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稣说，这话不是人都能接受的，唯独赐给他，谁才能接受。”
（马太福音十九章，第十、十一节）
这件事发生在春天，在莫斯科织匠街的宅子里。客人们来了，其中有列宾，有演员安德列耶夫—布尔拉克，有音乐学院的一个学生，有托尔斯泰儿子安德留沙和米沙的教师，还有提琴家拉索多。大家都要谢辽沙和拉索多演奏点什么。①
谢辽沙跟托尔斯泰的另外几个儿子不同，他禀性内向，不苟言笑，且非常害羞他故作鲁莽和生硬，把自己的一切感受，把脉脉柔情和火热衷肠都掩盖起来。他是托尔斯泰家的兄弟们中间最严肃和勤奋的，过着孤僻的生活，不偏爱父亲，也不偏爱母亲，很少跟家里人交流思想，把一切深藏心底。每
·５４８·当他在钢琴旁坐下来，接连几个小时弹奏心爱的肖邦、贝多芬、巴哈、格里克的乐曲并且自己也跃跃欲试想谱写点曲子的时候，大家便不由自主地听得入神了。大家总是说谢辽沙具有非凡的音乐天才。实际上，他的心也果真只对一架钢琴才打开来：在时而热情奔放，时而情意缠绵的滚滚音浪之中，这个不漂亮的、内向的少年的内心斗争与忧郁之情才尽情流露。
１８８８年春天的一夜，两个年青人大概怀着特殊的激情演奏了贝多芬献给克莱采的索拿大。托尔斯泰特别喜爱的索拿大第一部对大家产生了强烈的印象。大伙儿纷纷议论说，假如托尔斯泰用克莱采索拿大这个题目写一部小说，再由列宾为小说作插图，演员安德列耶夫—布尔拉克进行表演，那该有多好！这个打算并未实现。安德列耶夫—布尔拉克不久就死了。但是，在托尔斯泰的脑子里，这个构思却继续酝酿。很难确定《克莱采索拿大》的构思在托尔斯泰的脑子里是何时产生的。是在音乐的影响之下的这个晚上吗？或者更早，是在七十年代他草拟《谋杀妻子》这篇小说的时候吗？那时，或许他一面听音乐，脑子一面在构思，或许心里早已创作了这部中篇小说。
１８８９年４月３日，当托尔斯泰在斯巴斯柯耶村他的朋友乌鲁索夫家做客时，在他的日记中写道：“时间还早。想写点新东西，但是，刚刚浏览了开头部分，心里便转到《克莱采索拿大》上头去了。”４月５日日记：“《克莱采索拿大》写了很多，不好。”②１８９０年１２月２８日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在日记中写道：“他（指托尔斯泰）想创作一部真杰的小说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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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是演员兼出色的说故事能手安德列耶夫—布尔拉克所启示的。”“他告诉他（指托尔斯泰），说是有一次在火车上遇见的一位先生倾诉了自己的不幸：妻子不忠。这个情节便被略沃奇卡采用了。”③
托尔斯泰在描写主人公波罗佐夫的生活时，无疑反映了他自己跟妻子的关系中的某些方面：柔情和冷淡的阶段、不和、争吵。这一切都取自他们两人的家庭生活。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感觉到了这一点，因此她不喜欢《克莱采索拿大》这部作品。
在《克莱采索拿大》中，托尔斯泰是这般描写的：“为了一杯咖啡，为了一块桌布，为了一辆轻便马车，为了一圈牌局而发生口角，这一桩桩一件件，对于彼此双方，实在是鸡毛蒜皮，毫无意义。至少在我心坎里，对她的仇恨常常冒出来按捺不下。有时，我冷眼观察她如何倒茶，如何抬腿，如何抓起一把勺子送到嘴边，咂吧着嘴唇吸进汤汁吞下喉咙，我恨呀！恨的就是这些，仿佛这便是天底下最恶心的举止。当时我并没有觉察，仇恨的阶段在我心里跟所谓爱情的阶段完全不谋而合，准时，周而复始。先是爱情，接着便是嫌弃，然后是疯狂的爱欲，再下去便是长时期的憎恶，接着又是稍微减弱了的爱情，然后又是短时期的憎恨……我俩简直好比被一挂脚镣锁在一起的囚犯，彼此扼杀对方的生命但却力求睁眼不看这一点。那时我还不曾看出，百分之九十的夫妇跟我一样，在这个地狱里讨生活，不可能有别的结局。”
描写波罗佐夫跟妻子的关系时，托尔斯泰吸取了自己生活中的某些特点。例如，丈夫对妻子的忌妒心等等……索菲
·５５０·娅·安德列耶夫娜有个摇晃大腿的神经质的习惯，往往一连
几小时用脚均匀地叩打地板，弄得她家里人不得安宁。又例
如，她吞吃东西时咂吧嘴唇，响声惊人。这些地方难道不正
是表现了托尔斯泰本人的感受？
托尔斯泰写道：“在正常的甚至不正常的生活里，不约而
同的情况何等相似！只要等到父母亲感到生活彼此不能忍受，
那时，为了教育孩子，城市生活条件就变成必需的了。于是，
非得搬进城里去不可。”④
可是，托尔斯泰还用自己的“思想”使妻子生气。他的
关于婚姻的贞洁和禁欲的谈话令她恼怒……莫非她不是他的
合法妻子吗？
“你在约束自己和杀害自己，”１８８９年４月１９日她写信
给在雅斯纳雅·波良纳的托尔斯泰，“我想，你不吃肉，不抽
烟，工作过度，脑子得不到营养，因此四肢无力，昏昏欲睡。
素食主义是多么愚蠢啊！戕害自己的生命，扼杀肉体上的本
能和需要——你干吗不一下子自杀呢？要知道，你正在进行
慢性自杀，有什么区别呢？”⑤
１８９０年１２月１４日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在日记中写
道：
“略沃奇卡今日在日记中写到一处地方，他是这么写的：‘爱情是没有的，只有肉体上的需要以及在生活中对一个女伴
侣的精神需要。’不错，倘若二十九年前我读到他这个信念，
无论如何我不会嫁给他。”⑥
因为思想上跟妻子有分歧，他责备自己，但他还是依恋
着作为女人的妻子。每当肉体倾向占上风的时候，他便憎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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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鄙视自己。
《克莱采索拿大》的写作差不多拖了两年。托尔斯泰时断时续，时而对这部小说很冷漠，时而又满腔激情去写它。１８８９年３月１４日，托尔斯泰给自己的朋友鲁萨诺夫的信中说：
“关于中篇小说的传闻是有根据的。还在两年以前我就草拟了这一部确系谈论性爱问题的中篇小说，但写得很草率，不能令人满意，因此懒得动手修改。倘若这个构思再拿起来，那么，得从头再来。”⑦１８８９年１２月８日托尔斯泰在日记中写道：“修改《克莱采索拿大》……厌烦了。”⑧
每当托尔斯泰说他的作品使他“厌烦了”，那就说明，作品快写完了。小说还没有完成之前就已经流传开来，托尔斯泰便写了《后记》。因为他收到关于《克莱采索拿大》的许许多多不同的反应：有人表示疑惑不解，有人指责他，有人善意地提出批评，也有人热烈欢呼。
在《后记》里托尔斯泰想尽力回答向他提出的许多问题。
他写道：“请你们只把贞节作为理想，请你们确认任何男人和任何女人的一切堕落便是那唯一的贯彻一生的婚姻所造成，那么，很清楚，基督所赐予的指导不但是充分的，而且是唯一可行的。”⑨
１８９０年２月１０日在致
·
·阿列克谢耶夫的信中，托尔斯泰说：“我所写的这部作品的内容，对我自己来说也是新奇的，正如读它的人那样感到新奇。在这方面所发现的理想跟我的实际行为相距是那样遥远，以致开初我吓坏了而不敢说出来，到了后来我便坚信了，忏悔了并且感到由衷的快乐，因为在我和他人的面前发生了一个令人快慰的过程。”
·５５２·斯特拉霍夫虽然从小说的形式方面批评了《克莱采索拿
大》，但他给托尔斯泰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赞颂它的内容。
托尔斯泰在写给他的回信中说：“谢谢您，尼古拉·尼古
拉耶维奇！我非常珍视您的意见，您的评判过分宽容，超过
了我的期待。我知道，在艺术方面，这部作品经不起任何批
评。因为它使用两种手法，而二者之间又不协调，因此它很
丑陋，这一点您已经看出来了。虽然如此，我还是让它保持
原样，也不为此惋惜，但我不能修改它（并非懒惰）。我不惋
惜，因为确信无疑，我所写的这个东西并非毫无益处，对于
世人倒是非常有益的和相当新鲜的。如果要艺术性地写（这
一点我并未发誓戒绝），那么，应该从头再干并且要一气呵
成。”
契尔特科夫的批评是针对作品的内容的本质的。
“读了您的小说后，推动我的幻想往那个方向继续，”他
写给托尔斯泰的信中说，“目前这个样子的这部小说只能在读
者心中引起疑惑和问题，却不能阐明它，如果引进基督的信
念作为小说的中心，你本来有能力阐明它的，这种信念在小
说中暂时还不存在。”
这位朋友的这个批评，看来使托尔斯泰很伤心。１８８９年１０月３１日他在日记中写道：“昨日收到契尔特科夫的一封长信。他批评《克莱采索拿大》，很正确，想遵照他的忠告办，但没有兴趣了。冷漠，忧郁，颓丧。”
托尔斯泰需要这个批评吗？他对待自己比任何人对待他
都要严格。“我写的《克莱采索拿大》甚至《艺术论》两者都
是反面的，恶劣的，很想写点善良的东西。”１８８９年６月２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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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的日记中他写了这样的话。
在托尔斯泰创作的这一时期中，他觉得文章的修饰和风格是多余的奢侈，他认为主要的任务在于及时地说出能够于人有所教益的自己的思想。
“论艺术写了一些——有点脱离正轨了。”１８８９年９月１２日，他在日记中写道。“出于作者想讨好的意图进行了修改。接下去便写了那些已写了的东西。”
对托尔斯泰来说，亲近的人的反应并不是无所谓的，但是最主要的东西却是他面对自己的良心的正义感。他写给尼
·尼·盖的信中说：“但求纯洁，即去除一切淫欲：饕餮、烟酒、性欲以及尘世浮名；但求谦逊，即时刻准备为我的著作挨骂以及把我本人搞臭。”果然，托尔斯泰挨了骂，遭人污辱。现在，有人说，他先前过的是放荡的生活，到了暮年他却来宣扬贞洁和节欲了。 “斗争，这便是最充分的生活。”——他在《论两性关系》一文中这样写道。接下去他又说：“并不是要提出保持童贞这个任务，而是人应该接近童贞。”
《克莱采索拿大》遭到禁止，虽然到处都在谈论它，它手手相传，许多人阅读了。亚·安·托尔斯泰娅在她的回忆录里写道：“很难设想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例如，《克莱采索拿大》和《黑暗的势力》出现时的情况。这两部作品在还没有被批准出版之前，就已经辗转传抄成百上千册，人们手手相传，翻译成多种文字，人们怀着不可思议的热情阅读着。有时看起来，公众业已忘怀了个人的私事，只关心托尔斯泰伯
·５５４·爵的文学著作了。最重大的政治事件也很少如此有力地和充
分地吸引着所有的人。”①《列宾与托尔斯泰及其家庭通信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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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出版社１９年版，
第１０６页。谢
尔盖因柯：《列·尼·托尔斯泰是怎样生活和工作的》，莫斯科，１８９６年版，
第７２至７３页。
②《全集》，第二十七卷，第５６９页。
③《索·安·托尔斯泰娅日记》，第三卷，第１０６页。
④《全集》，１９１３年瑟京出版社版，第十卷，第７８页。
⑤索·安·托尔斯泰娅：《致列·尼·托尔斯泰娅书信集》，第４１３页。 ⑥《索·安·托尔斯泰娅日记》，第三卷，第１５３页。 ⑦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第三卷，第９４页。 ⑧古谢夫：《托尔斯泰年谱》，第４１４页。 ⑨《全集》，１９１３年瑟京出版社版，第十卷，第１１７页。《全集》，诞生百年纪念版，第二十七卷，第５６３页。《托尔斯泰与斯特拉霍夫通信集》，托尔斯泰纪念馆版，第３９７页。《全集》，第八十六卷，第２７３页。
同上，第二十七卷，第５８３页。同上，第５７８页。《全集》，１９１３年瑟京出版社版，第二十二卷，第４５页。同上，第十八卷，第２１５、２１７页。《列·尼·托尔斯泰与亚·安·托尔斯泰娅通信集》，第５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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