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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78·第六十七章

作者:亚历山德拉·托尔斯泰娅 当前章节:127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4

极乐境界

“当我们来到波尔齐翁科洛时,”弗兰西斯克说道,“我们又脏又饿,衣衫褴褛,冻得发僵,我们请求放我们过去,但守门人会对我们说:‘你们这些流浪汉,到处游逛,诱惑别人,偷窃穷人要来的施舍,快滚开!’他不给我们开门。倘若那时我们不见怪,怀着谦恭和仁爱之心思忖,守门人是对的,上帝本身就教导他这样对待我们,我们本当对守门人毫无怨言,又湿又冷、饥肠辘辘地在雪地里和冰水中等待到天明。这样,列夫兄弟,只有这样才能达到极乐境界。”

《弗兰西斯克·阿西斯基的一生》①

家里还是那样使人难受。

那个契尔克斯人不断抓住路过“伯爵”领地的村妇和农民,他斗殴,逮住父亲过去的学生普罗科菲老头,此人正好

·879·

从“伯爵的”林子里扛方木出来。他用马鞭子把普罗科菲老头捆住,拖回庄园。父亲碰到了这个场面。

田产经营得不怎么样,老亏本,管家们手脚不干净。这一切都叫父亲忧郁。他身体日见衰弱,又晕倒过一次。

“如果不关心父亲的精神生活,那又何必为吃穿等物质条件操心,”姐姐塔妮娅给妈妈写信。塔妮娅劝母亲放弃没有任何收入的田产。②

谢尔盖的妻子玛莎劝母亲把雅斯纳雅·波良纳的管理权全部交给儿子,自己摆脱一切事务的纠缠,并劝父亲、母亲和我一起移居到克里米亚。

有一次,当我拿着手稿从父亲的书房出来时,父亲叫住了我。

“萨莎!”

“什么事,爸爸?”

“我想跟你说件事,只是你不要生气……”父亲深深地叹了口气,“我要死了……”

“……哦,天哪!”

当父亲打算到莫斯科找契尔特科夫,到他一家现在居住的莫斯科省的梅谢尔庄园时,我感到很满意。杜尚、伊利亚

·瓦西利耶维奇和我同父亲一道去。和往常一样,父亲到了一个新环境马上就活跃、高兴起来,又动笔写作了。他起草了一篇名为《无意中》的故事。编者在编造,箱子搁屋角,

编者没瞧见,

·880·碰上摔一跤。③

父亲一面高兴地挥舞着手稿,一面朗诵着,然后把故事

交给我誊写。

他对一切都感兴趣。莫斯科省梅谢尔庄园周围那些设备

完善的地方自治学校和医院,以及那些设备优良的精神病院

使他深为惊讶。他不止一次访问医院,和病人、医生交谈。显

然,精神失常的问题使他感到不安。在日记以及在一篇题为《关于精神错乱》的文章里,他试图寻找对精神病的答案。

“精神病总是由不理智,因而也是不道德的生活造成的。”

他在日记中写道,“这种说法看来是对的,不过还须检验和思

考。”他接着写道:“疯子总是比健康人更易于达到自己的目

的,这是因为疯子没有任何精神上的障碍:羞耻、是非观念、

良心乃至惧怕对他们都是不存在的。”④

我们的平静生活很快受到了破坏。我接到瓦丽娅的电报:

“神经功能严重失常,失眠,哭泣,脉膊一百次,她要你们来

电。瓦丽娅。”接到第二封电报后父亲决定返回雅斯纳雅·波

良纳。

我们见到母亲时,她正处于神经紊乱之中,其可怕的程

度难以形容。她指责别人,大喊大哭,指桑骂槐,威胁说要

自杀。大家都没睡。我想进父亲的卧室给他解解烦,但他轻

声对我说:“你走开。”

这种情景日以继夜地持续着……契尔特科夫的母亲叶莉

扎韦塔·伊万诺夫娜到儿子处作客,因此,契尔特科夫被允

许住在杰里亚坚基,这件事使母亲的病情更为恶化。

我们回来的第二天,母亲的神经继续处于紊乱之中。她

·8881·

大喊大叫:“谁在那里?谁在那里?”从客厅出来往楼下跑,就象后面有人追赶她似的。要不是父亲,我会继续做我的事。 “她到哪儿去?到哪儿去?”父亲用束手无策的声音喊道。我和杜尚在她后面赶,在贮藏室的石板地上找到她,她躺在那里。她拿着一小玻璃瓶鸦片在嘴唇边来回移动,一面说:“只

要一小口,只要一小口……”

母亲要父亲把所有的日记交给她,要他不再和契尔特科

夫见面。父亲的日记里有两句话:“索妮娅又激动起来,歇斯

底里又发作了,我决定用爱来同她斗争。”看了这话,她又横

加指责。

由于身体虚弱,由于极度生母亲的气,由于无限怜悯父

亲,我生病了。

母亲决定把父亲送到尼科尔斯科耶的谢尔盖哥哥那里,

让他离契尔特科夫远一些。父亲勉强同意了。塔妮娅也到了

那里。家庭成员之间又开始了磋商……不过实际上什么问题

也没有解决。我恳求要么让父母暂时分居,要么让哪一个哥

哥或姐姐搬到雅斯纳雅·波良纳来住,但大家对我的恳求不

予理睬。

我们一回到家,母亲的歇斯底里又发作了,我惊恐地发

现父亲一天比一天变得虚弱……连圣徒杜尚也愤然地说:“索

菲娅·安德列耶夫娜根本不考虑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已经难

以支持,心脏已逐渐衰竭……”

只有施米特老太太认为母亲有病和不幸,并真心实意地

怜悯她。老太太在精神上支持父亲,她认为父亲命中注定要

经受考验,他以教徒的温顺忍受这种考验,是应该的。

·882·有一次,正当施米特老太太在雅斯纳雅·波良纳的时候,有人从奥夫西亚尼科夫来报告,说她的小木屋和戈尔布诺夫一家夏天住过的那间房子被烧毁了。所有东西都化为灰烬,包括多年来她誊写过的父亲的手稿,父亲的一些画像、父亲给她的亲笔信。歪脚爪的小狗沙沃奇卡也烧死了,这只狗是她在严寒的一天捡回来的,当时狗的四肢都冻僵了。

玛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伤心地哭了,但她忍受了这不幸,把它看作是命中注定的,她一次也没有责怪过那被怀疑是纵火者的疯疯颠颠的青年人。塔妮娅马上吩咐给施米特老太太盖一所新木房,并且用她的话说,给老太太买一套“新嫁妆”。不过,谁也无法弥补她的损失。“天哪,天哪!”她不断喃喃地说。“我的沙沃奇卡……亲爱的列夫·尼古拉耶维奇的信……手稿全都烧掉了……”

父亲有时候来看我。他躺在沙发上,我继续打字,我们俩都默不作声。“我们不说话也能互相了解,”父亲说,“如果我们说话,那是多余的。”

哥哥列夫来了,不过遗憾的是,他并没有给家里带来安宁。

7月11日父亲在日记中写道:

“勉强活着。可怕的夜晚,直到四点还不能入眠。而最为可怕的是列夫·里沃维奇,他象骂小孩那样骂我,并命令我到花园找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我看到列夫就无法安静。我心情还很不好。可怜的索妮娅倒平静下来了。病情很沉重。主啊!帮助我,让我以仁爱之心忍受……”⑤

晚上,在哥哥列夫责骂父亲不怜惜母亲之后,父亲对我

·883·

说:“我甚至觉得他把我叫作坏蛋。”父亲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他让我把笔记本中的如下想法记到日记本里:“我从来没有想

到过:当别人打你左脸时,你把右脸让他打,打人者会醒悟

过来,不再打,并明白你这样做的意思。不,与此相反,他

会觉得并且会说:‘我打了他,这就好。从他忍气吞声挨打可

以看出,他意识到自己错了,意识到我比他强。’但我知道,

尽管如此,当别人打你左脸时,对我和对所有的人来说,最

好的办法是伸出右脸让他打。‘极乐’便在于斯。只要你照此

去做。这时,即便看起来是痛苦的东西,你只应该表示感

谢。”⑥

每当哥哥姐姐来时,父亲就要好受一些,于是,我再次

把塔妮娅叫来。我和她谈了许多。

“父亲现在所做的,是为了爱而舍己的行为,这种行为胜

于他全部三十卷著作。”塔妮娅说,“即使他为忍受正在忍受

的一切,为做正在做的一切而死去,我要说他也不会作另外

的选择。”当我把塔妮娅说的这些话告诉父亲时,他说:“塔

尼奇卡真聪明!”便失声哭了。

有一天晚上,父亲坐在一张大的靠椅上。当我从旁边走过时,他笑了笑,并轻声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便问道: “爸爸,你怎么啦?”“我的姑娘都是好样的。他喃喃地说⑦。

不过连塔妮娅的到来也不再起作用了。母亲提出了坚决

的要求:要么父亲从契尔特科夫那里要回日记本,要么她就

继续折磨别人和自己,继续“生病”。

她带着这些要求又每天晚上来到父亲跟前 ……他样子疲

惫、憔悴、两腮塌陷,在深凹的双眼里流露出痛苦的神情,看

·884·来,他只是勉强支撑着。他整夜没合眼,黎明前给母亲写了

封信:

“一、现在写的日记我谁也不给,自己掌握。

“二、过去写的日记我将从契尔特科夫那里取回,并将自己保存,也许存放在银行里。

“三、如果你担心在我的日记中有些地方因一时的印象而记下了我们之间的分歧和冲突,担心这些地方将来可能会被对你不怀好意的传记家所利用,那我要说,其实在我和你的日记中,这类由于一时感情冲动而留下的记述根本不可能提供对我们现时关系的真实了解。不过,如果你对此担心,我将乐意利用适当机会在日记中或者用书信的形式,表明我对你的态度和我对你生活的评价。我对你的态度和我对你的评价是这样的:尽管有过各种促使关系冷淡的原因,我仍然象年轻时一样爱你。我们停止了夫妻生活,这只能揭去真正爱情的伪装,这一点我就不谈了;使我们关系冷淡的原因是,第一,我对尘世生活越来越失去兴趣,越来越感到厌烦,而你不愿意,也不能抛弃这一切,因为你内心没有使我产生这些信念的基础。这是很自然的,我不为此怪罪于你。

“……如果我说的使你感到不愉快,那就请你原谅。不过,我们之间现在发生的事极其重要,所以必须不惧怕讲出全部事实,听完全部事实。第二,近年来你的性格变得越来越易于激动,越来越霸道和放肆。你性格的这些表现虽然不能使感情本身变得冷淡,但却使感情的表达变得冷酷。这是其二。

“第三,主要的原因是命运注定的,你我同样都无罪,这就是我们对生活的意义和目的的认识完全不同。在我们对生

·8885·

活的认识方面,一切都是直接对立的:包括生活方式,对人、对生活资料和对私有财产的态度。我认为私有财产是万恶之源,而你却认为是生活的必需条件。我为了不离弃你,在生活方式上只好屈从对我说来是非常难以忍受的生活条件,你却把这当作我对你的观点的让步,于是我们之间的争执便愈演愈烈。还有另外一些使我们关系疏远的原因,这里面我们两人都有责任,不过我不想谈它们,因为这于事无补。重要的是,尽管过去存在一切争吵,我仍然爱你,珍惜你。我对你和我共同生活作如下的评价:

“我是一个放荡的、在性生活方面非常堕落的人,我娶你这个纯洁、美丽、聪慧的十八岁姑娘时已经不年轻了。尽管我的过去肮脏,堕落,但几乎五十年来你爱我,和我在一起过着操劳、艰苦的生活,生育抚养子女。你没有被某些诱惑所俘虏,这些诱惑本可轻而易举地征服任何一个象你那样健壮、美丽的女人,但你所度过的生活却是我无可指责的。我精神上发生了独特的演变,你不跟随我,我也不能指责你,我不指责你是因为每个人的精神生活是这个人与上帝之间的秘密,别人对他不该有任何要求。因此,如果我要求于你,我就错了,就是我的过失。

“这就是我对你的态度,我对你的评价的忠实记述。至于日记中可能出现的东西,我只知道,那里不可能找到任何刻薄的、与我现在所写的相违背的东西。这就是我要说的关于在日记中有的地方可能使你不安,但你不该为之感到不安的第三点。

“第四,假如现时我和契尔特科夫的关系使你感到难过,

·886·那么我准备不和他见面。我知道,这对他来说是多么难过。我要讲,这样做会使我不愉快,但主要是使他不愉快,不过,如果你需要我这样做,我就照办。

“现在讲第五点,如果你不接受我这些为建立良好安宁生活所必需的条件,那我就收回我不离开你的诺言。我要离开这儿,但肯定不到契尔特科夫那里去,我甚至于把契尔特科夫不来住在我身旁作为一个既定的条件,不过我必定要离开,因为无法再这样生活下去。如果我能安然地忍受你造成的痛苦,我本可继续这样生活下去,但我不能。

“昨天你离开时很激动,很痛苦。我想睡,我躺下了,但这时我与其说想到你,不如说感觉到你,于是我没睡,我在静心地听,一直到一点,两点,睡醒又听,甚至在睡梦中,或在朦胧中我都看见你。

“我亲爱的索妮娅,请你心平气和地想一想,请你扪心自问,你就会正确地决定一切。至于我,我要说,我已作出决定,我别无选择。亲爱的,不要继续折磨自己了,你折磨的不是别人,因为你远比别人痛苦。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列夫·托尔斯泰⑧

七月十四日晨。”

塔妮娅和她的丈夫努力促成将日记从契尔特科夫那里收回并存放到银行里。但母亲并未镇静下来。我们决定和医生商量,于是请来了著名的精神病学家罗索利莫以及我们的朋友尼基京大夫。

“应该医治的不是母亲,”对此,哥哥列夫说道,“而是父亲,他昏聩了。”7月20日,父亲在日记中写道:

·8887·

“对于列夫,我内心不断进行着斗争:是原谅他,还是反

唇相讥。我越来越清晰地听到主张以和善相待的声音。要象

弗兰西斯克那样,承认守门人的指责是正当的,从而体会到

极乐的滋味。是的,应该如此。”⑨

然而,医生也无济于事。罗索利莫的诊断母亲是恶化的

双重症体质:偏执狂和歇斯底里,偏重于前者——这些字眼

我们听起来很费解。接下去怎么办呢?医生嘱咐说,要将父

母隔离,母亲进行浴疗,多散步,要服镇静剂……可是,难

以做到。母亲断然声称她很健康,医生的任何嘱咐她都不执

行。

亲爱的尼基京对这一切了如指掌,很替我们难过。他听了听父亲的心脏,认为它严重扩大和衰竭。 “亚历山德拉·里沃夫娜,我私下告诉你,”他提醒我说, “你还要遇到许多困难。”

怎么办呢?找谁商量呢?找塔妮娅,谢辽沙……但不管

怎么说他们是脱离我们生活的,他们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

的志趣,杜尚呢?他虽然很虔诚,道德品质高尚,但威望不

高。玛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呢?她崇拜父亲……父亲决定

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法律,她不太可能帮助父亲作出决策。契

尔特科夫呢?我和他商量过……但他和我一样,无法消除对

母亲的恶感。

父亲坐在“纵树林”中用桦木做的小板凳上,从笔记本

里撕下一张纸,给契尔特科夫写信:

“亲爱的朋友,我无时不在想念你。谢谢你一直在帮助我

更好地经受考验——这考验是我应得的,也是我内心所需要

·888·的——尽管这考验对你也同样沉重。请帮助我们俩都坚持住,都不做任何后悔的事。我很高兴,因为了解你的处境,这处境可能比我的还困难。我有把握地说,人们怀恨我是因为我具有善良的东西,敢于揭露他们,不过,碍于我的年纪和地位,他们所有的人 ——这些人不可胜数——都感到必须对我有所尊重,必须有所约束。我也有把握地说,人们怀恨你是因为你高尚,虔诚,但他们无所顾忌,所以他们不掩饰对你的善良的仇恨,或者以各种莫须有的对你的指责来掩饰这种仇恨。我了解这点并为你感到痛心。但是,让我们坚持吧。请你帮助我,我也帮助你。我不会自我吹嘘。我无法抑制心中的恶感,但愿它会消失。”

7月21日,父亲在日记中写道:“我还是那样虚弱,对列夫仍然怀着那种恶感……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又发作了。很难受。不过我既不埋怨,也不怜悯自己……收到塔妮娅一封谈弗兰西斯克的很亲切的信。”

7月24日:“健康方面,和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的关系方面依然如旧。身体稍微好点,但和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的关系却更坏了。昨晚,她寸步不离我和契尔特科夫,为的是不让我们有机会单独谈话……我毫无办法。我自己就痛苦得难以忍受……”

两个哥哥安德列和米沙来了,米沙是带着爱人和孩子们来的。丽娜——米沙的爱人——是一个非常漂亮和富有同情心的女人。我和她谈了许多,她要我相信米沙一切都明白,他爱父亲,不过他受到母亲的影响。我和安德列发生过几次冲突,我为父亲而责怪他。然而他们不能理解。

·8889·

7月27日父亲写道:“一切依然如故。不过象是暴风雨前

的沉寂。安德列来问有没有遗嘱,我告诉他我不愿作答。很

难过。我不相信他们只想要钱。这太可怕了。不过对我倒是

好事。我正要躺下睡觉,谢辽沙来了。塔妮娅来信——叫我

去。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也邀请我。明天再看吧。”

得不到父亲的答复,先是安德列,然后是母亲都来折磨

我,盘问我父亲是否有遗嘱。我拒绝回答。

正在这时,比留科夫到雅斯纳雅·波良纳来了。父亲向

他谈了遗嘱的事。比留科夫的意见是应该把全家召集起来,向

他们宣布自己的意愿,然后才立遗嘱。

1910年8月2日,父亲在不对外人公开的日记中写道: “如果愿意,我是非常了解自己的错误的。本该将所有的继承

人召集在一起,向他们宣布自己的打算,而不是秘密行事。我

写信把这意思告诉了契尔特科夫,他感到很不痛快。”

契尔特科夫给父亲写了一封长信,提请父亲注意在父亲

决定立遗嘱之前发生的所有情况。

“巴维尔·伊万诺维奇(比留科夫)不对,”父亲给契尔

特科夫回信时写道,“我同意了他的意见也不对……我完全赞

同你的活动,但对自己的活动我仍旧不满意:我觉得我本可

以做得更好些,虽然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做。现在我并不后悔

我已做的事。即写了我写过的那份遗嘱。对你参与此事我只

能表示感谢。今天,我将把这一切告诉塔妮娅,这将使我感

到非常愉快。”

柯罗连科的到来使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大家都聚集在客厅里,柯罗连科整个晚上都在给我们讲他周游俄国和美国

·890·的事。大家都听得出神。原来他是个非常善于讲故事的人。当他知道白天我和奥尔迦的孩子到过“陷坑”时,便问起这些

“陷坑”。我向他解释说,离雅斯纳雅·波良纳七俄里的地方有一些湖,父亲还记得一位农民老大爷,还是在这位农民在世时便形成了这些陷坑。有一天清早这个农民到了那里一看,树林塌陷了,树木倾倒,树根朝上,在原来是林子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个圆湖。这样的陷坑有好些个,其中有些深不见底。柯罗连科也讲起了下哥罗德省类似的一个大陷坑,那里的民间传说认为陷坑处原来是一座城市。每年6月21日这一夜,信奉各种宗教的人来到这里,点蜡烛,祈祷,跪着绕湖走。这些分成小群的人都在祷告,有的人笑脸上挂着泪珠,他们仿佛看见了这座已经毁灭了的城市,听到了钟声。

柯罗连科谈到了沃恰克人,描述了他们的生活习惯。大家还议论了11月9日斯托雷平法。柯罗连科和父亲一样是不赞成这个法律的,因为它破坏农民“村社”的基本原则。还谈到了亨利·乔治。原来柯罗连科到美国时曾出席了一个会议,亨利·乔治在会上发了言。

上午,我领柯罗连科到契尔特科夫那里。路上我从柯罗连科的言谈中得知,母亲和他讲了自己的不幸,指责了父亲和契尔特科夫。尽管和一个陌生人谈这些事对我来说是痛苦的,但我还是应该将实情告诉他。契尔特科夫也给他讲了一些。

“嗯!我现在更坚信列夫·托尔斯泰是一棵橡树,他能经受一切考验而不被折倒。我原以为他生活在非常幸福的环境里哩!原以为人们怕惊扰他,甚至不敢对他稍有顶撞。我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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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列夫·托尔斯泰容不得别人反驳他,并且害怕发表自己

的看法——现在我看到,他是很能宽容人的。 ”8月7日,父亲在他不公开的日记中写道: “和柯罗连科交谈。他是个聪明的好人,但迷信科学太

深。”

回顾过去,我深知,尽管我每时每刻都在父亲身上看到了温顺和宽厚的榜样,但在许多方面我并没有相称地承受落在我身上的重负。

当塔妮娅根据医生要使父亲和母亲分离的嘱咐来带父亲时,母亲声称,她要和我们一起走,我生气了。 “妈妈有病,”父亲对我说,“应该怜悯她,我觉得自己已准备好满足她的一切愿望,不到塔妮娅那儿去,在她有生之年做她的护士。”我不愿听,我说我不感到自己有可能成为护士。说罢便出去了。

“何必要医生的嘱咐、家人的磋商和到塔妮娅那里去呢?”我想道,“不会有任何变化,父亲就要被毁了。”……由于我不耐烦而伤了父亲的心,我为此极为难过,于是晚上便来到父亲的书房。他躺在沙发上看书,没发觉谁进来。我走上前,吻了吻他的头,说了声“原谅我”……我们俩都哭了,他一再重复说:“我太高兴了,我太高兴了,我原来很难过。”

8月8日,父亲在不公开的日记中写道:“我起得很早。想法很多,但杂乱无章。算了吧。我祈祷啊祈祷:保佑我吧,上帝!我不能,不能不以愉快的心情盼望和迎候死神的降临。与契尔特科夫隔离越来越令人感到可耻。我显然有过错……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依然如故。她希望契尔特科夫走。她直

到早晨七点还没睡。”

·892·结果是我们都到苏霍京家去了,他们住在科切特。

我喜欢科切特这个地方。占地很多的一栋平房,古色古香的家具,墙上挂满祖先的画像。房屋的周围是一座绿树成荫的古老花园。花园占地一百俄亩,父亲曾经不止一次地迷了路。花园里有果树,有一些水塘,花园后面是一片经过机器耕作的很好的黑土田地,几处小树林,牧场,还养着西明塔尔种牛和善跑的母马。苏霍京被认为是一名好当家人。

在科切特,气氛轻松多了。午饭后,大家玩各种游戏。塔妮娅的公公、婆婆也笑了。塔尼奇卡以及和她同岁的列夫·苏霍京的小儿子令人发笑地跳着、唱着。大家的心情都很愉快,很安宁。母亲为小孩感到高兴,她和往常一样笑得前仰后合,但笑声很轻……看了她这个模样叫人不能不爱怜她。

然而……得到消息说政府允许契尔特科夫住在图拉省,这一来安宁的气氛又被破坏了。

母亲又是哭,又是威胁。“我要毒死契尔特科夫,杀死他!”母亲嚷道,不管是苏霍京还是塔妮娅,谁也没能使她安静下来。塔妮娅和她丈夫竭尽一切努力来缓和父亲的处境——父亲多么需要塔妮娅的抚爱啊。不过,他因对塔妮娅作了隐瞒而感到难过,于是决定将遗嘱的事告诉她。我很高兴,特别是和塔妮娅谈话之后,通过这次谈话,我了解塔妮娅是赞同父亲的决定的。

不过,连塔妮娅在场对母亲也很快不起作用了。

8月16日,父亲在不公开的日记中写道:

“今天早晨她又没睡。她给我带来一张字条,说萨莎在我为契尔特科夫写的日记中抄下一段我指责她的话。饭前我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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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安抚她,并将实情告诉她,说萨莎只抄了个别的想法,而不是我对生活的看法。她想安静下来,样子很可怜。现在是三点多钟,象要有什么事似的。我无法工作。看来也不必工作。心情并不坏。”

“8月21日。起得很晚。觉得精神充沛了一些。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还是老样子。她告诉塔妮娅,因为看到契尔特科夫的画像,她一夜没睡。情况可怕。很想说一说,也就是写一写。”

“8月24日。精神有所恢复。可怜的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仍很难过,我觉得自己无能为力。我特别眷恋女儿,为此感到内疚。”

“8月28日。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不是爱,而是一种近乎恨、正在转变成恨的对爱的要求。——是的,利己主义就是疯狂。是孩子们拯救她——这是一种动物的爱,但不管怎么说却是富于自我牺牲的爱。而当这一切完结时,剩下的只有可怕的利己主义。利己主义是一种最不正常的状态——疯狂症。刚才和萨莎及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谈过,杜尚和萨莎都不承认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有病。他们不对。”

“8月25日。又是无聊的一天。散步,收信,写信。思考倒是思考了,而且思考得不错,但思想不能集中。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非常激动,一到花园,便不往回走,十二点多才回来。她又想要我作解释。我很难过,但我抑制住自己,她也就平息下来了。她决定今天走。多亏萨莎决定和她一起走。她告别时情景感人,一再请求大家原谅,我又心疼她又可怜

·894·她。收到一些写得很好的信。躺下睡觉。给她写了封短

信。”

9月1日列夫来电说他因某些诉讼案件3日要去彼得

堡。母亲则打算回雅斯纳雅·波良纳。父亲害怕让母亲在情

绪如此激动的情况下一人走,所以我便陪她一起回去。

休息了一两天,父亲马上便产生了写作的愿望。9月3日

他写道:“我怀着很久不曾有过的兴致开始写起来(也许是指

写《去当工人的年轻国王的故事》,草稿在父亲的笔记本

里)”

把母亲送走并将她交给瓦丽娅照顾之后,我回到科切特。

过了几天母亲又来了。她列举了许多理由,说明为什么我们

不该在塔妮娅这里留下,并坚持要回雅斯纳雅·波良纳。她

说,根据医生们的嘱咐,我应该秋天就到克里米亚,说着,又

是哭又是威胁。父亲在日记中写道:“关于我动身的谈话令人

难过。我坚持自己的自由,什么时候想走就走。自然,她很

伤心,因为我态度不好。”

“9月9日。我活着,但心情不好。她早起就开始生气,而

且是病态的。我身体不适,四肢无力。我讲得很诚恳,不过

看来她什么也没听进去。很难过。”

“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已经有两天不吃东西了,”9月10日父亲写道,“现在开饭,我去叫她吃饭。整晚都在闹,可怕。” “9月11日。傍晚便开始闹着往花园跑,又哭又叫。甚至

到了这样的地步,当我走到花园找她时,她叫喊起来:这是

头野兽!杀人犯!我不能见到他,所以跑去租了辆大车,现

·895·

在就离开这儿。整晚就是这样。当我抑制不住将sonfait

(她的所作所为)告诉她时,她突然变得健康了,一直好到今天。无法和她交谈,因为第一,对她来说逻辑和事实都不是必需的,也无须忠实地转述别人对她讲的话或她自己讲的话。我越来越倾向于出走。身体变得很糟。”

9月12日的日记里有一段简短的记述:

“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含泪离开了。她多次叫我去谈话,我回避了。她没带任何人一起走。我累极了。晚上看书。我为她担心。”

9月11日母亲给父亲写了封信: “亲爱的略沃奇卡,我本想在我们分别前对你说几句话,但你和我谈话时好生气,使你不痛快我会感到伤心。“我请你明白,我的一切愿望——不象你说的是什么要求

····

——都出自于我对你的爱,出自于我希望尽可能少地跟你分离,出自于因旁人对我们长期的、无疑也是亲密的夫妻生活的干扰而使我感到的伤心,这个旁人对我是不怀好意的。

“这种情况已经消除,虽然,很遗憾,你为此感到后悔,而我却为你作出的巨大牺牲无限感激你,这种牺牲将使我重新获得幸福和新生——既然这种情况已经消除,那么我向你起誓,我将竭尽全力使你的精神生活以及其他方面的生活过得安宁、愉快、温暖。

“确有不少这样的妻子,她们确实对丈夫有许多要求:

‘让我们到巴黎去买服装吧,或者去赌钱吧,你得接待我的情夫,不准你到俱乐部去,你要给我买钻石,你必须承认天知道是哪个男人生的孩子是合法的,’等等,等等。

·896·“上帝使我摆脱了各种诱惑和需求。我很幸福,所以什么

··

我也不需要。我只有感激上帝。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不是提出要求,而是为你态度上的冷淡以及契尔特科夫对我们生活的干扰而深感痛心,并怀着一颗受折磨的心希望回复到我们过去的那种生活——也许这已不可能。

“达到这个目的的手段当然是最令人不快、最笨拙、最不好、对你特别是对我最难受的,我为此非常悲伤。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自主,我想是不由自主。我的一切都衰竭了,包括意志、精神、心脏,甚至身躯。你偶尔流露的往日的爱情,一直使我感到无比幸福,我对你的爱情却从未减弱过,而我的一切行为——哪怕是嫉妒的,失去理智的——都是建立在这种爱情之上的。我也将怀着爱情结束自己的生命。亲爱的,别了!请不要为这封信生气。

“你的妻子对于你永远都是当年的索妮娅。”

9月24日,父亲写道:

“她有病,我从心底怜悯她。”

我的不幸在于,我不是怜悯,而是生气 ……假如我们这些他亲近的人能怜悯母亲,能以“宽恕仁爱”之心对待她,父亲就会好受得多。

“只有这样,列夫兄弟,只有这样才能达到极乐境界。”

我过于年轻,难以理解这点。

①《全集》,第五十八卷,第46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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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同上,第404页。 ③同上,第423页。 ④同上,第71页。 ⑤同上,第78页。 ⑥同上,第78页。 ⑦《索·安·托尔斯泰娅日记》。 ⑧戈里顿维伊则尔:《在托尔斯泰身旁》,第二卷,第117—119页。 ⑨《全集》,第五十八卷,第81页。同上,第459页。同上,第82页。同上,第83页。同上,第84页。戈尔顿维伊则尔:《在托尔斯泰身旁》,第二卷,第172页。

《全集》,第五十八卷,第130页。比留科夫:《托尔斯泰传》,第四卷,第229页,(国家出版社,1923年)。

《全集》,第五十八卷,第131页。同上,第132页。同上,第133页。同上,第134页。同上,第134页。同上,第135页。同上,第135页。同上,第99页。同上,第101页。同上,第101页。同上,第101页。同上,第136页。同上,102页。

《索·安·托尔斯泰娅致列·尼·托尔斯泰书信集》,Academia,1936年,第793页。《全集》,第五十八卷,第10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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