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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82·第五十二章

作者:亚历山德拉·托尔斯泰娅 当前章节:102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4

“显然应该这样”

谁也不了解,托尔斯泰有怎样的体验,多么悲伤、痛苦,可能还有类似忌妒的感情,这些都折磨他孤独的、高傲的心灵……

失去了亲近的朋友契尔特科夫和比留科夫这件事,还难以跟他目前所体验之事相比。玛莎……每天早上手里拿着刚刚抄好的父亲的手稿无声无息溜进他书房的那个玛莎,捕捉他的每一个思想,以父亲的生命为自己的生命,以他的兴致为依归,这个玛莎,她是多么深深理解为别人服务的快乐,她严格素食,睡的是铺了薄薄一层褥子的木板床,因而损害了她的体质……这个玛莎……多么聪敏,多么精力充沛啊!……她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少爷气派十足、漂漂亮亮、外表很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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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人的生物——尼古拉·列昂尼多维奇·奥波连斯基公爵

——为什么跟她坐在一起呢?他两人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

柯利亚是托尔斯泰的亲外甥女莉赞卡·奥波连斯卡娅的儿子,比玛莎小两岁,住在托尔斯泰家,因为莉赞卡家境贫寒,支撑一家有困难,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便建议让柯利亚住在自己的家里。柯利亚在大学法律系毕业,他不听课,功课只做那非做的不可,以便应付考试。这个可爱的、正直的、不蠢的小伙子,不是酒鬼,也不是赌棍。他起床很晚,直到开早饭的时候,他慢吞吞地抽烟,品尝烟味,吐出一个个烟圈,姿态优美地伸出蓄了长而弯曲的小指甲的考究的手,他讲究吃喝,大老爷式的慷慨打发酒钱,虽然他兜里从来缺钱,他贵族老爷式的念出p这个流音。柯利亚是个具有公爵臭架子的大少爷,一只绣花枕头。可是,对于父亲,对于周围的人来说,玛莎却从此很少露面了。现在,她跟柯利亚坐在一起,一坐就是几小时。他们交谈着,而在她灰色的、沉思般的眼睛里却显露出柔和的、温暖的光芒,还有简直如同自知有罪似的笑意。玛莎爱上了柯利亚·奥波连斯基,爱得狂热,丧失理智,已经无法阻止她嫁给他了。母亲坚决反对,无济于事,父亲痛心地忧虑,无济于事,但是,父亲没有劝阻她。玛莎是父亲的助手和知心朋友,失去她,对他来说,太伤心了,这一点可能会影响他对她出嫁这件事的态度,而他唯愿她幸福,不考虑自己。

“玛莎!”父亲写信给她说,“我看到你势不可挡要结婚的意图,我不会说出一句话加以反对……看看你最近的生活比以往懒散和奢侈,再看看柯利亚的生活习惯和观点,可以断

·684·定你们不会象玛丽娅·亚历山大洛夫娜那样过日子了,这样一来,你们需要安家用的一笔数目可观的钱财。对你来说,除了结婚这件事,即夫妇爱情而外,此中还有另一主要原因 ——还要准备抚养孩子。孩子和衣食。这是非常困难和明显的——将独立平静的生活改换成最复杂沉重的痛苦生活。你们对这点怎样看待?他有什么想法?……你是否打算要求接受你那一份遗产,他是否打算去服公务?在何处?请你抛弃那个念头,以为你丈夫服公务就会改变我对他的态度,以为你不反对接受你那份遗产的意图会改变我对你的评价。我了解你并且继续爱你,比这点要深刻得多。你的任何缺点不可能改变我对你的认识以及与此相连的对你的爱。我自己过去和现在都有许多缺点,因此我深知,这些缺点有时往往占了上风。只坚持一点:处于这些缺点之下,处于这敌人及其权力之下,我仍然要大吼一声:决不投降,再来较量一下,我要跟它们斗争到底。我知道,你也会这么做的。那就这样做吧!只是‘应该想一想,再好好想一想’。”①

玛莎还没来得及出嫁,她就碰到了一堆困难。神父不愿为她举行婚礼,因为要求忏悔和领圣餐的证明书,而玛莎已有多年没有祈祷过。柯利亚打算收买神父,玛莎把这一打算告诉了父亲。五月玛莎结婚的前夕父亲明确说出了关于她的决定的意见:

“结婚而又不相信圣礼仪式,正跟斋戒祈祷而又不相信它

玛丽娅·亚历山大洛夫娜·施米特——托尔斯泰的追随者,一生过自食其力的清苦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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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是很不好的,且不说为了使自己免于虚伪,反而偏要撒谎,更有甚者,还得收买另一个人 ——神父;为了收买他,为了摆脱令人不愉快的那一套手续而花费一百五十卢布——这很不好。当必须斋戒祈祷时,你本可以不斋戒祈祷,因为你不能。而倘若你既然可以举行婚礼和收买神父,那么,没有什么理由不斋戒祈祷了。”②

玛莎便去忏悔。

第二项折衷办法也不见得容易。在分家时玛莎拒绝接受她那一份财产。而柯利亚·奥波连斯基身无分文,干活又不会也不愿意,因此,这对新婚夫妇简直无以为生了。事情只好按如下的办法处理:谁的财产比较值钱(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和谢辽沙),就从谁的名下拨出一部分钱给玛莎。这个办法很复杂。母亲和兄弟们努力不表露对玛莎原先不要遗产的这种“把戏”(他们如是说)的不满,但是,由于这件事而引起的令人痛苦的不和谐之感在家里却继续存在。

1897年6月2日,玛莎跟柯利亚·奥波连斯基结婚。婚礼上傧相只有两人:米沙·托尔斯泰和柯利亚的兄弟。他们步行去教堂,有什么穿什么,穿的是平素的衣裳。玛莎离家远行了。

塔妮娅又如何呢?托尔斯泰素来具有洞察人类心灵的本领,他感到塔妮娅逐渐离开他了,因为塔妮娅沉于幻想,因为她不断旅行,因为她丧失了对父亲的精神生活、对他的朋友们以及E·

·波波夫的兴趣了。波波夫是个生有一对绵羊似的眼睛的美男子,一个托尔斯泰主义者,他跟她相处多

·686·年,所谓amitièamoureuse。父亲不敢猜测。

M·C·苏霍京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塔妮娅呢:大概,这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旁人则简直想象不到,塔妮娅有那么多争先恐后追求她的年轻人可供她选择,她却偏偏如此严肃地、不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老头子。

苏霍京已经结过婚,有六个儿女,大儿子列夫是米沙·托尔斯泰的同庚。谣传苏霍京夫妇不和,双方都不忠。有的人把苏霍京叫做淫棍。而实际上,苏霍京倒也是不知为什么妇女们总爱对他们垂青的那一类人中间的一个。只须看一眼他那双聪明的、灰色的、狡猾地眯起来的眼睛,跟他交谈的人就会明白,此人决不会说出粗鲁庸俗的话,并且立刻变得对他感兴趣了。但是,与此同时,托尔斯泰家里没有一个人不对他反感。

当苏霍京的妻子死了的时候,塔妮娅的良心受到折磨。她痛苦,因为苏霍京的妻子还在世时,塔妮娅就跟苏霍京谈到过他们的爱情,虽然她从不允许他作任何亲近的表示,甚至不允许接吻。塔妮娅对父亲长期隐瞒了她的爱情,而父亲也乐于不去觉察,乐于不去相信他的女儿这个水晶般纯洁,才气横溢、无所不知和聪敏过人的塔妮娅竟然会落进那个百孔千疮、阅历不浅的老光棍的怀抱里。这个思想使父亲遭受尖锐的、几乎是肉体的痛楚。

得知苏霍京的妻子死了,塔妮娅慌乱了。怎么办?她所爱的那个人自由了。建立自己的窝巢,也许,自己生儿育女

法语;互相爱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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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常常幻想生儿育女)……但从另一方面看,上有父亲,还

有全家对苏霍京的反感,六个前妻的儿女。

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大发雷霆。1897年5月6日她写

信给丈夫:“讨厌的苏霍京,把老婆不当人。干瘪下流的灵魂!

只晓得追逐姑娘们!”③她恨他。

甚至连温驯的玛丽娅·亚历山大洛夫娜·施米特也持异

议。她非常喜爱塔妮娅,称之为“温柔的小鸽子塔妮奇卡”,

她没有一刻把塔妮娅的钟情认真看待。当塔妮娅告诉她,自

己真正爱上了苏霍京时,她说:“你得放弃!我亲爱的!你得

放弃!异想天开,这里头有啥爱情?他不配跟你成双结对哩!

1897年7月10日,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在日记中写

道:

“经历了沉重的、非常沉重的考验。那件我生怕塔妮娅发

生的事终于发生了,已经确定无疑。她爱上了苏霍京并跟他

商谈结婚的事了。我们偶然不露形迹地跟她谈到这件事。她

看起来也觉得应该说出来了。她跟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也谈

过话了。当初我首先告知他这事时,他发呆了,似乎突然泄

了气,痛心疾首,简直要绝望了。这几日塔妮娅总是哭,她

看来已经意识到,那将是她的不幸并写信拒绝他。”④

这个夏天过得很沉闷。托尔斯泰很孤独。玛莎不在,惟

有她能够带给他心灵以朴实的温暖的爱抚。

他跟妻子的关系同样也很昏暗和不稳定。“我们的生活是

病态的,”我们在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1897年6月2日的

日记中读到这样的话。“在其直接意义上,列夫·尼古拉耶维

奇有某种东西使我害怕:他消瘦了,头疼——这是厉害的忌

·688 ·妒情绪!我有错吗?我不知道。每当我跟达涅耶夫接近时,我往往想,到了老年交上这样一个朋友多好啊!他文静善良,才气横溢。我羡慕他跟马斯洛夫一家的关系,但愿对我也同样 ……这有什么不好?”⑤

古怪的、极不自然的她跟达涅耶夫的关系在继续。6月3日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在日记中写下了她的感受:“在由于谢尔盖·伊凡诺维奇的到来而引起的不愉快事情之前,我感到折磨人的恐惧。”⑥

“达涅耶夫弹了两支蒙德尔松的未填词的歌曲,整个灵魂都翻了过来。”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在6号4日的日记中这样写,“唉!这歌曲真美!尤其是其中的一首真是动人心弦。”⑦

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怀着某种执拗的绝望情绪练习音阶,弹奏古诺的练习曲,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一心想把指头练得灵巧——这对于一个五十三岁的女人来说倒也不可思议。有着很好的听觉并且也在学音乐的萨莎,“未填词的歌”的曲调她早已背熟,她知道,母亲为了想使音调好听,便在某些地方拖了节拍,结果是磕磕碰碰不成其为音乐了……萨莎憎恶这些曲子。

除此之外,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还得寸进尺,责备丈夫,要求他将自己的全部版权交给她。她明明知道,丈夫真想抛弃一切并且开始过他认为非那样不可的生活,他要言行一致,贯彻到底。但是,她却不厌其烦地老调重谈,说什么她是个纯洁之至的女人,无辜受罪的女人,为了丈夫和全家牺牲了她的美妙青春,牺牲了她在绘画、音乐、甚至文学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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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的天才,这天才因为他而不可能得到发展。她不了解,只有当所作出的牺牲是心甘情愿的并且从不开口数说它的时候,这种牺牲才是真正有价值的。她总是不厌其烦地喋喋不休,数说她一贯有理,作了重大牺牲。而父亲呢?他从没说过他把财产给了家里,他为了这个家继续在跟他的信念相违背的环境中生活,他认为自己在家庭面前有罪,在上帝和世人面前有罪,并且怀着欣慰的心情承认这一点。

这一年,托尔斯泰老了许多,一系列事情的重担压在他肩上:万尼奇卡的死,玛莎出嫁,朋友们被流放,他本想在妻子身上看到精神上的再生,结果变是变了,却采取畸形的不自然的形式。怀疑折磨着他。怎么办?为了妻室儿女继续担起这个在各方面都与他的信念相违背的生活重担,还是离家出走呢?

7月8日,他写了一封信,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收到这封信时已在他死后了。信归玛莎保存,而在玛莎死后,则由她丈夫柯利亚·奥波连斯基保存。

“亲爱的索妮娅!”他这样写道,“我的生活跟我的信仰相违背,这很久以来就使我痛苦。强迫你们改变生活方式,强迫你们改变我让你们养成的习惯,我是做不到的;离家出走,这以前我也办不到,因为考虑到我会失去儿女们,而他们当时年纪尚小(虽然我能给他们的影响不大),我使你们吃了苦头;十六年来,我时而抗争,使你们气恼,时而自己又陷进我已习惯并被包围的诱惑之中,这种生活要再继续过下去我也办不到了,因此,我现在已经下定决心做那我早就想做的事——离家出走。因为:第一,随着我年岁日老,这种生活

·690·变得越来越沉重,我越来越渴望离群索居;第二,因为儿女们已经长大成人,我对家庭的影响已经不必要了,而你们都有较实际的利益和兴致,我离开,对你们来说,不大会感觉到的。主要之点在于,好比印度人一过六十岁就进深山老林去修道一样,好比任何一个笃信宗教的老人渴望将生活的暮年奉献给上帝,而不是闲来无事开开玩笑、说说双关话、嚼嚼舌头、打打网球,我已进入七十高龄,灵魂的全部活力都但求安宁、离群索居以及虽不敢企求完全的和谐,至少也该不让自己的生活跟信仰与良心背道而驰吧!倘若我公开这么做,那么,一定会引起你们的劝阻、争吵、埋怨,我也会软下来,决心也可能动摇,而它是必须实现的。因此,我请求你原谅我,如果我这举动使你们痛苦,请你,索菲娅,在内心深处放我自由,请别去寻找我,别埋怨我,别责备我。

“我离家出走,这并不证明我对你不满。我知道,你不能,实实在在不可能改变你的生活,不可能为你尚未觉悟到的事情作出牺牲。因此我决不责备你,相反,我怀着深深的爱与感激之情回忆长达三十五年的我们共同的生活,这一时期的前半部的岁月尤其令我怀念,那时你以天生的母性的自我牺牲精神坚定和热情洋溢地承当着你自认为是天职的重负。你给了我和这个世界你所能做的一切:许多爱和自我牺牲,不能不为此而珍重你。可是,我们生活的这一段时期——最近十五年——我跟你意见分歧了。我不能够设想我自己错了,因为我知道,我的变化不是为了我自己,也不是为了别人,因此,我没有别的办法。你不跟我走,我也不怪你,只是感谢你并且现在和将来都怀着爱情怀念你所赋予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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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亲爱的索妮娅!

爱你的列夫·托尔斯泰 ”⑧但是,离家出走没有成功。8月托尔斯泰写信给在英国的契尔特科夫:

“倘若我能在孤独之中,主要的是在不折磨和违背良心的环境之中度过此生最后的时日,那将是多么幸福啊!很明显,应该这么办。至少我找不到别的出路。”⑨

初夏良辰,玛莎和她的丈夫是在奥斯西亚尼可沃度过的。8月份,她患了肠伤寒,移居雅斯纳雅·波良纳。秋天奥波连斯基夫妇去克里米亚,塔妮娅也到了那儿,随身带了伊里亚的小儿子安德列·托尔斯泰。他非常憔悴,一直发高烧,看来是早期肺结核。

托尔斯泰10月写信给在雅尔达的女儿玛莎:“爱你和被你爱已经成了我的习惯……你出嫁以后我是否感到别离之苦?对,感觉到了,但不愿感觉到,将不会了”。

在自己家里一堆一堆外人甚至讨厌的人包围之中,托尔斯泰不可能求得安静以熬过自己的痛苦。一批批客人访问雅斯纳雅·波良纳。

著名的精神病学家罗姆卜罗佐从开了医生大会的莫斯科来到这儿。 “他是个目光短浅、趣味索然、病态的老头儿。”托尔斯泰写信给比留科夫这么说。

8月11日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作了记载:“早晨罗姆卜罗佐来了。他是个矮小的、腿有病的老头……我找他谈话,可他很少说出令人感兴趣的话来。他说,犯罪率,除开英国,

·692·在世界各地都在增长,他不相信俄国犯罪率的统计材料,因为俄国没有出版自由。 ”

罗姆卜罗佐后来告诉别人,他打算来找托尔斯泰时,莫斯科“雄赳赳的警察总监”警告他,说是托尔斯泰的头脑有毛病。当罗姆卜罗佐转回程时,他问罗姆卜罗佐:托尔斯泰

怎么样?“我觉得,”罗姆卜罗佐回答,“这是个疯子,他比许多有权势的蠢人要聪明得多。”

这个夏季托尔斯泰完成了论文《艺术论》。塔妮娅买了一件新鲜玩意儿——列米格顿牌打字机。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用它来无数次打印文章。6月19日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在日记中写道:“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不要命地写作《艺术论》,别的事都不干,快写完了。”

他正在写作《艺术论》的时候,各项艺术在雅斯纳雅·波良纳正大放异彩。在塔妮娅的工作室里——列宾曾经有个时候在此工作,室内还保存了盖“爷爷”的几幅著名的油画 ——现在,雕塑家金茨贝格正在给托尔斯泰塑像,卡萨特金和佩斯杰尔纳克在作画。塔妮娅这间工作室变成了类似俱乐部的东西,在这儿,白天客人们聚集在一起,有画家、钢琴家、托尔斯泰家里的人。到了晚上,在客厅里则有达涅耶夫和戈里顿维伊则尔弹钢琴,常常两架钢琴同奏。有时,喝过晚茶以后,托尔斯泰朗读自己的论艺术的文章。

这篇论文被颂扬,但颂扬时缺乏热情。音乐、文学、造型艺术中新潮流象瘟疫一样传播开来。来自艺术界的人物怎么会接受托尔斯泰的革命观点呢?他在论文中论证,当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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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全民的艺术,而只为少数富人阶级服务的时候,它便变成了一种职业。

“我们这个圈子里的当代艺术已经变成了荡妇。”

“真正的艺术作品在艺术家心中出现得非常稀少,那是作为他前此生活的结果而出现的,就好象母亲怀胎一样。虚假的艺术作品,只要有人要,可以由工匠和手艺人不断制造出来。”

“真正艺术作品出现的原因是表达积累的感情的内心的需要。虚伪的艺术的起因是自私心,恰好象卖淫一样。”

“可能,在将来科学会给艺术发现新的、高尚的理想,而艺术则使它们得以实现;但现在的艺术的使命是明白和确定的。基督教艺术的任务便是实现人与人之间兄弟般的团结。”

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抄写略沃奇卡的这些议论感到枯燥。如果他写的是艺术作品,那倒是另一回事了。9月4日她在日记中写道:“我要寻找一个充实自己心灵的东西,便爱上了音乐,读音乐方面的书,而主要的是猜度音乐中所包藏的复杂的人类感情。但是,我淘醉于音乐之中,在家里不但得不到同情,反而受到厉害的责备。这一来,我又重新感觉到生活没有内容了。我伏在桌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十来遍抄写谈艺术的枯燥论文,力求在此寻找尽自己的职责所带来的欢乐,可是,我活生生的心灵都奋起反抗,渴望个人的生活。”

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心里对丈夫抱着这种态度,那就难怪只须一个极小的口实就会大吵大闹了——因为一篇文章

·694·(卡尔宾忒尔《当代科学》序言)寄给了《北方导报》,而未

经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的允许;因为托尔斯泰在日记中有

直言不讳的记载。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气急败坏,责骂丈

夫,一气冲走,对谁也没说她上哪里去了。

“今日他在日记中写下了,说我第一次承认自己有罪,”索

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在自己的日记中写道,“这真令人高兴!

我的上帝!开恩帮助我度过这难关吧!在子孙万代面前,你

再次扮演受苦人,而我却变成了罪人!有什么罪?列·尼大

发雷霆,因为一个月以前我跟柯斯佳叔叔一道去探访了因脚

有病躺在床上的谢尔盖·伊凡诺维奇。由于这个原因,列·

尼大发脾气,不去莫斯科并且认为我有罪。”

10月末托尔斯泰收到一封信,使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

惊恐万状。她把此信给所有的人看,请求杜纳耶夫别丢开托

尔斯泰不管。

信是一个匿名的记者写的,信中说:“列夫·尼古拉耶维

奇伯爵!毫无疑问,您的宗派发展了并深深扎下了根子。虽

然这个宗派没有群众基础,但由于魔鬼的帮助和世人的愚蠢,

您已经完全成功地欺凌了我主耶稣基督,我们要为他报仇。为

了反对你们这些进行地下活动的人,我们得进行地下斗争,为

此我们组织了‘第二批背负十字架者’秘密集团,其目的就

在于杀死您和您的信徒——您的教派的头头 ……拈阄决定此

任务落在我这个不配之人的头上:我要杀死您!预先告知您

日期:1898年4月3日。

“可能,您不难向我提出一个合乎逻辑的问题:为什么矛

头只对准您们这一个宗派?不错,所有的宗派都是对我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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亵渎!但它们的坛主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人,跟您是有天渊之别的,伯爵!因为,第一:您是皇上和祖国的敌人!……好!等到10月3日,必见分晓。

“‘第二批背负十字架者’抽签杀人第一条好汉。1897年10月于勇士村”对于这个威胁,托尔斯泰处之泰然。“一切自有上帝安排。”他对妻子这么说。有时托尔斯泰骑马去奥夫西尼可沃村看望施米特老太太。

抄捷径走林间小道,他骑在马上时不时得弯下腰以避开树枝,经过一条深沟,经过柯兹洛夫卡—扎谢卡车站,想绕过建筑在大道两旁的几栋别墅,再经过奥夫西尼可沃村,走上田野,过了一道不大的池塘的堤坝,托尔斯泰便放马小跑

(这是一匹深灰色的卡尔巴尔达马,名叫小家伙),到了老太太施米特的住处。她远远地看到托尔斯泰飘飘的大胡子,看到他头戴白帽的稳健的身躯安然坐在马上,老太太施米特便迎着他飞跑过来。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我的好人!”……她一双大大的、深深凹进去的灰色眼睛里闪耀着快乐的光芒。她晒黑了,很瘦削,光泽的头发逢中分开,梳理得平平整整,疲惫的瘦脸上肌理分明,穿着麻布衣裳,她这整个人,显得完整、清洁、洋溢着纯洁的心灵的活力。

玛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整天劳动。她收入的主要来源便是一头叫马涅奇卡的奶牛以及草莓子。她有一个小小的菜园,但所种的蔬菜只够自己吃。草莓倒是一笔收入来源。那

·696·个种草莓的园子整理得井井有条,杂草拔除干净,铺上一层干草。夏季每日清晨,塔妮娅雇来守护庄园的看门人米隆内奇套好了黑阉马(这马不知为什么叫皮达丘克),玛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往车上整整齐齐搁好一罐罐牛奶、一筐筐草莓,然后乘车前往柯兹诺夫卡别墅去卖掉自己的产品。别墅里的贵人们把她当成了普通的农妇,称她为“你”,有时甚至态度粗鲁。柯兹诺夫卡离奥夫西尼可沃仅仅两俄里半,但玛丽娅

·亚历山大罗夫娜路上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皮达丘克是只萎靡不振的家伙,它全然不顾玛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挥动长鞭和口里吆喝,依然不慌不忙慢慢地走它的路。它早就了解透了,玛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原则上反对使用暴力,决不会打它,因此,它只是摇摇它那沾满飞廉的稀稀拉拉的尾巴,丝毫也不加快步伐。玛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整天干活,晚上就抄写“敬爱的列夫·尼古拉耶维奇 ”的被禁的文章,抄了她就把它们分送亲友。看来,所有托尔斯泰主义者中间,只有玛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是个唯一的言行一致贯彻始终的分子。虽然她体力疲惫不堪,“纯靠精神维持(相邻的农民如是说),但她是幸福的。她的茅屋,她自己称为“宫殿”,里面干干净净、舒舒服服。沿着墙壁,摆满了一架架的图书,墙上挂了托尔斯泰的几张像,房里一张硬板床,永远清洁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房间中间摆下一张桌子,屋角里是一只俄罗斯式的火炉,炉子里烤她的酸甜黑面包。

大家都爱玛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邻近的农民爱她,她对他们产生过很大的良好的影响。他们的孩子们爱她,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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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在这儿在施米特老太婆的“宫殿”里,托尔斯泰找到, 19

借书去看。托尔斯泰的朋友们,阴沉的也好,开朗的也好,都爱她。她对待所有的人都和蔼可亲、温存体贴。

在《施米特老太太》一书中,她描绘自己没有任何说教和假仁假义的成分。她那贵族女子中学的老派装束,她那表示欣喜或厌恶的惊叹声,只令人觉得好笑,一点也不使人反感。她自己往往嘲笑自己的缺点。她虽然是个严格的素食主义者,但她禁不住也非常爱吃的一小块青鱼的诱惑。“亲爱的!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别再约束我吧!”她感叹道,“我又被诱惑了。唉!有罪呀!”或者,她向托尔斯泰忏悔说:“哎哟!亲爱的好人!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我又生气了!我又生气了!小家伙把草莓子扯坏了,这些没良心的坏家伙”……

了生活的纯朴、精神上的休憩和内心的温暖,这在他自己的家庭的环境中是找不到的。

① 《列·尼·托尔斯泰致玛·里·托尔斯泰娅书信集》,1926年,第242页。

②同上,第244页。 ③索·安·托尔斯泰娅:《致列·尼·托尔斯泰书信集》,科学院出版社。 ④《索·安·托尔斯泰娅日记》,第二卷,第135页。 ⑤同上,第二卷,第111页。 ⑥同上,第二卷,第111页。 ⑦同上,第二卷,第112、115页。 ⑧ 《列·尼·托尔斯泰伯爵致夫人书信集(1862—1910)》,格鲁津斯基编,13年,第524页。

⑨ 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第三卷,第517页。《当代记事》,1926年,第二十七卷,第245页。《索·安·托尔斯泰娅日记》,第二卷,第157页。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第三卷,第519页。

·698·《索·安·托尔斯泰日记》,第二卷,第125页。《艺术论》,全集第十九卷,瑟京出版社,1913年。《索·安·托尔斯泰娅日记》,第二卷,第169页。

同上,第三卷,第6页。

同上,第三卷,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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