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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98·第六十八章

作者:亚历山德拉·托尔斯泰娅 当前章节:101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4

雅斯纳雅·波良纳的最后一月

9月23日是父母的结婚纪念日。母亲想拍一张她和父亲的照片。天气寒冷,刮着北风。父亲将双手掖在腰里,光着头站在那里,忧郁地朝前看……我情绪很不好。我从科切特回来后发现,书房墙壁上契尔特科夫和我的相片都不见了。是母亲将它们取了下来。于是 ……我忍不住了。我气愤地对父亲说:

“又不是我将自己的相片挂在你靠椅的上头的,这张像是你挂的,现在母亲把它挪到别处,你却不敢将它挂回来。”父亲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 “你很象她。”他边走边说。我怎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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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时大家都不说话。和往常一样,我吃过饭便坐在办公室见抄写。铃响了。我叫布尔加科夫去,自己没有动。过了一会儿铃又响了。我还是没去。这回布尔加科夫回来说父亲要我去。

“萨莎,我想向你口授一封信。” “好啊。”我拿起铅笔和纸张准备记,可心里却想扑向前吻他的手并请他原谅。泪水噎在喉咙里,我说不出一句话。“我不需要你的速记,不需要。”突然父亲含泪喑哑地说,他倒在沙发椅的扶手上哭了起来。 “原谅我吧,请原谅我!”我扑过去亲他的手、额头和肩膀。“原谅我!”

我们俩哭了好长时间。他开始口授,我眼睛叫泪水蒙住了,看不清自己写的笔划……写完以后,我再次请求父亲原谅。

“我已经全忘了。”父亲说。第二天,契尔特科夫和我的相片又挂在原处了。施米特老太太在雅斯纳雅·波良纳,瓦丽娅和我到奥尔

迦的庄园去了。我们走后闹了一场风波。母亲看见契尔特科夫和我的相片又挂在原处,便跑回自己的房间里拿来玩具枪,开始向契尔特科夫的相片射击,然

后从墙上将它取下并撕成碎片。

我和瓦丽娅陪孩子们及奥尔迦在塔普特科沃村痛痛快快地度过了一天,当我们准备去睡觉时,突然车夫从雅斯纳雅

·波良纳来了,并捎来施米特老太太的一封信,她让我们立

·900 ·刻回去。我吩咐备马车。夜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道路很糟

糕,泥泞不堪,车夫害怕往前赶。走了约三个钟头。我屏息

静气走进屋子。母亲怒不可遏,朝我们发作。她叫瓦丽娅滚

蛋,至于我——几乎也要把我赶走。

父亲没有睡。我告诉他说,我以为自己最好是走开。我

希望他和我一道走,或者晚些时候和我会合。

“总的说,我不赞成你忍不住就想走,正如你知道的,我

在信中总是回答说,根据我的意见,不必改变外部的生活条

件,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由于我软弱,我高兴你离开。快

到结局了,不能再长此以往了。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把契

尔特科夫打发走了,呵斥了玛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将瓦

丽娅赶跑了,也几乎把你赶跑了。别伤心,要坚持住,一切

都会好起来的。”

从杰里亚坚基到雅斯纳雅·波良纳坐马车要走二十分钟。如果我离开,塔妮娅或谢辽沙就应搬来这里陪父母亲。“快到结局了,”我想到。果然不错,我走后家里变得安宁了,母亲似乎明白过来,她做得太过分。

我每天从杰里亚坚基回到雅斯纳雅·波良纳,照常替父

亲抄写,但一到夜里就心神不安:万一父亲病了怎么办……

或许他现在,他此刻就需要我,而我却不在他身边……

过了几天我才意识到,我的离开并不象我所期望的那样

能促使父亲也离开,他决定忍受到底。他在日记中写道:“只

要在上帝面前是清白的就行。你马上就能感到生活的乐趣

……我认真地祈祷过:主啊,我生活的主宰,我的上帝!”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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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离开使母亲深感不快,她想跟我和解,想把瓦丽娅叫回来。

“她对我的态度令人感动,”父亲在9月29日写道,“她感激我对她的温存。想起来挺可怕,但却愿意想,甚至对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也能以好心取胜。”②

10月2日父亲在不公开的日记中写道:

“早起第一句话就问我的身体怎么样,接着便是没完没了地指责人,说人是非,还在别人谈话时插嘴。我心情也不好。无法抑制厌恶的感觉。现在,我很想写文艺作品,但由于她,由于老想着她,由于内心的斗争,我知道无法全力以赴地从事这项工作。不言而喻,这场斗争,以及在这场斗争中可能取得的胜利,比任何文艺作品都更为重要。”

在这栋实际上非常舒适的小房子里,我却找不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我的全部心思都留在雅斯纳雅·波良纳。

“你怎么闷闷不乐,总是六神无主的样子?”我的教母安努什卡不止一次地问我。她是雅斯纳雅·波良纳的农妇,宽颧骨、翘鼻子,老是高高兴兴的。她帮我做家务活儿。“我从不发愁,不管是我那尼基塔喝醉酒,还是我的哪个孩子病了,我照样坐在那里谈马鲁克·阿夫列利的书……”“什么?马鲁克·阿夫列利的书?”我惊讶地问道。“是啊,是马鲁克·阿夫列利的书,有那么一本小书,是伯爵送给我的。我只要一发愁,便叫来大儿子佩季卡:‘佩季卡!念马鲁克·阿夫列利的书给我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便轻快多了……“还有,”她继续谈自己的人生哲学:“我经常琢磨怎样才能活得更好。左想右想不管用。只有一个办法行:想着死。一想到死,想

·902·到今天你还活着,明天你只需要有两米长的一块地——这么一想,一切操心事儿便忘得一干二净,你什么也不需要了。你就只会想,我现在可别作孽啊。”

我给父亲讲了教母的这些话。 “这才是真正的智慧,”他边笑边说,竭力掩饰感动的泪水,“就该向这样的人学习。”

谢辽沙和塔妮娅来到了雅斯纳雅·波良纳。我的离开对他们起了作用,他们断然向母亲声明,如若她不停止折磨父亲,他们就要把她监护起来并将她送到疗养院。“早该如此,”我想到。

10月3日晚,车夫从雅斯纳雅·波良纳带来布尔加科夫的一张字条:“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情况很不好,速来。”父亲昏厥过去了,双腿抽搐,造成全身剧烈颤动。全家都在奔忙。母亲跪在地上使劲掰手指,一面哭着说:“主啊,但愿这一次不会……主啊,你保佑保佑吧……”

被母亲赶走的契尔特科夫坐在楼下杜尚的房间里。接近十一点的时候,父亲有所好转。我蹑着脚轻轻地走到他跟前,吻了吻他的手。快到午夜时,他入睡了,第二天早晨全好了,完全恢复了知觉,不过还很虚弱。

塔妮娅和谢辽沙来了,他们在和母亲谈话。我也参加了,并第一次当着兄姐的面直截了当地把父亲感受的一切痛苦告诉了母亲。我说得很尖锐,毫不粉饰。我警告说,如果母亲不离开或不有所改变。父亲就会忍受不住而死去……到那时 ——谁的罪过?……

谢辽沙想阻止我说下去,但这不可能。我要将我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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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承受的一切痛苦都倾诉出来。“这样的痛苦你们连三天也受不了,你们现在觉得不好受……而我呢?”最后我放声哭起来并跑开了。

我回去吃早饭,傍晚再次来到父亲跟前。已经很晚了,我正准备回去,这时伊利亚 ·瓦西利耶维奇告诉我说伯爵夫人要见我。

“她在哪儿?”

“在门廊里。”

母亲穿着一身单衣站在门边。头部无力地颤动着。我突然感到非常可怜她,很想上前搂住她的脖子拥抱她,但我忍住了。

“你想和我谈是吗?”我问道。

“是的,我想为我们的和解再作点努力。你原谅我吧。”她吻起我来,一再重复说:“原谅我吧!原谅我吧!”我也吻起她来,并请她安静。

“原谅我吧!原谅吧!我向你保证,今后再不欺辱你了, ”她一边画十字、亲我,一边重复说,“告诉瓦丽娅,我对不起她,告诉她,我们和她一起生活了四年,愿上帝保佑我们再一起生活这么长时间。我不知道,我们究竟怎么啦?不知道究竟对他们做了什么事情。”

“你不要欺辱我,不过也不要欺辱父亲,”我说着,自己也泪如泉涌,“不要欺侮他,我不忍心看他受折磨。”

“我再不了,我再不了,我向你保证,”她仍旧一边划十字,一边重复着说。“我不再折磨他了,你不会相信,今晚我是多么难过啊。因为我知道他是由于我才得病的,要是他不

·904·幸去世,我将负疚终生。……你不会相信,我是多么嫉妒,”她说道,“我一辈子,哪怕是在年轻时,也从来没有产生过象对契尔特科夫那样的嫉妒心。”

由于怜悯母亲,我心都酸了。

又产生了一线希望,我和瓦丽娅立刻回到了雅斯纳雅·波良纳。一连几天都过得很平静。我竭力保持这次谈话后我心中产生的这种良好、松弛的情绪。

“昨天,10月6日,”父亲写道,“身体虚弱,心绪不佳。一切都令人难受和不快。收到契尔特科夫的信……她尽力请他来。今天塔妮娅到契尔特科夫那里去了一趟。加莉亚很生气。契尔特科夫决定八点来,现在还差十分钟。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要我别和他接吻。真反感!又是歇斯底里大发作。”

“今天是8号。我把我认为必须讲的话都向她讲了。她表示反对,我生气了。这样不好。不过,也许并不是一切都完了。说真的,问题就在于既要自己做得好,又要对她 ——即便不能一贯,但至少要大部分时间——真心怜悯。今天过得比较好,现在躺下睡觉。”③

10月12日又谈起了遗嘱的事。母亲常向周围的人谈父亲昏厥的事,这简直叫人可怕,所以我不想详细地说。她讲,如果父亲立下遗嘱,可以(用证实当时父亲神智不清的办法)对遗嘱提出异议。她不时跑进他房间,跪在地上,指责他,威胁他,央求他把遗嘱销毁,吻他的手。

10月13日父亲写道: “原来,她找到并拿走了我的小日记本。她知道有个遗嘱,知道是为谁立的,写了些什么,也知道这份遗嘱显然与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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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作有关。因为这些著作是值钱的,所以引起了莫大的痛苦。她害怕我妨碍她出版这些著作。她什么都怕,可怜的人呀。”④

10月14日母亲给父亲写了封信:

“你每天似乎都体贴入微地询问我的健康情况,询问我睡得怎么样,可每天都给我以新的打击,这些打击使我心都碎了,使我活在人世的日子越来越短,折磨得我无法忍受,使我继续受苦。又是一个新的打击——你剥夺了你那为数众多的后代的版权,你这狠毒的行为命运注定让我发现了,虽然你的同谋者嘱咐你不要将此事告诉家人。他威胁要加害于我以及我们的家庭,而且做得十分顺利,从你那里骗取了这张同意放弃版权的文件。你和他在所有的小册子里竭尽全力否定和谩骂的这个政府,将根据法律夺走你的继承人最后的一块面包并将它转交给瑟京和形形色色的富有的出版人与奸商,与此同时,根据托尔斯泰那狠毒和好虚荣的意志,他的儿孙们将要饿死,而这个政府,政府银行将撇开托尔斯泰的

···················

妻子将他的日记存放起来。你那 基督徒的爱通过各种行径一

·····

直在杀害你最亲密(“亲密”不是你的意思,是我的意思)的人——妻子,而你妻子从来没有,现在(除了忍受最剧烈的

····

痛苦之外)也没有任·何·恶·毒·的·行·为·。今后,我仍将受到各种威胁。好吧,略沃奇卡,你经常散步时作祈祷,请你祈祷时好好想一想,在这个恶棍的压力之下你干了些什么。请你铲除恶念,把你的心引向爱和仁慈而不是引向仇恨和恶行,忘掉虚荣和傲慢(指版权问题而言),消除对我——把整个一生和爱都献给了你的人 ——的仇恨吧。如果有人要你相信我是

·906·受到贪财之心的支配,那么我个人准备和女儿塔妮娅一样,放弃丈夫财产的继承权。我要这个干什么。我显然好好歹歹很快就要离开人世,不过我极为害怕,一旦我活得比你长,儿子们和孙子们对死去的你将会产生多大的怨恨。

略沃奇卡,趁你还健在,将这怨恨消除掉吧!唤醒你那颗骄傲的心并让它发点慈悲吧。你向人们高谈虔诚和仁爱,将它们在你心中唤起吧。

索菲娅·托尔斯泰娅”⑤

“今天一切都解决了,”10月16日父亲写道,“我原想到塔妮娅那里去,但犹豫不决。又是歇斯底里大发作,厉害得很。事情的经过是:她提议我到契尔特科夫那里,请求我去,而今天当我说我要去时,她又发起狂来。太难了。上帝保佑。我说,我现在和将来都不会许下什么诺言,不过我将尽一切努力不去伤她的心。明天未必成行,但应该走。是啊,这是个考验,而我的责任在于不做不好的事,上帝保佑。”⑥

父亲屈服于母亲的愿望,没到杰里亚坚基,同时也请契尔特科夫不要到我们这里来。但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不相信他的话,她沿着去杰里亚坚基的路来回走,想监视他。

10月11日父亲在日记中写道:

“无所事事,日子一天天流逝。今天起得很晚。散了步。在家里,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猜想我和契尔特科夫秘密约会,又激动起来。我很可怜她,她有病。”⑦

“身体不很好,精神不振,”同一天他写道,“来回踱着,脑子空空的。写信,修改《论社会主义》,但很快便觉得四肢无力,把工作停了下来。吃早饭时我说我要去契尔特科夫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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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又是一场大吵大闹,她冲出家门,往杰里亚坚基跑。我骑马去了,并打发杜尚告诉她,说我不到契尔特科夫那里,但杜尚没找到她。我回来时,她还不知去向。终于在六点多钟时找到了她。她回来后和衣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什么也不吃。晚上,她解释得牛头不对马嘴。深夜互道再见时很感动人,她承认是在折磨我,并答应不再这么做了。难道会出现新的情况?”

10月17日父亲给契尔特科夫写道:

“亲爱的,很想和你谈谈心。除了你,我不能向任何人如此轻松地谈出自己的思想。我知道,不管我想说的东西说得多么不清楚,多么不完全,你都能明白。昨天是严峻的一天。事实的细节别人会告诉你,我只想谈自己的内心活动。我怜悯她,并很高兴有时毫不勉强地爱她。昨天夜里就是这样。当时她怀着忏悔的心情来了,为暖我的房间操起心来,尽管又疲惫又虚弱,她还是推下百叶窗板把窗子闭死,总之,为使我的身躯舒适一点而忙碌。如果有的人感觉不到(即便是这样,我认为也是暂时的)精神生活的现实性,那又有什么办法呢?昨天从傍晚开始我就准备去科切特,不过,现在我为没有去成而感到高兴。今天,我在肉体上感到虚弱,但心情很好。正因为这样,我愿意把我想的,而主要是把我感觉的东西告诉你。

“直到昨天,我很少考虑我那经常突然发作的病,甚至根本不考虑,但昨天我脑海里清楚地浮现出我在一次疾病发作时死去的情景。尽管这种完全没有肉体痛苦的肉体上的死亡是痛快的,但我知道就精神而言它将使我失去可能是非常美

·908·妙的临终前的珍贵瞬间。这使我联想到,既然这一瞬间我可

以失去感觉,那么,我就可以把这一瞬间扩展为离开人世前

的几小时,几天,甚至几个月,几年(未必做得到),我就能

象对待可以意识到的死亡来临前的那一瞬间那样,认真庄重

地(不是表面,而是内心)对待这些离开人世前的日月。正

是这种我昨天和今天感受到并将保留至死的思想或感情使我

特别高兴,我也想把这种感受告诉你。其实,这感受很古老,

但是,对我来说,却发现了新的方面。”⑧

这一阵子父亲什么也写不下去。他只是回答信件,写了

点关于社会主义问题的东西。“我不能写,但谢天谢地,我可

以作些自我修养,我还是在前进。”第二天,即10月18日,

他用下面的文字来解释自己的话:“谢天谢地,我毫不惋惜地

感到我已作好准备去迎接死亡。”⑨

·······10月19日。“夜里,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来了,她说:

‘又在对我搞阴谋诡计。’‘怎么回事,什么阴谋诡计?’‘你把

日记交给了契尔特科夫,日记不见了。’‘在萨莎手里。’非常

难过,久久不能入睡,因为抑制不住恶感。”

当天,父亲写道:“除了写信,又是什么事也没做。身体

很不好。末日不远了,但愿能更好地度过这风烛残年。索菲

娅·安德列耶夫娜说她为昨天的事感到懊悔。我也说了几句,

特别讲到,如果你哪怕是怀恨一个人,你就不可能有真正的

仁爱之心。”

父亲明显地显得虚弱了。他的乐观和朝气已不复存在。

10月21日,有三个农民来找父亲。一个是米哈伊尔·诺

维科夫,父亲以前也见过他并和他通过信。他是个聪明、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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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养的人,赞同父亲的观点。另外两个是本地人。我很长时间没见过父亲这么兴高采烈。当我来父亲处取信时,他在餐室见到我,把我领到书房,从书房又领到卧室。“走吧,走吧,”他狡诘地微笑着说,“我告诉你一个大秘密,大秘密。”我跟在他后面,看到他的样子,我也乐了。父亲在书房停了下来,说:“你知道我想出什么主意了吗?我向诺维科夫稍微谈了谈我们的处境以及我在这里多么难受。我要到他那里去,在那里谁也找不到我。诺维科夫告诉我,他兄弟有一个酒鬼老婆,只要她一胡闹,兄弟在她背上揍一顿,她便老实一点,真管用。”父亲和善地笑开了。“说也奇怪,世界上就是一物治一物。”

我告诉父亲,有一次车夫伊万赶车带着奥尔迦。奥尔迦问他雅斯纳雅·波良纳的情况。伊万回答说很糟。然后转过身来对奥尔迦说:“嘿,夫人,我们是按庄稼人的规矩办事,如果娘们胡闹,丈夫就用马车上的缰绳抽,她们马上就变得老实听话了。”

父亲笑得更欢了。“是啊,是啊,说也奇怪,世上什么人都有……”“据我看,这并不是什么一物治一物,”我打断他的话说,“不过他们的缰绳是真的,是用绳子编的,而我们应该用精神上的缰绳。”“是啊,是啊,可我也许还是离开好,”他再次说。

10月21日,他在不公开的日记中写道:“我非常艰难地忍受着考验。诺维科夫说‘抽一顿鞭子,情况就好多了’,伊万说‘我们的规矩是用缰绳’。我老想起这些话,对自己很不满意。夜里想到离开的事。萨莎和她谈了很多,我在勉强地

·910·抑制着恶感。”10月24日,父亲向我口授了给米哈伊尔·诺维科夫的一封信。

1910年10月24日。

“寄自雅斯纳雅·波良纳。

“米哈伊尔·彼得罗维奇,

“关于你离开前我对你谈的那件事,我还想向你提一个请求:假如我真的到你那里去,你能否在你们村子里为我找一间房子,哪怕是很小的,但要暖和的、单独的,这样我便能尽快不打搅你和你的家人。再者,如果我必须给你打电报,我将不用自己的真名,而用季·尼古拉耶夫。

“等候回音。诚挚地握你的手。 “请注意,这一切只应你一人知道。”父亲无法工作,无法聚精会神,思路老被打断,不断地谈话使他不得安宁,白天,黑夜,连工作时间都是如此。

1910年10月25日。我走进父亲的房间。他闲坐在桌旁的靠椅上。他不看书,不写东西,也不摆他思考问题时爱摆的牌阵,看到他这种情形,使人觉得奇怪和不寻常。“我坐在这里遐想,”他对我说,“想我走的事。你不是想一定要和我一起走吗?”父亲问道。“但是我不想拖累你,也许在开始的时候我最好不和你一起走,好让你能比较顺利地离开。不过我终归是不能离开你生活的。”“是啊!是啊!不过你知道,我总是想,没有我跟你一起走不行,你身体不好,你伤风,眼看就要咳嗽了……”“不,不,这不要紧。在简朴的环境里我会好一些。”“要是这样更好,有你作为助手在我身边,我会

·91 11·

感到非常舒服,非常愉快。我想这样,买票到莫斯科,先派一个人,比如契尔特科夫,把行李带到拉普捷沃,我自己在那里下车。如果我在那里被发现了,就再到另外一个地方。不过,这也许全是幻想,如果我扔下她,我会难受,她的健康状况会使我非常苦恼……从另一方面说,目前的环境变得如此沉重,而且一天比一天沉重。对你说实话,我只是在寻找

出走的口实。”10月25日,谢辽沙来了。

关于这次到来,哥哥谢尔盖是这样写的:

“10月25日晚,我从图拉回到雅斯纳雅·波良纳。一个旁人也没有,只有我母亲、妹妹萨莎、杜尚·彼特罗维奇和瓦尔瓦拉·米哈伊洛夫娜。我到书房父亲那里,心想他会和我谈谈母亲的事,也许还要谈谈我的情况。可是母亲老在跟前喋喋不休。父亲一张嘴她就打断他,扯别的事。他默默地等着她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有机会他就插进去说,并且,开了头就一直说下去,就象他的话是被不相干的吵声打断了似

的。”这天晚上,谢辽沙和父亲谈到了文学,和他下了象棋,还应父亲的请求弹了钢琴。

Ic

“当我弹格里克的《

hIiebedich

》(《我爱你》)时,”

谢辽沙写道,“他呜咽了。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前,我到书房祝他晚安。除了我们俩,房间里没有任何人。他问我:‘为什么你这么快就要走?’我打算第二天一早就走。我说我要办自己的事。我很想在雅斯纳雅·波良纳多住些时日,很想多少弄清楚这里发生的情况,也许还想有所帮助,不过我想首先处

·912·理好自己的事……这些事现在我觉得是多么微不足道。对此,父亲当时说:‘你最好别走。’我回答说我很快会再来。后来我回想起,他是带着一种特殊的表情说这些话的。显然他想到自己要出走并希望我在他走后留在母亲身边:他总觉得我能够对母亲起一点作用。我要离开书房时,他慌忙而又特别温柔地把我搂到身上,和我相吻。要是在别的时候,他只会简单地向我伸出一只手。”同是25日这一天,父亲给契尔特科夫写信:

“今天我第一次特别清楚地——乃至忧伤地——感到我多么需要你……我思绪万端,百感交集,除了你——我深知,你完全理解我——我不能向任何人这样无拘束地交谈。今天我脑子里就闪过一些念头,其中之一(今天我在睡梦中感到心脏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这使我醒了过来。醒后回想起刚才做的梦,梦见我往山下走,我用手抓住树枝,但还是滑倒了——也就是说我惊醒了。这个梦景是在一瞬间出现的。)人在临终前会出现类似睡眠状态中的心脏剧烈一跳,会出现超越时间的一瞬,整个一生便成了回溯过去的梦幻。现在我就正好处在这种追溯过去的梦幻中。我有时候觉得这是真实的,有时候又觉得这很荒唐。我今天出现的第二个感觉式的念头则是近两个月来第三次美妙的、富于艺术色彩的梦幻。我将把这一梦境以及过去产生过的梦境记下来,哪怕是简要地记一记。第三个念头已经不是什么思想,而是一种感觉,而且是一种不好的感觉——感觉到希望改变自己的处境。我感到在自己的生活中有一种不应该的、令人觉得内疚的东西,有时我把它看作——似乎应该如此——福分,而有时我却气愤,

19

·3·

加以抗拒。萨莎已把我的计划告诉了你,往往心境不佳时我便考虑这个计划。请你把萨莎关于此事所说的话以及我现在提起的话都当作Commenonavenu(不曾有过的事)吧!我非常需要你,在纸上难以什么都写,那就随便谈点什么吧。我给你写我的情况。也请你谈谈自己的情况或随便谈点别的什么事。你很容易理解我,我也很容易理解你。好吧,再见。一旦我采取什么行动,自然会告诉你。甚至还可能要求你给

予帮助。列·托。”10月26日父亲到施米特老太太那里去了一趟,也许是去告别。父亲告诉杜尚说:“我到塔妮娅那里去,我将写信告诉索

菲娅·安德列耶夫娜说我到塔妮娅那里,然后从那里到奥普京隐修院随便找一个长老请求允许我住在那里。他们肯定会

接收我的,他们会希望能使我改变信仰。”10月26日他写道:

“一切如常。只是愈来愈感到内疚和需要采取行动。”①《全集》,第五十八卷,第108页。

②同上,第109页。 ③同上,第140页。 ④同上,第141页。 ⑤《索·安·托尔斯泰娅致列·尼·托尔斯泰书信集》,Acdemia出版社,第794页。 ⑥《全集》,第五十八卷,第141页。

⑦同上,第117页。 ⑧戈里顿维伊则尔:《在托尔斯泰身旁》,第二卷,第316页。 ⑨《全集》,第五十八卷,第119页。

·914·同上。同上,第142页。《索·安·托尔斯泰娅日记》。同上。

《全集》,第五十八卷,第558页。同上,第559页。同上,第559页。

《亚·里·托尔斯泰娅日记》(手稿)。《全集》:第58卷,第143页。

·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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