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帝忏悔,别畏惧世人”
托尔斯泰一家人的生活分裂为二。他的两个女儿站在父亲一边。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跟几个儿子则另有自己的生活兴趣。他们讨厌托尔斯泰的学说以及他结交的新朋友。而两个女儿却年纪还太轻,不可能毫无保留地献身于父亲的学说并身体力行。塔妮娅感到很为难。她爱父母,常常调解父母之间的纠纷。塔妮娅喜爱世俗生活,跟上流社会受过教育的、文化修养高的人士交往,她感到轻松愉快。她喜爱并且理解艺术,爱美,喜欢好的家俱、做工精致的衣裳和各种珍贵物品。她生性爱欢乐,并且只要她出现在哪里,便把快乐带到那儿。总有一伙年轻人围着她团团转,向她献殷勤,而她却不知不觉地稍稍跟他们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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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赞赏她,严厉地看待那批倾慕者,生怕有人胆敢用
放肆的言语和眼风将她水晶般的纯洁灵魂弄脏了。
玛莎成长为一个不漂亮的敏感的姑娘,有一双严肃的、沉
思的眼睛。她穿着非常朴素,把不服贴的、蓬松的头发费力
梳理得平平整整,在后脑勺上紧紧扎成一小把。她跟母亲之
间没有亲昵的关系。它崇拜父亲,把他的话如饥似渴地牢记
心间。她是在他的观点的影响下成长、发展和成熟的。她天
性敏感,总能猜出他的想法和意愿。她谦虚,不为人注意,逐
渐变成了父亲身旁不可缺少的人,开初,她做做父亲委托她
办的最寻常的小事:轻快的、不声不响的跑腿去为他端一杯
水,拿一本书;往后,她便跟塔妮娅一同抄写父亲的手稿了。
父亲交给她的任务越困难,玛莎去完成的劲头就越足。
父亲的客人,那帮身穿羊皮膻气直冲鼻子的腌脏的短皮
袄、脚着腌脏的毡鞋或皮靴的人,遇见这位穿着朴素的姑娘,
她亲切的眼睛注视着他们走进父亲的书房,这帮人定然会感
到很自在的。
这些人大都是农民和工人,他们赞赏托尔斯泰对宗教、对
土地私有制和对组织基督教土地公社的观点。有时,托尔斯
泰向他们朗读自己新写的文章和故事或别的作者的作品,大
伙儿讨论那些作品对于人民教育究竟有没有用这个问题。
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不喜那些托尔斯泰主义者。家里
有个人,不是塔妮娅姑姑就是索尼娅姑姑,把那帮人叫做 “阴沉的人”。这个雅号便叫开了。
“谁在伯爵房里?”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问仆人。
“说不清,夫人!”仆人回话,“大概是个阴沉的人”。
·516·雇用的职员也不喜欢“阴沉的人”。他们从不给酒钱,浑身尘土,鞋子把镶木地板弄脏,发出焦油的臭味,并且,毫无顾忌全都径直钻进伯爵本人的书房。
伯爵夫人的客人们可就不同了。他们全都干干净净,保养得很好,坐车驾上自己的马匹,有时还随身带着仆人,有的人给酒钱很慷慨。就这样,熟人逐渐分化成两种人:“光洁的人”和“阴沉的人”,而“阴沉的人”中间只有几个人才取得托尔斯泰家朋友的资格。他们是比留科夫,契尔特科夫,施米特,盖爷爷。
上流社会的熟人中的绝大多数不跟“阴沉的人”打交道。不过,也有那么几家,拜倒在托尔斯泰 “文字天才”之前,他们便 “饶恕”他误入歧途,因而宽容俯就,对待 “阴沉的人”颇为亲切,并且喜爱常常上托尔斯泰家里来。属于这类人的有伯爵奥尔苏菲耶夫一家和斯塔霍维奇一家。
奥尔苏菲耶夫家的人特别有教养,文化程度高。塔妮娅跟丽莎·奥尔苏菲耶娃和她那个兄弟米沙和米佳很要好。年青人中间都以为塔妮娅·托尔斯泰娅爱上了老大米沙,而与此同时,老二米佳倒真爱上了塔妮娅。大家都喜欢心地善良、和蔼可亲的老伯爵,但托尔斯泰却跟伯爵夫人安娜·米哈依洛夫娜特别友善。她是个出奇地敏感和聪明的女人,深刻理解托尔斯泰,虽则对他的宗教观点不表赞同。在奥尔苏菲耶夫家,托尔斯泰可以得到休息,他为了摆脱数不清的拜访者和那个家庭环境,有时携带女儿塔妮娅去访问奥尔苏菲耶夫家的庄园,并且在那儿住很久。
跟托尔斯泰家要好的第二个家庭是斯塔霍维奇一家。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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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些有钱的、受过良好教育的辉煌的人物。其中的两名跟托尔斯泰一家特别亲密。卓霞·斯塔霍维奇把托尔斯泰作为艺术家崇拜得五体投地,能把《战争与和平》整章整章地背出来。这位独立不羁的、高傲的美人,天生一副端端正正的古典型的面庞,比塔妮娅大一岁,追求她的人比塔妮娅还要多,但她居高临下俯视这一帮年轻儿郎,因而被视为冷漠和高不可攀。
米海依尔·亚历山大洛维奇·斯塔霍维奇(即米沙)常常在雅斯纳雅·波良纳一住就是几个星期。这是个名符其实的大少爷。他衣冠楚楚,讲究自己本来很漂亮的仪表,挥金如土,赏赐酒钱不用银币而用金币。曾经有一段时期受到托尔斯泰的影响,跟他一道上农民田地里去劳动,割草、打场、耕地,样样都干,可是,这点影响为期短暂。米沙·斯塔霍维奇也曾爱上了塔妮娅,也力争无愧于这爱情而平民化。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喜欢米沙,心里但求塔妮娅嫁给他,因为是“天生的一对儿”。
看起来,这家的父亲亚历山大·亚历山大洛维奇·斯塔霍维奇从小就培养自己儿女对文学的爱好。文学方面他不但是个大大的行家,也是个出色的朗诵者。每当亚历山大·亚历山大洛维奇诵朗奥斯特洛夫斯基和果戈里的作品的时候,托尔斯泰总是听得入神。有时,黄昏时候,托尔斯泰一家人和客人们聚集在雅斯纳雅·波良纳的客厅里,围坐红木圆桌旁,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或织补小孩穿的袜子,或给自己众多的儿女编织毛线衣,年纪小的孩子帮母亲缠绕柔细的、毛茸茸的线团,塔妮娅在屋旮旯里给某个人画像,而斯塔霍维
·518·奇则大声朗诵。托尔斯泰比别人更受感动。他特别喜爱听《贫非罪》和
《生活别随心所欲》的朗诵。托尔斯泰希望将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剧作拿到媒介出版社出版,剧作家逝世前不久托尔斯泰曾写信给他,请他允许把他的戏剧作品以普及本形式印行,但没有得到回答。因为奥斯特洛夫斯基死了。
1886年秋天,斯塔霍维奇在雅斯纳雅·波良纳朗读了
《生活别随心所欲》。三个星期过后,他再次来雅斯纳雅·波良纳,托尔斯泰对他说:“我非常高兴您又来了。您的朗诵启发了我。您走了以后我写了一出戏……或者是因为我好久没有给剧院写东西了,或者,确实出现了奇迹。”①
8月末托尔斯泰收到了《优伶》剧院经理请他支持该剧院的一封信。可能这是促使托尔斯泰动手写《黑暗的势力》的原因之一,而朗读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剧本这件事却成了一个新的推动力,促使他拿起笔来。可能,当他脚生病长期躺在床上时,努力思索,挑选,他脑子里总是堆满了许多题材,最后偶然挑中了一个,其内容是还在1880年由图拉州法院检察官尼古拉·华西里耶维奇·达维多夫告诉他的。
为什么恰好是这个故事对托尔斯泰产生了如许深刻的印象?暴行、罪恶、谋杀,在这世界上还嫌少吗?托尔斯泰碰上了这件活生生的事,使他震惊的是如下情况:那个美少年、农民柯洛斯可夫犯了一连串的罪,他跟继女通奸,生下一个婴儿,被他掐死,他敢于当众忏悔自己的暴行。
“潮湿的、沉闷的秋天!”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于1886年10月写道,“安德留沙和米沙到下面池塘里溜冰,塔妮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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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玛莎牙疼。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打算写一出取自农民生活
题材的戏剧”。②
10月26日,索·安又在日记中写道:“略沃奇卡写完了
第一幕。我要抄写。干吗我不再相信他作为作家的潜力了
呢?”
10月30日,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抄好了第二幕,不到
一个月,《黑暗的势力》草稿已经写完。只是再加修饰,将老
百姓的口语更精确地加以运用,某几个场景再加以修改就成
了。
11月末,一部新的作品在托尔斯泰笔下诞生了,此消息
在莫斯科和彼得堡早已传开了。亚历山大剧院著名的女演员
萨文娜写信给托尔斯泰,请求他将首轮上演权让给该剧院以
使她生日纪念生辉。
可是,《黑暗的势力》不但被禁止上演,而且禁止出版。
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激动起来,立即给出版总署长官
叶·米·费阿克季斯托夫写了一封信,请求他批准剧本发行。
对此,费阿克季斯托夫回了一信,文曰:“该剧描绘诸般淫乱
与仇杀,对公众势必产生极恶劣之影响,”剧本因其“无耻之
尤而内容实属可畏”“……兹遵照书报检查及出版总署署长之
钧旨”,剧本“因其淫秽及缺乏任何文学趣味”④,不准发行。
与次同时,斯塔霍维奇却对《黑暗的势力》倾倒备至,他在彼得堡宫廷小圈子里朗诵。1887年1月27日他在亚历山大三世的皇宫总监沃隆曹夫—达希可夫伯爵的府邸内诵读了《黑暗的势力》。皇帝本人、几位公主、好些近臣参加了朗诵
会。斯塔霍维奇对这件事描述如下:
·520·“第四幕给人产生了强烈的印象。可以看出,它抓住了在座全体听众的心。朗诵休息时,全都众口一辞从四面八方加以赞扬。五幕读完,全都默然不语,皇帝开口说:
‘真是绝妙之作!’
这一句话便启封了大家的嘴巴。全都说好:有的说剧中人尼基塔的表白出自心坎,有的说阿基姆的欢乐之情圣洁无瑕,有的说,盲目的阿库琳娜恋爱尼基塔,一心想拯救他,把他的罪孽一肩挑在自己身上……异口同声:绝妙之作!绝妙之作!周围爆发出一片赞颂之声”⑤。
接着亚历山大剧院立即准备上演这个剧本。已经排演了十七次。剧院还派人前往雅斯纳雅·波良纳来研究农民的生活环境——茅屋、衣着、生活习惯。
与此并行,2月初,《黑暗的势力》收进由索·安·托尔斯泰娅编订的、媒介出版社发行的全集之中,最初印了一万二千册,每本小书售价三个戈比。
但是,亚历山大剧院上演《黑暗的势力》的打算并未兑现。费阿克季斯托夫得知皇上对剧本有好感并打算让亚历山大剧院上演该剧之后,便气急败坏,写了一信呈递巴别达诺斯采夫,并送去托尔斯泰的这个剧本请他审阅。
而巴别达诺斯采夫,大权在握,东正教最高会议总长,闻此则暴跳如雷,特呈奏摺于皇上,请求撤销于亚历山大剧院
上演《黑暗的势力》之事。 “该剧于帝国各剧院上演之日必将是我国舞台急剧堕落之时”。⑥巴别达诺斯采夫这样说。皇帝不想开罪东正教最高会议总长,只好同意,“鉴于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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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过分现实以及情节令人恐怖,上演该剧不能允许”。因此,剧本便被禁止了。然而,从1888年开始,《黑暗的势力》便在欧洲各国风
行:法国、瑞士、意大利……而在俄国,虽然皇帝称誉它为 “绝妙之作”,但观众却被剥夺了在舞台上观赏本国最伟大作家之一的这一剧作的权利。直到1895年,《黑暗的势力》才准许在俄国上演,其时已是尼古拉二世在位了。
书报检查好不容易才通过托尔斯泰这个剧本,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在《黑暗的势力》中,以不可思议的力量表现了任何人类的惩罚的荒谬。警察、监狱、流放跟上帝的惩罚相比,跟良心上的痛苦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忏悔的罪人在上帝面前只有一个赤裸裸的灵魂。长年累月折磨他的一切,他的一切深重的罪孽,他都在上帝和人们的面前暴露无遗。再也没有什么好掩饰,再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最可怕的事情已在身后。
“一个赤脚的、披头散发的人跪在人们的面前,挨个请求大伙饶恕他的罪孽。
“‘抓住他!’警察喊叫。‘派村长去!叫证人!应当草拟
起诉书……’
“但尼基塔的父亲、老头儿阿基姆却推开警察,把他当成妨碍主要事情的、不相干的一具行尸走肉。 “‘你这个人嘛!看起来,制服上的扣子倒挺亮,这么说,走着瞧吧!……上帝的事情在进行……有人忏悔啦!……’ “但是,‘上帝的事情’很少使警察感兴趣。他必须显示
·522·权威,惩罚罪犯。 “‘村长听着!’——他粗声大嗓地下命令。 “‘让上帝的事情做完再说吧!’阿基姆央求他。‘说吧!
好孩子!都吐出来……心里会轻松些!’ “老头子是幸福的。他知道,他儿子此刻已经走上了正道。 ‘向上帝忏悔吧!别害怕世人。有个上帝呀!他无所畏惧
⑦ ……”
①《托尔斯泰年鉴》,1912年,第27页。 ②《索·安·托尔斯泰娅日记》,第一卷,第133页。
③同上,第一卷,第134页。 ④《全集》,第二十六卷,第751页。 ⑤《托尔斯泰年鉴》,1912年,第42页。 ⑥《巴别达诺斯采夫致亚历山大三世的书信集》,中央档案馆,第二卷,第132页。 ⑦《黑暗的势力》,《全集》第二十六卷,第24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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