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的不幸
托尔斯泰家这个窝巢此时渐渐空了。跟父母在一起的，只剩下塔妮亚和两个小的，即“难对付的米沙”（索菲亚·安德列耶夫娜在日记中这样叫他），和“坏萨莎”。这两个年轻人令母亲痛心。米沙好酒贪杯，不爱学习，他志愿加入了宋姆斯柯依团。而萨莎却跟母亲格格不入，粗暴，不听家庭女教师的话。总是不断更换家庭女教师，其中只有一位英国人威尔斯小姐由于好心肠与温和体贴才对付得了萨莎。但威尔斯小姐只能在夏季来到雅斯纳雅·波良纳，她在莫斯科有个音乐学校。
安德列于１８９９年初跟加丽·契尔特科娃的妹妹奥尔迦
·季忒里赫斯成婚。最近一段时间，在奥尔迦的影响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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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发生了向善的转变。他不再狂欢纵饮，不再去找茨冈女人，老老实实地坐在家里。奥尔迦是个有健全原则的姑娘，把改造安德列的重担一肩挑起来，使他跟父亲亲近。她比安德列大四岁，长得出奇地漂亮：一头梳理光亮的乌发，面色出奇的美，一双灰色的眼睛含情脉脉，顾盼有神，脸上有一层茸毛，象水蜜桃一样。看起来，她比安德列更年轻，更鲜活。
按照安德列的请求卖掉了分给三个小儿子的产业萨马拉的田庄，于是安德列买下了图拉附近的一处田庄。那里离雅斯拉雅·波良纳不远。他跟他年轻的妻子便搬到那儿住下。
同年１１月１４日，塔妮娅嫁给了苏霍京，第二天即跟丈夫出国去了。这次婚礼倒更象葬礼。虽然大家，从父母开始，力图忍住眼泪不流并且把自己的伤感向塔妮娅掩饰，但都偷偷地哭，父母、萨莎、施米特老太太、老媬姆、女管家冬涅奇卡都哭了，塔妮娅自己哭得很伤心。
“这件事在我们做父母的心里引起悲痛，自从万尼奇卡死去以后，还没有经历过。”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在日记中写道，“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外表上的平静消逝了。告别时，塔妮娅自己痛苦不堪，伤心透顶，穿一身灰色的衣服，戴一顶灰色帽子，去教堂前上了楼，——列夫·尼古拉耶维奇痛哭吞声，仿佛跟自己生活中最美好的东西诀别似的。我跟他没去教堂，但又不能两人在一起。送别塔妮娅以后，我到了她住的房间，人去楼空，我又哭了，心里感到绝望，那是万尼奇卡死的时候所没有过的。”①
托尔斯泰现在更加孤独了。女儿们都不在身边，他感到苦闷。他跟玛莎虽然经常见面，但跟这个心爱的女儿的接触，
·７１０·她每天不断的关怀，对他来说，还是远远不够的。柯利亚·奥波良斯基依然啥事也不做，花掉玛莎的钱，但也多少蒙受玛莎的影响，跟父亲较为亲近了。
父亲跟塔妮娅见面的机会要少得多。苏霍京夫妇冬天出国，夏天在苏霍京的田庄柯切塔度过。在维也纳她治疗发钳病。这个病早就折磨她，使她头痛的厉害。但维也纳的医生没治好她的病。春天回到莫斯科，她决心动手术——钻开颅骨。
“今日早晨塔妮娅做了可怕的手术，”父亲写信给玛莎说，
“我坐在家里，但不能呆下去……我走进医院，希望走到头。走了一小时、两小时，还是没有尽头……我跟米哈依·谢尔盖耶维奇上了楼，往门口瞧瞧。外科医生问：“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您想看看做手术吗？”我被请进去。一具黄而无色的尸骨躺在那儿，停止了呼吸，脚比头都垫得高，头往后仰，颅骨上钻了一个大洞，血淋淋，深约三指。围着一群穿白衣的人，一人在挖剔……”②
当托尔斯泰从手术室走出来的时候，人们一把搀住他，他一脸象麻布般的惨白，腿发软，摇摇晃晃。
玛莎所住的皮罗戈沃离雅斯纳雅·波良纳三十五俄里。这个大村庄座落在陡峭的河岸上——河的一边是玛莎的村子，另一边是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的大田庄，两处相距仅有两俄里。每当托尔斯泰来到皮罗戈沃的时候，他可以同时见到女儿玛莎和哥哥谢尔盖。奥波良斯基夫妇和睦相处，但上帝剥夺了她的孩子。她怀胎七、八个月以后，肚子里便不动了，婴孩在腹中死去。第一次如此，人们便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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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性来解释，但这种情况出现了第二次、第三次——孩子生
下地就是死的。同样的情形，塔妮娅第一次怀孕时也发生了。
眼看妹妹怀孕几个月，她们屏息静气地等呀！等呀！又是等
到了一个孩子生下来就没有气……这是令人可怕的。
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给外孙们准备了礼物，编织了小
人衣、小帽子和小被子。但是，外孙生下来就是死的。两姊
妹想孩子想得要命。看看她们阴沉的脸色和哭肿的眼睛，亲
人们就明白什么事情发生了……又怀孕了……又是一场残酷
的、毫无生气的、毫无指望的受苦。
１９００年底对于全家是不欢快的。略瓦和多拉失去了长子
列乌希卡。托尔斯泰在１９００年１２月２９日的日记中写道： “略瓦死了孩子。我非常可怜他们。痛苦之中永远含有精神上的报应和巨大的益处。痛苦——便是上帝光顾了你，记起了
你……塔妮娅生下个死婴，但她很好，很理智。”③
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一家更加不幸。年长的独子跟父
亲争吵，分了家，违反父亲的意志结了婚。小姑娘们（他们
这样称女儿们）过着闭门不出的生活，哪里也不去，很少见
人。
二女儿瓦里亚，精细个子，简直象个女侏儒。她爱上了
厨子，瞒着父亲跟他结婚后私奔。三女儿玛莎，嫁给一个半
文盲的地主兼猎人。
三个女儿中，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最为喜爱大女儿维
拉。她是塔妮娅的好朋友，是个迷人的、温柔的姑娘，体贴
自己的父亲，非常信奉自己叔叔列夫的见解。她父母总是为
她担心。她体魄不强，很脆弱，有肺结核征兆。夏天她父亲
·７１２·雇来几个巴什基尔人给她做马奶酒。这种酒曾经治好了托尔斯泰的肺病。她父亲火热的性格和她母亲茨冈人滚热的血液终于显露其本性。维拉本人大概也讲不清这事是怎么发生的。几个巴什基尔人中间有个年轻人，漂亮逗人怜爱，他有一双窄狭的、乌黑的眼睛，蒙古型的宽阔的颧骨，略带黄色的皮肤。维拉爱上了他，怀孕了，从父母家中出走，不知去向……
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睡在鼓里。当维拉回家时，手里抱着一个眼眶细窄的、古铜色透黄的皮肤的婴儿。开初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还以为这孩子是维拉收养的义子。当他了解真相，确知那是维拉自己生的儿子的时候，大家担心，这会给他多么沉重的打击呵！老头子伤心透了，一蹶不振。看来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居然妥协，饶恕了维拉，让她带着那个巴什基尔人回到家里。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大声叹息：“天呀！天呀！这是干什么呀？！哦！……哦……”这呼号传了过来，矮小、胆怯、不引人注意的老太太玛丽娅·米哈伊洛夫娜和维拉奇卡害怕得浑身打抖。
但终于发生了奇迹。老头子不但收留了女儿，而且向她倾注了那么多的爱怜，以致维拉更加感激涕零，自知罪孽深重，给父亲造成了很大的痛苦。又过了很久，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才同意见见自己的外孙。他住在宅子单独的一边厢，从不走到维拉和她孩子住的地方去。
托尔斯泰给女儿塔妮娅的信中写道。“亲爱的塔尼奇卡！我寄你玛莎和维拉的信给你看看。为这些信我哭了，并且，当我再读它们的时候，我还会再哭的……除了这点信中写的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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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以外，别的我一概不知。说来也真奇怪——我不愿知道。这件可怕的事情引起了许多好的东西。可真是不幸之中也有它的益处。”④
在给弟弟列夫的回信中，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写道：
“这是对我骄傲的惩罚。我原以为，我的孩子决不会做出类似的事情：假如没有这件事，两年前这一切本可以制止，但我的骄傲坏事了，把他们看得太高，因为他们不是我的孩子吗？这便是我的罪过，因此遭到了惩罚。”⑤
①《索·安·托尔斯泰娅日记》，北方出版社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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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年版，第三卷，第１２２页。
②《全集》，第五十四卷，第４１４页。
③同上，第７６页。 ④同上，第４３７页。 ⑤同上，第４１１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