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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48·第五十章

作者:亚历山德拉·托尔斯泰娅 当前章节:132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4

“天父,助我!”

1865年5月,托尔斯泰家的人 ——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米沙和萨莎都去莫斯科观看加冕大典。莫斯科已经变得认不出来了。政府里和军队里的大官、官廷里的朝臣以及彼得堡整个“上流社会”全都涌到莫斯科来了。府邸、住宅和旅社都住满了人。有的莫斯科人全家挤到一间屋子里,而把其他的房间高价出租给前来观看加冕大典的人。街道上出现了身穿笔挺的近卫军制服的军人,全城用三色旗装饰一新,警察当局加强了巡逻,增派骑警或步警。克里姆林宫红门阶下搭起了观礼台,从这里可以观赏仪式的整个进程。当年轻的沙皇经过莫斯科街道的时候,一群群老百姓向他欢呼。春天来得早,阳光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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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登广场上发生了一件事,使这次加冕大典蒙上了一层

阴影。筹备在那儿举办人民游艺活动,给老百姓分发沙皇的

礼品——一个小包,内有各色小赠品,还有印了沙皇徽章和

沙皇名号打头字母的一个小杯子,还有一张彩票。

数万人拥挤在霍登广场。群众没有人组织,秩序紊乱的

人流向几个亭子跟前涌过去,开初那儿还分发礼品,到后来,

干脆把礼品向人群头上乱扔下来。人们便去抢。你挤我,我

挤你,有的倒下了,你踩我,我踩你,后面的往前挤,硬要

冲到前面来。结果是人流从半死不活或者已经死了的人身上

踩将过去。此时,人们已经不想要礼品了,只想赶快逃命。一

些人成批掉进排水沟里,又不断有新的躯体纷纷落下……咒

骂之声不绝于耳,惨叫,呻吟……

据说,这一回死了三千人,加冕大典黯然失色。老百姓

议论纷纷,上流社会里也同样窃窃私议,说此事不是“好兆

头”,预言尼古拉二世皇帝的统治将以悲剧告终。

托尔斯泰家的两个年幼的兄弟安德留沙和米沙不愿好好

读书。安德留沙彻底逃离了中学。志愿报名去特维尔服兵役。

母亲千方百计想使米沙哪怕拖到毕业考试也罢。

父亲伤心的程度不亚于母亲。米沙能否在贵族中学毕业,

这倒不那么要紧。令父亲伤心的事情是这两个儿子身上缺乏

坚忍不拔的精神和不守纪律,道德上放荡,内心空虚。但是,

这一点,谁也没有过错。生活就是这么复杂。这两个少年(安德留沙十八岁,米沙十六岁)能不能走上父亲的道路?他们尖锐地感到了家庭的分裂——两种人生观——而他们又不曾坚定地遵从父亲的教导,于是走上了抵抗力最小的道路,放

·650·纵自己从父母那儿继承下来火热的天性。年纪较大的儿女是在严格管教和有条不紊的正常条件下成长的,那时父亲亲自管教他们。年幼的儿女就不同了,各方面都在诱惑他们:结交了一批有钱的同伴,痛饮狂欢,夜里打马狂奔出城去找茨冈人寻欢作乐。孩子们挥金如土,特别是安德列。他在茨冈人那儿把钱荡光,第二天愁眉苦脸,找母亲无理取闹,又从她手里弄到了钱。

父亲深感痛苦。想到这两个孩子就心情抑郁,有时甚至无法工作。

他写道:“我要吻吻安德留沙。求上帝开恩帮助他走通向上帝的正道。主要的一点:让他怜惜和保持自己不朽的、上帝所赐的灵魂,而别玷污它。”①

但是,怎么帮助他们呢?他知道,自己束手无策。并非他们自己挣得的金钱予取予求,对他们来说,简直是致命的东西。严格的劳动生活,工作的必要性——这是唯一能够约束他们免于一切诱惑的办法。而痛饮狂欢、跟农家姑娘和茨冈女人胡闹等等诱惑,托尔斯泰本人早已是过来人了。

米沙在中学六年级留级了,母亲便把他转入贵族中学,但她又惊恐地发现,在那儿米沙也不学习,经常旷课,不做功课。米沙本来聪明出众,富有多方面的才华和音乐天赋,这就更令人可惜了。以他小小的年纪而论,小提琴已经拉得很出色。他已经能够跟音乐教师合奏贝多芬和莫扎特的奏鸣曲了。这位老师预言他前程远大,但米沙认为凭听觉记忆在钢琴上弹奏茨冈民歌的浪漫曲要好得多,每当母亲强迫他呆在家里,在这些稀有的夜晚他便低声用男高音哼着那些茨冈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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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曲。

10月底托尔斯泰给这个儿子写了一封长信。“基督学说教戒我们要防止的主要的、基本的诱惑就是相信幸福在于满足个人的淫欲。个人、动物性的个人总是寻求淫欲的满足,诱惑在于相信这种满足就是幸福。感到淫欲的吸引,相信满足它就是幸福,从而煽动这种淫欲,或者相反,心里明白,淫欲的满足会使人脱离真正的幸福从而抑制它,这两种态度的区别是非常巨大的。 ”

在同一封信里,父亲教诫米沙应切忌引诱农家姑娘。

“为了使性爱成为纯洁的和高尚的,必须使钟情的男女双方处于崇高的同一精神发展的水平之上。此外,每当为了达到互相爱慕而必须作出巨大的努力,必须男方建立功勋,那么,这种性爱是会产生良好的影响的。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如果除了会拉手风琴或送些甜饼干之外,什么也不需要,不是提高自己却反而降低自己以达到恋爱对象的水平,象你目前这样,那可实在要不得。这种性爱并非别的什么东西,只不过是被人民生活的原始状态所美化的动物的性欲罢了。”②

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的信中写道:“米沙收到了你的信,当我走进去的时候,看见他和安德留沙正在读信。安德留沙使劲在信里头寻找他不表赞同之处,他只记得一点,那就是他不能降低自己对一切表示赞同。这一点稍许感动了米沙……安德留沙出去了,我便拿着这封信试试向米沙讲明我的看法,这时他便开始用另外的态度说话了,看问题的角度也不同了。一般说来,他还是一块可塑性很大的材料,如若对他的教育不放松,那么,会产生好影响,可以把他造就成

·652·一个有为的小子。今日,提琴教师说,越是教他,越是坚信米沙具有音乐方面巨大天赋。如果米沙糟蹋和埋没自己的才华,那可真遗憾呀!应当大力帮助他。”

两个年幼的儿子使父母担心,儿子略瓦有病,住在瑞典,在著名的医师维斯杰龙德处就医。儿子伊里亚手头越来越拮据。田庄的收入不够开支。他家添了人丁——他已经有了三个孩子了:安娜、小米沙和小安德列。小安德列经常生病,咳嗽,总不见好。”③

两个大女儿虽然奉行指导她们生活的严格的戒律,虽然她们无限忠于父亲,但两姐妹还是渴望她们个人的幸福,希望建立自己的家庭。塔妮亚除了侍奉父亲以外,还弄弄艺术,画点画,借以充实生活,玛莎则学习医务并帮助周围的人。

谢尔盖跟玛妮娅·拉钦斯卡娅结婚了,这是全家一件大喜事。她是著名的彼得洛夫农业科学院院长的女儿。

很难想象,腼腆内向的、羞于表现一切情感的、长得不漂亮的谢辽沙会去追求美貌动人的姑娘玛妮娅·拉钦斯卡娅。她是塔妮娅的女友,长得很美,为人聪明可爱,受过很好的教育(毕业于英国的大学)。

1895年4月,托尔斯泰写信给妻子:

“早餐后我走进塔妮娅的房间。玛妮娅在那儿。我想她正在穿衣,我便想带关房门。她便说:‘不!您不会妨碍我。’这时谢辽沙很不好意思地从墙跟前走过来,也声称我没有妨碍他们。他俩很不好意思,我相信,事情不可挽回了。很不幸,当我骑罢自行车回来的时候,谢辽沙告诉我,玛妮娅今日就要离去。我问他,他和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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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难尽’。她今天就去英国。”④

但玛妮娅很快就回来了,7月10日,婚礼在莫斯科附近

的彼得罗夫斯克—拉佐莫夫斯基教堂隆重举行。

1895年10月,托尔斯泰夫妇之间关系几乎破裂。托尔斯

泰努力想用不断的温情和关怀来支持妻子自从万尼奇卡夭折

以来即觉醒了的高涨的宗教情绪。他关心地观察着她。他满

怀素有的乐观主义,但愿她以精神的、内心的兴致,以对孩

子、对丈夫、对一切人的爱来填补万尼奇卡死后她心灵的空

虚。他准备作出任何牺牲,但求跟她保持平和的爱的关系。妻

子10月12日给他的一封信,令他很伤心,可能在最初的一

刻激怒了他,但他还是把心头不良的感情压制下去了。

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给丈夫的这封信中说:“为什么你

在日记里总是提到我的名字,对我这么狠毒?为什么你想让

我们孙子们和后代骂我为轻浮的、恶毒的、使你遭受不幸的

妻子?倘若这么干能使你成为牺牲品以增添荣誉,那么,对

我却是多大的损害啊!倘若你由于在你看来我对你做了坏事

而简简单单辱骂我甚至打我,那我心里还要轻松得多。那就

一切都会过去,而现在却一切都依然如故……你答应过要删

去你日记里那些针对我的狠毒的文字。但你并没有兑现,反

而变本加利。或许,实际上你害怕,如果你不把我打扮成恶

婆娘,而你自己却是个背着老婆这个十字架的受难者,那么,

你死后的荣誉就会大为逊色了。

“如果我做了下流事,偷看了你日记,那么请你原谅。这

件事是偶然发生的。我收拾你的房间,抹你的书桌,从桌子

下边清除灰尘和蜘蛛网——这时掉下一片钥匙。想要窥伺你

·654·的灵魂的诱惑却难以抑制,我便这么做了。我看到大概是这么一句话:‘索菲娅从莫斯科归来。她跟波里谈话,自我标榜。自从万尼奇卡夭折以后,她变得越来越轻浮了。我得至死背着这个十字架。上帝助我!’等等……

“当我和你死了以后,这种‘轻浮’就由人家去解释了,任何人都可以给你妻子脸上抹黑,你说出这些话以煽动任何人来骂我,你就得意了。

“这一切便是对我的报答,因为我一辈子服伺你和你的孩子们,因为我爱你胜过世间所有的人(万尼奇卡除外),因为我为人处世并不‘轻浮’(不象你告诉后代的那样),直到死,我灵魂和肉体都是你的妻子……

“……请把那些针对我的恶毒的话从你日记中删掉吧 ——如果这么做你不感到太困难的话。要知道,这不过是按照基督精神办事罢了。我不能要求你再爱我,但是,我可以要求你别糟蹋我的名字,这点你如果不感到困难,那你就这么做,不过,也随你的便。写这封信我深感痛苦,泪流满面。我永远也不善于用口头表达。别了!每次当我离开时,心头不由自主地想:跟你能不能再见面呢?

“饶恕我,如若可能。索·托尔斯泰娅”⑤看来,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自己也没料到她这封信竟然激起了那么大的反响。

托尔斯泰在1895年10月13日的日记中写道:“这些天我看到,有件事使索妮娅痛苦不堪。今日早上弄清楚了。她读了我在气头上写的针对她的刻毒的话。我不知怎地发火了,当即写了下来,随后便忘记了。灵魂深处觉得,做了一件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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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这样她就读到了。她真可怜,伤心透了,她没有记恨,给我写了这封信,她真好。我还从未象现在这样深感自己有错和深深激动。唉!倘若这一回使我跟她更加亲近,那该多好!倘若她不再相信无稽之谈,转而信赖自己的灵魂和理智,那该有多好!翻阅日记时我发现有几个地方,那儿我避免使用

·······

那些说到她时使用过的恶毒字眼—— 这些字眼是我气头上写

························

下来的。现在我要再次告知此日记将落入其手中的所有的人,

·························

我经常由于她不假思索的快当脾气而对她发火。但是,正如费特说的,每一个男人都有一个他所需要的妻子。我已经看出,她就正是我所需要的妻子。她是按照异教徒的理解最理想的妻子——忠贞、操持家务、自我牺牲、异教徒式的对家庭的热爱,但在她身上却有着成长为基督徒的可能性。这一点是在万尼奇卡夭折后我才看出来的。基督徒的灵魂是否会在她身上觉醒?圣父呀!帮助我吧!现在发生的这种事对我来说真是太好了。她已经并将要看到爱的力量——她对我的爱的力量。”⑥

……“这两天来我在翻阅我的全部日记,目的在消灭一切不实之辞,我只找到一处地方,而这一处地方也远不如使我生气的那处地方那样卑劣。”11月3日他写信给她说。

家里人除开玛莎,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玛莎很气愤。由于消灭了文件以及只从一个侧面加以说明,将来的历史会虚假地阐明父亲和母亲的关系。想到这点,令玛莎感到害怕了。托尔斯泰本人对这点倒没有考虑。他只责备自己不该对她产生不友善的感情并且于书信中在精神上支持她。

“要做到别激动就应当祷告。”1895年10月4日,他从和

·656·玛莎住在一起的雅斯纳雅·波良纳写信给住在特维尔的妻子,“你知道这一点,因为你自己现在也祷告了。只是我不按书本祷告,不用别人的语言而是用自己的话祷告。我把祈祷叫做在上帝和死神照耀之下(不是从世俗事件的观点)关于自己所处地位之思考,即过渡到上帝的怀抱或上帝的其他居处。这么做,使我内心平静并生动地理解和意识到,我在世间只是暂时的,我来到世间,不过是为了做对我来说必须做的事情。倘若我在此间尽力做着这件事,那么,又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能够发生在我身上呢?这世间没有,那彼岸也没有。我知道,对你来说,主要的痛苦是跟万尼奇卡的永诀。但这件事也同样可以得救和获得安慰:向上帝靠近——通过上帝——向万尼奇卡靠近。因此,在灾难与死亡的痛苦之中我们得向着上帝,我们会感到,只有通过上帝才能跟亡人在一起。”⑧

“我想给你写信,亲爱的朋友!”1895年10月25日,他从雅斯纳雅·波良纳发出的信中写道,“在你动身这一天,趁我感到的印象还新鲜的时候我就想写信给你,已经过了一天半了,只是到了此刻,我才动笔。我所体验的感情,是奇怪的动心、怜悯、全新的对你的爱,这种爱令我突然想到你并体验到你所体验到的同一感情。这是那种圣洁的、良好的感情,不该说出它来,但又知道,即使我说出来,它也不会变。相反,一动手写这信,我又再次体验到了同样的感情。咱们这种感情是很奇特的,好似天边的晚霞。你我之间的争吵象一朵乌云,它只不过偶尔减弱了那晚霞的光辉。我总希望,这朵乌云在天黑以前会消散,日落时的景色将是完全清朗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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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的。”⑨

对这封信,她立刻作答:

“那一朵朵乌云,你觉得有时还在给我们的良好关系投下阴影——这是完全不必害怕的。它们完全是外部的东西——是生活和习惯的结果,再加上软弱和懒得改变它——但绝不是从内心深处引起的。从内心深处说,咱们的关系的根基是牢固的、严肃的和和谐的。我俩深知,什么是好的和什么是坏的,我俩相亲相爱。为此真得感谢上帝!我俩都盯住一点 ——盯住从尘世直通彼岸之门,咱们都不怕它,携手共进以达到一个目的,即上帝。不管经过什么途径,这一点反正一样。我感到高兴,因为你我都健在并生活得不错。我应当羡慕,因为你们那儿没有裱糊匠、印刷工、家庭女教师、马车的喧哗、警察和从早到晚用钱如水。在这闹哄哄的环境里是难以领悟上帝和保持宁静的祈祷情绪的。我当努力蜕掉尘世这张皮以免沉湎而不能自拔。真难呀!”

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实际上很难蜕去尘世这张皮,她自己造成的她的生活把她紧紧地钳制住了。

1895年冬,修女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托尔斯泰娅的长女伊丽莎白 ·瓦列里扬诺夫娜·奥波连斯卡娅到托尔斯泰家来作客。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非常喜爱这一家的三个姊妹,因此,两家经常见面。有段时期奥波连斯基家的儿女,特别是老大柯拉莎就住在托尔斯泰家里。三个姊妹中丽赞卡是最通情达理和稳重的;瓦连卡(瓦尔瓦拉·瓦列里扬诺夫娜

·纳戈尔诺娃)是大家都喜欢的女人。每当瓦连卡走上前来,她那酷似母亲的乌黑的眼睛里洋溢着那么多柔情和善意,大

·658·家便不由自主由衷地微笑了。她丈夫纳戈尔诺夫是个不富有

的人,服过公务。他死了以后,撑持一个大家庭的瓦连卡处

境是很艰难的。但她并不气馁,好歹抚养和教育了自己的儿

女。关于瓦连卡,托尔斯泰家的人喜欢讲述她漫不经心的许

多笑话。有一次,瓦连卡坐在宴席旁,邻座是一位胸前挂满

勋章的老将军。瓦连卡的膝盖发痒,她便轻轻地伸手到桌下

面去搔膝盖,但奇痒未止。突然,她惊恐地看到,那位邻座

的老将军满脸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盯住她。其实,她搔痒

之处并非她本人的膝盖,倒是老将军的膝盖。

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还讲了一件事。托尔斯泰收到《战争与和平》的稿费之后,他便给两个外甥女每人五千卢布

的期票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去找瓦连卡,一看,打破了的

窗玻璃上糊了一张奇怪的纸。细细一看,却原来是那张五千

卢布的期票。

第三个女儿连诺奇卡比两个姐姐年轻得多。她从来没有

过幸福。她父亲是个瑞典人,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是跟他

在外国相识的。据说,他是个很出色的、敏感的人。玛丽娅

跟他非婚生下连诺奇卡,并且小女儿是在国外受的教育。这

一桩罪过是那样折磨着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以至回国以

后她便进了修道院。

两个大的姐妹非常亲近舅舅,特别是丽赞卡。她一来,就

给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帮忙,但只在织匠街住了几天,她

便离开去朋友家了。

“托尔斯泰一家非常可爱、和蔼可亲、跟我们有血缘关

系”。她写给大女儿M·

·马克拉可娃的信中说。“但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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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闹哄哄,骚动不安,那不象家庭的生活;从早晨到下午五点家里没有一个人,午餐时有三两个外人;晚上家里又没有人或者又是几个外人。塔妮娅学校里功课很忙,舅妈索妮娅身上发生了某种我们大家不以为然的大变化。她变得烦躁不安,从不呆在家里,变得爱打扮,坦白地说,非常关心自己的外貌,经常上剧院和赴音乐会,一言以蔽之,她给人的印象是赶快享受生活,分秒必争。这么干,她自己解释说是自从万尼奇卡死后她不可能恢复以往的生活方式了,此外,还因为她对音乐突然发生了兴趣。但是,我们大伙儿以为,道理很简单,只不过她害怕变老罢了,她还想一个劲表现自己并非老太婆,而是一个富有魅力的女人。我想,这只不过是一个生理过程罢了。在这个女人身上,肉体永远占上风,压倒心灵。我对待她很小心,倘若发生了的这一切她并不值得别人怜悯的话。她自己感到了这一点并且说:‘我的生活有点儿骚乱不安,象是个堕落的女人,但我不能过另外的生活。’另一回,我故意跟她谈万尼奇卡,为的是提醒她,目前充塞于她生活中的东西跟那种悲恸相比较,是显得多么渺小和无聊啊!说了这话,我便后悔了。她嚎啕痛哭,真吓死人。她求我从此永远别跟她再提万尼奇卡了。她的女儿们对她很好。她们,尤其是聪明伶俐的塔妮娅,看到母亲处于这种精神状态,心情是够沉重的了。但她们待她很温驯和委婉,当然,有点儿居高临下,好似大人看待小孩似的。这也怪不得,很难要求她们采取另一种态度。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很温和聪明。不论怎么评判他,在这个人身上终究具有大智大勇。玛莎我很少见到,但只要看见她,她总显得那么善良和温柔。”

·660·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身上发生的变化,大家都看到了,托尔斯泰全家人都不高兴。谁也没有责备她,全都惋惜,不知不觉之间她丧失了儿女对她的尊敬。虽说他们有时粗暴和不听话,本来对母亲还是尊敬的。乍一看,对她也无可指责。母亲醉心于音乐,参加音乐晚会,邀请音乐家上家里来,难道这里头有什么坏心眼不成?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开始学音乐,她甘愿跟那位可爱的、有才气的作曲家兼钢琴家C·

·达涅耶夫共同消磨时光,这难道有点不体面吗?这位母亲的行为毫无坏心眼,毫无不体面的嫌疑。但在她对音乐和达涅耶夫的爱好中令人感到有点不自然、做作和虚伪,托尔斯泰全家大小都为此而感到痛苦。

让我们来看看十二岁的萨莎心灵深处有何反应吧!她,萨莎,还是个天真未凿的、尚未充分发育的小姑娘,长得不漂亮,举动笨拙,病态地害臊,有着如英国人所说的,inferiority

complex o(’) m的明显的表情。这小姑娘几乎整个儿被扔给几名家庭女教师和一个媬姆去照顾。

每当黄昏时候,织匠街的宅子里来了许多客人,楼上几间正房内摆了茶,倘若来了几位至亲好友,茶就摆在楼下饭厅里,一家人平日便在这儿进早餐和午餐。这是一个镶木地板的大房间,庞大的餐具橱立在墙边,一把把普通的橡木椅子上糊了深色花布,墙上挂了自鸣钟。

做完功课,萨莎便跑进餐厅,一心想在哪儿捞到苹果或糖果点心,总之是一点儿好吃的东西。萨莎知道,在那些日

英语:自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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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里,每当妈妈白天离家去了猎人大道,从雪橇里卸下许多大包裹、香味扑鼻的小包裹、缠了绸带子的小盒子的时候,那么,肯定要来客人了。果真,在楼下的餐厅里桌子蒙上了洁白的台布。银制托盘上摆下了一个细腰身的大茶炊,热气腾腾,泡沫四溅。而桌面上……什么东西没有呀!有各色果酱,烤饼、水果、纸包糖、火腿面包、罐头鱼、煮老的鸡蛋和大颗粒的鱼子酱。

“今日有客?”萨莎问女管家冬涅奇卡,她正端一只高脚盘,那上头有撒了砂糖的无花果。

“干吗我要知道?伯爵夫人没告诉我……这个胖乎乎的音乐家,可能……别拿无花果!这可是谁干的好事?大概是你,鱼子酱把台布弄脏了!快走开!”

“吃个甜包子可以吗?” “拿了快走!……你们家有桩罪孽了……”九点钟,擦着冻僵了的手,达涅耶夫走了进来。他通红的、快乐的脸上容光焕发,显得心地善良。

“萨莎!快睡觉去!”妈妈说。“走吧!走吧!听见吗?”

离去时,萨莎斜眼瞟了达涅耶夫一下。“连一颗纸糖也不给我;难道都是为了招待这个人!”她睡不着。媬姆鼾声如雷,断断续续发出吹哨子似的声音。不知为什么,这个人一来,听到他气喘吁吁尖嗓门的笑声,全家人都很反感,心里令人痛苦地抱屈……不知该向谁发泄……

达涅耶夫跟萨莎很友好。她很高兴跟他玩羽毛球,跟他一道饥笑他的笨拙。听他弹琴,尤其是弹奏肖邦或莫扎特时,简直是一种巨大的享受;而听他弹奏他自己的作品则令人昏

·662·昏欲睡。萨莎很乐意跟母亲一道赴音乐会;她所能理解的音乐把她带到一个奇妙幻想和幸福的虚构的世界。可是,这一切却被玷污了。被什么东西玷污?她不能够回答。只是随着年岁的增长,一种对母亲敌视的心情在她心里发展了并且采取了较为确定的形式。跟这种敌对的感情作斗争是很难的。这种感情折磨着萨莎,使她的少年和青年时代蒙上一层阴影。随着年岁的增长,赴音乐会对她来说已经感到是一种负担。母亲预定一个季度的门票,固定在第六排,萨莎、母亲和达涅耶夫并排坐一起。正在演奏复杂的交响乐,母亲不断发表高见从而妨碍别人,达涅耶夫则不象妈妈和一般的听众那样,表情严肃,学究式的细心听着演奏。这一切,萨莎看在眼里,心情特别沉重。

但是,萨莎却力争不纠缠于这种复杂的、她还不甚了解的感受之中。她还有自己的喜爱,主要的是滑冰。滑冰场就在织匠街住宅的花园内。萨莎跟搬运工的孩子们一道,自己动手灌水,从一口井里打水注进大木桶,然后用雪橇运回。大家全都滑冰,米沙滑得最好。他能象陀螺似的很快旋转,悬起一只脚从冰山上俯冲下来,以不可思议的灵巧动作在冰上跳西班牙舞。萨莎一连练习几小时,一心想模仿米沙。

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身体不好,斯涅吉列夫给她治疗。看样子,一点要紧的病也没有。不过有点儿不舒服罢了,再加年岁不饶人,与此相连,则她的神经和心理状态不佳。她丈夫所过的是孤独的、深入内心的生活,她越来越忍受不了。她要活动、听音乐、出入上流社会和与人交往。

1896年3月,她从莫斯科寄了一封信给丈夫,信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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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你说什么好呢?亲爱的!谈谈自己的内心生活吗?为了压制目前折磨我和至今使我心痛的一切往事,我还在继续追求忙乱的生活,这是不好的,我不知道也不敢承认这点。当斋戒祈祷时,情形好一些。而目前我重新又去寻欢作乐或找刺激了,或者感到苦闷无端袭来和神经发作,这时我便跑到某个地方——从家里跑开或者从自己跑开(指失去自制力——译者注)。谢天谢地!最近各种事情多的很。本想写信给塔妮娅,结果又写给了你。反正一样。我也爱她,记得她,使劲吻她。如果你们很好,我很高兴,但是我已经不喜爱清静了 ——去它的!尤其不爱孤独。”托尔斯泰又一次细心地对待妻子的信,象往常一样,并

且立即回信:

“……我想告诉你,你想忘怀一切,这个愿望虽说是很自然的,然而却不现实。倘若暂时忘怀一切,那只不过是把问题的解决往后拖罢了,问题依然存在,终究必须解决它,不在这个世界上解决,而是在将来,即在肉体死亡以后……自己和亲人的生与死的问题不可避免地应当解决,你是逃不掉的。早就想把这点告诉你,但我没有说,因为这一切必须自己体验并且准备着。我只说一点,如果那了如指掌的东西并非你所理解的东西,而是你感到生活不局限于此,倒是不可穷尽的,理解到这一点,那就非常好了。对于一切事物和感情的评价如今大大地变了,仿佛从狭小的牢房走出来到了上帝的世界,到了这真实的世界。”

1896年5月中旬,在瑞典著名的瑞典教授维斯杰尔隆德处就医的托尔斯泰的儿子列夫,跟这位教授的女儿多拉结婚

·664·了。塔妮娅和米沙去瑞典参加婚礼。开初,托尔斯泰家不知道是该高兴呢还是该发愁。但是,塔妮娅和米沙对瑞典和热爱列夫的心花怒放的十七岁的小嫂嫂却五体投地。

列夫跟这位不会俄语的外国女人结了婚,开初托尔斯泰家的人只能用英语跟她交谈。但是,这婚姻是很如意的。对比之下,谢尔盖的婚事对于大家却是很悲惨的。把玛妮娅当亲人接到家,谢尔盖又那么爱她,干吗她突然遗弃了他呢?其中的真正原因谁也弄不清。旁人作过许多猜测(这种场合历来如此),全都指责玛妮娅,下流地造谣。谢尔盖不作声。他隐居到尼科里斯科耶—维亚泽姆斯科耶的小屋子里,深居简出,弹琴写文章,借音乐发泄自己满腔痛苦。玛妮娅生下一个儿子,取名谢尔盖。分娩后不久她患肺结核去世了。

1896年夏天,雅斯纳雅·波良纳宅子的厢房里住进了达涅耶夫和他的老媬姆。这个老太婆,一双脚有病,满脸皱纹,脸上生满老斑和小小的白斑纹。达涅耶夫什么事情都参加一份——散步,玩槌球,晚上则跟托尔斯泰下象棋,或者用他第一流的弹奏艺术令大家欣赏。大概,他并没有职业钢琴家的技艺,但是,却富有音乐知识,理解其精微,善于传达出音乐作品的内容——这些都令人惊叹。只要他往钢琴旁边一坐下,弹出第一组和音,他便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了。周遭的一切,他都视而不见——他全心身都陶醉于音乐之中,以音乐为生命,从而把四周的所有听众都吸住了。他弹奏得特别好的是贝多芬的作品和自己的一个奏鸣曲。听他弹琴的当口,别人很难设想,就是这同一个人刚才还粗野地、毫无意义地放开喉咙哈哈大笑,其原因只不过是萨莎故意把羽毛球

·6665·

打到他的胖肚子上。

达涅耶夫没有片刻怀疑过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对他另眼看待这件事有什么不好。她对他那种无微不至的关怀,他认为理所当然。这一点,他已经习惯成自然了。他的朋友们 ——玛斯洛夫一家(三个老处女及一个老光棍的兄弟),同样对他关怀备至。达涅耶夫是个非常正派和善良的人。倘若他脑子里能够意识到他的到来会使托尔斯泰感到沉重的话,那么,他一定会立即中断他跟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的一切关系。

1896年夏天,丽赞卡·奥波连斯卡娅到雅斯纳雅·波良纳作客。9月26日,她写信给自己女儿玛莎:“我在雅斯纳雅的最后这一天,舅母索妮娅回来了。她显得年轻、快活、漂亮、爱打扮。平生第一回我觉得她不大顺眼。她跟达涅耶夫的奇怪的关系(我说“奇怪”,因为我不知道怎样形容一个五十二岁的女人的感情),出格实在太远了,以至列夫·尼古拉耶维奇终于忍受不住,跟她吵了一架。忌妒,我以为,不过是受欺瞒、被侮辱和愤怒的感情。当时,她拔腿就朝柯兹洛夫卡跑去,好似乎打算卧轨自杀,殊不知她躲在花园里,让人一通晚找不着她,总之,脸已丢尽,到头来,把大家折磨得够呛。塔妮娅离家去了奥尔苏费耶夫家,玛莎因为神经紧张而病倒。我看透了,对于这样不识羞耻的母亲怎么能够尊敬?这事不是现在发生的,而是在夏天,8月份,在你离开雅斯纳雅这个‘声音嘈杂的布口袋’以后。这件事,对于舅母,等于水过鸭背,忘得干干净净。她还是依然故我,照例快快活活,照例气色鲜嫩,照例预订一个季度的门票,以便赴一

·666·切音乐晚会,其他一切,一概不放在心上。”

丽赞卡说的是实话。忌妒,根本无从谈起。可是,托尔斯泰怎能不感到气闷和痛苦呢?他的妻子,已经是许多成年孩子的母亲了,却居然把自己置于那样不自重不自然的地位。

1897年2月1日,托尔斯泰写了一封信给妻子,因为她一定要去彼得堡,当时在该地达涅耶夫的歌剧首轮演出。托尔斯泰的信中说:“你对我说过要让我安心,过后又说,你不去看排演。我有好久弄不明白:排演什么?而我从来没有想到就是这个。这真使人难过。真讨厌,比讨厌还要……我曾得知你什么时候要去彼得堡,虽则你已花了那么多时间反复盘算和多方准备,但结果是,你去的时候正好是不该去的时候……我知道,你现在就去也没有什么了不得,但是,你不知不觉之间把此事当成儿戏,你自己在惹怒自己,我对此事的态度也使你生气。你把这事当成儿戏了。我坦白承认,这儿戏是可怕的,折磨人的,讨厌的,道义上可怕地令人疲倦的。你说你对此次旅行不能够另作安排。可是,只要你好好想一想,并且自己作一番自我分析,那么,你就会看到,你这话是不对的。第一,这次旅行没有非去不可的特别理由;第二,可以在这以前去或以后去——斋期再去。但你自作主张这么做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不必要的、在意义上没有任何趣味的人(达涅耶夫)却居然指挥我们的生活,居然毒化了最近两年或一年的我们的生活,这真可怕地令人痛心,讨厌,丢人。你硬要探听,此人何时前往何地,他的何种排演何时进行,这是不自重的,折磨人的。这真可怕,令人反感,真丢人!”

·6667·

而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也确实感觉到,她身上有点不对头,并且以她自己的方式感到痛苦。1897年7月18日,她写道:“我知道这是一种病态的感情,爱情不亮,上帝的世界

也就暗淡无光,这很恶劣,不应该——但我无力改变。”她不能改变。与此同时,托尔斯泰夫妇之间的距离一年一年越来越远。

① 《列·尼·托尔斯泰致夫人书信集》,第491页。

② 《索·安·托尔斯泰娅致列·尼·托尔斯泰书信集》,科学院出版社1

93

年版社,第629页。

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第三卷,第438页。 ③《索·安·托尔斯泰娅致列·尼·托尔斯泰书信集》,第628页。 ④《列·尼·托尔斯泰致夫人书信集》,第488页。 ⑤《索·安·托尔斯泰娅致夫人书信集》,第617页。

⑥同上,第618页。 ⑦《列·尼·托尔斯泰致夫人书信集》,第493页。 ⑧同上,第491页。 ⑨ 同上,第492页。《索·安·托尔斯泰娅致列·尼·托尔斯泰书信集》,第624页。《年鉴》,托尔斯泰文学纪念馆为纪念诞生一百二十周年出版,第二卷,莫斯科,1948年。《索·安·》托尔斯泰娅致列·尼·托尔斯泰书信集》,第642页。《列·尼·托尔斯泰致夫人书信集》,第501页。《年鉴》,托尔斯泰文学纪念馆为纪念诞生一百二十周年出版,第二卷。《索·安·托尔斯泰娅致列·尼·托尔斯泰书信集》,第669页。

同上,致

·波波夫书信的前言,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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