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何方?”
1883年秋,托尔斯泰与弗拉基米尔·格里戈里耶维奇·契尔特科夫相识。
契尔特科夫出身于一个非常富有的、自由主义的贵族家庭。只须看一眼他那匀称漂亮的身躯,头颅高傲的姿态、突出而寒气逼人的大眼睛和生了小痣的鼻子,只须看一眼,你就会了解,他简直是个命运的宠儿,惯于驾御别人和充当一名角色。每当他身着骑兵近卫军制服在宫廷舞会上露面的时候,女士们简直要为他发疯了。契尔特科夫对待她们越是冷淡,他获得的成就就越大。据说,沙皇亲属有一名女性有次在宫廷舞会上跳华尔兹舞时,走到他跟前,伸出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上,想跟他跳一圈华尔兹。契尔特科夫大模大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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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鞠躬,对他说,他不想跳。这是前所未闻的放肆无礼,廷臣吓得要命,上流社会的长舌妇们则兴高采烈,互相传播这位年轻军官的大胆行径。
契尔特科夫是很机智的。他说笑话或开玩笑时,旁人听了大笑不止,而他本人却表情严肃,一本正经。他的法国话和德国话说得很好,说英国话简直是个地道的英国佬,稍带被夸张了的不列颠语调。但他的俄国话说得不好,总带有明显的外国腔调,象许多通过欧洲语言接受教育的贵族一样。
1879年契尔特科夫打算退伍。但是,他的父亲格利戈里
·伊凡诺维奇,那位一生在宫廷做官、初为尼古拉一世陛下的侍从武官、后为亚历山大一世和二世陛下的参谋总长的人梦寐以求的便是儿子官运亨通,这时便劝说儿子告假出访英国一年。契尔特科夫从小就认识亚历山大二世,这位沙皇常常不拘礼节地在他母亲那儿作客。沙皇被刺事件使他震惊。可是,他还是不顾父亲的反对,于1881年退伍,决定从根本上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契尔特科夫的母亲,一位非常聪明、老练又漂亮的女人,对儿子有很大的影响。她的家庭跟十二月党人有着紧密的关系。她的叔父查哈尔·格利戈里耶维奇·车尔尼雪夫伯爵曾参加十二月党人的起义,为此被流放到西伯利亚。
伊丽莎白 ·伊凡诺夫娜的姑姑嫁给了著名的十二月党人穆拉维约夫。此人曾被判死刑,后减刑流放西伯利亚。
伊丽莎白·伊凡诺夫娜的姐姐嫁给了一个有钱的地主、近卫军重骑兵团退伍上校巴希可夫。1874年巴希可夫结识了英国传教士列特斯托克勋爵,他醉心于这位传教士的学说
·480·——对赎罪的信仰、对基督为世人所流的血的信仰可以拯救灵魂以免于罪恶。巴希可夫醉心于这个学说到了很深的程度,以至舍弃了世俗生活,全心全意深信列德斯托克的传教,接着,在他周围组成了一个教派,这个教派被称为“巴希可夫派”。巴希可夫派的坚定信徒之一便是契尔特科夫的母亲伊丽莎白·伊凡诺夫娜。因此,对于年青的契尔特科夫来说,自由的、突破专制政体和东正教的框框的观点已经不算新鲜的了。
赌博、酗酒、女色,这些构成彼得堡辉煌的青年的生活中吸引人的东西,契尔特科夫却很反感。他,正象托尔斯泰一样,开始探求生活的意义了。他回到沃龙涅什省自己的田庄,尽力帮助农民。在自己的朋友皮萨列夫家里遇见图拉区检查官、曾经访问过雅斯纳雅·波良纳的达维多夫,契尔特科夫得知,他的观点跟托尔斯泰的观点非常接近。他非常高兴,很快就到莫斯科去拜访托尔斯泰。
对于托尔斯泰来说,跟契尔特科夫的会见是平生一大快事。初次见面就已经看出来,他两人的观点没有严重的分歧。契尔特科夫在自己的回忆录里叙述了这初次会见的情形。
“在列夫·尼古拉耶维奇身上,”他写道,“我看到了对服军役跟我抱完完全全彻底相同的态度的第一人。当我提出自己通常提的问题以后,他随手从书桌上拿起一篇手稿念了起来作为回答,这篇文章就是《我信仰什么?》,从基督教的观点对服军役加以无条件的否定。我真心花怒放了……”①
“就我所知,他也同样在我身上发现了第一个志同道合者。”这个话,契尔特科夫说错了,他并非托尔斯泰的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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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同道合的人。农民休塔耶夫和尼·尼·盖才首先是托尔斯泰的志同道合的人。契尔特科夫是个把一生献给了托尔斯泰的作品的传播的第一名信徒。
当时,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盖在结识托尔斯泰以后,便成了家中的自己人,亲密无间,以致托尔斯泰对他特开例外,那是最亲近的人中间的任何人所享受不到的。托尔斯泰在莫斯科的书房是完全与外界隔绝的:坐落在宅子最远的角落,天花板很低,伸手就可摸到。蒙上黑漆布的柔软的家具 ——沙发、宽大的扶手椅、窗前摆一张三面装有小本栅栏的大书桌。这儿,这书房里,静悄悄的,城市的噪音进不来,窗子朝花园开着,小孩子的吵闹和家务的烦忙之声也到不了这儿。
托尔斯泰按照自己的老习惯鼓起腮帮,牵动嘴唇,专心写作《我信仰什么?》。盖爷爷蹑手蹑脚溜进书房,生怕打扰朋友,他随身带着调色板和颜料。两人都不作声,各自潜心于自己的劳作。
某个时候盖给托尔斯泰写生的肖像画可以说是托尔斯泰最好的一张肖像。看那姿势,头微微低着,握笔的右手描绘得很出色——深刻地刻划了他精神高度集中的神色。
虽然托尔斯泰的宗教哲学论文遭到书报检查机关的禁止,但却在俄国广泛流传开来,而托尔斯泰的追随者也日益增多。一篇论文的抄本传进了莫斯科尼古拉贵族女子学院的围墙之内,这是帝国正教最高学府。落入两位修女的手中,她们是奥尔加·亚列克谢耶夫娜·巴尔肖娃和玛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施米特。这篇文章对两位女士产生了深刻的印象。
·482·她们决心把托尔斯泰有关宗教的文章全都找来读一读,并且毫不迟疑就去拜访托尔斯泰,希望从他那儿得到四福音书的译本和注释。
塔吉娅娜·里沃夫娜·苏霍京娜—托尔斯泰娅在其回忆录中说,托尔斯泰 “亲切地接待了两位修女,友好地跟她们交谈,因此她们立即感到他是个十分亲近可爱的人。 ”
“从此,”她继续写道,“玛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和奥尔加·亚列克谢耶夫娜常常上我们家来。我们管她们叫‘爸爸的修女’。大家对她们都很亲切友好。”②
这两位修女一直生活在城市里学院的环境里,不熟悉农村,不会干活。但她们却满腔热忱。处理了自己在城里的财物之后,她们便随身带了一笔不大的款子上高加索去了。路上钱被扒光。但她们很快就心平气和了。她们力求平民化,努力适应在田地里的劳动和乡下的生活,不需要金钱。“上帝回过头看我们一眼, ”后来玛·亚·施米特说,“便让我们丧失金钱——这诱惑之源。”奥尔加·亚列克谢耶夫娜忍受不了严酷的生活,死了;而玛丽亚·亚历山大罗娜在其女友死后则继续过着自食其力的劳动生活,住在雅斯纳雅·波良纳不远。
托尔斯泰的女儿们要理解父母复杂的体验是不容易的。父亲新结交的朋友们在女儿们心里往往激起善意的嘲讽。年青人希望不象别的人那样狡猾地卖弄聪明。但是,当他们外出快快活活玩耍时,不可能不感到父亲对他们的不满,这点使他们心里难过,各人按自己的方式感到难过。
1883年至1884年冬塔妮娅出门旅行。她二十岁。家里人都看重她,爱她。每当父母吵嘴时,塔妮娅便尽可能劝解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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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慰他们;每当兄弟们对母亲态度粗暴时,她便进行开导使他们感到羞愧,他们也就听从她了。小孩子们依偎着她,伊里亚以这位姐姐为骄傲,她对他的意见他听了远非无动于衷。甚至大哥谢尔盖,当时已经二十一岁,也承认塔妮娅的权威。谢尔盖为人诚实,是个直性子。他宁可说出赤裸裸的真话,甚至这真话有些粗鲁也在所不计,这等时候,塔妮娅生怕开罪于人,便赶忙出来打圆场。谢尔盖是个优秀的大学生,上学听课,弹得一手好钢琴,迷恋音乐。塔妮娅则迷恋美术,在绘画雕塑学校学习很有进步,她具有捕促形象的非凡的才华,因此盖爷爷乐意辅导她,技法上给她提出许多意见。塔妮娅热爱人,富有吸引人的魅力,她不怕显露自己的感情,对父亲和母亲同样热爱。谢尔盖则较为内向,不大表露自己的感情,为之感到害臊,但是,接近他爱他的人都知道,在这个宽肩膀的、不漂亮的青年的严肃的外表下面,深藏着善良的、有时竟是温柔的感情。倘若有时谢尔盖不能掩饰自己内心的激动,而这时又有人看到了他那夹鼻眼镜下的一双灰色近视眼噙着止不住的泪水,谢尔盖便责备自己“多愁善感”而生自己的气了,接着便把怒火向别人发泄。
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托尔斯泰娅,这位著名作家的美貌的、还算年轻的夫人出现于上流社会,随身带着一个好看的女儿——这件事引起了莫斯科社会的注意。她们被各处邀请。在交际场中,在学校内塔妮娅都有不少追求者。父亲不赞成她过这种懒散的生活,他怀着忐忑不安和厌恶的心情鄙视那批追求者。母亲则相反,为女儿的成功而兴高采烈,她为自己的女儿仔细端详那些好样的情郎。塔妮娅并不漂亮,但
·484·她极富魅力。肤色出奇的好,灰色眼睛水汪汪,短短的鼻子
好一似雕削而成,富于奋发热忱的表情,栗色的头发卷曲有
致,苗条的身材窈窕多姿——这一切使外貌与内心非常和谐
地融合在一起:才气横溢,聪明伶俐,生气勃勃。塔妮娅是
那类生灵中间的一个,上帝赋予她们的才华和智慧,赋予她
们富有魅力的而非平庸艳丽的外貌。老年人和青年人都喜欢
她。在社交界她令大家着迷,因为她待人接物很有分寸,善
于控制自己,聪明伶俐和快乐大方。老百姓对她也有好感,因
为她心地善良,平易近人。
“你此刻一定在准备赴舞会。我非常惋惜你和塔妮娅哩!”1884年1月30日托尔斯泰写给妻子的信中说(信寄雅斯纳雅·波良纳,他现在离开莫斯科去那里更勤了)。
1月30日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写信给丈夫:
“我跟塔妮娅今日中午一点才起床,她就睡在我房里。昨晚的舞会很好,我们适可而止,打算五点钟回家。但是,没有车子,不得不等到六点。真遗憾!可是我们倒不疲倦。多尔戈鲁可夫也到了那儿,他再一次央求我们今晚赴他家的舞会。这非常枯燥,但我还是要去,只是动身会晚一点。”④
多尔戈鲁可夫公爵当时是莫斯科总督,被邀请赴他家舞会,那是很光彩的。
“昨晚多尔戈鲁可夫,”1月31日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写道,“在舞会上比以往任何时候显得更加殷勤可爱。他吩咐搬来椅子,坐在我身旁,交谈了足有一小时,准定他事先就打定主意要对我表示特殊的关注,这一来,倒使我感到有点莫明其妙。对塔妮娅他也说了许多大献殷勤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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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为了安慰丈夫,继续写道:“但是,昨晚我和塔妮娅可一点也不快乐,大概是太累了。”⑤
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给她的妹妹塔妮娅的信中谈到在萨马林家的舞会:“真是出色的舞会,晚宴和排场真是前所未有的豪华。塔妮娅穿着玫瑰色的薄纱布拉吉,配戴了大红的蔷薇,我穿着紫色的天鹅绒衣,比大家的衣裳都深暗,配戴黄色蝴蝶花。后来又赴总督的舞会,晚上,杰普洛夫家有戏剧演出,还为小孩子举办松树游艺会,今晚奥尔洛夫—达维多夫伯爵家又开舞会,我跟塔妮娅又去参加。她有一件出色
lu色调的铃兰。明晚奥波连斯基家又开大舞会,又要跳舞。我
islllu
的衣裳tlei
和塔妮娅应接不暇,简直疲于奔命了。”⑥
塔妮娅仅只二十岁!青春占了上风。完全可以理解,当时她对“爸爸的修女们”的平民化是不会感兴趣的,对雅斯纳雅·波良纳的劳动生活是不会感兴趣的。
而托尔斯泰却在雅斯纳雅·波良纳过着朴素简单的生活 ——不要仆人伺候,不要厨师,自己动手劈柴,向雅斯纳雅
·波良纳的一名鞋匠学习做皮靴。1884年2月3日他写信给妻子:“我健康懒散。在读蒙田,滑雪徒劳无益,弄得身体疲惫不堪,做做靴子,心里想,从今努力不再得罪任何人了。甚至于人有益的事也不必费力去做,因为那很难做到,近乎不可能。今日工作了不少(做靴子),洗了个澡,浑身疲倦。”⑦
法语:薄纱on,带点绿光的天蓝色,周身是略带蔷薇
·486·早晨他写道,昨夜读了不少书。这一段时期正是八十年代思想活动特别紧张的阶段,托尔斯泰读了许多书:从马克
·阿夫列里·艾比克杰特、孔子和老子直到巴斯克、曼琴、巴尔克尔、爱米尔松。“我很想编出阅读园地”⑧1885年6月4日他写给契尔特科夫的信中说。托尔斯泰继续劝说妻子改变生活方式:放弃奢侈的、游
手好闲的生活,让全家过朴素的、自食其力的劳动生活。儿
女们无所事事,甚至不会料理自己的生活,他们对生活没有
严肃的要求和深刻的兴趣,这使得他很难过。“音乐、唱歌、
闲谈……简直是过狂欢节!”3月18日他在日记中写道,“心
里很沉重,真痛心。”3月18日他又这么写。
他跟妻子的关系变得越来越紧张了。
“灵魂痉挛,可怕!不但难受,痛心,而且毫无办法。”5
月3日他在日记中这样写。“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发疯,我好比
生活在被疯子管理的疯人院里。”5月28日他这么写道。
这时,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正怀了第九个孩子。她不
想再要孩子了,因此在怀妊的初期她曾想方设法力图摆脱掉
这个婴儿。无止境地生儿育女、喂奶和生病,弄得她心力交
瘁,神经衰弱。
这年春季托尔斯泰多次想离家出走。但是,对妻子的爱(虽然有思想分歧),对儿女的爱拖住了他。6月17日至18日
夜托尔斯泰夫妇之间爆发了一场厉害的争吵。托尔斯泰受不
住便离开了家,但他又想到妻子快要分娩,于是回心转意又
回来了。
“黄昏,在宅旁割草,一个农民来报告庄园的事。”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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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中写道,“我去洗澡。回转时,生气勃勃,快快活活,可是,妻子突然没头没脑责备我,其由头是有关几匹马的事,这几匹马,我不需要又不想脱手。我什么也没说,但心里很气闷。我走了,真想一走了事,可是,她行将分娩,这又迫使我在去图拉的半路上转回来。家里有两个汉子在玩文特牌 ——我们两个成年的儿子。姨妹塔妮娅对我说:‘她在玩槌球戏,你没看见?’‘我不想看她。’我便回到自己房间,睡在沙发上,心里难过睡不着。唉!多难受啊!总之,我还是可怜她。三点才睡着,她进来,把我叫醒,说:‘原谅我!我就要生孩子了,很可能,会死去。’她上楼去了。开始分娩——这本当是家庭内最欢乐最幸福的事,不知怎地却变得不必要和令人心情沉重。派定了奶妈喂奶。倘若有谁管教我家的事,我要责骂他。这真是毫无办法和残忍,对她残忍。我看到,她正以加速度走向死亡和痛苦——精神的痛苦——可怕的痛苦。八点入睡。十二点醒来。等到清醒,坐下动笔。等到我兄弟从图拉来访,我便平生第一次向他痛陈此情此境的可怕。”⑨
6月18日托尔斯泰家生下了第三个女儿,为了向愿做婴儿的教母的亚历山德拉·安德列耶夫娜·托尔斯泰娅致敬,特取名为亚历山德拉。
这一天托尔斯泰在日记中写道:“唉!心情多么沉重啊!总之,我还是可怜她……至今还不相信,姓完全麻木了……我看到,她正以加速度走向死亡和痛苦——精神的痛苦——
即本书作者。
·488 ·可怕的痛苦……”“家里都游手好闲,大吃大喝,互相怨恨。”6月28日他写道。
很难想象托尔斯泰这一时期复杂的内心斗争。他寻找着
出路但没找到。而继续过这种生活,他又认为卑劣——他简
直办不到。他觉得,他无权抛弃妻室儿女,可又没有一个人
能够向他提出解决的办法。
“我不知道应当怎样拯救自己摆脱痛苦,拯救她摆脱她正
全力以赴的灭亡。”他这样问自己。
“我不离家出走,也是枉然。看来,此事尚未了结。虽然
非常怜惜儿女。我越来越爱他们和可怜他们。”1884年7月14
日他写道。
托尔斯泰夫妇争吵的起因之一便是索菲娅·安德列耶夫
娜坚决拒绝自己给新生的婴儿喂奶,雇佣了邻村的一位健康
肥胖的农妇安努什卡。她给萨莎·托尔斯泰娅和自己的婴儿
同时哺乳。
“我家物质方面一切都很优越,”6月24日他给契尔特科夫的信中说,“我妻子生下一个女孩。这本是件喜事,但对我来说,喜事遭到破坏,因为我的妻子违背我明确的观点,即雇佣奶妈,使她放弃自己婴儿去给别人的婴儿喂奶,是不人道的、不合理的、违反基督精神的行为,总之,没有任何理由从一个活生生的婴孩身旁夺走给他哺乳的妈妈。这件事在做着,不可理解,象是做梦。我跟自己作斗争,但感到难受,可怜妻子。”
在同一封信中他又说:“我们多可怜,迷惘到何等地步。我家里此刻有一大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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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女儿和库兹明一家。我往往不无恐惧地看待这种不道德的生活:游手好闲和大吃大喝。他们人这么多,都是成人了,身体健壮。而我亲眼看到并且深知农民劳动的艰苦,我周围就有人进行这种劳动。而他们却叉手坐着,弄脏衣服、被褥和住房。别人为他们做一切事,而他们不为任何人,甚至不为自己做一点事。这一点,所有的人都认为理所当然,我本也是这么看;这种事物的秩序我也曾参与遵循。我清楚地看到了这点,时刻不会忘记。我感到,对于他们来说我倒是个惹人讨厌的人物,但我以为,他们开始感觉到,有点不对劲。有时交谈交谈,很好。前不久,小女儿玛莎病了,我去看她,便跟几个女孩子谈话,谈谈他们每个人在这一天做了什么事。大家都不好意思了,只是告诉我,别的人做了什么事。第二天晚上我们又一次谈论这个话题。我真恨不得把他们拖进这种活动——每晚碰头,各自说出自己一天所做的工作和所犯的罪过。我看,这么做是很好的,当然,这么做可得完全自觉自愿。”
两个女儿——富有魅力的塔妮娅,和十三岁的瘦瘦的玛莎。她俩已经敏锐地听从父亲的话了。玛莎象父亲。一双同样深凹的聪明的灰色眼睛,能看透五脏六腑,智慧的、宽广的前额,不漂亮的大嘴巴。看到这个拖着小辫子的细细的、病态的小女孩,特别是跟塔妮娅一比,第一眼的印象就是:“可怜的孩子!真不漂亮,灰溜溜的……”而玛莎一定感到了这一点,因而很腼腆。她不曾受到母亲的爱抚。比她大一岁的列夫,有病的安德留沙以及塔妮娅都是母亲的宠儿。小姑娘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往往停留在父亲身上,父亲说的话,有时
·490·她还不完全理解,却深深印进她心里。玛莎懂得很多,虽然大人们对这点没有在意。她整个心身都渴望爱,因而胆怯地倾心于父亲。
有时家庭纠纷暂时平息,托尔斯泰便专心致意于写作 ——研究和翻译四福音书以及批判教理问答。他这时脾气好,尽量适应家庭生活。
“我家住在乡下,”1884年10月3日他写给契尔特科夫的信中说,“我、妻子、两个女儿、三个小儿子和一个新生的女儿。说我家很好,这并没错:干净、和睦和并非不信神。这个夏天我这儿有的是静静的、巨大的欢乐。家庭内,大家都亲近我。这种欣慰,我不能够向您表达。但是,另外的欢乐,比如看到别人心向善、弃绝昨日之非和承认真理,这种欢乐我从未体验过。两个大儿子在莫斯科,按照惯性原则,我们应当上那儿去。我妻说,20号左右动身。不过,在莫斯科的生活将是另外的样子。社交界就不必提了。我还是难以想象我怎么去。我觉得,我什么地方也不应当去……”
10月23日,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从莫斯科给雅斯纳雅·波良纳的丈夫写信,全家去莫斯科以后他一个人呆在那儿。
“我看到,你留在雅斯纳雅不是为了著作(我是把它放在高于一切之上的),而是为了某种鲁滨逊式的玩意儿。你放走了亚得里安,他本想呆一个月的,你也放走了厨子,他本也有同样的打算,即白白拿一个月的工钱;这么一来,你就得从早到晚自己动手干那种不相称的体力劳动,平常那是年轻的男女工人做的。跟儿女一道生活到底要好得多,有益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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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然会说,这么生活是符合你的信念的,你觉得这样好。这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只得对你说:‘你就享受吧!’。不过,终究感到可惜,你这么有智慧的精力居然浪费于劈柴、烧茶饭和做靴子——这也好,作为休息,换一换劳动方式,但切莫
作为专业来干。”第二天,10月24日,托尔斯泰写信给妻子,陈述不要管家自己动手整理雅斯纳雅·波良纳田产的计划。
……“我看得清清楚楚了,”他写道,“如果我所确认的真理和人们的行为准则成为生活中实际的准则,那么,要实现它只有一种方式,即我们这些有钱有势的人自愿放弃财富和暴力;而这一点也不是一蹴而就,需要慢慢来的过程,水到渠成。只有当我们自己管理自己的事务,主要的是,只有当我们跟那些为我们工作的老百姓直接打交道的时候,这个过程才能够完成。”
10月25日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回信给他:“我自己也恰好想到这件事。你呆在此处虽说只半年,自己不干活就觉得内疚(指对老百姓的关系而言),在庄园内收益可以获得同样多,我以为是够多的了;而所损失、偷盗、经营不善所浪费掉的一切,如果管理得当,本来是可以用来帮助和分给老百姓的。跟老百姓的关系会处理得很好的——雅斯纳雅的进项甚微,不值一提,而你又善于经营,脑子又灵(只需你愿意干),你会把任何事情办好的。你看怎么样?如果这是你下乡的一个借口,那也好,你为了那养活我们,教育儿女用的家产,抛下我们,那就不会于心不安和感到枯燥了。——这么说,是否算是正确理解了你,我不知道,反正我怎么想就
·492·怎么回答你。”
托尔斯泰家的家庭生活就如此过下去,有时好象一切都很平静,夫妇俩可以共同生活在一起,各走各的路。这种情况也并非不可能,如果没有孩子。对于托尔斯泰来说,儿女接受教育的环境是他万难忍受的。他写给契尔特科夫的信中说:
“著述工作没有进展。体力劳动几乎没有目的,即并非生活所迫。跟周围人的交往几乎断绝。乞丐来了,我给他们几个小钱,他们就走了。眼睁睁但见家里的小孩按部就班堕落下去,但见得给他们的脖子挂上一盘盘石磨。当然,我有错,但我不愿在您面前掩饰而故作镇静,那其实是没有的。我不怕死,甚至但求快死。但这种情形是可怕的,这就意味着,上帝赋予我指导生活以求得完美福祉的那一根线我却把它弄掉了。我迷惘了,但求一死,离家出走的想法又来了,或者,利用我的地位从而根本改变整个生活。”
时不时,每当他特别感到心情沉重的时候,他便离开莫斯科的家,往往去雅斯纳雅·波良纳。1885年3月,他跟他的朋友乌鲁索夫公爵去了克里米亚。乌鲁索夫生病,大夫们指定他前往气候温和的地方去疗养。塞瓦斯托波尔战役以后,托尔斯泰第一次到达克里米亚。
“经过那些曾有敌人的炮垒而显得不可接近的地方,心里感到很奇怪:对战争的回忆竟至跟青春和朝气蓬勃之感结合在一起。”
在克里米亚的日子他几乎每天写信给妻子。象往常一样,他欣赏自然景色,作长距离的旅游,有时骑马,有时步行。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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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尔斯泰的思想和注意力并非专注于克里米亚的美景,虽则他也提到香气扑鼻的紫罗兰、悬崖峭壁、参天的柏树和潺潺的喷泉。托尔斯泰到处看到穷苦人、被有钱有势的人欺凌的老头和老太婆、被抛弃在小村子里的鞑靼人的孤儿寡妇。
8月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理当住在莫斯科,因为两个儿子伊里亚和列夫要补考。她的操劳和责任更大了。她已经亲自经管能获得巨大的收入的丈夫著作的出版的事务,亲自校对清样,监视收入和支出。可是,令母亲伤心的是伊里亚考试不及格。他一心想从事农业和打猎,想定居农村。他对科学不感兴趣,决定离开学校。伊里亚回到了雅斯纳雅·波良纳,母亲留在莫斯科,他身边还有另一个儿子列夫,他比较成功地通过了补考。
“我不知道冬天我要做什么,”1885年8月20日索菲娅
·安德列耶夫娜给丈夫的信中写道,“搬家或者不搬。读书要付出巨大的劳动,要求我在场,如果列夫又考不及格,那么,为了这些书而活着就不值得了。目前,在这儿我已经够苦了,这段时期我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没有做,再加上只我一个人受罪。”下一封信,8月21日她向丈夫谈到伊里亚:“我劝他留在7年级,可是,他脑子里除了狗,啥也没有。很明显,我真恨不得消灭这傻瓜式的、老爷式的、残酷的玩
意儿——打猎……”
托尔斯泰跟塔妮娅和几个年幼的孩子住在雅斯纳雅·波良纳。他的信徒不断来找他,其中有契尔特科夫、比留科夫、英国人弗列。这年秋天有个犹太人弗列涅尔曼来到雅斯纳雅
·494··波良纳,他在村子里定居下来,开始教雅斯纳雅·波良纳的孩子识字。但是,授课遭到当局禁止。为了取得教师的资格,弗列涅尔曼理当接受东正教。弗列涅尔曼便在当地教堂受洗,塔妮娅做他的教母。而孩子们的家庭教师madameSeuron,因为有grandedame的气概,托尔斯泰家里的人都管她叫公主。这时,她因塔妮娅做了教母而惊恐万状。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得知这件postfactum以后,便怒气冲天。这事更引起了她跟丈夫之间新的争吵。
1885年8月29日托尔斯泰就这件事写信给契尔特科夫:“弗列涅尔曼改信东正教,我没有异议。我觉得,要是我,这点就做不到,因为我不能想象那种处在其中则对于真理必定少说为佳的境地。”
况且,改信东正教对于弗列涅尔曼并没有什么帮助。当局仍然没有批准他做雅斯纳雅·波良纳学校的教师。
象往常一样,托尔斯泰呆在雅斯纳雅·波良纳直至深秋。他没定出任何计划。他写信给妻子说:“生活,因为暂时没有死。”他孤孤单单,因不跟家里人在一起而烦闷,特别是因为两个女儿不在跟前,她们越来越接近他了。他的影响不知不觉在她们身上显示出来——她们力求生活得更完美,很少游手好闲,自己动手收拾房间,不再吃肉。托尔斯泰自己这时早已成了个素食主义者并且努力戒烟。
法语:塞龙太太。法语:贵妇人。拉丁语:事后的呈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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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跟妻子的和睦平安状态并没有维持多久。到了莫斯科,他重新又陷进了城市无所事事的老爷式的生活之中,这种生活他是极端鄙视的,因此他又极其苦恼。10月末他已达到绝望和气愤的极限。
“已经发生了那种多次发生过的事情。”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写信给妹妹塔妮娅说,“略沃奇卡产生了极端神经质和抑郁的情绪。他坐下,动手写,又走了。我一看,他脸色真吓人!直到此刻我们生活倒不错:一句不愉快的话也没说,实实在在没有说。‘我来告诉你,我想跟你离婚,我不能这么过下去,我要去巴黎或者美国。’
“你要知道,塔妮娅,倘若整个房子垮下来落在头上,我也不会这么惊讶。我惊恐地问:‘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什么,但是,如果给车子上的东西越堆越多,马就拉不动了。’——堆什么东西呢?不知道!可是,大喊大叫,无端责难,吐出一大堆粗鲁的话,越来越糟,终于,我忍受不住了,忍受不住了!我几乎啥也不回答,只看见一个疯子,当他说:‘你到哪里,哪里的空气就污染了,’我吩咐搬一口大箱子来,把我装进去好了。我想去你那儿那怕只住几天。孩子们跑过来,又哭又叫。塔妮娅说:‘这是干吗?我跟你一道走。’他便央求留下。我就留下来,但陡然间又开始神经质地号啕痛哭。简直要命!你想想,略沃奇卡哭得浑身发抖和痉挛。我有点可怜他了。四个儿女:塔妮娅、伊里亚、略瓦和玛莎都叫起来。我发呆了,不吭声不哭,真想痛骂一通,但又不敢,于是不吭声,闭嘴三个小时,即使打我也不说。就这样收场。但气闷、痛苦、裂痕、视若路人的病态的状况——这一切都留在
·496·心里。你可知道,我常常愚蠢地问自己:此刻,所为何来?我没离开家门一步,为出版的事不声不响工作到夜里三点,此刻我爱他们,了解他们比任何时候更甚。这一切,所为何来?”
“做什么好?”托尔斯泰10月9日至15日给契尔特科夫的信中写道。“此刻我在撒谎,正如此刻我用自己的全部生活在撒谎一样,坐在桌子旁,躺在床上,允许出卖文章,签署关于选举权的文件,允许命令农民追缴地租和依照我的委托追究农民偷盗我的私有财产的案子,这不是用我的全部生活在撒谎吗?或者是斩断这一切——义愤填膺。斩断这一切,要把自己从谎言中解放出来而没有一腔愤火我是办不到的,现在还不行。我祷告上帝,即向上帝那儿寻找解决困难之途。我没找到。”
这封信的结尾如下:
“这封信是两天前写的。昨天忍受不住了,开口说话,气愤已极,结果是闭眼不看、塞耳不听,结果还是气愤。整天我一个人自个儿哭,不能支撑了。”
这一次重大冲突以后,托尔斯泰便跟女儿塔妮娅一道去了他的朋友奥尔苏费耶夫家的莫斯科近郊的田庄。
10月20日,心境平和以后,他写信给妻子:“我过去和现在只说一件事:应当弄清楚并且确定,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以及向哪个方面走;倘若弄不清楚,那么不必惊慌,你得自己受苦,别人也跟着你受苦。关于必要之事,现在无从做
原注:这封信并未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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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起,无从说起,因为对于不愁衣食住行的有钱人来说,必要之事根本没有,只除开盘算生活得更好这一件事。好了!看
上帝的情面,从今别再谈这事了。我不会再谈了。”① 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第二卷,第496页。 ②苏霍京娜—托尔斯泰娅:《雅斯纳雅·波良纳的朋友和宾客》,第146页。 ③《1862—1910年列·尼·托尔斯泰伯爵致夫人的书信集》,格鲁津斯基出,第213页。
版社13年版④《索·安·托尔斯泰娅致列·尼·托尔斯泰书信集》,Academia,出版社36年版,第246页。
91⑤同上第205页。,⑥穆拉托夫托尔斯泰与契尔特科夫第76页。:《》,
19⑦列尼·托尔斯泰伯爵致夫人书信集第216页。《》·,⑧全集第八十五卷第69页。《》,,
⑨ 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第二卷,第512页。同上,第513页。《全集》第八十五卷,第69页。同上,第105页。索·安·托尔斯泰娅:《致托尔斯泰书信集》,第256页。
《列·尼·托尔斯泰伯爵致夫人的书信集》,第223页。
索·安·托尔斯泰娅:《致托尔斯泰书信集》,第261页。《全集》,第八十五卷,第223页。《列·尼·托尔斯泰伯爵致夫人的书信集》,第260页。
索·安·托尔斯泰娅:《致托尔斯泰书信集》,第322页。同上,第25页。《全集》,第八十五卷,第25页。
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第二卷,第551页。《全集》,第八十五卷,第295页。《列·尼·托尔斯泰伯爵致夫人的书信集》,第28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