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尔斯泰的社会活动《复活》——为弃绝仪式教派而作
倘若有人对托尔斯泰说,他本人是“社会活动家”,那么,他大概会坚决反对这种说法。他不能忍受把人作刻板的界说,诸如“社会活动家”、“进步人士”、“自由主义者”等等。但实际上托尔斯泰总是忙于处理各种“社会问题”:办学校,调解纠纷,赈济灾民,参与弃绝仪式教派运动,组织向他求援的莫罗勘教徒们及其孩子们移居加拿大。
1898年春,俄国许多省份,如图拉省、奥尔洛夫省、萨马拉省、乌菲省和喀山省,都发生了饥荒,向托尔斯泰求援的信函雪片似的飞来。赈救饥民的组织对于托尔斯泰来说早
·700 ·已不是陌生的了。象往常一样,他想赶快脱离他所讨厌的城市,于是决定跟想去探看孙子们的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一道下乡去儿子伊里亚家里,那儿正好是闹饥荒的地区的中心。
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便是确定农民急需的程度。正是早春时候,这本是托尔斯泰最喜爱的季节。父子俩精神抖数、心情舒畅,骑马巡视四近的村庄。不知不觉托尔斯泰被引到了一处熟悉的地方——那是屠格涅夫的田庄斯巴斯柯耶。伊里亚后来说,那时,当父亲看见古老的田庄、花园和他跟屠格涅夫剧烈争论和屠格涅夫向他朗读自己的作品的那栋房子的时候,他心情十分激动。“我非常生动地回忆起屠格涅夫,叹息他已离开人世。”托尔斯泰在写给波隆斯基的信中这么说。
在斯巴斯柯耶没有发现特别的贫困,但在比较偏僻的农村里却非常贫困。用捐款办起了二十个赈济食堂。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在日记中写道:“列夫·尼古拉耶维奇立即着手干事情:巡视各村,确定何处发生饥荒。最糟的地方是尼考尔斯柯耶村,还有靠近姆岑斯基县的地方。一天吃一顿并且吃不饱。牲口或者卖掉了,或者吃掉了,或者瘦得皮包骨。疾病尚未流行。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在办赈济食堂。”①
但托尔斯泰不能满足于对一小部分居民的暂时的援助。一个深且广的问题折磨着他:为什么俄国连年发生饥荒?他关于赈济灾民的号召逐渐转变成了一篇文章《论饥荒或者不会发生饥荒?》,在这篇文章中托尔斯泰试图回答上述问题。
“今年会发生饥荒或者不会发生吗?”他设问道,“为什么不断出现人民的贫困?为了这种贫困不再重复,为了不再因救急而采取特殊的措施,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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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他那阶层中任何人都深知和热爱人民的托尔斯泰的这种议论是“革命性的”(巴别达诺斯采夫这样说)。巴别达诺斯采夫不理解,托尔斯泰是用他的写作活动企图防止革命的发生,而不是鼓吹革命,那时革命的先兆已在空中显现了。
《论饥荒或者不会发生饥荒?》这篇文章刊登在报纸《罗斯》上面。该报因此收到内务部长的第一次警告。
很遗憾,各种政府一般是瞎了眼的,并且比任何人更不了解他们所领导的人民中间发生了什么。沙皇也不知道,各地官吏以他的名义干了些什么事。
六个中学生来到雅斯纳雅·波良纳,交给托尔斯泰一百个卢布,那是他们募捐得来以救济饥民用的。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打发这六个中学生去见神父兼本地督学。”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在日记中写道,“神父向他们指出几个最穷苦的人家。中学生买了面粉分发给这几家最穷的。警察局长带一名警察出面了,严厉禁止商人按照我们或中学生写的名单在雅辛卡村给农民分发粮食。简直无耻已极!在俄国谁也不敢向穷人施舍点东西——因为警察不准。我跟塔妮娅非常气愤,我们两人真想直接去见皇上或皇太后,警告人民中间会由于憎恨类似的措施而掀起暴动。”②
切尔斯基县的情况还要糟糕。托尔斯泰还没来得及开办食堂,警察局长驾到。来帮忙的两位小姐被撤掉工作,局长威胁要关闭食堂。在有的村子里警察禁止农民去食堂吃饭,并且,以防万一,把桌椅板凳全都砸掉,以便农民不受诱惑。伊里亚·托尔斯泰便去找图拉省和奥尔洛夫省的省长,要求作出解释。结果决定已办的食堂可以保留,但坚决禁止再办新
·702·的食堂。
“那些认为有必要签署和执行这等命令的人,不知道他们
脑袋里和内心里有何感想,他们这么做,实际上就是从饥肠
辘辘的老人和小孩的嘴里夺去施舍的那一块面包!”③托尔斯
泰如此惊叹道。
1898年8月28日,托尔斯泰七十大寿。寿辰庆典时,宾
客如云,电报和贺信似雪片纷飞,这都使托尔斯泰感到很大
的压力。他要对付越来越多的书信往还,感到非常吃力。书
信中也提出一些严肃的问题,不管愿意不愿意,托尔斯泰必
须表态。
从高加索继续传来激动人心的消息。那边来信说,托尔
斯泰的朋友和信徒、援救弃绝仪式派教徒的英国大尉辛德琼
可能被驱逐出境,另一名与弃绝仪式派教徒共事的托尔斯泰
的同志纳卡希则已被逮捕。
“我特此通知您,我们已向玛丽娅·费多诺夫娜皇太后陛下呈文,”一个弃绝仪式派教徒写信给托尔斯泰说,“她把呈文转给了枢密院,枢密院决定转交戈里岑公爵处理……2月10日我来到梯弗里斯,见到了辛德琼兄弟,但见面的时间很短。此刻我和他已被捕了。我被关进牢房,他被立刻遣返英国……警察局长说;‘暂时收监,以后交给省长’……省长友
好地跟我谈了话,建议我们于短期内出国……”④
终于,当局决定让弃绝仪式派教徒们出国。应当决定,他
们移居哪个国家为好,为此必须筹集一笔路费。
就这个问题托尔斯泰跟许多人写信商量。出现了几种方
案:弃绝仪式派教徒可移居塞浦路斯岛,或美国得克萨斯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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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中国新疆,或夏威夷群岛。与弃绝仪式派观点相似的伦敦
战栗派教徒对他们的命运很关心,愿意帮助他们移居国外。必
须筹集路费,但登报募捐是不可能的。唯一敢于刊登为弃绝
仪式派教徒募捐征集路费的报纸《俄罗斯新闻》被当局勒令
停刊两个月。
托尔斯泰便以个人名义向一些阔人写信请求捐款,虽然
这么做他很反感。有的人捐五百卢布,有的人一千,商人索
尔达欣科夫一人给托尔斯泰送来了五千卢布。关于救援弃绝
仪式派教徒的倡议书登载在国外的报刊上。战栗派教徒在英
国筹募,也有人从美国寄钱来。但这一切加起来数目还不够。
这时托尔斯泰决定自己挣钱来填补那不足之数。
“因为现在已经清楚了,”托尔斯泰于7月中旬给契尔特
科夫的信中这样写道,“为了弃绝仪式派教徒们的移居,经费
还差很多,为此我想了一个办法。我手头存有尚未完成的小
说《复活》及其他作品。最近我曾写作过这些东西。我想这
么干,在最有利的条件下出卖这些作品,卖给英国或美国报
刊,所得稿酬用于移居弃绝仪式派教徒……这些小说,倘若
其自身不能满足我艺术上的要求——艺术形式不通俗——那
么,内容上倒是无害的,甚至可能于人有益。因此我想,要
尽可能卖得贵一些,现在就出版,别等到我死了以后。把钱
交给弃绝仪式派教徒移居委员会。”⑤
托尔斯泰亲自跟田野杂志出版商马克斯谈判出卖《复活》版权的事,甚至跟他讨价还价。马克斯答应给长篇小说《复活》初版每一印张一千卢布,附带一个条件,即小说在田
野杂志登载以后,任何出版社都有再版该小说的自由。
·704·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对这一切表示不满。
她在1898年9月13日的日记中写道:“我的心和头脑不
能容忍这件事:列·尼放弃了这部小说的作者权利以后,已
经在报上公开,现在由于某种原因又必须把该书版权高价卖
给《田野》出版社的马克斯,这些钱又不付给他的吃不上白
面包的孩子们,反倒交给毫不相干的弃绝仪式派教徒,我无
论如何也不能爱这些人比爱自己的孩子更甚。全世界将因此
知道托尔斯泰参与了对弃绝仪式派教徒的援助,而报刊和历
史书籍将记载这件事。可孩子们和儿女们只好啃黑面包
了!”⑥
如期写出作品来是够折磨人的。田野杂志必须每天刊登小说,而托尔斯泰又不能不无止境地修改自己的作品。常有这种情况,每当收到最后的清样以后,他拿了走进书房去 “一会儿”(他就这么说的),以便再次浏览一遍,结果是过了几个小时以后他出来了,脸上带着认错的表情。清样上没有
一块空白的地方,整行整行被删节掉,各行中间,天地头脚
空白处都写满了字,清样的背面出现了全新的文字。
马克斯不禁绝望了,电报飞向国外出版商。往往新的经
过修改的文稿迟到了,因而在第一版中国内与国外的文字大
相径庭,这种情况并不少见。能抄写的都动手抄写:塔妮娅、
玛莎和她丈夫、客人们、亚历山大·彼得洛维奇·伊凡诺夫。
伊凡诺夫是个退伍中尉,做托尔斯泰的抄写人已经多年。
托尔斯泰在希特罗夫市场上把他发掘出来,当时他正在莫斯
科贫民窟里参加人口登记。伊凡诺夫是个不可救药的酒鬼,间
常住在托尔斯泰家里。他来的时候一身脏,满脸胡子拉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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裳褴褛,破鞋穿了洞。给了他衣服鞋袜穿,给了他吃,他便郑重其事地宣布,从此不再喝酒、永远不喝。他把眼镜架到鼻尖上,工工整整地用誊录体的一手好字抄写托尔斯泰的手稿。他一下子扮出一副不可一世的傲慢姿态并且深信,他比世界任何人都更善于辨认托尔斯泰的潦草的手迹。常有这种情况,每当托尔斯泰小心翼翼地问他:“亚历山大·彼得洛维奇!请劳驾把我的稿子给我。这儿好象有点不大对头,有错误。”……
他找到手稿,气冲冲地用脏指头戳戳,把眼镜推上去,一双混浊的灰眼睛盯着托尔斯泰说:
“错误……这儿有什么错误?”他用尖细带刺的嗓子叫起来,“这儿不可能有任何错误,您这儿只有上帝才知道写些什么,我不得不一一加以改正。”
但伊凡诺夫不能长久地忍受老实安定的生活。他得到报酬以后,人不见了。有人在村子里看见他喝得烂醉。钱喝光了,新衣和靴子也换酒喝了,这位可怜的退伍中尉重新孑然一身沿着大道游荡乞讨,在下等客店里栖身。
1899年底,《复活》经过书报检查的删节在田野杂志上发表,不加删节的全文由契尔特科夫和比留科夫在国外组织的自由言论出版社出版。
长篇小说《复活》的出现是在很长的间歇之后(前一部小说《安娜·卡列尼娜》是在七十年代写的),引起了巨大的兴趣。
由柯尼告诉托尔斯泰的《复活》的主题,长期放在托尔斯泰的文件包里没有动静,虽然柯尼说的故事给托尔斯泰产
·706·生了深刻的印象,虽然答应柯尼把它写出来。但许多年过去了。现在托尔斯泰决定自己动手利用“柯尼的故事”(一开始这小说就是这么叫的)。
柯尼告诉托尔斯泰什么故事?什么东西如此感动了托尔斯泰呢?
一个年轻人,出身良好,一次在法庭上当陪审员,他认出了被告席上有一名被控谋财害命的妓女却原来是他亲戚家的养女。他曾经诱骗过这个姑娘,她因此而怀孕。得知此事以后,她的养母把她赶出了家门。姑娘生产后,把婴儿送到育婴堂,她自己的处境每况愈下,最后陷身于下等妓院里。
认出妓女却原来是被他毁灭的那位姑娘以后,那个年轻人便去找法庭的检察官柯尼,说他打算要跟这个妓女结婚。柯尼专心听取了年轻人的说话,但劝说他不要走这一步。年轻人坚持自己的主张。婚礼前不久,那个妓女患了斑疹伤寒死了。
这个故事成了《复活》的基本主题。
第一批弃绝仪式派教徒于1898年8月移居塞浦路斯岛。这次移民是不成功的——土地少,水土不服,有人患疟疾,许多人死了。与此同时又得知加拿大政府同意给予土地,地点在阿西那巴省离约克顿四十俄里处。
开往加拿大的第一艘轮船是苏列尔护送的,他作为助手并当翻译。第二艘护送的是谢尔盖·托尔斯泰;第三艘,1899年4月起锚,护送的是弗拉基米尔·朋契—布列维奇。
弃绝仪式派教徒群众性的移民活动中止了。但是他们中间还有人在坐牢、流放、充军,还得关怀他们。英国人辛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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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和苏列尔日茨基还在高加索,他们写信告知托尔斯泰有关弃绝仪式派教徒的消息。但不止是被囚禁的人的命运令托尔斯泰忧虑。
他很不放心,弃绝仪式派教徒在新的国家里能安排自己的生活吗?能不能跟当地人民和让他们移居的政府建立起良好的关系?托尔斯泰给加拿大的弃绝仪式派教徒写信道:
“……不要在你们周围的人们之中引起妒忌心和仇恨,要激发他们对你们的尊敬和善意的感情……《圣经》上说:‘去寻找上帝的天国和他的正义吧!一切福祉将百倍报偿你们。’人人都应检验这话的真理。你们知道,这话明明是真理,但是,你们却着手在尘世寻找幸福与乐观:你们会找不到的,反而会
丧失天国。”⑦
原注:很遗憾,托尔斯泰的担心在一定程度上不幸而言中。虽然弃绝仪式派教徒对待战争和屠杀的态度一如既往,但在年轻的各代晚辈之间,弃绝仪式派教徒的古老传统逐渐衰微:他们喝酒、抽烟,不再是素食主义者了。一批“独立的”弃绝仪式派教徒给加拿大政府添了许多麻烦:组织游行,裸体招摇过市,拒绝把小孩送进学校,也发生过火烧学校的事情。 ①《索·安·托尔斯泰娅日记》,北方出版社1932年版,第三卷,第51页。 ②同上,第63页。 ③《论饥荒或者不会发生饥荒》,《全集》1913年版,第十八卷,第8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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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比留科夫·《弃绝仪式派教徒》,媒介出版社18年版,第79页。
⑤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第三卷,第548页。 ⑥《索·安·托尔斯泰日记》,第三卷,第550页。 90
⑦比留科夫:《弃绝仪式派教徒》,媒介出版社18年版,第15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