⑧ 同上，第二卷，《少年》，第十五章。 ⑨ 同上。同上。同上。同上。同上。 ·４８·第四章
转捩点
１８４１年秋，托尔斯泰家五个孩子的监护人亚历山德拉·伊里尼奇娜·奥斯腾—萨根，就是阿玲姑妈，病逝于奥普京
·普斯蒂尼修道院附近。 “请您别离开我们吧，亲爱的姑妈！除您以外，我们在世界上再没有别的亲人了。”尼古拉请求唯一幸存的亲戚彼拉盖娅·伊里尼奇娜·尤什科娃姑妈时这么说①
尼古拉当时是大学一年级学生，弟弟略沃奇卡和妹妹玛申卡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一岁。心地慈善的姑妈深受感动，大哭起来，决心承担牺牲，把托尔斯泰家的五个孩子都带到喀山自己家里去。他们分乘几辆大马车从雅斯纳雅·波良纳出发，然后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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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底船沿伏尔加河顺流而下。平底船是姑妈租的，一共两条。农奴厨子、仆人、裁缝、木匠和托尔斯泰家四个男孩子的四名侍童，还有行李什物都装上马车启程。他们坐马车走了很久，晓行夜宿，游泳，采蘑菇，充满欢乐。
喀山当时有一座大学，是伏尔加河流域的文化中心，周围各省各县的地主都来这儿过冬。小孩子上中小学，小伙子上大学，姑娘们出入上流社会，物色未婚夫，各得其所，生活愉快。豪华的午宴一结束，舞会便开始，接着是晚会，演剧和晚餐，然后跳舞，玩纸牌；纨绔公子们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
略沃奇卡在喀山仍然象以前一样孤独，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热爱的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姑妈也不在他身边，她没有同孩子们一道来喀山。波琳娜姑妈不喜欢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波琳娜姑妈的心肠善良的丈夫、昔日的骠骑兵瓦·安·尤什柯夫曾经爱恋过美丽的塔季娅娜，波琳娜姑妈对此一直耿耿于怀，不能原谅塔季娅娜姑妈。
至于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这次同外甥们分别的心情如何，从她写给瓦·伊·尤什柯夫信中的一段话里可以看出：
“硬要把我跟我用全部心血照料了近十二年的孩子们拆开，是多么残酷，多么不近人情啊！”②
尤什柯夫家的房屋高大宽敞，托尔斯泰一家人很容易就安顿下来。喀山的社会人士当时分成两个集团。一个是平民知识分子集团，他们人数众多，围绕在喀山大学及其教授们周围，研究和探讨抽象的社会问题以及科学问题；另一集团
·５０·是当地的“上流社会人士”，其成份是显赫贵族、本地贵族和上层官僚。这个集团较小，以省长为核心，同知识界不相来往。
尤什柯夫家族属于贵族集团。波琳娜姑妈人品端庄，笃信宗教，受到上流社会人士的尊敬；瓦·安·尤什科夫和蔼可亲，性情欢快，谈笑风生，慷慨好客。
托尔斯泰家的三个大孩子全上大学了。尼古拉学习优秀，一帆风顺；谢尔盖耽溺于上流社会的娱乐，很得女人欢心，他认为生活非常轻易和简单；德米特利离群索居，常去教堂，持斋守戒，同学们不喜欢他，叫他诺亚。玛申卡在学院学习。
列夫十四岁。无论是见识短浅的波琳娜姑妈，无论是她的才具平庸的上流社会的丈夫，还是圣汤姆都不能给列夫以道德上的指导，所以他依旧踽踽独行。“我一心一意希望成为一个好人，”他在《忏悔录》里写道。“但是我年幼无知，情欲旺盛，而且是独自一人，完全是独自一人在寻求善。每当我准备一吐衷曲，说出心中的愿望，表明自己想做一个有道德的人的时候，我总是遭到轻视和嘲笑；可是只要我自暴自弃，就受到赞扬和鼓励。虚荣心、权利欲、自私、淫念、骄傲、愤怒和报复心理反而得到尊重。我如果象大人那样听任这些坏的情欲发展，我感到别人对我倒挺满意。”③
导致托尔斯泰走上第一次堕落的原因，是不是因为他模仿大人呢？性欲在他身上萌生得很早。当二哥谢尔盖轻佻地
根据圣经故事，在“世界洪水”时代，生物全部淹死，只有诺亚一家乘方舟得免于难，成为人类始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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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婢女调情时，他的性欲便萌动了，列夫一方面嫉妒谢尔盖，另一方面又有一种模模糊糊的厌恶之感。但是一个孩子的性欲能否强烈到同兄长去逛妓院的程度呢？未必。他去逛妓院，是因为怕人嘲笑，因为没人劝阻他，他想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他就在第一次与之发生罪恶关系的女人的床边痛哭流涕，揪心地忏悔。他痛哭自己一去不复返的童贞，哭自己年轻的童身被玷污，也许还怜悯那个从事这种肮脏勾当的女人
……
“没人给我灌输过任何道德观念，绝对没有，我周围的人全是大人，悠闲地抽烟，喝酒，淫乱（主要是淫乱），打人，还要被打的人侍候。我也做了许多坏事，我本不愿意做，只是为了模仿大人。” ④
忏悔的痛苦和良心的谴责，列夫都不流露出来。又有谁了解他呢？如果声张出去，谢尔盖准会低头（他个子比列夫高）看列夫一眼，乌黑的眼睛里露出嘲笑的光芒，上唇已经冒出黑髭的端正的嘴微微一撇，露出讽刺的微笑，而哥哥和同伴们对他的一贯看法又会再一次得到证实：列夫与众不同，脾气古怪，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夜哭郎。
有谁没有体验过从少年转变成青年的困难呢？这时孩子的身体突然长高，噪门变粗，动作呆笨，两条长胳臂摇摇摆摆，不知往哪儿搁才好。一个青年的性格越复杂和丰富，他就越是腼腆，这个转变过程就越加困难。写到这里，不由得想起普希金的一段诗：
十五年华转眼飞逝，
·５２·我能不能盼到那欢乐的日子？它将激励我奋勇向前！
不过，此刻谁也不敢鄙夷地瞥我一眼。我可不是小娃娃了，我伸手就摸到嘴唇上毛茸茸的胡须……
略沃奇卡也渴望尽快变成大人；他大概有时也捻捻刚刚
冒出来的胡子，对镜用醮水的刷子尽力抚平象鬃毛一样矗立的头发，瞧着自己那双灰蓝色小眼睛、大鼻头、厚嘴唇和轮廓分明、神情坚定的下巴，感到凉透脊背。
“他总是夸大自己的丑陋，”他的妹妹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谈论他时说，“他非常和蔼可亲，富有吸引力，大家欢聚在一起的时候，他谈笑风生，使得满座开怀。他脸上荡漾着热情的微笑，锐利的眼睛放射出机智的光芒，令人全不在乎他那不漂亮的相貌”。
列夫对科学不感兴趣，但是波琳娜姑妈坚持要他准备考大学。列夫本人希望早早穿上带金扣子的军服，戴上三角制帽，腰悬佩剑，成为一个“十足的大人”。“我记得十五岁那年，我突然从唯命是从的幼稚状态觉悟，第一次认识到，我应当独立自主，自己选择道路，在人生征途的起点对自己的一生负责。”
“我记得，我那时尽管模糊不清，但是却深深感到我的主要生活目的应当是成为一个好人，象福音书中所说的那种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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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自我牺牲和博爱精神的人。我记得，我当时曾经作过这种尝试，但是为时不久。我并不相信自己，反而相信周围的人有意无意灌输给我的那套冠冕堂皇、自以为是、夸夸其谈的人生哲学。我的第一次觉悟就此幻灭，继之而起的是十分明确的，然而是各种出人头地的欲望：成名成家，有钱有势；其实我并不认为这就是好人，我是受了别人的影响。”⑤
在这段精神孤独时期，列夫的生活中有一件很愉快的事。这就是他同德米特里·吉雅科夫的热烈的，如胶似漆友谊。德米特里跟托尔斯泰一样敏感和腼腆。他大概感觉到，胆怯同时又有胆识的托尔斯泰身上有一种非同一般的东西。
托尔斯泰在他的中篇小说《少年》里是这样描写这一友谊的开端的：德米特里（涅赫留道夫）带着惊讶的神情说，他没有想到托尔斯泰这样聪明。“赞扬不仅对人的感情，而且也对人的头脑具有十分强烈的作用，我有些飘飘然，觉得自己变得聪明多了，许多想法以异乎寻常的速度纷至沓来。……尽管我们的谈论含糊片面，旁人可能觉得不知所云，但是对我们却具有崇高的意义。我们俩思想相投，只要轻轻触动对方身上任何一根弦，立即就会在自己身上引起反响。……我们双方都觉得有许多看法要向对方倾吐，就是时间和话语都不够用。”⑥
不难想象托尔斯泰当时是怎样如饥似渴地倾听德米特里谈他的感想，又是怎样兴高采烈地表示深有同感。他就象一个饿汉，畅谈憋在心里的翻腾不已的见解，而不觉餍足。略沃奇卡深为庆幸，他感激命运，感激德米特里的为人，感激他给自己提供了渴望已久的精神食粮。
·５４·“我曾经说过，我同德米特里的友谊启示我以新的目光看待生活、生活目的和人的关系。这种看法实际上是坚信人的使命在于追求道德完善，坚信这种完善是易于奏效可能办到，而且永远不变的。”
“现在时候到了，这些想法就象精神上的发现一样以新的力量出现在我的脑海，我想起过去白白浪费了许多时间，同时也想起要把这些想法立即付诸实施，而且下决心矢志不变。”⑦
随着时光的推移，托尔斯泰对这个新结识的好朋友的热情和钦佩逐渐衰退。他写道：“我们青春年少的时候感情炽烈，故而只爱完人”，而“我开始品评他过早，不可能不发现他身上的缺点”。但是托尔斯泰终生对吉雅科夫满怀深情，感激不已，因为吉雅科夫在他青春年少的时候给了他帮助。
当时喀山大学最出色的系要算东方语言系，它设有汉语、波斯语、阿尔明尼亚语、梵语四个教研室，研究阿拉伯语、蒙古语、突厥语、满语以及其它语种。列夫·托尔斯泰打算将来当外交官。他于１８４４年６月５日参加入学考试，但是失利了；同年８月４日再次参加阿拉伯语和突厥——鞑靼语的入学考试，这次被录取。他欢欣雀跃。终于成了大人。他将有自己的马车，到处受到客礼相待，岗警还要向他敬礼。他再也不需要圣汤姆了，而且谁也不能禁止他抽烟。开初他在大学学习很出色，但是不久就沉缅于喀山上流社会寻欢作乐的生活，渐渐不去听课。
托尔斯泰尽管在喀山上流社会受到欢迎，但是他仍然没有能象二哥谢尔盖那样轻而易举、一帆风顺地进入这个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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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经常羡慕二哥，二哥善于结交美女娇娃，博取她们的欢心，左右逢源，应付裕如；他穿着海狸皮大翻领的斗篷和军服，风度翩翩；他寻欢作乐，偷香窃玉，事后丝毫不感到内疚。总而言之，他是一名彻头彻巴的“体面人物”。
“１８４４至１８４５的冬天，交际频繁，托尔斯泰骏马轻裘出入上流社会。一连串的跳舞会，时而在省长官邸，时而在首席贵族府上，时而在罗吉昂诺夫女子学院；还有家庭跳舞会、贵族俱乐部化装跳舞会、票友戏剧义演会、绘画展览会、音乐会，一个接一个，应接不暇，”札戈斯金写道，“喀山的老住户都记得，所有的舞会、晚会和上流社会的招待会他（列夫·托尔斯泰）一律到场，应邀则必往，去了就跳舞，不过他远不及同龄贵族大学生那样受上流社会妇女的垂青。他经常流露出一种奇怪的固执和腼腆。……此人性情孤僻，动作呆笨，总是怯生生的，我们都叫他 ‘哲学家’和列乌什卡。 ⑧
而他却以不可思议的顽强精神追求上流社会风度和谢尔盖哥哥在他心目中造成的样板，努力结交那些志趣并不相投的人物。
“在我所写的这段时期，我喜欢把人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体面人，另一类是不体面的人。第二类又分为本来不体面的人与普通人。我尊敬体面人，认为他们有资格同我平起平坐；对于第二类人，我装作瞧不起他们的样子，但骨子里却恨他们；第三类人对于我是不存在的，我完全看不起他们。
列夫的昵称。
·５６·“……体面对于我不仅是重要的美德，良好的品质，而且
是我梦寐以求的至善至美之境，它可真是必要的生活条件，没
有这一条，就不可能有幸福，不可能有荣誉，世界上一点儿
好东西也不复存在了。”⑨
托尔斯泰在他的中篇小说《青年》中，用这种夸大其辞
的笔法描写自己沉溺于生活的表象，而其实，他一贯对这一
点压根儿就不大在意。
如果周围的生活不是跟他的理智，跟他纯朴自然、合情
合理的要求那样明显地背道而驰，他也许会感到生活在这个
环境中轻松自如，就象置身于亲友中间一样。但是，他从骨
子里厌恶这种生活，觉得贵族社会同他格格不入，所以绞尽
脑汁要想出一种对自己有利的理论。
托尔斯泰这段时期心中激荡着几许形形色色而又互相矛
盾的思想感情，简直令人难以想象。他博览群书，在他喜爱
的书中有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席勒的《强盗》、莱
蒙托夫的《当代英雄》和《塔曼》、普莱斯考特的《墨西哥
征服记》、斯泰恩的《感伤的旅行》、卢梭的全部著作以及……《马太福音》中的《登山训示》。
他认为这段时期是少年和青年的转捩点，他在中篇小说《青年》里写道：
“我的理想以四种心情为基础：第一……对一个幻想中的
女人的爱情……第二……对爱的回报。我希望人人都了解我，
人人都爱我……第三是希望一鸣惊人，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
原文如此。其实《塔曼》是《当代英雄》里的一章。
·５７·
如此执着，以致弄得我神魂颠倒。……最后，第四，也是主
要的，是自卑自贱和忏悔，这种忏悔与对幸福的期望合成一
体，密不可分，不带丝毫伤感的成分。……我甚至因为厌恶
过去而感到愉快，并且拚命把过去看得比实际上更加阴暗。过
去的背景愈黑暗，现实的亮点就显得愈光明，未来就愈灿烂，
有如虹霓般五采缤纷。忏悔和渴望完善，这是我在那段成长
时期的新的主要心事，我因之对自己，对别人以及大千世界
开始产生了新的看法。”
在喀山，托尔斯泰第一次爱上了一位姑娘。
齐娜伊达·莫洛斯特沃娃是玛申卡·托尔斯泰娅的同
学。尽管她容貌秀丽，身材苗条，但是使托尔斯泰倾倒的大
概不是她的外貌，而是她的深刻的观察力、敏锐的头脑、幽
默的谈吐，尤其是善良、娴淑和喜爱幻想的性格。这段恋爱
后来成了他美好愉快的回忆。托尔斯泰当时常常遐思冥想，与 “她”，一个幻想的女性神游于幻境。
“月明星稀，夜深人静，我常常枯坐在褥垫上，往往通宵
达旦，凝视着银光和暗影，倾听着些微的响动和暗夜的寂静，
浮想联翩，大都诗意葱茏，牵涉人生醉人的幸福。”他在《青
年》里写道，“这时，‘她’姗姗其来迟，拖一条黑黑的长长
的辫子，胸部丰满，美而艳，神色哀怨；她双臂裸露，伸出
手，敞开令人心荡神摇的怀抱。她爱我，我为了得到她片刻
的爱情，巴不得献出自己的生命。月亮越升越高，越来越皎
洁，池塘水面上溢彩流光，渐久渐强，宛如阵阵声浪，听的
益发分明，而阴影则益发浓烈。我凝视着，倾听着，仿佛听
到一个声音对我说，她那裸露的胳臂和热烈的拥抱还远远不
·５８·是全部幸福，对她的爱恋也远远不是全部幸福；我望着天空一轮皓月，时间越长，感到真正的美和幸福越来越崇高，越来越纯洁，我离它，美和幸福之源越来越近，一种不知餍足然而欢快的泪水涌上眼眶。”
“我仍然是独自一人，我仍然觉得，这种神秘而壮丽的大自然，这轮使人悠然神往的神秘的皓月——它不知为何高挂在淡蓝色苍穹的某一处，同时它又无所不在，象是充塞于无垠的太空，——还有我这条已经被人类的各种卑微的情欲所玷污，但是具有磅礴的幻想力和囊括宇宙的爱的微不足道的小蛆虫，象是浑然合为一体了。”
这段描写再好不过地表达了托尔斯泰的精神实质，使我们对他有一个确切的了解。他不管怎样堕落，他的心灵不管怎样受到尘欲的污染，但是他的精神力量的幼芽，向善的愿望如同强有力的翅膀一样，推动他凌空高举，不断进行新的探索。
① 比留科夫保管的回忆材料。巴·伊·比留科夫：《列·尼·托尔斯泰传》，第一卷，第１０６页，原话为法文。 ② 列宁公共图书馆编《手稿丛刊》第四期，塔·亚·叶戈里斯卡娅档案材料第６２页，社会经济出版社出版。原文为法文。 ③《忏悔录》，《列·尼·托尔斯泰伯爵文集》，１９１１年版，第十三卷，第９页。
④ 尼·古谢夫：《列·尼·托尔斯泰的生平》，第一卷，１０７页。 ⑤ 同上，１０９页。又见：《请相信自己·给青年的公开信》，《托尔斯泰文集》，１９１３年版，第二十一卷，第７页。 ⑥《少年》，第二十六章。 ⑦《青年》，第一章。
⑧ 尼·巴·扎戈斯金：《列·尼·托尔斯泰伯爵及其大学生活》，载《历史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