村最可怕的现象之一。没有水，也没有消防队。每个村庄平均七十五至一百户人家才有两三口井，用桔槔或者把粗绳缠在手摇轱辘上以木桶汲水。只要一家失火，几乎无法扑灭；火势象闪电似的迅速蔓延，沿着谷草顶篷、荆笆和院落，从一栋木房窜到另一栋。孩子们哭哭啼啼，女人边哭边数落，从院子里赶出来的牲口惊恐地叫……满脸烟尘的庄稼汉神情刚毅，从烈火熊熊的房屋里抢救出最后一点家具什物，用钩竿拉开燃烧的圆木。一小时以前还是一家人栖息的地方……转眼之间化为灰烬……人们东奔西窜，呼号咒骂声不绝，乱成一团。在明亮的火光照耀下，人的身影显得特别黑。托尔斯泰也来到现场，忙着恢复秩序。从伯爵府运来一些大桶，工人也赶来支援。托尔斯泰高大的身影时而出现在这里，时而出现在那里。他指挥灭火，自己也用桶提水往火上浇。但是没能把熊熊的大火扑灭。
“我很怜悯那些庄稼人，”他给莫斯科的妻子写信说，“无
·４６８·法想像他们已经忍受而且还将忍受多少苦难。粮食全烧光了。所受损失如果以金钱计算，将超过一万卢布。大约有两千卢布保险金，其他一切都要靠赤手空拳筹措，生活必需品也要筹措，一家人才不至饿死。”
同一天，他又给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写道：
“我刚刚在火灾场察看了一遍。那情景凄惨可怕，而农民的生命力，他们的自力更生的精神，他们的自信心和镇定情绪也令人惊心动魄。目前最缺的是燕麦种。请同谢辽沙哥哥商量商量，如果他方便，能不能开张条子给我，让我到皮罗戈沃庄园去取一百俄石燕麦，价钱按他的最高售价付给。如果他答应，请把条子寄来，或者送来。甚至请拍个电报告知，谢辽沙肯不肯开取燕麦的条子，因为如果他不开，就得派人去收购。”
托尔斯泰如果不是遭到妻子的反对，同时也意识到自己有赡养家庭的义务，他很可能会大手大脚地散发自己的家财，因为这时家财已经使他感到很苦恼。他为了摆脱物质方面的操劳，于１８８３年５月２１日交给妻子一张全权公证委托书，将全部财产交给她管理，自己则动身前往萨马拉省去处理那儿的产业。他对生产已经不再有兴趣，他卖掉牛马，将全部土地出租。同农民移民交往，同莫罗勘教徒谈论宗教，研究犹太文本《圣经》成了他当前乐此不疲的事。
而这时——
一俄石等于二○九点九一公升。
·４６９·
雅斯纳雅好天气，
大家快快活活，
称心如意。
这是托尔斯泰给那个所谓的“邮箱”写的一首诙谐诗的开头。这个箱子挂在正栋楼梯由下而上第二个拐弯的地方，古老的大自鸣钟旁边。人人动笔，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以当前大家注意的问题为题材的短篇小说、趣事、互相开玩笑的文字、诗歌，写了就投入邮箱。星期日隆重开箱，进行宣读。大家绞尽脑汁猜这篇或者那篇投稿的作者是谁，因为没有署名。当家人的文章和诗歌语言准确，妙趣横生，引得大家齐声喝采。伊里亚·托尔斯泰在他的《回忆录》里引举了托尔斯泰一篇这类佳作。
《索妮娅姨妈和塔妮娅姨妈，以及索妮娅姨妈和塔妮娅姨妈的一般爱好》
……索妮娅姨妈身穿灰色游泳衣，冷得直往嘴里吸气，她沿着台阶姗姗走进浴棚；然后姿态优雅地走进水中，徐徐游向远方。
塔妮娅姨妈戴一顶破油布包发帽，颔下系着粉红色印花布带儿，奋不顾身地扑通一声跳进深水里，霎那间，她一动
·４７０·不动地仰卧在水面上。索妮娅姨妈害怕孩子们跳水。塔妮娅姨妈责备害怕跳水的孩子。……索妮娅姨妈在进退维谷的时候寻思：“谁更需要我呢？我
能给谁做点好事呢？”塔妮娅姨妈却暗想：“现在谁对我更有用呢？我应该把谁打发到什么地方去呢？”
索妮娅姨妈用冷水洗脸。塔妮娅姨妈却害怕冷水。
索妮娅姨妈爱读哲学著作，爱进行严肃的交谈，爱说骇人听闻的话，使塔妮娅姨妈为之一惊，她常常完全达到自己的目的。
塔妮娅姨妈爱看小说，爱谈情说爱……
索妮娅姨妈玩槌球的时候，总要给自己找点旁的事儿做做，例如：在多石的地方撒上一层沙子呀，修理小木林呀。她说，她精力充沛，不习惯袖手闲坐。
塔妮娅姨妈恶狠狠地注视着游戏，同对方誓不两立，而
将其它一切统统置诸脑后。索妮娅姨妈宠爱小孩，塔妮娅姨妈完全不宠爱小孩。哪个孩子跌伤了，索妮娅姨妈一面抚摩他们的伤处，一面说：
“我的妈呀！乘孩子，站起来，你瞧，我们揍这块地板：哼，这块坏地板，哼，这块坏地板！”那个孩子也跟着索妮娅姨妈一齐狠狠地揍地板。
哪个孩子跌伤了，塔妮娅姨妈气冲冲地揉着伤处，骂道： “叫你们这般人不得好死，一个个心眼儿都坏透了！保姆都到哪儿去了呀？让她们都见鬼去吧！给我端一盆冷水来呀，傻
·４７１·
愣着干什么？”
孩子生病了，索妮娅姨妈脸色阴沉，翻阅医书，拿鸦片烟给孩子服用。孩子生病了，塔妮娅姨妈把他们骂一顿，给他们黄油吃……
索妮娅姨妈逢到喜事或者欢乐场合，立即掺进忧伤情调。而塔妮娅姨妈则尽情快活……
究竟谁的脚小一些？塔妮娅姨妈的小，还是索妮娅姨妈的小？至今尚无定论……
《雅斯纳雅·波良纳医院精神病患者病历》也是托尔斯泰写的一组诙谐作品，大受欢迎。
第一号病历（列夫·尼古拉耶维奇）
具有多血质的特征。属平和病人科。病人狂躁，这种病
ｅｒ
ｌｔｖｅ
症德国精神病学者称之为ｗｅｒ情：他认为能够用语言改变别人的生活。一般症状：对整个现存制度不满，指责所有的人（他本人除外），愤激多言，不注意听众反应，常常由恼怒和愤慨转变为不自然的流泪和感动。常见症状：爱干分外和无益的事，如缝靴子、擦皮鞋以及割草之类。治疗办法：对他的话置之不理，让他从事消耗精力的劳动。
德语：癫狂。ｂｅｓｓｓ
ｕｎｇｓｗ
ａｈｎ。病
·
４·
２７
第二号病历（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
属温顺病人科，但有时必须隔离。病人狂躁：ｐｅｔｒｌａｎ
ｔａｔｏｒｏｐｉｇｉｓｍａｘｉｍａ。病情：病人以为凡事非她莫为，忙得团团转也做不完。症状：完成没有布置的任务，回答尚未提出的问题，陈述不必要的辩白，满足并无需要的要求。治疗办法，紧张工作。禁忌：与轻浮的上流社会人士结交。
第六号病历（塔季娅娜·安德列耶夫娜·库兹明斯卡娅）
该病人患ｍａｎｉａｄｅｍｏｎｉａｃａｃｏｍｐｌｉｃａｔａ狂躁症，这种病症很少见，难以痊愈。该患者属危险病人科。病原：少年得志，安富尊荣，缺乏生活道德基础。症状：害怕臆想的怨鬼，特别喜爱做鬼事，容易受鬼的诱惑，即喜欢过优闲和奢侈的生活，爱生气。向往虚妄的生活，漠视现实的生活。患者感到自己经常处于魔鬼的罗网中，乐于处在其中，同时又害怕魔鬼……治疗法有二：或者完全委身于魔鬼，从事魔鬼的勾当，让患者饱尝此中滋味；或者彻底与魔鬼勾当决裂。按前一种疗法，先服两大颗卖俏丸，腰缠两百万卢布，过两个月养尊处优的生活，受了侮辱然后去找调解法官。按后一种疗法，生育并抚养三四个孩子；过忙碌的生活，充实其精神。
拉丁语：极端粗狂。拉丁语：并发狂躁症。
·４７３·
病人衣食——前一种疗法：巧克力糖，香槟酒，花边裙，一
天换三套新衣。后一种疗法：白菜汤，稀饭，星期日吃甜奶
渣饼，终生穿同一颜色同一式样的裙子。
“邮箱”里常常有嘲笑青年人的爱好和长辈的缺点的诗
文。从来没人见怪，大家都迫不及待地盼望星期日来临。“邮
箱”带来很多乐趣和生气。这桩娱乐的发起人和主角就是托
尔斯泰本人。他几乎像儿童一样欢欢喜喜参加年轻人的娱乐
活动，同他们一道欣赏某篇成功的诙谐诗文，他仰起头，全
身颤动，笑得流出眼泪。写作《我的信仰是什么？》，研究宗
教哲学并没有妨碍他参加这项娱乐活动。
１８８３年夏天，托尔斯泰的《我的信仰是什么？》一文脱稿，于９月底付印。但是他照例又重新改写了一遍，文章直到１８８４年１月底才最终定稿。这篇文章也遭到与《忏悔录》相同的命运：书报检查机关不准印行。文章是以胶印和油印本传播出去的。
《我的信仰是什么？》比托尔斯泰以前写的各篇文章更加
清楚地表明他义无反顾地离开了教会，承认耶稣基督的学说，
即不以暴力抵抗恶，是他的指导原则。
托尔斯泰写道：“我无意对耶稣基督的学说进行阐释，我只想讲讲自己对耶稣基督学说中告谕世人的那些朴素、清楚、明了和无可置疑的东西是如何理解的，以及那些我理解了的东西是如何改变我的心灵，给我带来安宁和幸福的。”
接着他写道：“……我过去对人生是不理解的。我觉得生
活极其可怕。突然我听到耶稣基督的声音，我明白了他的话，
·４７４·于是生与死对我不再是坏事，我不再感到绝望，我体验到了生之欢乐和幸福，这种欢乐和幸福是死破坏不了的。
“《马太福音》第五章有一段谕言：‘你们听见有话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只是我告诉你们，不要与恶人作对。’这段谕言是我为人处事的圭臬。我茅塞顿开，领会了这段话的含义。耶稣基督的话说得直截了当。刹那间，并非出现了什么新的东西，而是挡住真理的翳障统统消失，真理的全部含义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我面前。‘你们听见有吩咐古人的话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只是我告诉你们，不要与恶人作对。’我突然觉得这些话象是崭新的，我以前从来不曾读到过似的。”
托尔斯泰的不以暴力抵抗恶论招来许多讥笑和批评。许多人故意歪曲这个原则，抹煞“暴力”一词，硬说托尔斯泰放弃与恶进行斗争，把他叫作无政府主义者、革命者、不信神的人。只有少数人深入领会他对《福音书》的阐释，懂得用善、宽恕和顺从的方法同恶作斗争的力量，他们信仰托尔斯泰，从他那里寻求支持和对苦思不解的疑问的答案。
１８８３年９月，托尔斯泰被召到县城法院，要他担任陪审员。他在９月２８日给妻子的信中写道：
“今天我从克拉皮文县城回来，我被召去当陪审员。我两点多钟到达那里，法院已经开庭。我被罚款一百卢布。他们把我叫去，我说，我不能担任陪审员。他们问：‘为什么？’我说：‘出于我的宗教信仰的原因。’后来再次问我，是否执意拒绝。我回答，绝对不能担任，说完便走了。谈话很客气。现在大概还要再罚二百卢布，还不知是否就此罢休。我想，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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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休了。我不能有别的做法，我相信，这一点你是清楚的。但是我没把被任命为陪审员的事告诉你，请你别见怪。如果你问到或者有适当机会，我就告诉你了；但是我不想专门对你谈这件事。你会不安，会使我担忧；我本来就已经够担忧的了，所以竭力使自己心情平静。”
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没有责怪丈夫。她９月３０日写给丈夫的信里流露出不安和体贴。
“刚刚收到你的信，”她写道，“我想，这封信到不了你手里，看来你很快就会回来。愿上帝保佑你快回来。但是陪审员一事仍然使我胆战心惊。我本想去请问费佳·彼尔菲里耶夫，看他们可能怎样对付你，又担心你不高兴这样做。但是没有收到你的回电，我感到不安：是不是你被捕了呢？
“今后不知还有多少烦恼！有事你怎能对我隐瞒呢？我感到伤心。我也许应该与你同行的。现在我想，你大概很快就会回来。如果只是罚款，就算了吧。如果要受审，那就糟糕。我要是处在你的地位，我不知该怎么办。不过我想，为了某种真理而发狂，这类青年人的急性病在我身上是找不到了。我多半会考虑怎样不使任何人太伤心。我写得太零乱。我还没来得及领会你信中的全部内容。此外，孩子们，柯斯坚卡，吵闹声使人头昏脑胀。当我教德留沙念书的时候，米沙把整个信舔脏了，揉成一团。
再见，希望很快团聚。但愿诸事顺利。吻你。索尼娅”托尔斯泰读到妻子信中每一句理解和同情的语句时，心中是多么愉快，多么感激呵！
·４７６·“我刚从柯兹洛夫卡收到你的两封来信和一封电报；——两封好极了的信。”他在９月３０日的回信中写道，
“我从这两封信中看出，你现在跟我离开你时一样，正处于我喜爱的那种良好精神状态，而且你早已经是这种心情（短期中断）。——这封信你独自看吧。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念你，想得这样厉害，觉得你是这样好，这样纯洁。我觉得你处处可爱。”
尽管思想上的分歧看来难以避免，但是相互间的深厚感情相对子女的爱使得两人都希望真的发生某种变化，生活走上正轨。
但是这个希望注定实现不了。
①《列·尼托尔斯泰伯爵１８６２至１９１０年给妻子的信》，格鲁津斯基编辑，１９１３年出版，第１５２页第１３８号信，写于１８８２年２月２７日。
② 同上，第１５２页第１３９号信，写于１８８２年３月１日。 ③ 索·安·托尔斯泰娅：《致列·尼·托尔斯泰的书信集》，科学院出版社１９３６年版，第１８４页，第６９号信，写于１８８２年３月２日。 ④ 同上第１８５页，第７０号信，１８８２年３月３日。 ⑤ 《列·尼·托尔斯泰给妻子的书信集》，第１５３页，第１４０号信，写于１８８２年３月２日。
⑥ 塔·里·苏霍京娜—托尔斯泰娅：《雅斯纳雅·波良纳的朋友和客人》，第１１２页。 ⑦ 《列·尼·托尔斯泰给妻子的书信集》，第１５８页，第１４４号信，写于１８８２年４月７日。
⑧ 同上，第１７６页，第１５９号信，写于１８８２年９月１５日。 ⑨ 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第二卷，第４４３页。俄国艺术家的画展，其所以名叫“巡回展览”，是因为那些画从一个城市运到另一个城市展出，年年遍历俄国各大城市。这个画展是画家克拉姆斯科伊以及同他在１８６３年脱离艺术科学院的一群画家筹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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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第二卷，第４４４页。又见弗·瓦·斯塔索夫：《尼·尼·盖的生平和作品》，第２８３页。
塔·里·苏霍京娜—托尔斯泰娅：《雅斯纳雅·波良纳的朋友和客人》，第３３页。同上，第６５页。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第二卷，第４５７页，又见：《伊·谢·屠格涅夫书信集》，第５１０页。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第二卷，第４７４页，又见：《伊·谢·屠格涅夫书信集》，第５５０页。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第二卷，第４６８页。
《致恩格里加尔德的信》。《全集》，第六十三卷，第１１２页。
《列·尼·托尔斯泰伯爵１８６２至１９１０年给妻子的书信集》，格鲁津斯基编辑，１９１３年出版，第１８６、１８７页，第１７１、１７２号信。伊·里·托尔斯泰：《我的回忆》，第８９页。同上，第９１页。同上，第９７页。
《我的信仰是什么？》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第二卷，第４８３至４８５页。
《列·尼·托尔斯泰伯爵给妻子的书信集》，第２００页，第１８２号信，写于１８８３年９月２９日。索·安·托尔斯泰娅：《致列·尼·托尔斯泰的书信集》，科学院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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６年版第２３３页，第９７号信，写于１８８３年９月３０日。
《列·尼·托尔斯泰给妻子的书信集》，第２０１页，第１８３号信，写于１８８３年９月３０日。
天地有正义
托尔斯泰传
郭锷权戴启篁贾明译世界名人传记丛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