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
“读者诸君，您是否有过这样的经验：在生命的某个时期您突然发现，您对事物的看法完全改变了，就象迄今您所见到的一切突然把您未曾见过的另一面转向您似的？”托尔斯泰在他的中篇小说《少年》里叙述全家迁居莫斯科的情况时写道，“我的这种精神变化在旅途第一次发生，我认为，这是我少年的开始。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上不只是我们一家，并不是什么事都以我们为中心，还存在着另一种生活，另一种人，那些人跟我们完全不同，他们不注意我们，甚至没想到有我们。当然罗，这些事以前我也知道，但是不象现在了解这么清楚，认识这么透彻，不象现在这么有亲身体会。……沿途经过许多城市和村庄，那里每座房屋都住着至少一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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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这样大小的家庭，妇女和儿童怀着好奇心打量着我们的马车，随即从我们视线内消失，小店主和农民不仅不向我们鞠躬（我已经见惯了别人向我们鞠躬），而且连瞧都不瞧我们一眼。目睹这些情景，我第一次想起一个问题：他们根本不理睬我们，那么，他们关心的是什么呢？由此又联想到另一些问题：他们怎样和靠什么过日子的呢？他们怎样教育子女的呢？教他们认字读书吗？让他们出去玩儿吗？责罚他们吗？ “瞧，一辆四匹驿马拉的四轮马车迎面驰来。几张脸孔隔
着两俄尺亲切地、好奇地打量着我们，但是一晃就过去了。我感到有些奇怪，怎么这些脸孔跟我没有一点儿相似之处，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瞧，峡谷那边，蓝天白云之间耸立着一座绿顶的乡村教堂；瞧，那儿有一座村庄，地主宅第的红色屋顶和葱笼的花园交相辉映。那座宅第里住的是什么人呢？有小孩儿、父母和教师吗？我们干嘛不把车子开进去，同主人结识结识呢？”①
父亲、祖母、姑妈、姑妈的养女阿林·巴莎、孩子们和仆役举家于１８３６年迁到莫斯科，从此小托尔斯泰面前展现出一个新世界。
全家人好不兴奋，忙成一团！勤劳的农奴仆人穿梭往来，磕磕碰碰，把什物统统搬出来，塞进马车；马匹在大门口打着响鼻，跺着蹄子，狗尖声叫，猎狗米尔卡深棕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忧郁的神色瞧热闹，因为它被留在雅斯纳雅·波良纳。
一俄尺等于○·七一米。
·４０·终于拾掇停当，全家上下照老规矩在客厅肃然就座，作祷告，划十字，接着就出发。祖母、姑妈和使女坐在一辆由六匹马拉的四轮车的前边。这辆马车可非同一般！它简直是一座安装在巨轮上的房屋，容载量大，座位宽大，座位下面还有什物间。什物间里一应俱全：食物盒呀，镜子呀，祖母用的软枕呀，甚至还有儿童厕所——一个有圆孔的座位。尼古拉 ·伊里奇也在这辆马车里，他轮流把几个孩子叫到自己身边。雅斯纳雅·波良纳距莫斯科二百俄里，在那个时代是一次长途旅行。沿途在驿站换了几次马，轮换的马前一天就在那里等着了。
车队走完“小道”，经过一座座圆形砖塔，便上了柳树夹道的通往莫斯科的宽广“大道”。这条“大道”还是叶卡捷琳娜女皇时代修筑的，与雅森卡河并行，打克拉皮文县跟图拉县分界处的那座方形矮砖塔旁边经过，纵贯整个俄国。方砖塔也建于叶卡捷琳娜朝代，塔顶有一只铁鹰。
呵，莫斯科！读者诸君，你们中间谁若不是出生农村，没有在田野和森林，家人和亲友中间生活了一辈子，怎么能体会到一个破天荒第一次见到莫斯科的八岁幼童的心情呢？这个孩子只是听说或者从书中读到过关于莫斯科的情况：那儿有许多古老的石砌圆柱住宅，有不计其数的蓝色和绿色教堂，教堂的圆顶金碧辉煌，十字架金光灿烂；卵石马路颠簸得叫人没法忍受，行人往来如同穿梭。事事新奇，十分有趣。车队驶入莫斯科的时候，父亲给略沃奇卡讲关于莫斯科的故事，略沃奇卡只字不漏地听着。
托尔斯泰一家人住一座轩敞舒适的房子，生活方式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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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他们有自己的马匹，仍然由农奴仆人饲养。孩子们都念书，教师登门来上课。尼柯连卡已经十四岁，正准备考大学。略沃奇卡学习不好，但是仍然对周围的一切怀有强烈的兴趣，跟着费道尔·伊凡诺维奇在莫斯科的街道上游逛。父亲有时在家，有时出门，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姑妈同过去一样疼爱孩子们，体贴入微。
尼古拉 ·伊里奇是怎样去世的，是谁把噩耗告诉祖母和全家人的，谁也不知其详。他到图拉去办事，不幸从那里传来噩耗。他有街上走着走着，突然感到不适，一头栽倒地上，不省人事，便与世长辞了。据说是他的随身仆人彼得鲁沙和马丘沙兄弟俩谋财害命，把他毒死的。尼古拉 ·伊里奇随身携带的款项和票据均不翼而飞。那笔款项始终没有找到，而票据过了一段时期被一个神秘的女乞丐送到莫斯科托尔斯泰家中，据那个女乞丐说，她是在一座教堂前的台阶上捡到的。
全家人悲痛欲绝。孩子们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儿，祖母失去了她的独生子，失去了她生活中的欢乐和骄傲，阿玲姑妈失去了她热爱的兄长，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姑妈失去了她终生默默地、无私地热爱着的人。
略沃奇卡起初不相信父亲当真去世了。这样一个生气勃勃、精力旺盛、风度翩翩、乐观爽朗的人突然与世长辞，再也见不着他的音容笑貌了，这对略沃奇卡是不可思议的事。必定是讹传。他在街上蹓跶，从迎面走来的行人中间寻找父亲。 ……他等待着，希望有一天见到他。……略沃奇卡心情十分沉痛，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地意识到，他是多么热爱自己的父亲。
·４２·祖母起初也不相信。她心如刀绞，卧病不起，不到一年就逝世了。
亚历山德拉·伊里尼奇娜·奥斯腾—萨根姑妈，即阿玲姑妈，是托尔斯泰家最近的亲戚，她被指定为孩子们的监护人。
托尔斯泰家的财产交给监护会经管。为了节省开支，托尔斯泰家搬到一栋比较简朴的房子里居住。对于生活的变迁，谁也不觉得苦恼，倒反而都喜欢这座五室小新居。这座房子是略沃奇卡有一次跟着费道尔·伊凡诺维奇在莫斯科的大街小巷游玩时，偶然看中的。略沃奇卡对于祖母的去世，并不很悲痛，只是第一次看见死人感到怪害怕的。他另有心事：心地极其善良的德国教师费道尔·伊凡诺维奇退休了，还在祖母生前略沃奇卡就被交给新聘的家庭教师圣汤姆教育。圣汤姆是个见识浅陋、妄自尊大的法国人，敏感的小略沃奇卡对他那股矫揉造作和近乎戏剧性的表演十分厌恶。圣汤姆有他的教育理论和规矩，他看不起善良的德国教师那套愚蠢的、温情主义的心理学议论，不把他放在眼里。费道尔·伊凡诺维奇没有任何教育理论，知识贫乏，也没有规定严格的纪律，他只是热爱自己的学生，了解他们，敏锐地分析他们的性格特点。
圣汤姆刚愎自用，轻视费道尔·伊凡诺维奇，不愿意了解他们兄弟各自的特点，——这对一个教师是异常重要的，所以略沃奇卡不喜欢他。
“这是一种真正的仇恨，”托尔斯泰写道，“这种仇恨使你对值得尊敬的人产生一种压抑不住的厌恶，觉得他的头发、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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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四肢、步态、音容笑貌和言谈举止都不顺眼，同时你又
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吸到他身边，惴惴不安地注视着他的
一举一动。”②
这个敏感、随时准备百倍地报答对他的爱护、关怀和善
意的孩子受了多大的痛苦，想起来都叫人胆寒。“我一辈子也
忘不了，”托尔斯泰在《少年》里回忆说，“圣若尔（圣汤
姆）指着自己面前的地板，命令我跪下，我直挺挺地站在他
面前一动也不动，气得脸色苍白，心里暗自说：宁死也不下
跪。他用尽全身之力按我的肩膀，扭伤了我的胳膊，终于勉
强使我跪下。……”③
这个场面是否托尔斯泰虚构，不得而知，但是他在《回
忆录》中写道：
“记不起因为什么事，总之是一件不值得计较的小事，圣
汤姆首先是把我锁在房里，后来还威胁说要用树枝抽我。我
满腔怒火，气愤极了，不仅厌恶圣汤姆，而且痛恨他想加之
于我的暴力。”④
他们师生之间的关系幸而逐渐有所缓和，小列夫对这位
家庭教师的仇恨也渐渐消减。这个顾影自怜的法国佬虽然呆
头笨脑，也许看出他的学生有些出类拔萃的地方。他曾经说： “这孩子聪明极了。是个小莫里哀。”⑤
岁月如流。小列夫的心灵仍然渴望爱抚和温暖。这种心
情时而表现为对漂亮的、自视甚高的男孩萨沙·穆欣—普希
金的爱慕，可是，萨沙却瞧不起这个头发蓬乱、腼腆、长着
两只灰色小眼睛的孩子；那种渴望爱抚的心情时而表现为对
美丽的小姑娘索涅奇卡·卡洛申娜的眷恋。小列夫热爱他们
·４４ · 俩，但是并不期望得到他们的回报，而满足于自己单方面对他们的感情。他在《童年》里写道：“我心中充满爱的欢乐，我不要求更大的幸福，不希望得到更多的东西，但求这种爱永不衰竭就如愿已足。我觉得这就挺好了”。
他是家里最小的男孩，其貌不扬，他感到孤单。他寻求爱抚，可是，没有人爱抚他；他寻求自强之路或者某种帮助他摆脱不受尊重的处境的办法，但是没有找到；他寻求赞赏，而得到的却是嘲笑，他没有被人了解。给他们兄弟三个授课的那个大学生，谈到他们兄弟时说了下面的一段话：“谢尔盖既有志气，也有才能；德米特利有志气，但无才能；而列夫既无志气，又无才能。”⑥
可是略沃奇卡觉得自己有才能，他觉得，他具有旁人所无而他独有的特殊的禀赋，他并非无足轻重之人。但是不管他怎样努力，他还是跳不出窘境。他怀着一片赤诚之心如醉如痴地爱着萨沙·穆欣—普希金，萨沙为什么瞧不起他呢？为什么索涅奇卡·卡洛申娜全然不理睬他呢？为什么老师认为他平庸无能呢？
“我常常感到悲观失望：我寻思，象我这副长相——大鼻头，厚嘴唇，两只灰色小眼睛，——在世界上是不会有幸福的。我祈求上帝显灵，使我成为一个美男子，我甘愿舍弃我现有的一切以及将来可能有的一切，以换取一张漂亮的脸蛋。”⑦
略沃奇卡的父母要是还健在，他们一定会帮助他发扬他身上潜在的美德——向善，富于同情心和谦虚。他们也许会发现他的艺术火花，因为略沃奇卡还在童稚的时候，就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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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洋溢地背诵过他十分喜爱的普希金的两首诗《别了，自由的元素！》和《命运已定，伟人逝世了》，父亲发现他有文艺才华。但是略沃奇卡形影相吊，忽东忽西。
有一段时期，他被爱国主义感情所控制。这是在尼古拉一世陛下驾临莫斯科之后，他幻想在战争中建功立业。
“我去当骠骑兵，去打仗，”他在中篇小说《少年》里描写了自己被那个可恨的家庭教师禁闭在漆黑的贮藏室里，脑子里产生的冥想。“敌人从四面八方朝我扑来，我抡起马刀，砍倒一个，再抡起马刀，又砍倒一个，一连结果三个。后来，浑身是伤，精疲力尽，跌倒在地，口里还在高呼：‘胜利了！’一位骑马的将军来到我身边，问道：‘是谁挽救了我们？’人们指着我，他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眼睛里噙着欢乐的泪花喊道：‘胜利了！’我逐渐复元，一只胳臂缠着一块黑色头巾，在特维尔林荫道上散步。我成了将军！你看，皇帝陛下前来迎接我，垂询道：‘这个浑身是伤的年轻人是何人？’有人奏明皇上，这就是著名的英雄尼古拉。皇上走到我跟前说：‘谢谢你！爱卿无论提出什么请求，寡人将尽力予以满足。’”⑧
这些幼稚的幻想逐渐被一些比较严肃的幻想取代。略沃
奇卡越来越多地考虑各种哲学问题。
托尔斯泰在他的中篇小说《少年》里写道：“我少年时代最喜爱和经常思考的问题，恐怕不会有人相信，因为这些问题同我的年龄和处境不相称。
“有一年的时间我过着孤独、沉思的生活，各种抽象问题：人的使命、未来的生活、灵魂不朽，都已经出现在我面前。我还幼稚，智力不发达，又没有经验，却不知天高地厚，凭着
·４６·满腔热情想弄清那些人类智慧最高阶段探索的问题。”⑨
托尔斯泰晚年，有时写日记写到深更半夜，写完之后他习惯把第二天的年、月、日预先填上，常常附加三个词首字母：《Ｅ·
·
·》，意即“如果我还活着 ”。他时刻想着也许活不到明天，时刻准备迎接死神。他在《少年》里回忆了自己当时的想法：“我突然想到死神时时刻刻在窥伺我，我当时莫名其妙地认为（人们至今仍然莫名其妙），人若是不抓紧眼前的时机就得不到幸福，而不必考虑将来。”这个孩子的心情不平静，他在思考永生和幸福的问题。
“有一次我忽然想到，幸福不取决于外因，而取决于我们对待外因的态度；一个人若是能够吃苦耐劳，是不会不幸福的，——为了训练自己吃苦耐劳，我忍着钻心的剧痛，伸直胳臂托着（塔季谢夫编的）辞典达五分钟之久。……或者钻进小贮藏室，用绳子狠狠地抽自己光着的脊背，痛得眼泪簌簌直流”。
托尔斯泰写作中篇小说《童年·少年·青年》的时候已经二十四岁，尽管他说，他从童年时代的苦思冥想中，“从全部精神活动中”，“没有任何收获，只学会了随机应变，意志力因而变得薄弱了；养成了经常进行分析的习惯，但是却丧
失了敏锐的感觉和清醒的头脑”。然而这些天真的想法在当时使他产生一种奋发自强的精神，而这正是他极其需要的。
“我的哲学发现使我得意洋洋：我常常把自己想像成一个发现了新的真理，从而为人类造福的伟大人物，我踌躇满志地瞧着芸芸众生；但是说来倒也奇怪，同人们接触的时候，我见着谁都胆怯，我自视越高，就越不敢向别人流露自己的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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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感，而且甚至为自己的一言一行感到害臊”。略沃奇卡走着自己的道路，他摸索前进，没人同他交流
思想，商量事情。他很孤独。
①《托尔斯泰全集》，苏联国家出版社诞生百年纪念版，第二卷，《少年》，第二章。（本书以后各注凡标明《全集》者，皆指百年纪念版，不再一一注明。——译者附注）
② 同上，《少年》，第十七章。 ③同上。 ④《列·尼·托尔斯泰伯爵文集》，１９１１年第十二版，第一卷，《童年回忆》。 ⑤《索·安·托尔斯泰伯爵夫人札记》。 ⑥《列·尼·托尔斯泰伯爵文集》，１９１１年第十二版，第一卷，《童年回忆》，第九章。 ⑦《托尔斯泰全集》第一卷，《童年》，第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