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在我们心中
“天国很近——就在门口。”
“我不能够不考虑这点,我将怀着这个念头活着和死去。
主要的一点在于:剩下的日子里,我想这么生活,即促成实
现这一点。
“很可能,我现在做的不是为实现这一点而应该做的事,
可能我陷入歧途了。但我知道,只有在这种生活当中,只有
实现天国的生活之中,在天国和它对我的真理的探求之中才
能有生命的全部意义。”①
托尔斯泰的理想主义和乐观精神是无穷无尽的。1892年10月,他给奥波连斯基的信中说:“人生有三个阶段:1,为一己动物的人而生活,2,为人世间的光荣而生活,3,为上
·592·帝而生活。”②
托尔斯泰坚信,人们最终会明白,应该为上帝而生活。
没有什么东西比一个人身上神性的表现、他对人的爱和道德自我完善的努力更能使他得到快慰的了。1894年6月20日,托尔斯泰写信给波波夫说:“我看得越来越清楚,只需要一点:保持自己身上的这个神性的‘我’,培养它,使它以返归的形式移植到别的生命中——它给那个生命留下的痕迹只不过是这个返归和自我完善的不可避免的结果。我担心,表现这一点只停留在词句上。对于我,这是行动,不但是行动,而简直是我与生活的唯一联系。只有这样才能昂首挺胸地、精力充沛地生活,这之后,至少在思想上,才会拒绝地上的、表面的享乐,拒绝把这种享乐当成生活的目的。地上的享乐,当你不把它们当成生活目的的时候,可以附带地实现。”③
在《天国在我们心中》的结论部分,托尔斯泰描述了一个使他深感痛苦的事件:
“我做完了这个花了两年的工作,9月9日,我坐火车到去年闹饥荒、今年饥荒更为严重的梁赞省和图拉省农村的一个地方。在一个火车站上,我坐的这列车跟一列专车相遇,这列专车由省长押运,载了一车官兵,他们全副武装,荷枪实弹,还背着树条子,他们是去镇压和屠杀那些快要饿死的农民的。
“虽然三十年前已经废除了体罚,但是,为了贯彻当局的决定而用树条子责罚人的事,在俄国近来发生得越来越频繁了。
“这种事我听说过,甚至在报刊上也读到过有关可怕的体
·593·
罚的报导。尼日戈罗德省的省长巴拉诺夫似乎还在吹嘘他擅长体罚,说是在切尔尼戈沃、唐可夫、萨拉托夫、阿斯特拉罕和奥尔洛夫等地已经不断进行过了。但是,没有一次我有机会看到,而这一回,我却目睹这种事的执行。
“这一回,我目睹了一批批善良的、心中充满基督精神的俄国人,打着长枪,拿着树条,前往屠杀和镇压自己饥饿的兄弟。
“他们前往弹压的原因如下:
“一个有钱的地主的一处田庄上的农民在他们跟地主共有的牧场上培育了森林(所谓培育,就是说在森林生长期间保护它),他们一贯使用这个林子,因而认为这林子是他们的,或者,起码是跟地主共有的。而地主则把林子据为己有,开始砍伐。农民便去告状。初审法官偏袒地主,判决案子不公平(我这儿使用‘不公平’一词,是引用检察官和省长的原话,他们理应是熟知案情的人)。以后几级法庭,其中包括大理院,虽然能够看出案子审判不公平,但是维持原判,森林便判归地主。地主便开始砍伐森林,可是,农民们不相信,这种一目了然的不公平的事怎么会由最高当局加害于他们头上。他们不服从判决,赶走地主派去砍伐森林的工人,宣布要控告到沙皇那里去,不让砍伐森林。
“这个案子报到彼得堡,从那里责令省长执行法庭的判决。省长要求派兵。就这样,士兵们除了配备树条以外,还挎着子弹带,坐上这列火车出发了,去执行最高当局的命令。”④
跟人世间的罪恶面对面发生冲突,比肉体上的剧痛还要
·594·难受得多。托尔斯泰不禁潸然下泪,不能不为之大声叹息。道德的沦丧,人们的、特别是青年人的荒淫使他心情沉痛。他读波特莱尔的小说,深感痛苦,这小说他要读一读“为了对于荒淫的程度findesiècle有所了解。 ”
送走雅斯纳雅新征入伍的士兵的时候,他深感痛苦。这些年轻人,为了壮胆,喝得醉醺醺的,出尽了丑相,挥拳斗殴。
托尔斯泰眼见得有一个深渊,整个人类正象疯子一样往里面跳。无神论的革命者越来越对年轻人的头脑产生影响:响亮的豪言壮语—— “为民众服务”,“为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和博爱而斗争”。对这些为争取自由的战士的迫害这个事实以及地下工作——这一切对年轻人发生了刺激性的作用。
要求闪电般的冲击、勇敢和英雄主义的急进的革命道路,把年轻人吸引到自己那边。而托尔斯泰的道路——努力按照基督的教导生活,道德自我完善,不以暴力抵抗邪恶——这条道路,从布尔什维克的观点看来,是乌托邦。
托尔斯泰从事《天国在我们心中》一文的写作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1893年2月3日他给契尔特科夫的信中写道,任何一部著作都没有花费这么大的劳动,象《天国在我们心中》这样。只是到了1893年4月底托尔斯泰才把手稿寄给在英国和法国的译者。
《天国在我们心中》一文中最终清楚地表述了托尔斯泰的世界观。
法语:“有如世界末日”。
·595·
托尔斯泰眼见得道德和对上帝的信仰在衰落。他眼见得鼠目寸光的国家政权的粗鲁的单方面的政治,另一方面,则是差不多同样残酷的、局限的革命的宣传。救济饥民的工作使他更加接近农民,更加暴露出这些忍饥挨饿的、被遗忘的人跟富裕阶级之间的鸿沟。托尔斯泰眼见得有钱人洋洋自得、自私自利和无忧无虑,他们毫不动摇地深信,他们具有不可剥夺的权利可以花天酒地、占有土地、使用仆役,与此同时,亿万人都必须半饥半饱,从早到晚干活,一贫如洗。
他知道,就这么下去是不行的。他预见到可能爆发革命并且害怕它。只有信仰上帝和走基督指引世人之路,才可能拯救人类。
“努力实现天国……”这就是托尔斯泰为自己选择的道路。为什么他不舍弃家庭?为什么不离开那个他生活于其中但并未按自己的信念安排自己的生活的富裕的环境呢?
责备他的人群很难理解,这里面刚好包藏了他的大苦恼,是他精神上的一个十字架。哪一种情况对他比较轻松?离家出走,摆脱掉那个他精神上早已弃绝了的压迫他的环境,移居到某个农村里去,跟心灵上非常亲近的农民们朝夕相处,他可以跟他们一道挣得自己的衣食;或者,继续留在家中,不破坏这个家庭,不在家庭成员之间造成更多的不和,不舍弃他非常喜爱的儿女,不让他们丧失父亲;两种情况,哪一种更轻松呢?
离家出走,对他来说,当然容易得多。但留在家里,他认为是自己的责任。而留在家里,他尽力想帮助自己的亲人看出那个他自己洞若观火的事情。对自己儿女中的每一个,父亲总是努力寻找好的东西并发展他们身上好的品质。他都爱,
·596·对每个儿女各有各的爱法,并且一贯怀着他素有的敏感和温情对待他们,不管是成年的还是幼小的。
“安德留沙怎么样了?”1892年11月18日,他给妻子的信中问她:“为什么你对他感到失望?而我却相反,总感到他很好,比他不知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实际要好得多。”⑤
“萨莎如何?”下一封信中他问。
父亲对万尼奇卡有着特殊的感情。他在给妻子的一封信里说:“昨天我没来得及写信给你好好谈谈。今天万尼奇卡来我房里喝茶,我告诉他,你病了。我看到,这使他很难过。他说:‘怎么?她病得很厉害吗?’我回答:‘我们这就去看看她。’
他说:‘把鲁德涅夫也带去吗?’然后略瓦进来了,派他去找塔妮娅问问昨日有信没有。应当看到,他都明白,高高兴兴跑去找塔妮娅。当略瓦担心他不会转告时,他伤心了。很可爱,非常可爱——一个好小子。 ”⑥
有别吉切夫卡时(托尔斯泰如今有时去去那儿)他已经不习惯于游手好闲的富裕生活了。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对社会工作冷淡下来,她说:‘我们托尔斯泰家的人,事情已经做得够多了,让别人去操心劳力吧!”她跟托尔斯泰的关系变坏了。当托尔斯泰或者某个女儿(大都是玛莎)去别吉切夫卡的时候,她便疯狂反对。托尔斯泰又想离家出走了,这事诱惑他,折磨他。到了夏季,他的心情特别沉重,因为其时来了许多游手好闲的人,周围一片欢笑、吵闹、歌唱,忙忙碌碌。但是,这以后,秋天到来,大家走散,他一人跟两个女儿留在雅斯纳雅·波良纳。这时,他享受到了一种宁静和
图拉的医生,给托尔斯泰一家治病。
·597·
纯朴生活的喜悦。
库兹明斯卡娅讲过一件事,有一次她到雅斯纳雅·波良纳来看望她所说的“隐士们”。姨姨爱吃,因此,当给她端来的只有素菜时,她忿忿然说,她不能吃这乱七八糟的东西,要吃肉吃鸡。下一餐,当她走进来吃饭时,她惊讶地发现,桌子脚上吊了一只鸡,旁边放了一把菜刀。
“这是干什么?”姨姨问。
“你要吃鸡嘛!”托尔斯泰回答,忍不住笑,“我们这儿谁也不会杀鸡。我们这就给你一切都准备好了,请你自己动手。”
1892年11月11日,托尔斯泰给妻子的信中说:
“我在这儿非常愉快,早上工作之后感到疲倦(我开始越来越感到疲倦了),然后是夜晚的寂静。什么也不分心,也不打扰。看看书、弹弹琴、喝喝茶,写写信,脑子里思考着优美的、严肃的事情,思考着那个伟大的行程,那个谁也一去不复返的行程。很好!只是读了你的信感到忧伤,你这次给塔妮娅的信中透露,你心情不好。怎样使你获得愉快、满足、生气勃勃的平和心境呢?这种心境我有时倒体验过。”⑦
雅斯纳雅·波良纳四邻靠近草原地带的农民也同样收成不好。1893年2月1日,托尔斯泰给妻子的信中说:“我去了雅先卡村找司书和村长,催他们快点整理好老乡们关于粮食的申请单,我又进一步了解到饥荒的详细情况。我们就要分发面粉给他们了。一般说来,这儿不如别吉切夫卡村那样贫困。但某些人的情况同样也很糟。玛莎也有这个
原注:根据本书作者个人回忆。原注:距雅斯纳雅·波良纳七俄里的村子。
·598·印象。如果塔妮娅想来,等她来了,我们就去别吉切夫卡
村。⑧
1893年夏,托尔斯泰还是忙于饥民问题,虽然实际上这件事已交给波夏·比留科夫和拉耶夫斯基家的老父伊凡去管理了。有些地方,情况好转,但某些村里饥荒情况仍然严重。1893年7月,托尔斯泰给妻子的信中说:
“昨天去塔吉谢沃村,得到的印象折磨人。没有更糟的村
子了。一群群老老少少的瘦弱不堪的人把我团团围住,尤其
几个头戴小帽的小孩,未老先衰,笑容满面。特别是其中一
对孪生兄弟,看了令人心寒。我跟那个年长的夏拉波娃设法
给他们弄来牛奶,但不能给小孩吃。必须这么办,因为目前
小孩普遍闹腹泻。还得给没房子住的人安置一年的住处。这
么一来,钱要用光,还会不够。”⑨
1893年秋,托尔斯泰的救灾工作应该算是结束了。修改了比留科夫起草的总结报告,托尔斯泰把它送给《俄罗斯公报》,署名托尔斯泰和比留科夫,于1893年10月19日在该报刊登出来。
这时,托尔斯泰又可以有更多的时间从事写作了,他写
完了《天国在我们心中》,又开始写一篇新文章《宗教与道
德》。
1893年10月,托尔斯泰在报上读到关于土伦的胜利的文章。文章里的夸张的假爱国主义的调子令他吃惊,这一切都不真诚,但却以人民的名义说话,人民却根本不知法俄友好为何物。托尔斯泰这些思想在他的《基督教和爱国主义》一文中表达出来了。
·59 99·
象往常一样,托尔斯泰读了很多书。各种不同文字印行
的许多书籍汇寄到雅斯纳雅·波良纳,其中有些附有作者的
签名。
“我读书上隐了——《北方信使》,波达宾卡的小说,真
好!一个十四岁的小孩知道了父亲有个情妇,而母亲又有个
情夫,他为此感到气愤,表现了这种感情。看来,他就此破
坏了家庭的幸福,行为不端。可怕!我好久没有读过这么令
人气愤的作品了。可怕的是,所有这些舞文弄墨的人——波
达宾卡们、契诃夫们、还有左拉甚至莫泊桑不知道什么是好
的,什么是坏的,更有甚者,大都把坏的当成好的,而这一
切都以艺术的面目出现,交给读者享用,从而使他们腐化。”
1893年10月21日他给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的信中这么
说。
在这书籍的洪流中,托尔斯泰选择了那些有关现在构成
了他生活主要兴趣的书籍。他收到了德文版的老子《道德
经》,兴高采烈,在波波夫的帮助下,他立即动手翻译。
这时,格罗特教授介绍一个人与托尔斯泰认识,此人是
基辅神学院后补博士和莫斯科心理学学会会员,日本人小西。
小西精通汉语和俄语,翻译了孔夫子的《大学》和老子的《道德经》。
这两本书的译文登载于1893年一月号与五月号的《哲学问题》杂志上。1913年在莫斯科出版的、注明由列·尼·托尔斯泰编定、杜雷林注释的《道德经》俄译单行本的《前言》中,小西说,他这本书是在1895年在托尔斯泰指导下进行翻译的。这是个明显的错误。托尔斯泰参与此书的俄译工作不会迟于1892年(原注)。
·600·小西是个可爱的年轻人,希望跟所有的人友善,他带来老子的译文,不意陷进了难堪的境地。有一天晚上,小西走进莫斯科的托尔斯泰的低矮的书房里,手里拿着老子的译文。托尔斯泰浏览了一遍。
“不对,这是个错误。”托尔斯泰说,“老子不可能这么说。”他便出声朗读下面的句子:“谁如果为了对人的爱而打仗,那么必胜敌人。如果保卫人民,那么,防御一定很坚固。”
“但这是根据原文,”日本人胆怯地反驳。 “删掉!”托尔斯泰斩钉截铁地说。 “但我不能……”
托尔斯泰万分激动,不听小西说下去。 “删掉!我对您说,删掉!老子不可能这么说。他反对战
译者按:经查对,此处译自老子《道德经》第六十七章:“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笔者译到此处,不得不佩服托翁的慧眼。日本人小西的译文,孤立地、表面地看,似乎并没有错,但实际上却错了。下引《道德经》中这一段如下:“吾有三宝,持而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其慈且勇,舍其俭且广,舍其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托尔斯泰不懂汉语,但他一眼就看出译文有错,因为他把握了老子哲学的精髓(而他手头的资料并不多)。我国历代学者对老子《道德经》这一章的解释和阐发,正好与托尔斯泰的观点不谋而合。清人魏源《老子本义》说此章“非为用兵而设”,“而昧者遂至以老子为谈兵之书,其失甚矣!”魏源引韩非子《解老》,引叶梦得、焦竑、王弼诸家之说,足资证明自己的观点。焦竑曰:“盖至争者为兵,故借之以明不争之德也。”王弼曰: “士者卒之帅也。不武不怒者,后而不先,应而不唱也……言以哀慈谦退,用之以战,犹不须行列,不必攘臂,不用兵刃,而敌自无与之抗也。”
·····················老子的无为哲学跟晚年的托尔斯泰的思想正好合拍。
·601·
争。”
小西完全失望了,只得去找格罗特教授。
教授说:“不能改写《道德经》。您就照原样保存吧!但切莫告诉托尔斯泰。 ”
小西后来说:“当书出版以后,老子关于战争的话还是保留了。托尔斯泰看到了之后,心里非常难过。我真可怜他。”
托尔斯泰在给格罗特教授(托尔斯泰经常就所读的哲学书籍请教他)的一封信中说:“您说,我不知道亚里斯多德。对,我不知道他,因为他的书中没有我所必须知道的东西。跟他在时间上相距不远的老子和孔子,我却知道得多些,因为我不能够不去了解他们。”
大约就是这个时候,即11月22日至24日,托尔斯泰读了萨巴齐耶的《弗兰西斯柯·亚西兹传》。这本书给他产生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出声朗读了其中的一些段落,托尔斯泰忍不住流出感动的热泪。
他写信给契尔特科夫说:“我收到了关于弗兰西斯柯·亚西兹的一本非常好的书……我读了三天,为自己的卑劣和软弱感到害怕,而读了之后感到好些了……”
当他在世界各国的圣贤的身上和书中找到对自己哲学观点的支持的时候,托尔斯泰便体验到巨大的喜悦。
对他来说,另一个大欢乐就是跟那些赞同他的学说的人
根据本书作者个人回忆。亚力山德拉·托尔斯泰娅1929—1931年在日本时跟小西谈过话。
·602·交往。但这个欢乐却不时蒙上阴影。他周围,对他的信徒不
断进行搜查、流放、逮捕,如今他写的东西,一概被禁止出
版,人们由于保存托尔斯泰的手稿而被捕,至于他本人,政
府决定不予触动。倘若抓了他去坐牢,把他流放,能为自己
的信念而吃苦,那他真会高兴的了不得哩!6月25日,得知
比留科夫和波波夫被抄家以后,托尔斯泰在日记中写道:“深
感内疚!我自己倒是自由的,为此感到痛心。”这一点,对他
也是个考验。
1894年1月27日,在沃龙涅什的监狱里,人民教师德罗
仁去世了,他在托尔斯泰的文章的影响下,拒绝服兵役因而被捕。托尔斯泰给记述德罗仁的小册子写了前言,其中说: “由于文明的传播,生活方式大大地改变了,以至以往我们所理解的政权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丧失了立足之地,只剩下残酷的暴力和欺骗了。而屈服于暴力和欺骗要‘发自内心,而非
由于恐惧’,那是办不到的。”
德罗仁受苦和死去,好象早期基督教徒受苦和死去一样。
开初,他被送到惩罚营,他写信给最同情他的人和朋友,也
同样拒绝服兵役的伊玖姆琴柯说:“我们不会垂头丧气,因为
我们并没有做任何坏事,但来到这因偷因盗而被惩罚的地方,
我们什么也不怕,因为一切听从上帝的意旨:要杀就让他们
杀,到那时,根本就没什么可以对上帝负责的了,杀我们审
我们的人就会把我们一生的罪孽拿过去背在自己身上了。我
坐了一年半牢,一点也不可惜,因为使徒行传中有言:‘当一
个人受苦时,他就停止犯罪了。’这就是说,每过一天,我们
必须回忆一下,这一天过得是好还是坏,而谁如果被监禁或
·603·
以其他方式在受苦忍耐时,那他就为自己在尽天职。”
读着德罗仁的信,托尔斯泰哭了,首先由于高兴而哭,因为世界上还存在着这样的人,其次由于悲痛而哭,因为他不可能分担此人的命运。 “忍不住想效法他的榜样。”1894年3月6日托尔斯泰写给阿列亨的信中说。
当德罗仁在监狱中快死的时候,监狱里的医生和主管人员不禁为他的坚忍不拔感到惊讶。
“您被单独监禁了多久?”
“在惩罚营呆了十四个月。”
“您在那里很难过,是吗?”
“不!在那儿我觉得很好。”叶甫多基姆·尼基吉奇用平静柔和的声音回答。 “当一个人丧失了他最大的财富即自由的时候,他怎么会感到很好呢?”
“不,我是自由的。 ”
“怎么是自由的?”医生再问道。
“我可以想我愿意想的事情。”叶甫多基姆·尼基吉奇说。
医生走开了。
被政府追逼的托尔斯泰的志同道合者们中间,最突然和残酷的打击落到了席尔可夫公爵和他夫人身上。
席尔可夫和他一家:他夫人与两个女儿,由于自己的信念被流放到了高加索。他有个时候试图创建基督教土地公社,参与了青年福音洗礼派运动。席尔可夫夫妇跟东正教脱离了关系,也没给自己的孩子举行洗礼。席尔可夫的母亲是个公爵夫人,却具有老派观点,忠于皇帝和正教,得知儿子行为
·604·以后,惊恐万状,便十分仇视席尔可夫的妻子泽齐莉亚·维涅尔。她得到约翰·克隆施达德斯基神父的赞同,得到皇上的命令,由警察局长出面,她把席尔可夫的两个小孩夺过来,带到自己身边。
托尔斯泰给公爵夫人写了一封信,其中说:“写信给您这位为人之母的人,谈谈被暴力夺去了孩子的母亲的悲恸,谈谈这件案子的其他沉痛的情况,这种信,从我这方面说,似乎是没有多大意思的,因为我深信,这一切您都知道得更清楚,考虑得比我更周祥,而倘若您这样做,那么,必须有某种特别的尚不为人知的原因,因此,我只允许自己向您提出唯一的请求。这就是,倘若您认为这么做是值得的,则请您告诉我,为什么您要这样做,有什么原因迫使您这样做并且您预见到这么做会产生什么样可以设想的后果。”
但是,无论这封信也好,无论由比留科夫经过宫庭部长奏明皇上请求赦免的呈文也好,都一概不起作用。 “德罗仁之死和席尔可夫女儿被夺走,这是两个极其重要的事件。它们促使我们全体对自身作更大的道德上的要求。”托尔斯泰给一个朋友的信中这样说。
无论他的朋友们和信徒们的劝说也罢,无论从世俗观点看来他个人的虚伪的处境(他个人的不可侵犯性)也罢,都一概不能阻挡他。凡是他坚信的,托尔斯泰都继续写文章议论。
“寻找天国和它的真理,其他的一切水到渠成。”人生的唯一目的在于促成天国在人间建立。这件事要通过每个人承认真理和宣传真理才能实现。
·605·
“天国不会以觉察得到的方式来到人间,不会说:它在这里或者它在那里:因为,‘天国在我们心中。’”
托尔斯泰真诚地相信,象德罗仁那样的基督徒所受的苦难决不会不留下痕迹,那个时代快要到来了,那时人们将醒悟起来,越来越努力实现地上的天国。
①《全集》,瑟京出版社1913年版,第二十二卷,第122页。
② 同上,第120页。 ③同上,第137页。 ④《天国在我们心中》,柏林,拉德日尼可夫出版社1920年版,第298页。 ⑤《列·尼·托尔斯泰致夫人的通讯集》第436页。 ⑥ 同上,第452页。 ⑦ 同上,第434页。 ⑧ 同上,第493页。 ⑨ 同上,第449页。同上,第456页。《全集》,瑟京出版社1913年版,第二十二卷,第152页。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第三卷,第352页。E·
·波波夫著《德罗仁的生和死》一书中列·尼·托尔斯泰所写的序言,1895年柏林出版,第23页。同上。E·
·波波夫《德罗仁的生和死》,第83页。同上,第194页。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第三卷,第347页。同上,第3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