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写戏剧
英布战争（１８９９—１９００）在俄国产生了很大的反响。志愿兵参加布尔人的军队，红十字会派遣俄国护士去援助布尔人在农村和工人中间到处唱着这样一支歌：
特兰士瓦！特兰士瓦！我亲爱的故乡，你燃烧，象在火中一样……枝叶繁茂的树荫下，一位布尔人在暗自思量……
特兰士瓦——南非联邦的一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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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九个儿子都在战火中阵亡……
托尔斯泰内心深处也同情布尔人。当采访记者问他如何看待英布战争时，托尔斯泰回答：“您知道吗？我曾经达到怎样的地步，现在已经不那样了，我控制住了自己……每日早晨，报纸一到手，我真想每次都读到布尔人打败了英国人的消息……您知道，在喧嚣一时的海牙会议以后，一场大屠杀终于发生了。 ”①
但是，这次答记者问还没来得及见报，正在此刻，托尔斯泰被一封封信件和一堆堆问题所围攻，其中也有他的志同道合者兼他作品的翻译者毛德的问题：您托尔斯泰怎么能够同情战争的某一方，而不是总体上谴责战争呢？
对于托尔斯泰的“朋友们”的疑惑，我们可以在他致沃尔康斯基的信中找到答复。在这封信里，托尔斯泰发挥了跟
《战争与和平》中阐述过的思想相类似的思想。不是拿破仑们、威廉们、张伯伦们有罪。“整个历史便是全体政治人物一系列事件如英布战争这类行为所构成……直到目前，我们还会利用特殊的财富，因为人民群众被劳动压得抬不起头，战争总会发生，为争夺市场，为争夺金矿等等。”②
这类思想托尔斯泰在意大利国王古姆贝特被刺以后写的文章《不要杀人》中，在《论当代奴隶制度》、以及较晚的
《论爱国主义与政府》等文章中，都有所发挥。他描述了工人的状况，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关于只应服从唯一的法律——上帝的法律的思想，并且认为，完成上帝的意志，人民便可能从政府、资本家和地主的奴役下解放出来。
·７１６·从１９００年开始，托尔斯泰又较为按时写日记。他说，每个人都应写日记。日记帮助人进步，发展思想，训练头脑，好比做体操训练肌肉。托尔斯泰的日记厚厚的一本，他在晚上一个人在书房里记下他的思想和所发生的事情。不过，除了日记以外，还有一个记录用的小本本，他总随身带着，甚至夜里也不离左右。骑在马上或半夜醒来，他打开本本，记下或是抽象的思想、或是突然钻进他脑子里的他的文艺作品的细节。这一堆记录，有时他加以发展和加工再写进日记里。日记的主要内容是关于死亡、关于上帝、关于爱以及诸如此类的逐渐发展的深入的哲学思考，还有跟自身的罪孽（虚荣心、不以慈悲为怀）的斗争。日记里也写下了他对读过的书的印象以及读过的书本对他本人的影响。他读了《孔子的生平与学说》、《墨子的生平和创作》（列加著）以后，托尔斯泰打算给中国人写信。他读了让·列斯金、笛卡儿、艾米尔逊和其他哲学家的著作，得到很大的享受，因为他在那些著作中常常找到跟自己的见解不谋而合的地方。有时，写完之后，托尔斯泰记上下一天的日期并写下几个字母：“ｅ，ｂ，。”（“倘若上帝知晓”），或者“ｅ．ｂ．。”（“倘若活下去”）。这是他提醒自己，他应当完成上帝的意志并且要常常想到死。
虽然托尔斯泰沉溺于自己宗教哲学思考里头，但他不能不关心当前文学。十九世纪俄国文学繁荣时代俄国文坛上老一辈古典大师们，尚在人世的，托尔斯泰一人而已！他常常说，他不愿做一个只认可老传统而反对文学中一切新事物的老古董。他怀着巨大的关切与爱护的心情对待青年作家。
当时在俄国，艺术的地位很高。在彼得堡，在宾诺阿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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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下，在《古老的年代》杂志的周围组成了新的艺术中心，歌剧舞台上出现了夏里亚宾以及舞台美术家诸如戈洛文、比利平、杜布仁斯基等人。芭蕾舞被齐亚季列夫提高到前所未有的水平。在莫斯科，跟声名遐迩的小剧院并比，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涅米洛维奇—丹钦柯的新的艺术剧院完成了自己的革新。在音乐领域里，柴可夫斯基去世后，出现了拉赫马尼诺夫、斯克里亚平、斯特拉文斯基、文学界最负盛名的有契诃夫、高尔基、库普林、布宁、安德列耶夫、米列日可夫斯基。托尔斯泰跟他们都一一相识了。
高尔基在１９００年初第一次访问了托尔斯泰。大概高尔基心怀某种先入之见，走进了托尔斯泰伯爵的“贵族化”的府第，讨厌一群群仆役，光亮的镶木地板以及那一套“资产阶级”的陈设。他自己身穿黑色斜领衬衫，裤脚不塞进靴统里，栗色头发剪得短短的，纷披下来遮住眼睛，他得不停地抹上去；在高尔基的动作中，在他那有着宽而突出的颧骨的脸上的表情中，在他的姿势中有某种棱角分明的未曾梳理的东西。
谈话一开始，高尔基便产生他在经历一场考试的印象。但托尔斯泰接待他是那么和蔼和诚挚，以致高尔基的印象很快就改变了。托尔斯泰坦率地对高尔基说出了关于他几篇作品的否定的意见，面对另外的几篇却加以赞扬。最后分手时，托尔斯泰说出了一个按他的观点看来是颇大的恭维话：“您是个真正的庄稼人。在作家们中间，您是会感到难以相处的，但您什么也别怕，你感觉到的东西，就永远照直说出来，即使粗鲁，也没关系！明眼人一看便知。”
这次会见以后不久，高尔基写了一封信给托尔斯泰：“感
·７１８·谢您对我说的一切，一切！感谢您！衷心感谢您！列夫·尼
古拉耶维奇！我很高兴见到了您并为此感到非常骄傲。原来
我大体知道，您待人是朴实而亲切的，但是我得承认，我不
曾料到您竟然会对我这样好。”
对此，托尔斯泰回信道：
“我非常非常高兴认识了您，并且也高兴爱上了您。阿克
萨可夫说过，有的人其人比他写的书好（他说的是更聪明），
有的人其人比他写的书坏。您写的书我喜欢，但我发觉您本
人比您的书更好。这便是我对您的恭维，它的主要优点就在
于它是真诚的。不久托尔斯泰在笔记本里写道：
“高尔基说了点什么并因此有所成就。他言过其实，但他
能爱，因此我们在以前看不到亲兄弟的地方发现了他们。”③
这时在莫斯科的托尔斯泰的家里夏里亚宾来唱过歌。夏
里亚宾出身跟高尔基相似，但他那魁梧匀称的身材，亲切、纯
朴、典型俄罗斯式的开朗的面孔，他的举止和谈吐都丝毫没
有“无产阶级”的样子。他纯朴自然，快快活活，一双天蓝
色的眼睛虎虎有神，洋溢着欢乐之情，丝毫没有演员浮夸的
派头。相反，他身上倒具有某种令人倾倒的、威严的、真正
贵族的风度：“我来了，看见了，征服了。”
戈尔顿维伊则尔钢琴伴奏，夏里亚宾唱了《跳蚤歌》、《两个掷弹兵前往法兰西》和别的歌子，大家都为之叫绝。但
在场的人越是倾倒，托尔斯泰越是矜持。只有当玛莎·托尔
斯泰伴奏（戈尔顿维伊则尔不知道这支歌），夏里亚宾唱了《夜晚》这支歌的时候，托尔斯泰才深深被感动。
“真好！再好不过了！”他一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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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托尔斯泰的日记中可以看出，其他作家的作品有时也间接地影响了他自己的作品。１９０１年５月７日，托尔斯泰写道：
“梦见一个老头的典型，那是契诃夫向我提示的。那个老头特别好，几乎是个圣人，但同时他又喝酒骂人。我平生第一次了解到，勇敢地蒙受阴暗的生活的典型人物竟有如此之力量。这点我要在哈泽·穆拉特这个人物身上做一做。”④
托尔斯泰确实为契诃夫的才气横溢而欢欣鼓舞。契诃夫的一些小说，如《宝贝儿》，他朗读过好几次。后来他还给这篇小说写了序言，并且把它收进他编的一周间阅读文集《阅读园地》之中。
“契诃夫在《宝贝儿》里塑造了一个自我牺牲、心地慈悲、其主要品德便是爱的妇女的理想的典型。她自我牺牲地一辈子为她所爱的人服务。”
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气愤地说：“这就是略沃奇卡所喜爱的妇女的典型——一匹母马、一个奴隶，没有任何个人的自主权和兴趣！你去服侍丈夫吧！为他效劳，生育，喂奶。”
托尔斯泰在１９００年４月６日的日记中写道：“理想的妇女便是那样的女人，她们会生孩子并且按照基督教精神教育孩子，即是说，使他们成为上帝的奴仆和人，而不是生活的寄生虫。”⑤
妇女问题在托尔斯泰家里是一个经常争论的问题之一。争论的双方，一方是托尔斯泰和热烈地支持他的大儿子谢尔盖，另一方是占全家一半的妇女。托尔斯泰反对妇女的论调有时非常尖刻，他说，淫乱都来自女方，妇女不应担任任何
·７２０·社会的、科学的或其他职务，她们的使命就在家庭之内。托尔斯泰不认可契诃夫的几个戏剧，虽然契诃夫的戏剧也曾对他写的《活尸》间接产生了影响。
年初他曾去艺术剧院看了《万尼亚舅舅》的演出，正如他在日记中写的，他非常 “气愤”。“没有真正的动作和运动，此外，尽是一些神经哀弱的知识分子无休止的谈话。真不懂，契诃夫到底要表现什么？”
但是，当托尔斯泰在艺术剧院看了《万尼亚舅舅》以后，他在日记中说，他突然“想写剧本《活尸》”。他说干就干，立刻动手写了提纲。“我觉得，”他写道，“《活尸》一剧中有些音调是从契诃夫的作品里吹送过来的。这便是艺术创作神秘莫测之处。”
于是托尔斯泰便着手写戏，那还是早在九十年代中期他就构思过的。
《活尸》的故事是尼·维·达维多夫告诉托尔斯泰的。这个戏的故事梗概由阿·费·柯尼详细地叙述，他曾参与那个案件⑥。
这个戏的女主角是个正派善良的女人，嫁了一个懦弱的酒徒，此人一步一步堕落。终于他离家出走，成了个不可救药的酒鬼，有家不归的流浪汉。那个不幸的、被丈夫抛弃的女人遇到了一个男人，爱上了他。当时要离婚很困难，事情便拖下去，似乎毫无希望。那女人找到了以前的丈夫，说服他假装自杀。人们在莫斯科河岸上找到了一身男人的衣服并附有她丈夫的证件，但是，正在此时，出于偶然，又从河里捞上来一具尸体，那个惊恐万状的女人认出了是自己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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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嫁人了。可是，由于怀疑她第一个丈夫生前的证件，假装自杀之事被警察揭发出来。这件事被当局知道了，于是开始起诉。那个女人被控告重婚并判处终身流放西伯利亚。多亏柯尼在高级审判庭上进行了干预，判决才得以减轻，那女人被判一年监禁。
有关托尔斯泰正在写剧本《活尸》的消息见报了。他的抄写人，那个退伍中尉伊凡诺夫喝得酒醉醺醺，不住地唠叨这件事。许多杂志的出版商纷纷请求托尔斯泰给他们《活尸》的版权。涅米洛维奇——丹钦柯也来了，请求让他在艺术剧院上演这个戏。但托尔斯泰都拒绝了。
“你们无论如何也猜不到，谁来了我这儿？”一次他从书房里走出来说：“‘活尸’来过了！”
却原来有个衣裳褴褛的落魄可怜人来了，他向托尔斯泰说明，他就是已被托尔斯泰写进戏里的那个 “活尸”。托尔斯泰接待了他，对他非常同情，物质上帮助他，跟他进行了推心置腹的谈话，因此“活尸”向托尔斯泰保证从此不再喝酒。托尔斯泰委托几个朋友为他安排了一个工作，他在那个岗位上做事直到去世。
另有一次，来了个小伙子，他想跟托尔斯泰单独谈谈。他是他妈妈派来的。他妈妈就是被控犯重婚罪的那个女人。小伙子是她跟第二个丈夫所生。他向托尔斯泰转达他妈妈的一个请求：请别出版这个戏，因为他们生活的整个悲剧，谢天谢地，好歹已经平息了，现在可能再次掀起风波。
为什么托尔斯泰总是不写完这个剧本，主要原因就在这里。
·７２２２·１９００年１２月１１日托尔斯泰写信给契尔特科夫论及《活
尸》：“我写戏是闹着玩，或曰，遣兴而已，草草写就；不仅
不想现在就写完它拿去出版，而且很怀疑，我是不是来日或
有一时会这么做。在自己的良心面前还有许多更应该做的事
情。”⑦
契尔特科夫对托尔斯泰的论文比对他的文艺创作更为关
心，因此每当托尔斯泰被自己心爱的事业（文学创作）所吸
引之际，他准定得向契尔特科夫道歉。
有个人被流放了两年半刚回来，他是托尔斯泰的信徒布
兰日，一个热情奔放的、被新思潮所吸引的人物。他脑子里产生了一个想法：办一个叫《早晨》的杂志，请托尔斯泰以及所有著名的作家——契诃夫、高尔基等人都来合作撰稿。为了这个出版计划，那个曾经为弃绝仪式派教徒捐献五千卢布的索尔达钦可夫也答应拿出钱来。可是，当契尔特科夫得知此事之后，写了两封措辞严厉的信给托尔斯泰（１９０１年１月３日，１月５日），信中他谴责托尔斯泰，说他一旦动手办杂
志，就必须向政府的书报检查屈膝。
①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第四卷，第４２５页。 ②同上。 ③《全集》，第五十四卷，第２４９页 ④同上，第９７页。 ⑤同上，第２２页。 ⑥柯尼：《在生活的道路上》，第二卷，第５８页。 ⑦《全集》，第五十四卷，第４４３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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