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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92·第六十一章

作者:亚历山德拉·托尔斯泰娅 当前章节:97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4

解脱

有些日子,父亲除了埋头于《阅读园地》的事情以外,无暇顾及别的事。他系统地按宗教与哲学划分为学习日、学习周和学习月,这是一项巨大的劳作。父亲无休止地修改、精选法、德、英、美等国思想家的格言,翻译他们的某些复杂思想,用较为通俗的语言加以阐明。工作是细致的。在列米格顿式打字机房的大桌子上,有时则在大厅里,把所有这些材料一叠一叠地摆着,整天进行分类。玛莎、尤丽和常来雅斯纳雅·波良纳作客长住的托尔斯泰主义者赫里桑弗·阿勃里科索夫都来帮忙。

与此同时,父亲还产生了写一本《儿童阅读园地》的念头,好使下一代有一定的宗教道德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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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玛丽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她有一次问一位牧

人的男孩:“上帝在哪儿?”“在天上。”男孩回答说。“不,在

我们的心里”施米特老太太纠正他说。“他太需要我们了”,男

孩反驳说。①父亲听了大笑,这一席对话更加使他相信,必须

为儿童们编辑一部《阅读园地》。

当塔妮娅同丈夫出国时,苏霍京的女儿即比我大两岁的

娜塔莎携带一个九岁的弟弟多里克来雅斯纳雅·波良纳作

客,住了很久。父亲每天都给多里克上课。他们一道读福音

书,父亲给这个孩子讲解福音书的内容,他们常以宗教和道

德为题,进行交谈。稍后,几个雅斯纳雅·波良纳的农家孩

子也跟多里克在一起。为儿童们编辑一本逐日分类的神学教

材,越来越引起父亲的极大兴趣,他逐渐产生了编写一部新

的《儿童阅读园地》的念头。

由于有了一部成年人《阅读园地》,再加上父亲又决定编入一些每周星期日的读物,所以早在1905年和1906年初,父亲就写下了几篇文艺小说:《柯尔涅伊·华西里耶夫》和《阿廖沙·戈尔肖克》,艺术性很强,取自农民生活;《为了什么?》,以波兰起义的史实为题材,以及短篇小说《浆果》。

除了这些短篇小说外,父亲突然全神贯注于费多尔·库兹米奇长老的身世,根据口头传说和某些史学家(其中包括尼古拉·米海洛维奇亲王)的见解,这位老人就是当年逊位的皇帝亚历山大一世。

“费多尔·库兹米奇越来越使人心神向往,”②父亲在1905年10月12日的日记中写道。遗憾的是,父亲没有写完这个短篇小说。1907年秋,他给亲王的信中说:

·794·“让历史去证明亚历山大同库兹米奇不可能是一个人吧,可是,这个传说却依然显得非常美和真实。我本来要动手写这个题材的,但恐怕难以完工,而且也没有闲暇。要转手做这件工作,必须事先安排一下,可又没有时间。我十分遗憾。真是个迷人的形象。”③

抄写父亲的手稿,是我所喜爱的事,特别是当他写文艺作品的时候。一旦他有急急忙忙赶写的劲头时,我便会坐上几个通宵。假如父亲要我去睡,我便和衣躺在床上,待他进来检查时,我就假装睡觉,一当他走回自己的书房,我就又坐到我的列米顿打字机后面,彻夜不停地打字。有谁想来替换我,我就嫉妒谁。我嫉妒阿勃里科索夫、柯利亚·奥波连斯基和尤丽,嫉妒帮助父亲的一切人,只有玛莎一个人例外。我学会了辨认他的笔迹,有时我能念出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的字体来,我(象伊凡诺夫中尉一样)非常自信地认为,谁也不能比我更好地满足父亲的意愿。一大早,当我把誊写清楚,里面满是双行和留有很宽的天头地脚的(便于他能再次修改自己的作品)的清本送给父亲时,父亲总是亲切地微笑着,向我道谢,这时我常常会按捺不住满心的喜悦。我特别嫉妒尤丽。她比我年长得多,她跟我说话的口气,总带有自然而然的庇护和嘲弄的意味。这时,不光是她那轻言细语,就连她那剪得短短的、梳得光光的头发,她那平庸的笑话以及她同柯利亚·奥波连斯基关于政治的高谈阔论(尤丽经常伸直身子,躺在大厅的躺椅上跟他谈个没完没了),全都使我很恼火。我甚至嫉妒起父亲那条乖巧的白毛狗别尔卡,因为尤丽将它训练得只跟着她转,而不再陪伴父亲散步了……

但是,尤丽却是我们家的一个讨人喜欢又挺有用的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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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需要,她便前去哪里帮忙。尤丽有一个习惯——爱给每个词头安上一个前缀音“呣”,如狗——呣狗、猫——呣猫,等等。因此,我们称她为尤丽—穆丽。有时尤丽—穆丽克服了自己的惰性,我记得她是个女画家,画了几张很不错的父亲骑马速写。

在父亲那小小的笔记本里,写有对其亲属挚友的评述,顺便也对尤丽—穆丽作了鉴定。

“每人都有对他本人来说最高的人生观,他为此而活着。他记得的,只是与这人生观相吻合,并为这人生观所需要的事物,其余一切则一闪而过,不会遗下痕迹。例如,索妮娅的人生观,是过有恋爱纠纷的上流社会生活。谢辽沙的人生观是过欧化的生活。安德留沙想做个大老爷。列夫想成为天才的著作家。此外,还有混合型的。

库兹明斯基想当上流社会中的国家要人。

达维陀夫想做官,同时想寻快活。

塔妮娅想做个基督徒和典雅的伊壁鸠鲁派。

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想做个正直的贵族和机智的聪明汉。

尤丽亚·伊凡诺夫娜想当伊壁鸠鲁派,既正直,又诚实。

伊里亚想当个胆大妄为的伊壁鸠鲁派。”④

两个姐姐塔妮娅和玛莎都很喜欢并器重尤丽。

1905年秋,塔妮娅曾住在我们这儿。经过几次流产之后,塔妮娅便在一位瑞士教授处接受治疗,那位教授正如我们开玩笑说的那样,给她规定了“通心粉”饮食疗法,只用面食和乳制品两种。其婴儿最易于夭折的决定性的第七个月,她已经度过了,终于足月分娩。我们全家都激动地等待着这件大事。11月22日,塔妮娅却轻松而快速地生下了一个女婴,

·796·真是出乎意料之外。“一件大事,”父亲在日记中写道,“塔妮娅生产了”。

可这是怎样的一个婴儿啊!小不点儿,满脸皱纹,红得发青……外祖父要给婴儿取名塔季娅娜,不知怎的,她就被自然而然地按母亲名字叫塔季娅娜·塔季娅诺夫娜,而不是照她父亲名字叫米海依洛夫娜了。

冬天,塔妮娅带着婴儿留在雅斯纳雅·波良纳,而由于心脏有病熬不过俄国严寒的苏霍京和奥波连斯基,便决定到国外去。在家庭会议上作出决定:为了扩大我的眼界,加强教育,我应当跟他们一道去。

但是,国外并没有给我以原先所期望的东西。虽然,我曾极为认真地跟美国和英国旅游者一道,手里捧着旅行指南,跑遍了巴黎和意大利的所有博物馆,参观了所有名胜古迹,但我却仍然茕茕孑立。玛莎自我感觉不好,柯利亚懒得同我走,而苏霍京前后参观过十次之多,他对“扩大我的视野”不感兴趣。

回到父亲身边,回到自己的工作和犬马的身边,我高兴极了。

1906年夏,一位著名的日本作家德富芦花从日本来访问父亲,他是《独立》杂志的编辑,一位醉心于父亲各种观点的自由主义者。他偕同自己那忘我的、聪慧而忠实的妻子

德富芦花(1868—1927)日本明治时代的小说家,曾经当过记者。原名健次郎,笔名德富芦花。他信奉基督教,受托尔斯泰的影响很深。他于1906年赴俄国访问托尔斯泰,回国后隐居乡间。其代表作有《不如归》和《黑潮》等长篇小说。

·797·

定居在东京近郊,在那儿他亲自耕种菜园。我曾亲眼看到,德富芦花并不同于那些手不会握大叉、对黑麦和小麦分辨不清的托尔斯泰主义者。他会干活。

有一次,正当一场网球赛热火朝天地进行的时候,父亲走到我跟前,对我说,我家厨子的妻子玛莎怀孕即将分娩,可是她还在一个人干活,正收拾喂母牛的草料哩!

我毫不犹豫,一如既往,乐于执行父亲的嘱咐,随即扔下网球拍子,奔了过去。其余的人都跟着我,其中还包括那位日本人。德富芦花戴一顶宽边白草帽,穿一身白色和服,非常好看。他动手就干,我们勉勉强强才赶得上他,他的动作又迅速,又灵活,又熟练。不一会儿,草料就收拾好了。

除了塔季娅娜·塔季娅诺夫娜出生这件事以外,近来还发生了许多家庭大事。谢尔盖的第一个妻子玛尼娅离开了他,几年后死于肺结核。他们婚后的惟一儿子谢辽沙是在外祖父拉钦斯基处受的教育。我们大家全都出乎意外的是,谢辽沙第二次竟娶了奥尔苏菲耶夫伯爵的外甥女,一个不漂亮,但却讨人喜欢的玛丽娅·祖波娃伯爵小姐为妻。她比塔妮娅小得多,我们早就认识她了。谢辽沙和玛莎年龄、兴趣都很接近,我们都希望这一次他将得到幸福,后来果然如此。

这年夏天,政府批准契尔特科夫短期回俄国探望老母。

父亲在1906年7月2日的日记中写道:“契尔特科夫来了,我很高兴。决定把经过修改的《政府、革命者和人民》交

原注:1930年,当我旅美之前侨居日本时认织了德富芦花君的孀妻,访问过她的农舍。她住在丈夫的坟旁,过着极为简朴的生活。

·798·给他。”⑤我似乎从来也不曾见过有谁象契尔特科夫那样面目能迅速变化的人。有时,他俨然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上流社会人士,笑容可掬,极富魅力,兴致勃勃而又和蔼可亲。这时,就连我那很少发笑的母亲,也会因听了他的笑话和戏谑而笑得不出声地浑身打颤。但要是有人同他争辩,不同意他的观点,那么,深深的皱纹便会布满他的额头,端庄的鹰钩鼻会不愉快地呈现皱襞,愤怒使得他那双灰色大眼冒火,整个脸庞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他容不得反对意见。上流社会的风度和幽默,固执和专横,观点大胆和胸襟狭窄,以及宗派主义者的偏执狂,——这一切,在此人身上兼而有之。

契尔特科夫这次来,显得异乎寻常的快活,与人友善,父

亲对他的居留也表示极大的高兴。

“契尔特科夫来此期间,”父亲在1906年8月24日的日记中写道。“我陪他去看玛莎。契尔特科夫很高兴,但我恐怕他由于对我评价过高而乐得过分……我想写我是喜欢玛莎的,可大家都读我的日记……”⑥

这年夏天,父母的关系由于下述原因而重新尖锐化起来:几个农民由于私砍树木,被我母亲告发,行将坐牢。我们大家都央求母亲宽恕他们。父亲为此事而心力交瘁,他深感痛苦,不断呻吟。离家出走的问题在这一紧要关头又提到了他的面前。他觉得自己没有在雅斯纳雅·波良纳住下去的道义上的权利,因为母亲的这类行径,正是以他的名义做出来的。

“因为自己的生活可耻而深深内疚。怎么办?不知道。”1906年5月29日他写道。 ……“有一天早饭后,我和施米特在两排浓密的百年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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椴树的小道上散步。旁边有一大群人在打网球。列夫·尼古拉耶维奇突然从灌木丛走到我们身边。他脸上的表情非常痛苦,好象患了重病,我大吃一惊。‘可怕,真受不了!’他凑到我们跟前,轻声说道。‘以前,当老百姓还没有察觉到的时候,还可以忍耐。可现在,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了,这种生活就令人难以忍受了!应当离开;我没有别的办法……’他的声音打颤,迅即转过脸去,继续一个人散步去了。

“当天晚间,当我走进书房时,看到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一个人在昏暗中坐在远离桌子的墙边,神不守舍。我本想从一旁绕过去,把最近的信件拿过来进行登记,但是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却猛然间一挥手,似乎要赶走那挥之不去的念头,忿忿然说:‘我看得一清二楚:不管我去了哪里,只要过上两天,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准会带上仆人和医生,又会出现在我的身边,一切全都照旧!”⑦

父亲当时很可能离家出走,但是到了夏末,母亲害了一场大病。她诉说下腹疼痛。妇科医生斯涅基列夫教授诊断为子宫纤维瘤,建议母亲立即动手术。但我母亲害怕,一拖再拖,直拖到腹部发生剧烈的疼痛。不能想象还能将她送进医院。决定就在雅斯纳雅·波良纳动手术。但是,当斯涅基列夫带上助手们和手术台、外科医疗器械等赶到时,母亲却又好些了。手术推迟。但后来腹疼又复发,来势凶猛,体温高达四十度,还有局部腹膜炎并发症,必须毫不迟延地立即动手术。

在死神面前,有时一个人身上能发生多么神奇的变化啊!母亲的痛苦愈甚,她离死神愈近,她那精神境界便愈高。父

·800 ·亲走进房间,她努力抑制呻吟,拉住他的手,边吻边说:“略

沃奇卡,请原谅,”她又重说一遍。“请原谅我吧!”

我没有料到我竟然这么爱她。“萨申卡,亲爱的,谢谢!”

你只要帮她做了点事,她准会这样说。为了帮助她和拯救她,

我准备什么事都干。我望着她那双大而无神的痛苦的眼睛,我

心头往日的厌恶之情(有时甚至是憎恨),似乎都成为遥远的

恶梦了……过去我怎么能那样对待她呢?……

我母亲要求请神父,父亲对此表示宽慰。“索妮娅要请牧

师,”他在1906年9月2日的日记中写道,“我不仅表示赞同,

而且高兴这么做。有一些人,对人生的根本意义达不到抽象

的、纯精神的理解。他们只需要粗笨的形式。但这种形式后

面也具有同样的精神内容。有了这精神,即使形式粗笨,也

是好的。”⑧

信仰方面,父亲变得越来越宽容了,他要祈祷,尽管与母亲的祈祷形式不一样。“我有时祈祷……”他在1906年8月24日写道,“没有定时,方式也最简单,我说:上帝,饶恕我吧!我用手划着十字,不是用思想、而是以一种从属于上帝的意识去祷告。我不会给任何人建议这样做,但这对我却是好的。眼下我通过祈祷,感到轻松些了。”⑨

做手术时,父亲到恰佩日去了。当我和伊里亚找到他并

告知他手术结果顺利时,他没有喜形于色,相反地,他脸上

现出深深痛苦的表情。他没有跟我们一道走——他要一个人

留下来。

他有什么感受?在日记中他简要地写了:

“今天给索妮娅动了手术。据说很成功。但我心情沉重。

·801·

早晨她灵魂方面很好。死神是多么会安抚人啊!”“索妮娅以为会死,向我们袒露了心迹。”他写道。对他说来,正是这种“袒露心迹”,比她的肉体生命更为珍贵。让医生动手术,干扰疾病的正常进程,违背上帝的意

愿,这样做好吗?……

母亲的康复得很快。她的体力慢慢儿复原了,曾经如此灿烂地照耀着我们生活的那一线光明,又渐渐被日常生活所遮掩。

一切又恢复常态。大家都为《阅读园地》而操劳,人来客往,书信从世界各地寄来。有的信很有趣,思想深刻。有的信,父亲把它们叫做愚蠢的,或者乞求什么,或者带有革命派维里康诺夫的口气(此人脑瓜上没有一根头发,甚至连眉毛和睫毛也没有,因此叫做秃头维里康诺夫)。这些信件使父亲极不痛快。维里康诺夫在信中写道:“您蛰伏在您那蜗庐里,是很难受得住黑帮的烟尘熏染的,您女儿亚历山德拉·里沃夫娜和您女婿对斯皮里多诺娃的嘲弄是何等卑鄙、何等无耻啊!……不过,您的理想是契诃夫笔下的‘宝贝儿’。而这些‘宝贝儿’却充当鹰犬式强盗们的妻室……可您还想让孩子们通过这些‘宝贝儿’以身作则的教育来接受您的宗教哩!结果是您对自己儿女的卑鄙言行负有罪责,尽管他们受过高等教育,但没有变成‘傻瓜’,他们在您身边二十五年,通过深入研究乞丐的福音书,掌握了 ‘当代的高级世界观’

原注:玛丽娅·斯皮里多诺娃是一位社会革命党人,由于刺杀疯狂镇压1906年农民土地骚乱的暗探卢任斯基,而被判处死刑。

·802·……”

有个庸俗的大学生下乡,住在茅屋里,此人是个酒鬼,是那种专爱收集各种卑劣谣言的小人中间一个。他一走,哈尔科夫的报纸上就刊出了对托尔斯泰全家人极其恶劣的毁谤文章。那文章的作者把雅斯纳雅·波良纳的主人描写成典型的农奴主;“只有老头子用某种关于摒弃物质享受和拯救灵魂的蒙昧的哲学伪装起来。”“照农民的话说,伯爵是只‘披着羊皮的狼’。附近农民偷砍了他的树,伯爵就请来哥萨克进驻自己的庄园。”

有个瞎子农民,是个顽固守旧的人,外号叫 “烟草大王”,他认为政府征收烟草税所以才叫做政府。此人时常辱骂我父亲。他凑近我父亲面前,山羊胡子抖动着,口水四溅,骂父亲撒谎,是伪君子和吸血鬼。这一切,父亲都忍了,认为是对自己的一场考验,是对自己罪孽的惩罚。

“最近一次我记录如下的思想:我继续为意识到活着而高兴,但眼下恰好相反,应该写下:精神力量衰弱了,主要的一点,是我在寻求别人(无分亲疏)对我的爱,想的就是这个。今日我去了雅辛基,带回来一批信件,这些信件全都令我不快。为什么这些信件使我这样讨厌呢?这就说明我自己堕落了……夏天在这儿住过的那个年轻的大学生在哈尔可夫报纸上发表了讽刺文章……我读着他写的愚蠢而恶毒的谎言心里深感痛苦,这‘深感痛苦’便是我堕落的无疑的标志,是我跟 ‘永恒’丧失联系的无疑的标志……此外,肉体上我也处于糟糕的状态,情绪阴沉,迟迟不能恢复跟上帝的联系……这一切,全都是由于我只乐意别人(外人、亲人和契尔特科

·803·

夫)爱我之故。收到契尔特科夫一封谈论生命和上帝的出色

的信。”

11月是最恼人的月份,特别是在农村,这时道路难行,泥

泞、潮湿、朔风、流行病,人们通常都以急不可耐的心情盼

望下雪,期待着封冻的能驶雪撬的路面。

这年秋天,奥波连斯基夫妇跟我们住在一起。气候很坏。

玛莎或许患了感冒,或许正如农民所说的:“她大限已到”。11

月底,她病倒了,医生诊断为肺炎。打从第二天起,大家都

看到了她病得不轻。不退烧,她一个劲儿地猛咳,诉说腰痛。

她卧病在“圆拱形屋顶”的房子里。柯利亚、尤丽和我服侍她。“玛莎使我很不安,”父亲在给契尔特科夫的信中写道。“我很喜欢她。”几天工夫,玛莎就变得认不出来了。她那瘦削的脸瘦得更加利害,由于发高烧,面颊通红,眼睛里流露

出专注的神色,那是跟亲人和生命已经失去联系的表情。

父亲写道:“虽然她是我的亲人中我最亲近的朋友,但是,

从我一己的观点看来,她的死并不可怕,也不可惜,因为在

她死之后我也不会活多久了,我只是单纯地,不加思索地可

怜她,为她感到痛苦。很可能,由于她年轻,她还想活下去,

我可怜她和亲人们所受的痛苦。用医疗的办法企图延长她的

生命的这一切枉费心机的努力,我觉得实在是可怜的,令人

不愉快的。近来,对我来说,死亡变得越来越亲近了,不可

怕了,自然而然的了。死亡是必需的,跟生命并不敌对,而

是跟生命紧密相联,是生命的继续,因此,跟死亡作斗争只

是动物的本能,而决不是理智的行动。由此观之,任何向死

亡所作的斗争(如医学),看起来是理智的,其实是不理智的,

·804·只能说是聪明的,医学是令人不愉快的,不好的。”

玛莎死得安详,神志完全清醒。父亲和柯利亚坐在她的病床边。玛莎呼吸困难,便用枕头给她垫高了些。临死前一个小时,她睁大眼睛,看到父亲,便抓住他的一只手按到自己的胸前。父亲弯下身去,抓过她的瘦弱的、毫无血色的手凑近自己的嘴唇。“我要死了。”她轻轻地说,别人几乎听不见。

父亲走回到自己的房间。“现在是午夜一时,”他在日记中写道,“玛莎去世了。真奇怪,我没有体验到恐惧和惶惑,也不觉得发生了某种特殊的事情,甚至也不怜悯和悲恸。我似乎觉得,必须在自己心里激起悲恸的感情并且召呼着它,但是,内心深处我却感到比较平静,较之看到陌生人(且不说自己人)的不好的、不应有的行为时更为心平气和。不错,这是肉体方面发生的一个事件,因而可以淡然处之。我一直注视着她,看着她怎样死去:死得非常安详。对我来说,她是在我的解脱之前的一个正在解脱的实体。我跟踪观察她的解脱过程,这过程我觉得是快乐的。不过,这只是我所能观察到的范围内(生命的范围内)的解脱,它在此终止了,即是说,往后的解脱过程我就看不见了。但是,那个已经解脱了的东西‘在哪里?什么时候?’——这类问题只跟尘世的解脱过程有关,而与那超越时间空间的真实生命无关。”

葬礼后,父亲写道:“刚才把她抬出去埋了。感谢上帝,我依旧心境平和。” “不错,生命就是生长,或者叫做精神实体的解脱。这个解脱过程直到死亡。在死亡中,这一解脱过程对于如我此刻

·805·

所自我感知的个体来说,是彻底完成了。”父亲于1906年1月4日在日记中作了上述记载。

玛莎被运往村里的教堂公墓,那儿安葬了托尔斯泰家的祖父母,还有我家的小弟弟尼古连卡、佩佳和妹妹瓦里亚。送葬的人在村里走了很久。男男女女都从家里跑了出来,大家都想到教堂去为她作安魂祈祷。全村人都认识玛莎,都爱她。为了治疗患了猩红热的病孩,为了护理产妇,她曾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啊!为了帮助穷人、鳏夫和寡妇,她同农民一道干活,倾注了多少精力啊!她的善良的感人肺腑的言语拭去了别人多少眼泪啊!很多人都为她哭泣。

我跟父亲没有谈起过玛莎,也不能谈,但我们始终想念她。

“抑制不住,又想念玛莎,流下了美好而深情的泪水。并非为自己失去她而悲痛,而只是想起了爱她跟她在一起的那庄严的时刻。”父亲写道。

“我活着,”在她逝世一个月以后,他写道,“就会时常想起玛莎弥留之际(我不想称她为玛莎,因为那个离开了我们的实体跟这个平凡名字是不相称的)。她坐着,背后垫了枕头,我拉住她可爱的瘦弱的手,感到她的生命慢慢死去,她在渐渐离开我们。这一刻钟是我一生中最重要、最意味深长的时刻之一。”

当时我不理解,为什么死去的都是好人:万尼奇卡、玛莎。他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为的是给人们带来光明、爱情和欢乐。两人对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敞开胸怀,对所有求助的人都说话温柔体贴。他们很象父亲,也彼此相似。

·806·在“解脱”之前,他们迹近无形体的虚弱躯体就已经衰微了,而父亲用平凡的、尘世的“玛莎”的称谓难以表述的那个精神实体也随之远逝。这一点,我当时是不大明白的。当时我也没有意识到,这个损失是不可弥补的,没有料到父亲在四年之后所发生的悲剧中极需玛莎,而我却不得不把力不胜任的重担挑在自己幼弱的肩上。

① 马科维茨基:《雅斯纳雅·波良纳笔记》,1904年10月31日,第一部,第35页。 ②《全集》,第五十五卷,第165页,1905年10月12日日记。 ③《文学遗产》,第三十七、三十八卷合集,第323页。 ④《全集》,第五十六卷,第239页。

⑤ 同上,第五十五卷,第235页,1906年7月20日日记。 ⑥ 同上,第236页,1906年3月24日日记。 ⑦ 同上,第550页,1906年5月29日日记。 ⑧ 同上,第243页,1906年9月2日日记。 ⑨ 同上,第238页,1906年8月24日日记。同上,第241、243页,1906年9月2日日记。同上,第569页,第616条注。同上,第567页,第613条注。同上,第264页,1906年10月23日日记。同上,第577页,第644条注。同上,第277页,1906年11月27日日记。同上,第279页,1906年11月29日日记。同上,第279页,1906年1月4日日记。同上,第282页,1906年12月1日日记同上,第284页,1906年10月28日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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