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线”
1887年6月20日,托尔斯泰写信给契尔特科夫说:“灵魂最美好的状态——不是不做有罪之人,而恰恰是深感自己是个有罪之人。”①
这个话不只是口里说说而已。他确确实实感到自己是个有罪之人。面对妻子他感到自己有罪,面对那个散步时遇到的、向他诉苦的农民他感到自己有罪,在孩子面前他感到自己有罪,在一群托尔斯泰主义者面前他感到自己有罪。
他跟妻子的关系尤其紧张痛苦。他什么也改变不了,情况不由自主地迫使他痛苦。1887年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四十三岁。她还显得很年轻。她的脸色极好,甚至不扑粉也会令任何大美人由衷羡慕。她光洁的、白里透红的脸上没有一
·524·丝皱纹。由于她不间断地生下许多孩子,她发胖了,腰身粗了。她的风度、谈吐、她拿手镜凑近近视眼的姿态,自有一种安详的自信。敏捷的动作、轻快的脚步跟她宽大的体形有点不相称。她不戴眼镜或夹鼻镜,为的是不损害面容。由于她有一双近视眼,她常常不能觉察对话者脸上的表情,不能觉察想搞恶作剧的孩子们挤眉弄眼,不能觉察略沃奇卡紧锁眉头的一脸苦相。因为近视,她甚至认不出人,把人弄混了,以致搞得她很难为情。
至于托尔斯泰,无论如何不能说他老了。虽然他年过花甲,但他身体健康、精力旺盛。
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喜爱谈论自己年轻而他却年老。不过实际上这不过是说说而已。这一点她并未感觉到。如果他不以自己的古怪的念头来折磨她,她会一如既往一贯爱他 ——这位独特的、天才的、不漂亮的、缺了牙的人。她生下十二个孩子,眼下怀了第十三个。这一大批孩子,除了萨莎,她都自己喂奶,而他们,八个活下来的——大的和小的 ——便构成了她生活中主要的操劳。
此时,她肩上担负着为出版丈夫的著作的操心劳力的全部重任。这些著作的收入成了全家支出的主要来源。她总是烦躁不安,因为出版的事不如人意,她担心破产,而破产和贫困,对她来说,天底下没有更可怕的事情了。而略沃奇卡对这点恰恰不这么看,这使得她气愤。他希望妻子儿女全都平民化,去干活,孩子们应中断读书。对待这位身兼作家、地主和猎人的略沃奇卡该怎么办呢?这位她“真正的”略沃奇卡被以契尔特科夫为首的“阴沉的”人们所篡夺,他们向他
·525·
提出一些要求,把他塑造成一个宣扬自我牺牲、自我克制、爱邻人、放弃私有财产的导师的形象,这对她是格格不入的。这位导师反对正教教会,揭露政府,而这正是她从小就尊敬的。
(她小时候,父亲是克里姆林宫的御医)。这位导师批评抽烟,喝酒、吃肉以及孩子们天真的游乐:跳舞、演戏、穿好看的衣裳。他最终发展到宣扬全面的贞节——而她,作为他的妻子,由于某种原因便成了他罪孽和诱惑的根由。
“去雅斯纳雅·波良纳我不会早于5月20日”,1887年7月11日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从莫斯科写给丈夫的信中说, “一想起跟费涅尔曼之流一同生活的前景委实令人难以忍受,
倒不如干脆不去为好。”②
费涅尔曼是个犹太人,是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特别讨厌的“阴沉的”人物中的一个。那时他正在雅斯纳雅·波良纳。虽然他已经受洗,目的是想当一名乡村教师,但当局并未认可他这一职务。作为托尔斯泰的真正的信徒,费涅尔曼一心想要平民化,受雇于一个农家当牧人,一个夏季挣八十个卢布的工钱。托尔斯泰告知索菲娅·安德列耶夫那关于费涅尔曼的打算的信中,他还补充说,他非常羡慕费涅尔曼将去放牧牲口。
“费涅尔曼毫无可羡慕的地方,”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4月13日回信说,“你在世上所做的事情,费涅尔曼之流做不出。他啥也做不成的,会成为一个蹩脚的牧人。这伙人,要真正干活就什么也不会了。他们拣最轻松的事情来干,那根本算不得工作。”③
在关于“阴沉的”人们的另一封信中索菲娅·安德列耶
·526·夫娜写道:“这一批败类往哪儿钻呢?都钻到了你身边。正派
人总是或干正经事,或呆在家里。你又会说我生气了,我不
是生气,但很遗憾,我看人大致有健全的观点。我不象你,不
可能不看到他们的本来面目。你脑子里和想象中只有典型,没
有活人。而你对人,补充一些缺点,扔掉一些不当之处,把
他们全都塞进许多典型之内,把他们理想化并赋予灵性。”④
当托尔斯泰带着几个女儿回到了雅斯纳雅·波良纳的时
候,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不高兴了。她有点妒忌现在差不
多总是抄写他的手稿的女儿们了。她为他的健康而心焦,认
为除了她自己,任何别人都不会安排他的饮食和照看他。他
越来越频繁地发病,大概是胆囊结石。他疼得厉害,浑身出
冷汗,大声呻吟,有一次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发觉他在厅
堂里——他扶住一把很重的椅子,摇摇晃晃,痛得直哼。
为了安抚妻子,托尔斯泰有时也从村里请来一位厨子,他
是过去的农奴尼古拉·米哈依洛维奇。但这个老头体弱多病。
结果往往是托尔斯泰和他的女儿们以及来访的客人们自己动
手:烹饪、收拾、洗涮餐具。
1887年4月,布拉格大学教授马萨里克来访雅斯纳雅·
波良纳。还在莫斯科的时候,托尔斯泰通过莫斯科大学哲学
教授尼·雅·格罗特的介绍认识了他,后来,马萨里克在俄
国逗留期间有好几次访问过托尔斯泰。
4月30日,托尔斯泰写信给妻子:“马萨里克在我家住了两天。跟他在一起我很愉快。”这封信结尾处他又补充道: “跟马萨里克散步到了柯兹洛夫卡。收到你两封很好的信。得知你心境很好以及大家都快快活活,我感到很高兴。马萨里
·527·
克动手生茶炊,用嘴巴鼓风,很好,而他的理解力和思考力
也同样好。”⑤
5月3日,托尔斯泰又写道:“今日天气是各种天时的集合:雷雨、闷热、夜莺、紫罗兰、林子绿了一半,这个上帝的世界多么美好和快乐啊!昨日我犁田半天。相当累,但心境好极了,这就好。犁田并非我一人,是跟康斯坦丁一道。他用我的马柯贝洛夫,明天我跟他合伙。今日我写作了。别以为我心情不好和不舒服——妙极了。只可惜你不在这儿。”⑥
早晨他写作,饭后在院子里或田地上干活:犁田、锯木头、割草。每逢礼拜六浴室便生火。那是池塘旁边一间圆木头砌成的、屋顶盖草的普通茅屋。木桶运来清水倒进铁锅和水箱里。地上铺垫一层新鲜的、散发出黑麦香味的麦秸。木桶里的水哗啦哗啦地流,溅到滚烫的砖地上吱吱地响,随后便化作一团团浓重的蒸气袅袅升腾。人在此洗澡一连几个钟头,不断冒汗,再洗,再冒汗,冬日里有时在此热得疲惫不堪,便跑到严寒中去滑雪,然后再来洗澡。浴室是个休憩、享受和必需的处所。并非所有的俄国家庭(甚至是富裕的家庭)都自备浴室。在雅斯纳雅·波良纳,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坚持要建个浴室。但这儿取水的办法跟在莫斯科不同,那儿家里如果谁要洗澡,就得叫仆人驾车从一俄里半之外运水,一桶桶倒进水箱里。
差不多1887年全年托尔斯泰都在写一篇文章《论生活与死亡》,写了几个月后,他便把标题简简单单改成《论生活》——死亡不复存在,人的灵魂不朽。
《论生活》这篇文章直接反对唯物主义无神论学说。托尔
·528·斯泰指出,生活的唯一的意义在灵而不在肉。当一个人的 “理性的意识”觉醒了之后,再“继续个人的生活”,只力求个人幸福,那简直是不可能的。生活的意义只是在于弃绝整个肉体的个人,在于热爱别人和为他们服务。
“真正的爱永远以舍弃个人幸福为基础,并且由此而泛爱
众……只有这种爱才赋予生活以真正的幸福,并且解决理性
意识跟那个动物之间仿佛存在的矛盾。”
“以你的全心、以你的整个灵魂、以你的全部良知去热爱
你主上帝吧!此种爱乃是最高戒律。”
“爱身边之人,象爱你自己一样。”
托尔斯泰补充道:“真正的爱便是生活本身……谁能够爱
谁便有生命。 ”⑦
《论生活》一文知之者甚少,但是,它比托尔斯泰其他著
作更能说明,什么事情在他身上发生了:一粒种子发芽了,个
人生活已经没有意义。生活的主要意义从此便包含在日益成
长的精神觉醒之中。
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本质上理解《论生活》这篇文章
吗?不过,侥幸的很,在这篇文章中作者没有骂政府和教会,
因此,她喜欢这篇文章。她不但为丈夫把该文眷写一遍,而
且自告奋勇把文章译成法文,令丈夫非常高兴。
托尔斯泰请格罗特教授校对《论生活》一文。格罗特很
乐意。近来他是托尔斯泰的常客之一。跟格罗特交谈、跟斯
特拉霍夫交谈,托尔斯泰觉得很有价值。他们之间的争论和
分歧,不但使对方信服,反而使自己的观点得到加强。斯特
·529·
拉霍夫、格罗特教授都是哲学家、理论家。他们的议论全是
抽象的。而托尔斯泰却想尽量赶快阐明自己对生活的观点,把
自己献给上帝和世人。
他亲眼看到有钱人奴婢成群,从早到晚吃下油腻的、丰
富的食物,抽烟喝酒。另一方面,他又亲眼看到农村可怕的
贫困,孤儿,寡妇,病人,无人帮助他们耕种巴掌大的土地,
农民没有马,没有牛,生下的一堆孩子,赤脚,头发衰白,没
有牛奶喝,靠吃土豆和酸白菜长大,肚子鼓胀,两腿瘦得象
两根柴棍子。
他又观察到,城里的工人和乡村的农民绝望之余便把袋
里最后几个子儿拿去喝酒。他看到被力不胜任的劳动所折磨
又半饥不饱的妇女,丈夫要把家里简陋的家什拿给酒店老板
去典当,她们就一把抓住死不放手。
托尔斯泰戒烟以后,感到一身轻,用他自己的话说,“经
过了洗涤”。因此他便起意帮助别人戒烟戒酒。就这个问题他
写了一组文章——《为何有人自我麻醉?》一文,1890年夏天
写完。他决定组织“志愿戒酒协会”。这个协会逐渐扩大,1890
年拥有会员七百四十一人。倘若此事不与办理手续的巨大困
难有关,托尔斯泰会亲自动手註册主持这个协会的。
1889年2月在致契尔特科夫的一封信中,托尔斯泰画了
一根直线——人的意识通往道德完善之间的最短距离。可是, “人怎能有另外的走法呢?只是他是这么走的:走直线便犯罪,出现了我知道的罪恶并为此而忏悔,但是,我不昧良心,不
欺骗上帝。而欺骗比犯罪更坏——是对圣灵的亵渎。”⑧
当时,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托尔斯泰深深感到所谓
·530·文明的人类业已丧失了正确的发展方向。无神论者、社会主义者的呼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大胆。受过教育的人们对宗教问题越来越冷淡。而亿万俄国农民群众却依然以古老的、虽则简朴但却独特的宗教传统生存下去。这一点托尔斯泰看到了。难怪他号召一切作家把自己的劳作贡献给俄国人民的启蒙事业,他们渴望启蒙,正如“嗷嗷待哺之雏”。
从这些观点便引发出托尔斯泰的另一部著作《什么是艺术?》他当时即开始构思这部著作。
大部分俄国知识分子脱离人民,不熟悉也不了解人民。因此,给人民以坚定的精神领导是不可能的。
托尔斯泰在这篇文章中总括地写道:“启蒙,如果不建立在道德生活的基础之上,过去不是也永远不会是启蒙,而只能是蒙昧和腐化。”
①《全集》,第八十六卷,第61页。
②索·安·托尔斯泰娅:《致列·尼·托尔斯泰书信集》,第394页。 ③同上,第398页。 ④《列·尼·托尔斯泰致夫人书信集》,第313页。 ⑤同上,第315页。 ⑥《全集》,1913年瑟京出版社,第十七卷,第208—312页。 ⑦《全集》,第八十六卷,第216页。 ⑧《索·安·托尔斯泰娅致列·尼·托尔斯泰的书信集》,科学院出版社出版,第401页。
·5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