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开始呻吟了 ”
《大多数劳动人民首先希望什么?》这篇文章逐渐扩大,脱稿时定名为《唯一的办法》。除此之外,托尔斯泰还写了一系列小文章:《官兵须知》——反战和反兵役的文章,还有给波连茨的长篇小说《农民》写的序言(这部小说对他产生了深刻的印象),还有致比留科夫论自由教育的一封长信,并且他还动手写一篇论宗教及其实质的论文。写回信占住了他许多时间。他给罗马尼亚王后卡尔曼·西尔娃的深表同情的来信写了一封回信,给法国记者彼得罗·玛蒂尼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信中讨论了法俄联盟的问题,对这种联盟他表示冷淡。
他在给玛蒂尼的信中写道:“您提出一个问题:俄国人民对法俄联盟是怎样想的?对这个问题我的回答如下:“俄国人
·738·民——真正的人民——对这个联盟的存在一无所知;但是,退一步说,倘若他们知道缔结了这个盟约,那么,我坚信,因为所有各民族都是完全对等的,故而健全的思想以及人类的感情会提示俄国人民:突出在其他民族之间的这个跟某个民族的特殊的联盟不可能有别的目的,只能引起敌对状态甚至可能引起跟其他民族的战争,因此,这个联盟对于俄国人民必然在最高程度上产生反感。”
1901年春,列宾用水彩给父亲画像,画家佩斯杰尔纳克给我们全家作速写,雕塑家阿隆松给托尔斯泰造半身像。对父亲来说,给画家和雕塑家当模特儿这个任务变成了沉重的负担。还在这以前,一个在意大利受教育的俄国雕塑家巴阿罗·特鲁别茨柯依曾在莫斯科给托尔斯泰雕塑过一些出色的小塑像,其中的一个是托尔斯泰在马上。1899年夏天,他再次来到雅斯纳雅·波良纳。父亲喜爱巴阿罗。在这个魁梧的、才气横溢的人身上有某种天真无邪的东西。他几乎什么书也不读,很少开口,全身心倾注于雕塑艺术之中。巴阿罗是个坚定的素食主义者。每当劝他吃肉的时候,他便叫道:“我不吃死尸!”他的彼得堡的工作室旁边有个动物园,其中饲养了一头熊、一只狐狸、一匹马和一只吃素的狼。
可是,有的来访者远远不是那么令人愉快的。比方说,图拉的监狱神父特罗伊拜基老是来到雅斯纳雅·波良纳,而他来的时候总是碰到父亲生病。当他于6月末来访时,父亲自我感觉不妙。父亲接待了他,直言不讳对他说:倘若他是按上司的旨意来此打探,那就很不好,请他别再费心尽力了。
父亲患了恶性疟疾,有十六天在死亡线上挣扎:脉搏一
·739·
百五十次,心律不齐,气喘。请了几位大夫。儿女们都到齐了,姑姑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也来了。体温降了,但父亲感到气闷,心力衰竭。医生们确诊为心绞痛,建议去气候温和的地方疗养,提出去克里米亚。
全家便忙碌起来,拟好方案又推翻,大家只晓得哭;母亲带去的厨子谢苗和侍从伊利亚终于跟家人告别了。父亲置身于这一切忙乱之中。6月16日他在日记中写道:
“生病简直是灵魂的过节,是精神之活跃,是濒临死亡时的心神的休憩,以及从四面八方送来的爱情的表示。”②
我们在一个潮湿黑暗的深夜里离开雅斯纳雅·波良纳,乘坐两部马车:父亲和母亲,玛莎和柯利亚,布兰日和我。马匹一步一步地走,小心翼翼地沿着辙迹纵横的乡间小路走了一俄里半才上了公路。马夫费列奇卡点上煤油马灯,黄色的光照亮了前头的路。大家心里是不平静的。父亲身体虚弱得很,两只脚几乎站不稳了。唯有布兰日精神抖擞并且给大家鼓气。他在他做事的机关即莫斯科—图拉铁路局里弄到了单独的车箱,可以送我们从图拉直达塞瓦斯托波尔。车箱很大很考究,设有厨房、餐室以及隔开的卧室。但是,父亲的神色把我们吓坏了。他显得疲惫不堪、病体恹恹。给他量了体温—发高烧。怎么办?怎能继续旅行呢?可是,布兰日再次进行说服工作。他说,如果转回程去雅斯纳雅·波良纳,那么,那十五俄里路程要比去塞瓦斯托波尔的一千俄里还要困难得多,并且,车厢里设备俱全,方便舒适,而到了那边……则是太阳和温暖宜人的气候……夜里三点列车开动了。到了
·740·早晨,体温下降,父亲满意了,便给玛莎口授文章……
将近黄昏时车窗外闪过一栋栋土坯房、一座座花园,空气更暖和了——列车快到哈尔可夫了。我们打算去车站食堂吃饭,但没有去成。那是什么?月台上,人群象海潮一样汹涌,向列车挤过来,人们都摘下帽子……我跳到了车厢的出口处。
“托尔斯泰!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在这儿吗?我们是群众代表!放我们进去!乌拉!托尔斯泰万岁!”群众高呼。我吓得要死,拔腿就往车厢里跑。“一激动,父亲就会死掉,他心脏会受不了……怎么办?”我脑子闪过这个念头。
“托尔斯泰!乌拉!托尔斯泰万岁!”人群呼啸。布兰日领着一个代表团去见父亲,接着又是一个 ……托尔斯泰跟他们亲切交谈,他的嘴唇发紫,手发抖,气喘吁吁。我跟玛莎交换眼色。终于,显得无穷无尽的停车二十分钟快过去了。群众高呼:“请托尔斯泰出来见面!请站到窗口来!”父亲由母亲和布兰日搀扶着站到了窗口,频频挥手。他脸上直冒汗……列车缓缓开动了。“乌拉!万岁!”人群呼啸,沿着月台跟随车厢向前跑,挥动着帽子。父亲揩着眼泪。当最后安顿他躺下时,他的心脏病发作了,他气喘,体温升高。这次哈尔可夫群众自发的欢迎差点要了他的命!
第二天早晨我们到达塞瓦斯托波尔。车站上的人不多。警察在维持秩序,我们立即扶着父亲走出车站,扶他上了马车。四个座位的、编织而成的马车套了两匹骏马,把我们送到了塞瓦斯托波尔一家名叫契斯特的最好的旅馆。阳光灿烂,南国惠风和畅,海湾里有许许多多舰船,汽艇和渔舟穿梭来往。
·741·
父亲精神恢复过来了,兴致勃勃地观赏这座城市。“第四棱堡在哪儿?”他问车夫。这座第四棱堡,想当年炮兵少尉托尔斯泰曾在此保卫这座城市,那是1855年英军围困该城的时候。我们在塞瓦斯托波尔逗留的几天里,父亲在城内漫步,想要找寻他的第四棱堡,甚至会见了他的塞瓦斯托波尔的老朋友的儿子,还参观了军事博物馆。
去卡斯普拉是坐两部邮车。一部车里坐着父母亲、布兰日和我,另一部车里坐奥波连斯基夫妇以及在哈尔可夫加入我们一伙的钢琴家戈里顿维伊则尔。路程的前一半很平坦——全是村庄、田野、草原。可是,眼看走上坡路了——上升,爬高,于是我们便朝巴伊达尔斯基门前进,再驶过平缓的山坡我们便置身于山毛榉森林中间了。风景如画,但无甚特殊。可是,当母亲在张罗早餐的时候,我便朝前跑去,进了巴伊达尔斯基门,突然我愣住了——平生第一回我实实在在感受到海洋的浩瀚,那海就在我眼前,无涯无际,水天一色,就在我脚下!惨绿的海岸,花园,左面是雅伊拉河,壮丽而庄严,俨然就是海洋。玛莎,还有父亲,还有象小孩似的兴致勃勃的布兰日对我几乎象小孩似的欢欣都非常理解。恨不得赶快奔过去,奔过去,奔向这神奇的国土,奔向花园和峰岭,奔向海洋……
当我们到达巴宁的府第时,天已擦黑了。车轮滚在铺沙的道上发出沙沙声。喷泉潺潺,昏暗中但见两座宝塔、发黑的花岗石高墙和家用教堂的园顶……大门口站着一个年老的、满脸堆笑的人,手里端着面包和盐,他是巴宁娜伯爵夫人的德国管家卡尔·赫里斯齐昂诺维奇·克拉辛。
·742·虽然父亲身体开始康复,但他还是想到死并对死作了精神上的准备。我家一位老朋友亚当·华西里耶维奇伯爵去世了。父亲于1901年11月6日给兄弟谢尔盖的信中说:“很快就轮到我了,早上去散步,说了十分钟的话,心里明白,我正在死去,跟大家告别,给儿女们留下遗言并且不断重复一句话:‘我怎么也没料到,死竟然是这么容易’。”③
父亲有两周左右出外散步,我们则骑马跟他一道到阿鲁普卡去看海。克拉辛给我找来一个鞑靼人,从此人那里可以弄到马匹。我们租了一辆马车,在那个鞑靼人那里为我自己和父亲租了两匹高头大马。
奥波连斯基夫妇去了雅尔达,我则动手抄写父亲的手稿。一开始,我怎么也弄不清,字迹歪歪斜斜,字行混淆不清。照文义猜度我又办不到,因为没有全懂(当时父亲在写《什么是宗教以及其实质何在》)。不论我怎样努力,结果很坏:漏抄了,字行歪斜,有的地方溅了墨水或浸透眼泪。把这种抄件交给父亲我实在于心有愧,我便痛骂自己蠢笨和幼稚。
渐渐地我便学会了,很快就能用 “列米格顿”牌打字机打印手稿了。这真使我开心。这时,我还能抽空骑马去雅尔达看海,还能采摘那美妙的“伊斯贝拉”葡萄(那是在云石凉台上爬满了的),还能跟高尔基和他的儿子马克辛姆卡一同玩耍。高尔基父子当时住在海边,常常来这小镇上拜访我家。
父亲住在楼下客厅旁的一间房里。家具、哥特式的窗户、宽大的云石窗台、地毯、从凉台和窗口放眼望去的海景、透过浓郁的绿荫显现的银柏、希腊胡桃、夹竹桃和玉兰……我们中间谁也没享受过这般奢侈,雅斯雅纳跟这儿卡斯普拉一
·743·
比,显得多么寒伧和灰色啊!
父亲在1901年10月10日的日记中写道:“我此刻住在豪华已极的意大利式的府邸里,平生从没这么奢侈过:喷泉跳珠倒溅,花园内草地修剪得整整齐齐,阶梯全都是云石砌成,等等。此外,群山与大海的景色令人神往。四周都是大阔佬与亲王,他们豪华的程度比这儿还要高出一十八倍。”在写信给契尔特科夫的信中说:“我们五个人在此:我和老伴,玛莎和柯利亚,还有萨沙。美景令人神往,我感觉非常好,只是感到内疚。”④
卡斯普拉周围有许多壮丽的宫殿和花园,如尤素波夫亲王的柯列伊斯宫,舒瓦洛夫伯爵的庄园米斯霍尔,尼古拉和彼得·尼古拉耶维奇、亚历山大和格奥尔基·米哈伊洛维奇四位亲王的四座庄园。卡斯普拉跟艾伊—托多尔毗邻,那是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亲王的庄园,其时他弟弟尼古拉·米哈伊洛维奇住在那儿。得知托尔斯泰有心脏病以后,亲王建议他利用所谓“地平线小道”去漫步,那条小道上没有上坡下坡,直达利瓦吉亚的沙皇的行宫。
亲王本人来看望托尔斯泰,当他第二次来时,托尔斯泰对他说:“见到您我非常高兴,我正等您,我良心不安,想问您:当您第一次来看我的时候,您想过没有:您在做什么?要知道,我患了猩红热,即被开除出教会了,别人都怕我,可您却来看我;我再说一遍,我患了猩红热,会传染的,而您可能因为我的关系而惹麻烦,别人会斜着眼睛瞧您,您怎么能访问一个政治上不可靠的人呢?”
他们两人作了长谈,很投机。
·744 ·看来,亲王不可能承认托尔斯泰反国家反教会的观点,但他也不赞成他堂侄沙皇尼古拉二世周围的人的做法。父亲喜欢亲王为人纯朴以及活跃的、求知欲很强的头脑。
12月末,托尔斯泰再次写了一封信给沙皇并请亲王把信转交给沙皇本人。
“附上一封给皇上的信,很可惜此信并非我亲手所写。我本来自己动手写了,但感到身体非常虚弱,这信不能写完。我请求皇上原谅我这一点。信没有封口,目的在于:如果您觉得适宜的话也请您过目并决定:您面交皇上是否便当,这封信在某几处地方言辞可能显得尖刻——真理或者自认为的真理,一吐为快,不能吞吞吐吐只说一半——因此,您可能不愿在这件令皇上不快的事情上做个中介人。即使如此,也不妨碍我感激您的效劳。在那种情况下我将另找门路。请您暂时把信保存在您那儿。”⑤
在给皇上的信中,托尔斯泰警告他:如果不给俄国人民自由,那么,将会出现“同胞互相屠杀而血流成河。”“专制独裁是一种过时的统治形式,可能适应中部非洲某个地方的人民的要求,但决不适应俄国人民的要求,在全世界共同的启蒙过程中俄国人民越来越觉醒;因此,要支撑专制独裁这种统治形式以及与之相关联的正教教会,就只能采用各种各样的暴力,强化军警,实行流放和死刑,加强宗教压迫,禁止书报出版,糟踏教育事业以及总的说来干出各种各样的坏事情和残忍的事情……采取暴力的措施只能压迫人民,决不能指导他们。”⑥
托尔斯泰把这封信寄给彼得堡的尼古拉·米哈伊洛维奇
·745·
亲王。亲王答应他将信转交沙皇本人。为此亲王给托尔斯泰写了如下一信:
“1月22日回彼得堡之后,我第二天即收到了您的来信,当然我读了,给自己抄了一个副本,觉得我敢于将此信面呈您信封上写明的那个人。当我问他我可不可以面呈他这封信时,皇上回答:“当然可以。”过了三天,我亲手将此信面呈他本人。但是,面呈信件的时候,我自作主张,对他说:‘我请您为了尊敬列夫·尼古拉耶维奇起见,答应我一个要求 ——这封信别让您的大臣中的任何人过目。’皇上答应不给别的任何人看,并且说,他很有兴趣读这封信……要知道,我们的皇上是个善良而富有同情心的人,而糟糕的事全出在他的左右。”⑦
契诃夫也住在雅尔达,他来拜访过托尔斯泰。还在莫斯科时,托尔斯泰去医院探望过他,因为契诃夫患了肺结核。虽然两人观点不一致,但他们之间互相同情,那次在莫斯科会面时,他们畅谈了一个重大的题目——关于灵魂不朽的问题。正因为托尔斯泰热爱契诃夫,所以有个念头使他很难过:契诃夫不信上帝,因而他有意把谈话引向这个题目。这同一个问题跟高尔基交往时他也常常向自己提出过。他感到两人都很有才华。契诃夫写了许多美妙的、感人的、天才的短篇小说,就其才能来说,托尔斯泰把他比做莫泊桑。高尔基写了较为有意义的东西,他发现了整整一个世界和直到如今还没人注意的人的生活——流浪汉、无产者、受压迫者的生活。
“很高兴,我喜欢高尔基和契诃夫,特别是前者。”托尔斯泰在11月29日的日记中写道。他还写信给契尔特科夫:
·746·“这儿我见到了契诃夫,他是个完全不信神的人,但为人善良。
也见过高尔基,他身上有更多fond)⑧。“但对高尔基他很快
就失望了,主要是因为《在底层》的关系。这个剧本在艺术
剧院的帮助下给他带来那么大的荣誉。托尔斯泰在日记中写
道:“高尔基——这真是一场误会。德国人知道有个高尔基,
却不知道有个波连茨。”⑨
文艺创作中的虚伪、言过其实和装腔作势是托尔斯泰所
不能容忍的。这种不真诚的调子托尔斯泰在高尔基作品里感
觉到了。他说过,那种奉献给高尔基的光荣把他糟蹋了。
相反,托尔斯泰评价契诃夫要高得多,虽然有一次在谈
论文学以后,不知怎么地托尔斯泰突然慈爱地拥抱了契诃夫
并对他说:“亲爱的!请您别再写戏了。”而契诃夫也并没有
觉得受了委屈。从另一方面说,托尔斯泰 “透彻了解到:契
诃夫正如普希金一样,发展了艺术形式。这是了不起的功劳。”
有次谈话时托尔斯泰大声说道:“契诃夫——这是散文中的普
希金。在普希金的诗中每个人都可以找到他自己所亲身体验
过的某种东西,在契诃夫的小说中情况也一样,甚至在他的
某些篇小说里读者一定会看到自己和自己的思想。”
这种真实的、艺术的忠诚,托尔斯泰在库普林身上也发
现了,对他评价很高,认为他颇有才华。至于我上面提到的
艺术上的虚伪,父亲尤其在列昂尼德·安德列耶夫身上觉察
到了,那时他刚刚走红。读了他那轰动一时的《无底深渊》之
后,父亲气愤起来,说:“捏造、言过其实,他简直一心想吓
法语:内容。
·747·
唬大家,使他们吃惊。可我却没有被他吓倒,只是感到有点不舒服,因为他有虚伪的音调。”
在克里米亚的生活终于走上了轨道。父亲写作,母亲费劲学摄影,大家散步和骑马,每天傍晚厨师谢苗·尼古拉耶维奇手拿小小的一本菜谱走进来,大家想了想便订下了明日的菜。有件事令我们大家很失望,女裁缝奥尔加跟厨师发生了爱情关系,而厨师家里有老婆,是我们都喜爱的一个名叫玛莎的女人,他们已有几个孩子了。仆人伊利亚·华西里耶维奇同样准时地、机械地上菜和收拾父亲的房间。他也感到苦闷,有时他跟厨师谢苗借酒浇愁,互相发牢骚:“把咱们送到哪儿去呢?一面是大海,另一面是高山,无路可走啊!”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讨厌克里米亚,心里犯愁,只想回家,而仆人们都同情她。
晚上都来玩文特牌:有父亲,有德国人克拉辛,有适来探望的布兰日,还有柯利亚·奥波连斯基。如果四缺一,便把我也拖上桌。克拉辛牌技到家。布兰日活泼而狡猾,父亲狂热,但牌技糟糕,下注大并是总是输。克拉辛赌牌很认真,每当跟父亲赌牌时他便生气,口里叫:“要命呀!要命!”——这位心肠慈悲的德国佬直叹气,蓝色的、善良的眼睛转动着,只好望着天花板。“又是您大获全胜!要命!”全都笑起来。
我母亲生气了。“我讨厌打牌!”她说,“教萨莎打牌,把这丫头教坏了!”
但是,我们平静的生活没有继续多久。父亲又重病了。
·748·我兄弟姊妹都到卡斯普拉来了。谢尔盖几乎总跟我们住在一起,奥波连斯基夫妇常常从雅尔达来,安德列和奥尔迦以及他们的小女儿索尼奇卡住在一间厢房里。
新的一年1902年没有给我们带来欢乐。开初,父亲又犯了他的时常犯的胃病,这病还没好又突然发冷发热,腰痛,体温升高,他便开始咳嗽。请来了本地医生,从莫斯科来了著名的大夫舒洛夫斯基,从彼得堡来了御医别尔岑逊。体温升高,咳嗽更厉害了。医生会诊,诊断为卡他性肺炎。病情几乎毫无希望了。体温高达C40°,不均匀的、间歇性的脉搏每分钟150次,呼吸短促。大家的思虑集中到一点:这个因疾病折磨而虚弱、因情绪激动而消瘦的老年人的身体能否受得住这一场新的可怕的疾病呢?
除此以外进行的任何事情,谁也不感兴趣。谁也没有留意一件事:塔夫里省省长收到从彼得堡来的一项命令,要他在托尔斯泰去世后,禁止安魂祈祷;而省长方面也下令莫斯科—库尔斯克铁路局,命令在来日运送托尔斯泰灵柩时,列车不得在各站停留。
谁也没有重视大主教安东尼甚至给我母亲写了一封信,信中他请求她劝导丈夫跟教会和解。而当父亲知道这点后,只是说:“‘我从你那儿来,到你那儿去’——这便是我最终祈祷:‘这是你的意旨’。”东正教最高会议感到不安了。
指上帝。
·749·
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在日记中写道:“这批精神界的权势者把列·尼赶出教会,现在又请我把他领回来。真是轻举妄动!”
在父亲身边值班的每班两个人,一名医生和我们中间的一个:我母亲、玛莎、谢辽沙、布兰日或柯利卡·盖(当他们来探望的时候),还有尤丽,也让我参加。我午夜四点钟换母亲的班直到早晨。医生们不断会诊,他们是在莫斯科有大名气的舒洛夫斯基、御医别尔岑逊、地方自治会医生沃尔可夫。每天从雅尔达来探望的有阿尔特肖列尔医生,他本人也患肺痨病。我们把这些医生当成救星,等候他们,提出无穷无尽的问题弄得他们讨厌。而母亲很为难:“可我们为他们做什么好呢?真伤脑筋!都不要出诊费!”
病在拖延——确定病灶在某个地方,马上又在另一个地方发现了杂音。父亲已经准备去死,因此,围绕他的这一切忙乱他认为是不必要的。我记得,有一次我值班的时候我跟布兰日坐在房间里,父亲脸冲着他说道:
“有什么东西能比民间语言更美呢?请听:
老头儿开始呻吟,老头儿咳嗽一声,该是老头儿麻布裹尸的时候了,麻布裹尸,该进坟墓的时候了。
“这难道不美?”他问,同时笑一笑,吞声地哭。“我也到了这步田地:‘该是老头儿麻布裹尸的时候了’。这在老百姓
·750·中间是非常容易和自然的,哪来这么多医生,哪来这一切
fuss ′a ”
我可不明白,这几句诗怎么能引得父亲如此动情和狂喜,
关于死的念头对于一个十七岁的人说来引起的不是赞叹,而
是眼泪。
那个病危的夜晚是终生难忘的。塔妮亚和她丈夫、谢辽
沙、玛莎、脸色阴沉的伊里亚、列夫、米沙和安德列进进出
出,一个个好似阴影。母亲不曾离开父亲。医生明明白白在
避开我们。他们觉得已经毫无希望了。唯有地方自治会医生
沃尔可夫看到我脸上完全绝望的神色才安慰我说还有希望。
谁也不去睡。舒洛夫斯基、阿尔特肖列尔没离开父亲一步,观
察他的心脏。快天亮时他们说,危险过去了。
后来,当父亲开始康复的时候,越来越让我更多地去服
侍他。每天早上我用梳子给他梳理柔软的头发,给他洗脸,擦
他的瘦腿。父亲不能站起身,非常虚弱和瘦削,看他一眼都
令人寒心。已是春日阳光和煦的时候了。我们让父亲坐在轮
椅里,把轮椅推到窗前,以便让他看看海,看看绿油油的花
园。
即使在这克里米亚我们也难以摆脱掉讨厌的访问者。作
家谢尔盖因柯开一辆汽车来了,让父亲坐上兜风。汽车在当
时的俄国还很少,因此,这件事令大家都激动起来,尤其当
父亲决定也坐上去的时候。
有一回,从雅尔达来了一大群人要“看看”托尔斯泰。我
法语:忙乱。
·751·
们告诉他们,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有病,谁也不接见。但是,
他们苦苦哀求,终于母亲心软了,便让父亲坐在皮靠背的轮
椅上,把他推到窗前。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一个来访者高声叫道。“我们感
到幸福,我们早就想见识您这个俄罗斯大地上的伟大作家了
……谁没有读过您的不朽巨著《战争与和平》呢?……”
此人还没来得及说完,从后排有个人向前猛挤,两肘使
劲拐,终于挤到了前头,这是个矮小的、胖胖的太太。她奔
到托尔斯泰跟前,抓住他的手使劲摇晃。“列夫·尼古拉耶维
奇!敬爱的作家,我们热爱您。哎呀!我是多么激动啊!我
读了您的不朽著作《父与子》 ……”
“是《童年与幼年》,《童年与幼年》”后面几个人用很大
的低声提醒她。
“哎哟!别打岔!”胖太太挥一挥手。“我当然也读了《童
年与幼年》,但是,《父与子》嘛,”她把一双胖呼呼的手搁在
前胸,眼珠子转动着。“《父与子》给人的印象却是震撼人心,
永世难忘……”
我们全都哈哈大笑。父亲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这批来
访者弄得很狼狈。
2月2日,父亲请玛莎在日记中代他记录如下的思想: “火能烧毁东西也能给人温暖。疾病也一样。当一个健康的人
力求生活得好,力求从罪恶和诱惑中求解放的时候,那么,你
要做到这一点就很费劲并且你仿佛抬高一个受压制的方面,
《父与子》是屠格涅夫的代表作之一。
·752·其余的一切方面则继续受压。疾病则立即揭去这腌脏的鳞片并且这一点很容易马上做到,根据经验知道,只要疾病一过去,那肮脏的鳞片又会紧紧贴上身来,想到这点,多么令人可怕啊!”
可是,甚至当他逐渐康复的时候,关于死的念头也没有离开他。3月21日,他在日记里写道:“遵照赋予我生命的上帝的意志,我正在走出这个生命,我心平气和地把自己交还给这生命,心里明白它只能是最高幸福即生活之源。”
2月中旬,我患了一场奇怪而严重的胃病,发高烧,身体很虚弱。父亲这时住在一个上有凉台的大房间里,我睡在他隔壁。母亲心里烦闷。她想回莫斯科去听音乐会。虽然她忘我地照顾父亲,做了她能做的一切看护他,但两人的精神生活却是不协调的。
父亲开始了少量的口授,由别人笔录。3月21日的日记中写道:“面前的工作:1.关于基督教真正意义的文章,2.致宗教界的信,3.致青年们的信。”他口授一封致尼古拉·米哈伊洛维奇讨论亨利·乔治的方案的信,他也构思了关于哈尔可夫省和波尔达瓦省农民运动惨遭镇压的文章,他还写了好些封信。
亲人们开始离去——塔妮娅和她丈夫走了,安德列和他一家也走了。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高兴了,因为我们很快就将摆脱她所憎恶的克里米亚。我能起床了,重新开始帮助父亲做点儿事情。户外是明媚的春光,扁桃花谢了,玫瑰盛开,还有玉兰。心里很快乐,但这快乐为时不久。父亲又觉得身体不适,发高烧,肚子痛。医生会诊,确诊为腹伤寒。塔
·753·
尼娅、伊里亚和布兰日又来了。原来的希望又被失望所替代。看来,父亲大伤元气的机体再经不住一场新的重病了。
哥哥谢尔盖没有离开父亲一步。父亲对母亲说:“真怪,从来没有料到谢辽沙竟是这么体贴,这么关心人。”说这话时,他要哭了,嗓门发抖。
第二个星期末,危险过去了,父亲开始康复,有了食欲,他想到户外呼吸新鲜空气,晒晒太阳。姊妹们、伊里亚、布兰日都不在,剩下谢辽沙,这时期我跟他关系非常友好。父亲逐渐返回到生活中来,开始读书,读报刊杂志,接见来访者。我们又开始带他坐马车在四近兜兜风,有时我还跟谢辽沙以及仆人伊利亚一道,推着父亲坐在上头的皮靠背轮椅沿着“地平线”小道去艾伊—托多尔亲王的庄园。
有一回,我跟布兰日带着父亲坐马车去海滨,去奥列伊兹。大海波平如镜,一条细小的拍岸海潮象洁白的绸带亲吻着海滩。几条土耳其小渔舟抛锚停在岸边。布兰日走过去跟土耳其人交谈了一阵。“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您想不想泛舟去海上游一游?”他问父亲。我表示反对,因为父亲刚刚能走路,而现在突然让他到宽阔的海面上去,更何况又跟这些只会说几句俄语的头戴圆锥形带穗的帽子的、身穿古怪服装的土耳其人在一起哩!可是,父亲心花怒放了—他爱的是难得的冒险!
于是,便把他安顿在甲板上的土耳其毯子上面,给他垫上五颜六色的东方靠枕,一眨眼,一派壮丽的南国海岸便展现在我们面前,壮丽的艾伊—别特里山君临在雪青色的雅伊纳河上空。卡斯普拉的许多高塔,雪白的摩尔式玖尔贝宫以
·754·及尤素波夫的庄园柯列伊兹,在我们眼里不过是星星点点。我们快活异常,但有点儿害怕。当我们回家以后,真好比犯了过失的小孩,怕向母亲报告此一番经历。
6月25日,我们从卡斯普拉回到雅斯纳雅·波良纳。我又犯重病,发高烧,身子瘦削虚弱,不能走路了。但母亲无论如何不想再呆在克里米亚了。谢辽沙扶我下楼梯,一路上照顾父亲和我,温柔体贴。
这一次,去塞瓦斯托波尔我们是坐轮船。母亲、谢辽沙、布兰日费尽心机防止那些吵吵闹闹的好奇者打扰父亲。许名稚尔达人,其中有阿尔特肖列尔医生和叶尔巴季耶夫斯基医生,前来欢迎父亲。还在此时此地,父亲结识了作家库普林。在塞瓦斯托波尔有一节莫斯科—库尔斯克铁路局局长的专用车厢在等候我们。
在这次回程的沿线各车站上也聚集不少的人群,献花,喊乌拉。库尔斯克那里正在开教师代表大会,以地方自治会活动家、彼·季·道尔戈鲁可夫公爵为首的一批教师前来欢迎托尔斯泰。父亲以及所有我们这些人都因为会见客人和忙碌而深感疲倦,乐得赶快回家。在克里米亚我们度过了沉重的时刻。看来,在祖居的雅斯纳雅·波良纳父亲将很快康复并且过他正常的安定的生活。
回家后父亲写信给他兄弟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
“我们回来已经三天了。一路上很好。我的状况如下:在平地上走二百步腰便弯了。膝盖和手关节痛,睡得很少,但还能工作,一切都能理解和感觉,可以说还满意……病后我开始接近死亡,我得感谢上帝让我患病,生病期间我理解了
·755·
许多东西。”
1902年7月1日,他在日记中写道:“我最近一次生病是生命一次有力的挣扎,但现在得到了休息,以便聚集力量对付下一次生病,那一次将是名符其实的了。 ”
①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第四卷,第46页。 ②同上,第41页。 ③《全集》,第五十四卷,第477页。 ④同上,第476页。 ⑤《文学遗产》第三十七、三十八卷,第300页。 ⑥同①,第56页。 ⑦《文学遗产》,第三十七、三十八卷,第303页。《全集》,第五十四卷,第606页。 ⑧《全集》,第五十四卷,第479页。
⑨ 同上,第191页。《索·安·托尔斯泰娅日记》,第185页。《全集》,第五十四卷,第119页。同上,第123页。同上,第127页,128页。同上,第126页。
《文学遗产》,第三十七,三十八卷,第300—302页《索·安·托尔斯泰娅日记》,第186页。《全集》,第五十四卷,第49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