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出路了。’”
但是,亲人里没有一个人有丝毫的怀疑:不论父亲的痛
苦如何,他会担在自己身上,当作上帝降下来的一次新的考
验。大家倒是为母亲担心。她能把这次丧子当成上帝的十字
架承受下来吗?她能平静下来吗?她能找到再活下去的意义
吗?她是否发现她那个已经飞向永恒的小儿子有些不自觉地
吸引她前去的精神世界呢?
早春时节,托尔斯泰象往常一样没有去雅斯纳雅·波良
纳。而是伴随妻子留在莫斯科,试图努力工作以减轻痛苦。而
工作总是多得他无法完成。他经常说:“要是有三次生命那就
好了。”1895年3月12日他在日记中说,他“想写文艺作品
——把已经开了头的和已经构思好了的写完:1.《柯尼的故
事》(即《复活》),2.《谁有理》,3.《谢尔盖神父》,4.《地狱里的魔鬼》(《重建地狱》),5.《票据》(《假票据》),6.《母亲的笔记》,7.《亚历山大一世》(《费多尔·库兹米奇老
人身后的笔记》),8.一个剧本(《光在黑暗中发亮》),9.《移民和巴什基尔人》”②。
1895年整个春天托尔斯泰努力写作《复活》,7月1日前
完成初稿。“《柯尼的故事》(《复活》)的草稿已经完成了。”
7月4日他在日记中作了记载③
鉴于妻子的精神状态,托尔斯泰比任何时候都更少考虑
改变自己生活的外部条件的问题,他继续在那条件下生活,它
们还是压郁着他。他不能够不想到这点,寻找着出路。这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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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法他以遗嘱的形式表达得很清楚。这份遗嘱他于1895年3月27日写在日记中。玛莎当即抄写一份自己保存了。这遗嘱只是在1901年7月23日才签署。
下面引证这个遗嘱的几个要点④:
“……将我埋在我死去的地方,做最便宜的坟墓,如果死在城里,用最便宜的棺材,要象埋葬叫化子那样。不要放鲜花和花圈,不要发表演说。如若可能,不请神父,不做安魂祈祷。但是,倘若这么做使主持丧事的人不愉快,那么,就按常规做安魂祈祷好了,不过要尽可能一切从简和节省……
“我的所有文稿都交给我妻、契尔特科夫、弗拉基米尔、格里戈罗维奇、斯特拉霍夫以及我女儿塔妮娅和玛莎审阅和整理……我免除儿子们承担这一责任,并非因为我不爱他们
(感谢上帝!我近来越来越爱他们了),也深信他们也爱我,但他们不完全理解我的思想,没有注视我的思想的发展进程 ……我请求把我过单身汉生活时的日记消灭掉,这并非因为我想向人隐瞒我的卑劣的生活——我的生活是丧失原则的年轻人所过的通常的糟糕的生活,而是因为,这些只记载意识到犯罪而受折磨的事实的日记会产生虚假的片面的印象并且提供……此外,其他日记均照原样保留下来。从这些日记中至少可以看出,虽说我年轻时代非常卑劣和糟糕,但我终究没有被上帝所抛弃,待到老年,已稍许理解和爱戴上帝了……其他文稿,我请求整理它们的人不全拿去发表,只发表那些对人们有益的东西。
“我以往文章的出版权如下:我请求我的继承者将我的十卷集和识字课本献给社会,即放弃作者的版权。这一点我只
·634·请求这么办,决不作为遗嘱非办不可。能这么办当然好。对你们也很好。如果不这么办,那是你们的事情,那就说明,你们对此还缺乏精神准备。近十年来我的著作的出卖这件事,是生活中对我沉重的负担。
“还有一个主要之点,请求一切人,包括我的亲近的人和陌生的人,不要吹捧我(我知道会这么做,因为我在生之日他们已经以最不好的方式这么做过了),如果他们想整理我的著作,那么,请研究那些我深知上帝之力通过我而立言之处,并且请为了自己的生活而利用它们。我曾有过一些时候感到自己是上帝意志的宣扬者。我常常并非那么圣洁,常常有五情六欲充满心头,因而真理之光往往被我的黑暗所掩蔽,但是,这真理终究照彻我的心灵,那便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上帝开恩,别让通过我立言而糟踏了真理,虽则人们通过我而获悉的性格渺小而不洁,但愿他们接受那些真理。我的作品的意义仅仅在此。因此,只能因我的作品而责骂我,无论如何不应吹捧我。
“遗嘱就这些,完。列夫·托尔斯泰”
6月初托尔斯泰家的人回到雅斯纳雅·波良纳。库兹明斯基一家人如今已不来消夏而暂住侧屋里了。两个以往友好相处的家庭之间,如今有了阴影。起因是由于库兹明斯基家的大儿子米沙,他是个无原则的荒淫的年轻人。托尔斯泰家的成年的儿子们,尤其是略瓦,生怕米沙对托尔斯泰家的小兄弟(安德留沙和米沙)产生坏的影响。如今,在所谓“库兹明斯基房子”——侧屋里住下了莫斯科音乐学院教授、钢琴家兼作曲家达涅耶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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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夏天契尔特科夫带着妻子和小儿子季马住在离雅斯纳雅·波良纳四俄里的小屋子里。这房子是托尔斯泰为他们找的。两位朋友几乎天天见面,对托尔斯泰来说,跟这位朋友亲近是很大的快乐。契尔特科夫每天注视着托尔斯泰写了什么,帮他抄写,代他写某些回信,完全进入他的生活之中。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和全家,甚至包括两个大儿子给了契尔特科夫应有的礼遇,看到父亲跟他友好相处心里高兴,但对他本人并不太喜欢。显然,其原因盖出于契尔特科夫的专横,他似乎掌握了托尔斯泰的所有思想和著作,按照契尔特科夫自己的方式进行解释,仿佛那就是他自己的私有财产似的。
8月初,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第一次访问了托尔斯泰,其时他正在写作他的《海鸥》。两位作家一见如故,互相怀着好感,两人在一起都感到轻松自如。“他才气横溢,心肠也好,但至今还没有明确的观点。”⑤托尔斯泰写给在瑞典的儿子列夫的信中这么说。
达涅耶夫在8月7日的日记中写道:“列夫·尼古拉耶维奇谈到契诃夫,极力赞扬这位作家。‘如果能把契诃夫和迦尔询合而为一,那么会产生一个很大的作家。’列·尼说,‘契诃夫缺乏迦尔询所具有的东西。迦尔询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契诃夫却并不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⑥
看起来,契诃夫也对这次跟托尔斯泰的会见很满意。
“我在托尔斯泰那里住了一天半,”契诃夫给苏沃林的信中说,“印象非常奇妙。我觉得象在家里一样轻松自如,我跟列夫·尼古拉耶维奇的谈话是非常轻松愉快的。”……往后,
·636·在下一封信中他又说:“托尔斯泰的女儿们非常令人喜爱。她们热爱父亲,狂热地信奉他。这说明,托尔斯泰具有伟大的道德力量,因为,倘若他不真诚和不是无可指责,那么,女儿首先就会对他持怀疑的态度,要知道女儿是一群麻雀:谷壳子骗不了她们……对未婚妻和情妇可以随便蒙骗,在热恋的女人的眼睛里,一头驴子甚至可以变成一位哲学家,但女儿却是另外一回事了。”⑦
外国人时时不断前来拜访托尔斯泰:来了英国语言学家玛尔夏·布阿艾,此人非常聪明,是个出色的交谈者,托尔斯泰跟他保持了多年的友谊。
但是,不论来访的某些客人如何有趣和令人愉快,家里客人长年不断可终究是个负担。托尔斯泰家里人失去家庭生活。不论在进餐的时候,还是晚上在餐厅里,在吊灯的宽灯罩下面围坐圆桌旁的时候,不能只是全家人团聚随便聊天:谁在读什么书,谁在恋爱,谁怎么度过一天,谁买了什么新东西,一言以蔽之:托尔斯泰一家人丧失了通常每个家庭所珍视的东西——即个人生活。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生活,好比罩上了一个玻璃罩子。围绕托尔斯泰的许多人记下了一切:他每天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托尔斯泰怀着几乎是少年似的进取心和对周围一切事物的浓厚的兴趣学骑自行车。这使他得到巨大的满足,但是……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引起了纷纷议论。“托尔斯泰居然学骑自行车了!这么做合适吗?这是否跟基督教学说矛盾?”契尔特科夫为此深感不安。
姑姑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托尔斯泰娅对这一切都非常理解。她具有博大的胸怀、敏感的心灵和热爱生活情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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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她哥哥一样。这年夏季她从沙莫尔金诺修道院寂静的僧房来到这个她陌生的环境,置身于各色各样的复杂人群之中,可真不容易啊!要服从背离正教教会的哥哥的观点,更跟围绕着他和他一样背离正教的人们相处,在她的确是不容易的。但是,兄妹之间存在着另一种东西:什么也代替不了的手足之情以及两人虽则道路不同却都有对人生的意义的深刻理解。兄妹回避谈论观点的分歧。她知道,哥哥因小儿子夭折而深感悲恸,但这一点他们根本不谈,不提一字就互相了解。哥哥希望妹妹支持痛苦中的索妮娅,帮助她通过教会和信仰正教寻找安慰。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喜爱“玛申卡”(她就这么称呼小姑),而玛申卡小心翼翼地、怀着深切的同情对待她。外人看到在托尔斯泰家的环境里来了这么一个修女,大概会感到很奇怪。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全身穿着黑衣裳,包着黑头巾,遮住她宽阔的、聪明的前额的一半,指甲修剪干净的长长的手指不断掐拨着手持的念珠——很象她哥哥的手指,那是出家人的手相。她持斋极严,在自己房间里作长时间的祈祷。但在她身上丝毫没有修女道貌岸然的严肃的影子。她对一切都兴致勃勃,听音乐全神贯注,这方面她是个行家,钢琴弹得很出色。她热爱大自然和鲜花,懂得开玩笑和微妙的幽默。每当姑姑生气勃勃的棕色眼睛激奋地闪烁,牙齿脱落的嘴抿起来,现出狡猾会心的微笑,一语破的或者开个极其机智的玩笑的时候,大伙儿全都惊喜欲狂。
这个夏天托尔斯泰的平静生活被一个消息破坏了,大家为此深感不安。托尔斯泰的志同道合者席尔可夫公爵,原被流放到高加索,这时写给托尔斯泰一封信,其中谈到弃绝仪
·638·式教派群众性的宗教运动,谈到他们拒绝服兵役,引起政府的镇压。席尔可夫寄来一篇文章,请托尔斯泰照文章原有口吻在报章上发表,文章的内容托尔斯泰不大相信,因此他决定派波夏·比留科夫去高加索,以便核对事实和了解详情。
当时对弃绝仪式教派了解得很少,虽说它从十八世纪中叶就存在了。对他们的迫害从1792年开始,当时抓了就流放到西伯利亚,但到了十九世纪初亚历山大一世在位时期,则把他们迁居到高加索。叶卡杰林诺斯拉夫省的省长的论据是非常有意思的,他给彼得堡写了一份报告,其中宣称:“凡是受反偶像崇拜宣传的毒害之人不应得到人的待遇,因为该异端邪说特别危险,对盲从者具有蛊惑作用,其缘盖出于弃绝仪式教派中人的生活方式确系建立在最圣洁的原则基础之上,建立在关心天下人的普遍幸福基础之上,他们妄想多做好事以拯救灵魂。”⑧
弃绝仪式教派学说的最主要的教义在于恪守与服从圣灵和真理。任何外表仪式,为拯救灵魂毫无必要,因而一概被弃绝⑨。
他们确认三位一体的上帝是唯一不可知之神。他们相信,我们凭借思念可以接近圣父,凭借理智可以接近圣子,凭借意志可以接近圣灵。同理,神的第一殊相是我们的圣父(代表光明),第二殊相是我们的圣子(代表生活),第三殊相是我们的圣灵(代表宁静)。
独立存在的三位一体在自然中之表现,圣父代表高,圣子代表宽,圣灵代表深。这个界说在道德上也有其意义:圣父仰之弥高,谁也不能在他之上;圣子因其理智无比宽广;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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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无比深奥,谁也不能穷其究竟。弃绝仪式教派认为,七重天表示圣经中的七种善行:一重天表示温驯,二重天表示理解,三重天表示节制,四
重天表示孝悌,五重天表示仁慈,六重天表示贤达,七重天
表示博爱,上帝居于七重天之中。与此相适应,圣经中的十二美德由十二个朋友加以体现。
这十二朋友是:
1.真理——救人于死亡。2.纯洁——引导人皈依上帝。3.爱——何处有爱,该处即有上帝。4.劳作——给人躯体以荣誉,给人灵魂救助。5.服从——通往得救之捷径。6.宽恕——灵魂得救无阻挡。7.推论——一切美德所不及。8.慈悲——为人慈悲,撒旦亦为之战栗。9.服众——我主基督本人之事业。10.斋戒祈祷——使人与上帝亲近。11.忏悔——世无法典与戒律在其上者。12.感恩——上帝及其诸天使为之快乐。弃绝仪式教派不承认有高于上帝及其法律之上者。倘若政府命令他们去做与上帝的法律相抵触的事情,他们则拒绝服从。基督教导我们:“古时有言,你们听取:不要杀生,谁要杀生,将受审判。我告知你们,任何人,凡无故向兄弟发怒者,必要审判。”弃绝仪式教派中的人服兵役时拒绝杀人或拒绝学习杀人。
·640·高加索自古以来就有佩带武器(短刀和长枪)的习惯,那是为了防御尚武民族、强盗和猛兽的袭击之用的。弃绝仪式教派坚信,任何杀戮都有罪,他们便吃素,并且认为,他们不需要武器。伊丽莎白堡省的卡尔斯克区和梯弗里斯省亚哈系卡拉克县为弃绝仪式教派主要的移民区,在那儿,他们把自己的武器收集到一起,堆成一大堆,放一把火,烧了两天,金属溶化了,他们在火堆旁高唱赞美诗。接着发生了一连串拒绝服兵役的事件。
关于发生的事件,他们的邻人向当局作了夸大失实的报告。政府认定那是暴动,便派哥萨克去“讨平”弃绝仪式派教徒。他们惨遭马鞭毒打,四个人被打死,将近两百人被捕并投入监狱,财产被抢光,土地被霸占,将近四千人被发配到亚美尼亚和格鲁吉的偏远山村。
这些事件震撼了托尔斯泰。唯有对上帝的深刻的信仰才能使这些人坚忍不拔,接受如许的考验。在弃绝仪式教派的运动中,托尔斯泰看到了真正的基督教在俄国人民中的复兴。另一方面,他深深地被激怒,在十九世纪末的所谓文明的世界里居然发生了如此残酷的事情,那些人只不过因为想要顺从基督的教导并力图按基督的启示的良心而生活,却居然犯了罪。
比留科夫在他的书《弃绝仪式教派信徒》中叙述了马特维·列别捷夫的兄弟费多尔·列别捷夫的故事。此人是拒绝服兵役的第一批人中间的一个,他受到了严厉的惩罚。这个行为提供了关于弃绝仪式教派坚定信念的鲜明的例证。
“弃绝仪式教派移民村罗吉诺夫卡押来一名囚犯(以一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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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一村传递的办法押送过去)。轮到费多尔·列别捷夫押送囚犯了(即伊丽莎白堡拒绝服兵役的马特维的亲兄弟)。
“费多尔·列别捷夫向村长宣布,他不能解押囚犯,因为他不能对囚犯使用任何暴力,所以他将无能为力。他请村长就这么报告长官。村长回答:‘那是你的事情。我不会出卖你。我把犯人带进你的院子里就得了,随便你拿他怎么办。’
“费多尔·列别捷夫回到家,在自己小屋里落座,这时,村长果然把犯人带进了他的屋子里,交给他就走了。费多尔
·列别捷夫象对待香客一样招待那一犯人;让他暖和身子,让他吃饱喝足,安顿他睡觉。第二天早上,他发觉那犯人却原来是个穷苦人,便给了他一卢布五十戈比,带他离开村子。当他们走到村子外面,他指着两条路:一条是挨村解押他去服刑的道路,另一条是自由之路。两条路随犯人自己走。犯人走上了第一条路,后来到达了服刑的地点。这件事没有产生坏的结果。”当然,要在俄国报刊上登载有关镇压弃绝仪式教派的消息是不可能的。比留科夫写了一篇文章叫做《对俄国基督徒的迫害》,此文刊登在伦敦的《泰晤士报》上,由托尔斯泰校阅并写了前言,这篇文章以手抄本形式在俄国广为流传。关于对弃绝仪式教派的迫害,大家议论纷纷。美国和英国的战栗派教徒很关心弃绝仪式教派徒的命运。政府不公平地把一切弃绝仪式教派的运动归咎于托尔斯泰。在当局的心目中,托尔斯泰的活动变得越来越危险了。据说,巴别达诺斯采夫得知《泰晤士报》上刊登的文章以后,勃然大怒。托尔斯泰的许多朋友,其中包括比留科夫,遭到了警察的监视。象每次
·642·托尔斯泰的信徒遭到压迫时一样,托尔斯泰身上产生两种感
情:一是欢乐。“象分娩时的痛苦那样令人高兴,因为终究快
到头了”(1895年11月5日的日记中他这么说),指的是人
的精神的复兴;第二种感情则是痛心,因为他自己被剥夺了
这种受苦的权利。“有时恨不得故意用某种方式招来迫害。”1895年3月12日,他写给席尔可夫的信中这么说。当时只因为阅读或传递托尔斯泰写的遭禁的小册子就被
投入监狱。1896年4月,在发生了一系列新的逮捕事件以后,
托尔斯泰忍不住了,便向司法部长和内政部长写了一封信,请
求把对他的信徒们的迫害转移到他自己身上:
“……倘若当局定然要有所动作,想惩罚、恫吓和取缔那称之为恶的事物,那么,它能够做的最不愚蠢和最不非义之事就在于将一切惩罚、恫吓和取缔的措施集中于反对为政府所确认的恶的根源,亦即反对我本人,尤其因为,我事先宣布,我将继续做那些政府所确认为恶的事情,做那些我本人确认在上帝面前具有神圣职责的事情,有生之日,决不罢手。”
托尔斯泰的影响不但在俄国扩散开来,而且远及国外。时而在这一国,时而在另一国出现坚信托尔斯泰学说的人。在荷兰、英国、美国、德国,甚至在日本都有。在奥匈帝国,马科维茨基有个朋友,斯洛伐克人施卡尔万,他是最真诚的和道德最纯洁的人之一,因拒绝服兵役而受苦,他写了一些笔记抒发自己的苦闷,笔记寄给了托尔斯泰。
英国人肯特沃尔基前来拜访托尔斯泰,他是几本论基督
教的著作的作者,他组织了一个基督教公社“兄弟教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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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过《四福音书正义与译文》。
在美国有艾尔内斯特·克劳斯贝在传扬托尔斯泰的学说。美国真正的基督教有各种不同的解说,正如在欧洲所有国家里一样,正如一切宗教一样——堕落了,只剩下一个外壳而毫无内容。而敢于唤醒沉溺于资产阶级灰色的物质欲望中的良知的人们,则倡导基督徒的思想和生活方式,这批人反倒无法安身甚至为社会所敌视。克劳斯贝写信给托尔斯泰,请求支持他。托尔斯泰于1895年12月底回他一封很长的信,这封信实际上是一篇完整的论文,其中阐述了托尔斯泰所理解的基督的学说,宣扬了不以暴力抵抗邪恶的理论。
托尔斯泰写道:“遵守某个道德规则还是背离它,两者究竟哪种更道德,这一点难以确定。要反对它而不陷入两难的境地的道德原则是不会有的。不以暴力抵抗邪恶的问题属于同样的情形。人们知道,暴力是恶,但是,他们又很想依靠暴力继续生活下去,以致他们把自己心智的一切力量不用于阐明那个过去和现在都承认人有对别人施加暴力的权利的情况叫做恶,相反,他们把自己心智的一切力量用于维护这种权利。”
曾经有个一种错误的看法,即认为托尔斯泰对旁人施加道德上的压力,劝人这样或那样生活:把财产分给乞丐,不娶亲不嫁人,不吃肉,不服兵役等。许多人讥笑托尔斯泰的观点,说什么托尔斯泰教导人们 “勿抗恶”,故意回避“暴力”一词,这样就根本歪曲他的学说的含义。
实际上,托尔斯泰研究人的心理细致入微,凭经验他就知道,一个人要达到精神发展每一新的境界是多么的困难。他
·644 ·担心人们,尤其是年轻人自不量力,采取过分狂热的行动以图一下子超越某些发展阶段,结果会掉下来,一跤摔痛。托尔斯泰则劝阻他们。
托尔斯泰的一个信徒从荷兰来信,问他一个问题:应如何劝导一个应征服兵役的青年。
托尔斯泰回他一封长信,其中说:“我发觉宣传某些行为或劝阻某些行为是无益的甚至往往是有害的,例如拒绝服兵役等等。应当使人的行为的发生不是由于希望遵循众所周知的某些法则,而是由于找不到另一种做法的可能性。因此,如果我处在您目前面对这个年轻人时的地位,我总是建议去做要求他们所做的一切事情——去当兵,服役,宣誓等等——只要他们在道德上是可能的就行;他们那么做在道德上没有变成不可能的事情之前(好比举起一座山或飞起来那样办不到),什么也不要劝阻。我总是对他们这么说:如果你们想拒绝服兵役并准备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那么,请你们努力达到那种坚信和明确的认识程度,以便使宣誓和动武成为办不到,好似掐死婴儿或类似的行为那样办不到。但是,这点对你们如果是可能的,那你们就做吧,因为多一名士兵总比多一个伪君子或背叛学说的人要好些,因为事情的发生超乎参与其事者本人的力量。”
在绘画和雕塑学校里,塔妮娅跟一个可爱的、有才气的年轻人相识了,他叫苏列尔日茨基——他的同学就叫他苏列尔。大伙儿都喜欢他,他到哪里,就给哪里带来欢乐。看起来,苏列尔才气过多,弄得他自己也不知道拿了这么多才气怎么办。他是画家,又会演戏,谈笑风生,有着嘹亮的男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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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的好嗓子,唱小俄罗斯和茨冈民歌很出色。苏列尔和他周围的人都很愉快,因为大家都爱他,他也爱大家。
苏列尔要应征服兵役,但他拒绝了,便被投入监狱。他所有的朋友,其中包括托尔斯泰,为他的这一行动担心,这倒不是没有根据的。在狱中苏列尔精神完全达到失常的状态,长官便把他转移到莫斯科军医院考验他。托尔斯泰去会见了他,劝他穿上军装。苏列尔同意服兵役,参加海军并远航去了的时候,无论是托尔斯泰,还是契尔特科夫和他的朋友中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责备他胆小,反而特别亲切和小心地对待他。托尔斯泰写信给苏列尔:“请您继续快活地生活下去,跟周围的人平静地正直地相处——一切都会好的。”这封信还有一个附笔:“在您经历这一番痛苦之后,我更加无比地爱您了。”
12月,托尔斯泰打算写一个新剧本——《光在黑暗里头发亮》。他一动手写这个戏就全神贯注,晚上做梦也念叨着它,草稿几乎打好。但这个戏不中用,他便扔开它,没完成。戏里头有过多具有成见的、个人的、自己的东西——试图阐明自己的观点,有一部分牵涉到自己个人家庭的冲突,因而不成功。
很可能,由于《黑暗的势力》成功的结果,托尔斯泰脑子里便产生了再写一个戏的念头。《黑暗的势力》由尼古拉二世开禁上演,托尔斯泰便再次相信,戏剧形式的创作可以产生很强烈的影响。
第一个上演《黑暗的势力》的是莫斯科“优伶”人民剧院。1895年11月和12月,这个戏在两个帝国剧院上演:彼
·646·得堡的亚历山大剧院和莫斯科的小剧院。两个戏院的导演、舞台美术家和服装技师对待自己的任务是极其认真的。他们来到雅斯纳雅·波良纳,画了茅屋的草图,购置了乡下娘们穿的衣裳,照了像并学习了民间口语的正确发音。
上演《黑暗的势力》的所有剧院都获得巨大的成功。11月29日,在小剧院演完戏以后,一群大学生集合到织匠街住宅的院子里。当时托尔斯泰不在家,稍后他正好从外面回来。大学生们跟着他走进前厅。一个大学生跳到椅子上发表热情洋溢的演说,感谢托尔斯泰写了《黑暗的势力》。他们对托尔斯泰暴风雨般地欢呼,吻他的手,以此表达自己的狂喜。如若可能,托尔斯泰真的会逃跑。因为这种狂热和欢呼他受不了。他激动到了那种程度,以致开初几分钟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时在大学生中间正流行着反政府的不可遏止的风潮,他们游行集会。他们把托尔斯泰不但当成著名的作家,也当做革命家。可能,这是使托尔斯泰对那些狂热的表示和欢呼感到心情沉重的一个原因吧!革命青年把托尔斯泰当成自己的同盟者,当成反对他们所憎恨的压迫劳动人民的沙皇政府的一名战士。和平的道路,对上帝的信仰,使人类逐步完善,不服从暴力(象弃绝仪式教派之所为)——这些,人们故意忽略了,不希望看到在托尔斯泰和革命者之间存在着一条鸿沟。
①《索·安·托尔斯泰日记(1893—1897)》,万尼奇卡之死,第203页。
·647·
② 古谢夫:《托尔斯泰年谱》,第513页。 ③ 同上,第519页。 ④ 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第三卷,第418—420页。 ⑤同上,第433页。 ⑥《C· ·达涅耶夫日记。个性、创作及其生平材料》,音乐出版社1925年版,第二卷,第62页。 ⑦《安·巴·契诃夫全集》,国家出版社,第十六卷,书信,第271,273页。
⑧ 比留科夫·《弃绝仪式教派》。媒介出版社1908年版。 ⑨ 同上。同上。《托尔斯泰与论托尔斯泰》,托尔斯泰纪念馆出版,第二版,第63页。古谢夫:《托尔斯泰年谱》,第513页。《全集》,瑟京出版社1914年版,第二十二卷,第176页。比留科夫:《托尔斯泰年谱》,第三卷,第447页。同上,第43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