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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九章

作者:亚历山德拉·托尔斯泰娅 当前章节:148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4

“世上还有许多人……”

活着是做梦,死去才如梦方醒。

列夫·托尔斯泰《阅读园地》,11月7日

朦胧中我什么也没弄明白。有人不停地敲门,我跳了起来。“是谁?”父亲手里拿着蜡烛站在门边,上身穿着短衫,脚蹬长统靴。他对我说:“我马上就要走……再不回来了……帮我收拾吧……”

杜尚、瓦丽娅和我——我们在昏暗中轻轻地移动,压低

·916·嗓门说话,尽量不弄出响声,尽可能收拾一切必需的东西。我

收拾文稿,杜尚收拾药品,瓦丽娅收拾衣物,父亲把东西装

到许多盒子里,然后把盒子整整齐齐地捆好。一部分手稿他已经捆好。“保留好这些手稿,”他对我说。“日记?”我问道。

“我自己带着。”父亲的动作很安详自信,只有从若断若续的声音中才能觉察他内心的激动。经过走廊通向母亲卧室的门闭着,而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母亲是老让它敞开的。

“萨莎!你留在这里。”父亲对我说,“过几天,等我最终决定到哪里去以后再写信叫你。我最大的可能是到沙莫尔金诺修道院你姑姑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那里。 ”

我们在急忙收拾。父亲愈来愈焦躁不安,老催促我们。我们的手发抖了,行李带也系不紧了,皮箱盖也盖不严了……

“我到马厩去,”他说,“让他们把马车套好。”过了大约五分钟他回来了。天太黑,父亲走错了路,碰上洋槐丛摔了一跤,把帽子丢了,回来拿手电筒。

终于一切收拾停当了。杜尚、瓦丽娅和我沿着泥泞小路费力地把东西往马厩搬。走到厢房时,我们看见前面有小灯光,父亲迎面走来。他从我手里接过一只箱子,走在前面给我们照路。车夫亚德里安已经把套索套到第二匹马身上。

终于一切都准备就绪,马夫菲列奇卡拿着烧得通亮的火

把跳上了一匹马。 “上路!”我连跑带跳地跳上了马车的踏板,吻了吻父亲。 “亲爱的,再见!”父亲说,“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马车从屋旁经过,穿过了池塘边的苹果园。在光秃秃的树干中间闪烁着火把的亮光……火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

·917·

通往村子的拐角处。

当我回到屋里时,一阵揪心的空虚感顿时涌上心头。这时是五点多钟。火车八点离站。我坐到靠椅上,用被子围住身体。我象得了热病似的浑身发抖。我一分钟、一分钟,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数着。八点钟的时候,我开始到各个房间转一转。伊利亚·瓦西利耶维奇已经知道。“列夫·尼古拉耶维奇给我讲过,他打算离开这里。”他说,“今天我从你的衣着上看出他已经走了……”

父亲出走的消息逐渐传遍了全家。佣人们交头接耳,交换各自的猜测。我母亲几乎整夜没睡,她起得很晚,大约是在十一点时,她快步跑进餐室。

“爸爸在哪儿?”她问我。

“走了。”

“去哪儿?”

“我不知道。”说着便递给她父亲的一封信。

她迅速地把信扫了一遍,头发抖,双手发颤,脸上顿时覆盖上密密麻麻的红点。

“我的出走会使你伤心,”父亲写道,“我为此感到遗憾,不过请你理解我、相信我、我没有其它办法。我的处境正变得,而且已经变得令人无法忍受。除了其他原因,我无法继续生活在曾经生活过的奢侈的环境里,我所采取的是象我这样年纪的人通常都会采取的行动——离开尘世生活,在孤寂中度过余生。

“请你理解这一点。即使你得知我在哪里也别来找我。你的到来只能恶化你和我的处境,但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918·“感谢你在我身边度过了四十八年忠诚的生活,并请原谅

我所做的一切对不起你的事情,就象我真心实意原谅你可能

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一样。我的出走改变了你的处境,我劝你

安于这种处境,劝你不要对我怀有恶感。如果你有什么事想

通知我,就让萨莎转告吧,她会知道我的住处并把该转寄的

东西转寄给我的。她不能告诉你我在哪里,因为她已经向我

许下诺言不将我的住址告诉任何人。

列夫·托尔斯泰

我已委托萨莎收拾我的衣物和手稿并转寄给我。”①

不过母亲并没有把信读完。她将信扔到地上,边喊着 “走了,彻底走了,永别了!萨莎!我投水去。”边往外跑。

我喊了一声布尔加科夫,让他留神母亲。母亲只穿了一

身单衣。她奔到外面,沿着花园往下冲,朝当中那个水塘跑

去。我一见布尔加科夫落在后头,便使尽全身的气力飞奔去

拦截母亲,但没能赶上他。我跑到平日人们捣衣的跳板跟前,

正好这时母亲踩在很滑的木板上摔倒掉到水里,幸好这边的

水不深。我当即跳到水里,抓住母亲的衣服,布尔加科夫也

跟在我后面跳下水。我们俩把她举出水面并递给了气喘吁吁

的胖子厨师谢明和仆人万尼亚,他们是跟在我们后面跑来的。

这一整天我们都寸步未离母亲。她好几次竭力想往外跑,

一再威胁说要跳窗,要跳到外面的井里。

我向姐姐塔妮娅和几个哥哥都发了电报,向他们报告了

所发生的事情并请他们立刻赶来。我还从图拉请来一位精神

病医生。整个白天和黑夜我一直在照料母亲。

但是,当我更换湿衣服的时候,她打发仆人万尼亚到火

·919·

车站打听父亲是乘哪一趟火车走的,并给他打了一封电报: “火速回来——萨莎。”我赶紧发了另一封电报:“放心。署名亚历山德拉的电报才是我发的。”幸好这两封电报父亲都没收

到,他已经转乘另一列车了。

亲人到来之前这一天,我精神紧张的状态是难以描述的。

图拉的这位医生不能使我得到多大的宽慰。他不排除这样的

可能,即母亲在精神刺激突然加剧的情况下有可能自杀。

先是哥哥安德列,接着是其他人都来了,这时我才如释

重负。

包括塔妮娅在内的所有亲人都不赞同父亲的行为。都说

他应该回到母亲身边,塔妮娅认为父亲作为一个基督徒应该

将苦难忍受到底。只有谢尔盖一个人理解父亲并将他的这个

想法写信告诉了父亲。

“亲爱的爸爸,”他写道,“我给你写信是因为萨莎说你将

很高兴得知我们(你的孩子)的意见。我认为母亲神经有毛

病,因此在许多方面对自己的言行是不能负责的,我想你们

应该分离(也许早该分离),不管这会给你们两人带来多大的

痛苦。我还以为,如果母亲有个三长两短,那你丝毫用不着

责备自己。没有别的办法,我觉得你选择了一条真正的出路。

请原谅我说得这么坦率。谢辽沙。”②

除了米沙,大家都给父亲写了信并劝他回来。

“略沃奇卡!我亲爱的,”母亲写道,“回家吧,亲爱的。

救救我,别让我第二次自杀。略沃奇卡!我终身的伴侣,你

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将完全摒弃一切奢侈的东西,我

将和你一起友好地对待你的朋友,我将治病,我一定要变得

·920·温顺……

“……所有的孩子都在这里,但他们自以为是,横行霸道,

这对我毫无帮助。我唯一需要的是你的爱,我必须和你见面。

我的朋友,允许我哪怕是向你道别,最后一次说一声我多么

爱你吧。把我叫去或者你自己回来都可以。略沃奇卡,再见,

我一直在寻找你,在呼唤你。我的心灵受到多么残酷的折磨

啊!”③

家人猜测父亲是到姑姑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那里去

了,于是,妈妈便叫安德列到沙莫尔金诺修道院劝父亲回来。

10月28日在奥普京隐修院时,父亲便已在日记中记述

了自己离家出走的经过:

“我十一点半躺下,睡到三点。醒来时和往常一样又听到

开门声和脚步声。以往夜里我是不往自己的房门那边看的,今

天我看了一眼,从门缝发现书房里有亮光和沙沙声。这是索

菲娅·安德列耶夫娜在寻找什么,也许是在翻阅什么。昨天

她请求我,要求我别关门。她的两扇门也敞开着,因此我的

轻微动作她都能听到。不管白天黑夜,我的言语行动她都要

知道并且要置于她的监督之下。又是脚步声,轻轻地开门声、

她正在走过去。不知什么缘故,这引起我无法遏制的厌恶和愤怒。我想睡,但睡不着,辗转反侧约一小时,点着蜡烛便坐了起来。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打开门进来,询问了我的 ‘身体情况’,看见我屋里亮着灯而感到奇怪……我越来越感到厌恶和愤怒,喘不上气,数了数脉博——九十七次。我无法躺下,突然作出最后决定——出走。我给她写信,开始收拾最必需的用品,还是一走了之为好,我叫醒杜尚,然后又

·921·

叫醒萨莎。他们帮我打点行李。万一她听到声响,大闹起来,歇斯底里大发作,就别想平平静静地离开——一想到这,我就浑身发抖……”

接着,父亲描述了动身前的准备情形……

“我等着她追赶,心里打颤。终于动身了。我们在绍金诺等候了一小时,我随时都在等着她的出现。不过终于坐进了车厢,车开了,我的恐惧这才消除了,与此同时,却对她怜悯起来。但我并不怀疑自己这一步是否走对了。也许我错了,不过我觉得我救了自己——不是救了列夫·尼古拉耶维奇,而是救了我身上有时存在,哪怕是稍稍存在的东西。我身体很好,虽然没睡觉,也几乎没吃东西。从戈尔巴乔沃开始我坐在挤满工人的三等车厢,很好,很有教益,尽管感受不多。现在是八点,我们在奥普京隐修院。”④

当时,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了解父亲内心的复杂感受,不了解他解救的不是列夫·尼古拉耶维奇,而是他精神方面的东西。他感到自己快要离开人世,他要获得内心和外界的安宁,使他能潜心于迎接死亡的到来——当时他整个生活的意义主要就在于此。

10月29日,阿廖沙·谢尔盖因柯受契尔特科夫之托带了一封信来见父亲。契尔特科夫在信中写道:

“不能不告诉你,你的出走使我感到莫大的高兴。我衷心地感到你做得对,在已形成的这种条件下,你继续在雅斯纳雅那样生活下去对你来说是不适宜的。我相信你已经把这次出走的时间拖得够长了。因为你害怕这样做是‘为了自己’,你想使这次行动的主要动机不掺上利己主义,你有时一定会

·922·觉得在新的环境里你个人要安宁得多,愉快得多,轻松得多 ——这种感觉不应使你不安。精神得不到休息是无法生活的。我相信,你的这一行动会使所有人都感到比较好过,首先是使可怜的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感到比较好过,尽管从表面上看这一行动对她刺激很大……”⑤

我把母亲留给家人照料,自己到沙莫尔金诺修道院找父亲,瓦利娅和我同去。

孩子们的信使父亲感到伤心。他明白了他不能指望得到他们的支持。只有谢辽沙的信使他高兴和感动。父亲在日记中写道:“谢尔盖的信写得不错,简短而讲实际,用心是好的。”

读完了所有的信,父亲说:

“是啊,是啊,但不管我多么害怕,我还是不能回去,我不回去。” “你没收到我的信吗,”他问我。我说这些信可能错过了。“我本想让你转告塔妮娅和谢辽沙,要我回到母亲那里是完全不可思议的。”

下面就是父亲1910年10月28日给我写的信:

“亲爱的萨莎,我们平安到达了——唉!但愿你们那里不会太不平安。现在是七点半,如果还活着,过一夜明天就去沙莫尔金诺修道院。

“我竭力想保持安静,应该承认,就象往常等待痛苦的事一样,我感到心神不宁,但我却没有在家时总是伴随着我的那种内疚、困窘和拘束的感觉。告诉契尔特科夫,说我很高兴,但也很为我的所作所为而担心。我尽力把梦幻和非常想写的文艺作品的情节写出来。我认为暂时最好不和他会见。和

·923·

过去一样,他会理解我的。亲爱的,再见,吻你。

列·托”⑥

在第二封信(10月29日写)里父亲写道:

“我亲爱的好萨莎,谢尔盖因柯会把我的全部情况告诉你的,难呀!我不能不感到身上的重负。主要是不作孽,难就难在这里,不用说,我已经作了孽,而且还会作孽,但愿作得少些。这点主要是希望你首先能做到,何况我知道可怕的重任已落到了你身上,这个任务对这么年轻的你来说是难以胜任的。

“我什么也没有决定,也不想决定。我尽力只去做不能不做的事,而不去做可以不做的事。从我给契尔特科夫的信中你可以发现,我不是在观看,而是在感觉……我现在还不叫你来,但只要一可能我就叫你来,而且不会很久。写信告诉我你身体怎么样?吻你。

列·托尔斯泰 ”⑦我曾向父亲提过一个问题,他是否为他所做的事感到后悔?父亲用问话的口气回答我:“如果一个人没有别的办法,

难道他能后悔吗?”

从我的叙述中父亲心里明白,家里人已猜到他的住处,母亲很快就会来找他。

姑姑和正在她家作客的女儿莉扎·奥波连斯卡娅想方设法安慰父亲。父亲没有感觉出她们有一丝一毫谴责和批评他的行为的意思。父亲和她们相处得很融洽。正是在这种也许是一生中最困难的时刻他来到这位亲人这里,看来并不是偶然的。

·924·“玛申卡和可爱的莉扎给了我最令人欣慰和愉快的印象,”父亲在10月29日的日记中写道,“她俩对我的境遇都很理解和同情。一路上我都在思考如何从我和她的处境中摆脱出来,但想不到任何出路,其实出路会有的,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会有的,而且不是你所能预料的。是啊,只应该考虑如何不作孽。要来的事,总要来的。这与我无关。我从玛申卡那里拿过一本《阅读园地》,读到第二十八页时,我简直感到惊讶,这正是针对我的处境所作的回答:我需要考验,考验对我有益。我现在躺下睡觉。上帝保佑。收到契尔特科夫一封写得很好的信。”⑧

修道院那宁静优雅的环境总是那样吸引着父亲。他和奥普京隐修院的修士和修女聊天。他好几次走近隐修院的圣门,看来是想和长老们谈谈。“我自己不想去,”他对杜尚说,“要是他们叫我,我就去。”③

“父亲本来要留在沙莫尔金诺修道院。他已经在村子里为自己物色好一套住宅——一间小木房,每月交房租三个卢布。然而我带来的消息和信件惊动了他。

我们坐在玛莎姑姑一人独居的舒适、暖和的修行斗室里聊天。父亲默默地听,突然,他双手撑在靠椅的扶手上迅速站了起来,走进隔壁房间。显然他是作出了一个果断的决定。过了一会儿,他叫我去。“你把这封信寄给母亲,”他对我说。他给母亲的信是这样写的:

“我们会面,特别是我回去,现在根本不可能。这样做对于你,就象大家所说的,是极为有害的,而对于我则是可怕的——由于你的激动、生气和病态,即使我们可能相会或者

·925·

我可以回去,我的处境也只能变得更坏。我劝你要安于已经发生的情形,在一时还不习惯的处境下好好地过日子,而主要的是要治病。

“即使你并不爱我,而只是不恨我,你也应该多少设身处地地为我想一想。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你就不仅不会责难我,而且还会尽力帮助我找到安宁,帮助我找到某种人过的生活,帮助我自勉,你也就不会希望我现在回去。你目前的情绪,你想自杀的愿望和企图最好不过地说明你已失去了自制力,这一切都使我现在回去成为不可思议的事。除了你本人以外,谁也无法使亲近的人、使我、而主要是使你本人摆脱目前所忍受的折磨。请你尽量不要费心去想获得你想得到的东西——现在就是想我回去,而应该把精力放在如何使自己、使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这样一来,你便能得到你想获得的东西了。

“我在沙莫尔金诺修道院和奥普京隐修院度过了两天,马上就要离开了。这封信我将在路上发。我不说我到哪里去,因为我认为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我,我们的分离都是必要的。不要以为我出走是因为我不爱你,我爱你,而且真诚地怜悯你,但我不能有别的做法……

“亲爱的索妮娅,再见吧!愿上帝保佑你。生活毕竟不是儿戏,我们无权根据自己的意愿抛弃它。用时间的长度来衡量它也是不明智的。也许,我们这一生剩下的不多的日子比已经度过的那些岁月更为重要,应该好好地生活下去。

列·托。 ”⑨

第二天早晨我们又启程了……父亲没有和姑姑玛丽娅告

·926·别,甚至没有等我们把第二个马车夫叫来;我们想让这个马车夫把我们带到科泽尔斯克城的火车站。他就象离开雅斯纳雅·波浪纳时一样匆忙。我与瓦丽娅是和开进月台的火车同时到达车站的,刚来得及买车票,装上行李。

我们究竟往哪儿走?杜尚告诉我:“到诺沃契尔卡斯克城的杰尼先科那里,如果能弄到出国护照,就从那里到保加利亚托尔斯泰家族的侨居地,否则就到高加索。”

也许父亲又一晚没有睡,他在思考,激动不安。他决定继续往前走。清早四点他给姑姑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写了封信:

“寄沙莫尔金诺修道院,1910年10月31日晨四时。

“亲爱的玛申卡和莉扎:别感到奇怪,别因为我们离开时没好好向你们辞行而责备我们,责备我。你们俩,特别是你,亲爱的玛申卡,对我的爱,对我的遭遇所表示的同情,我是无法表达我的感激之情的。虽然我一直很喜欢你,但我不记得我曾经象这些日子这样,象现在离开时这样喜爱过你。我们走得很突然,因为怕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赶上我,而火车只有一趟,是七点多……

“亲爱的朋友,吻你们。我心里很高兴,因为爱你们。

列·托”

姑姑为了和他哥哥告别来到旅店,她见到了我。当她知道父亲没等她时,很难过,但在她的谈话中丝毫没有责备,埋怨父亲的意思:

“天哪!天哪!”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们连告别都没来得及,还有机会见面吗?唉!有什么办法呢,但愿他一切

·927·

如意。”我们等着马车,心里很焦急,因为离火车开车的时间已经很近了。马车夫终于来了。“如果你妈妈来,我会迎接她,”

姑姑在我后面喊道,“要照顾好你父亲!”

在车厢里,人们认出了托尔斯泰,转瞬间,托尔斯泰乘坐这节车厢的消息便传遍了整列火车。好奇的人开始涌现了。列车员非常殷勤,他们把父亲安置在一个单间里,帮我在另一个单间里为父亲煮燕麦粥,还把好奇的人赶走。

三点多钟的时候,父亲叫我,他发冷。我给他盖得暖和

点,量了体温——发烧。我突然感到四肢无力,不得不坐下。我几乎陷于绝望。车厢烟雾弥漫,二等单间闷得叫人透不过气,周围都是

些陌生、好奇的人,冷漠的火车发出有节奏的隆隆声,把我们带到越来越远而又目的地不明的地方。这个虚弱有病的老人盖着一大堆衣服,把头埋在枕头里,低沉地呻吟着。应该给他脱去外衣,让他躺下,喂他点热水……而火车却继续向前奔驰……到哪里?何处是我们的安身之地?何处是我们的家?

父亲看出了我的心思,向我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别泄气,萨莎,一切都好,非常好……”到了下一站,我跑去要开水,杜尚说要用茶掺酒喂父亲,也许这管用,然而……父亲继续发冷,体温一直往上升。在车站上,我发现了两个人,他们在跟踪我们,火车开动时他们跳上了我们的车厢。后来证明,我怀疑对了,别廖

·928·夫城的宪兵机关指示一名宪兵军士“立即查明作家列夫·托尔斯泰是否在这一趟列车上。”

我和杜尚商量后,决定不能继续再往前走。晚上近八点,火车靠近一个灯光通明的大站。这是阿斯塔波沃。我们决定就此停下。杜尚去见站长,想为我们找个安身之处。这个小地方没有旅馆,站长提议把我们安置在他家里。

我们搀扶着父亲路过车站大厅时,聚集了一群好奇者。他们脱下帽子向父亲鞠躬。父亲勉强走着,吃力地把手举到帽子上,向大家回礼。

我们刚给他脱下衣裳并让他躺到床上,他便完全昏厥过去了。痉挛把左边面孔抽歪了,左手和左腿也在抽筋。我和杜尚以为父亲不行了。赶紧叫来了车站医生,注射了强心针。父亲终于昏昏入睡了。睡了两个小时,醒来后把我叫到跟前。他已完全清醒过来。

“萨莎,怎么啦?”他问我。 “还问呢!你病啦。”我眼里噙着泪水,呜咽着说。 “别泄气,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我们不是在一起吗。”近半夜时,我心里好受些了,父亲的体温下降了,睡得很好。

尽管身体很虚弱,可父亲还想继续往前走。但我和杜尚对他说这样做不行。他很伤心。“要是我能好一些,明天就走。”他说道,并给契尔特科夫发了一封电报:“昨天病倒,旅客发现了我,我走下火车时很虚弱,我怕张扬出去,今天好些,我们继续向前走,采取措施,通知我。”

·929·

父亲没有料到,大家全都已经知道父亲现在在哪里。10

月31日宪兵军士已用电报向宪兵大尉报告:“作家托尔斯泰伯爵乘坐12次列车病倒了,站长奥佐林先生将他接到家里。 ”(俄罗斯言论报》连珠炮似向站长奥佐林提出许多问题,询问

托尔斯泰的健康情况。电报象雪片似的飞到省长手里,飞向

侦探处,宪兵机关,有普通电报,也有密码电报……

早晨,父亲给我口授了一段笔记:

“上帝是无限的一切;人仅仅是他的有限的体现。上帝就

是那无限的一切,人意识到自己只是他有限的一部分,实际

上只有上帝存在。人是他在物质、时间、空间的体现。上帝

在一个人身上的体现和在其他生灵身上的体现结合得越紧

密,上帝就存在得越广泛。个人生命和其他生灵的生命的这

种结合是靠爱来实现的。

“上帝不是爱,但爱得愈博,人体现上帝愈广,上帝就存

在得越真实。

“我们只是因为意识到上帝在我们身上的体现才承认上

帝的存在。由此意识所得出的一切结论,以及根据这种意识

对生活的规范,总是能完全鼓舞人去认识上帝本身,并根据

这种意识来指导生活本身。”

过了一会儿,父亲又把我叫来说:

“我想给塔妮娅和谢辽沙写封信。”

我把铅笔削好,重新伸到他跟前。

“1901年11月1日,寄自阿斯塔波沃。

“我亲爱的孩子塔妮娅和谢辽沙,我希望并且相信,你们

不会因为我没叫你们来而责备我。只叫你们不叫妈妈会使她,

·930·也会使其他兄弟难过的。你们会理解,被我叫来的契尔特科夫(这天父亲嘱咐我发电报给契尔特科夫,让他来)在对我的关系上处于特殊地位。他把一生都献给了我近四十年来所献身的那个事业上。与其说我珍惜这个事业,不如说我认定 ——不管这个认识是否错误——这个事业对所有的人,其中包括你们,都是极端重要的。感谢你们对我这样好。我不知道是否要永别了,但我觉得有必要把上面说的话说出来……

“别了。要好好安慰母亲,我最真诚地爱她和同情她。热爱你们的父亲

列夫·托尔斯泰 ”“我死后你将这封信交给他们”父亲说罢便哭了起来。11月2日早起父亲的体温便升高,咳嗽,痰里有血。是

肺炎。我给哥哥谢尔盖拍了封电报:“情况严重。火速将尼基京带来。父亲只想通知你和姐姐,他害怕别人来。”契尔特科夫来了。父亲详细询问了母亲的情况,问她是

否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大孩子是否和她在一起。11月2日,杜尚接到了下面这封电报: “11月2日5时10分发自图拉,急电。乌拉尔—梁赞铁

路的阿斯塔波沃站,托尔斯泰并马科维茨基。一小时前伯爵夫人租用专车携安德列、米哈伊尔、塔吉娅娜、弗拉季米尔,菲洛索弗夫并医生、医士前往阿斯塔波沃。”

太可怕了……怎样保护好父亲呢?难道家人就连这一次也不通情达理?不过谢辽沙来得早些,他清楚,父亲的心脏

功能如此衰弱,任何激动都将意味着死亡。谢辽沙犹豫了好长时间:该不该进去看父亲,他的到来

·931·

会不会使父亲过于激动?他站在隔壁房间,远远地望着父亲。 “不,我得进去看他, ”他突然果断地说,“我告诉他,我是偶

然得知他在这里才来的。”

父亲果真非常激动,他详细盘问谢辽沙如何得知他的住

处和他的病情,还问谢辽沙知道哪些有关母亲的情况,她目

前在哪里,和谁在一起。谢辽沙回答说,他从莫斯科来,母

亲在雅斯纳雅·波良纳,和医生、护士以及弟弟们在一起。

“不能让妈妈到他跟前,”谢辽沙从父亲的房间出来后说。 “这会使他过分激动。”

谢辽沙走后,父亲把我叫到跟前。

“谢辽沙多么好啊!”

“怎么见得,爸爸?”

“他竟然找到了我!我看见他很高兴,他太使我高兴了

……他还亲了我的手……”

医生决定,只能让谢辽沙和塔妮娅到父亲跟前。父亲偶

然得知塔妮娅在阿斯塔波沃。杜尚把塔妮娅带来的那个柔软

的小枕头枕在父亲头下。

“这是哪儿来的?”父亲问道。

杜尚不知所措。

“是塔吉娅娜·里沃夫娜带来的。”

当塔妮娅来看父亲时,他又开始询问她是如何得知他的

住址的,母亲怎么样,她和谁在一起。塔妮娅发窘,不知如

何回答才好,于是赶紧离开房间。

第三个来到的是医生尼基京。戈尔布诺夫和戈里顿维伊

则尔也来了。父亲想见他们。他和戈尔布诺夫长时间讨论了

·932·出版他的小丛书《生活之路》的事,戈尔布诺夫和父亲告辞时说:“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咱们再来打一仗,怎么样?”父亲严肃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你打吧,我可不行了。”当晚,谢尔盖口授了一封给弟弟们的电报,内容大致如

下: “情况好转,但心脏极为衰弱,和母亲见面会对他带来致命后果。”

父亲根本没想到,关于他得病的消息不仅传遍了整个俄国,而且还传遍了全世界,也没想到全家人现在都已在阿斯塔波沃。一大群摄影记者聚集在阿斯塔波沃,收集从站长小屋里传出的每一句话。医生们每天发表简短的病情公告。电报局昼夜不停地工作。处于梁赞省偏僻地带孤零零的阿斯塔波沃站顿时成了整个文明世界注视的中心。

不过,这一切当时我们这些日夜全神贯注于父亲的心跳,呼吸、体温和每一句话的人并不知道。

“夜是多么难熬,”父亲最后一次在日记中写道,“我发了两天高烧。2号,契尔特科夫来了。3号塔尼娅来。谢辽沙是夜里赶来的,很使我感动。今天,3号,先是尼基金,然后是戈里顿维伊则尔和伊万·伊万诺维奇来了。这就是我的出走计划……Faisceqnedois,adv…(只做你该做的事!)

“这对别人也有好处,但特别对我有好处。”

希望和绝望交替着。父亲的体温一下降,我们便高兴,而当他的体温升高时,我们又陷入绝望。肺炎由肺的一侧移到另一侧。心脏功能衰弱。呼吸加快了,脉搏不均匀,断断续

·93 33·

续。

订购了氧气,谢尔盖打电报到莫斯科要一张舒适的床,安排了我们当中的一人和一名医生在病人床边轮流值班。 “而农民呢?农民是怎样死的?”当别人给父亲把枕头放好时,他叹息着说。

11月4日,父亲几乎失去知觉。他时而说胡话,想向我们解释什么,时而一动不动,静静地躺着。我觉得他那严厉的、仿佛能看透人五脏六腑的目光已经模糊,但却好象看到了某些我们看不见、望不着的东西似的……消瘦的双手和手指不住地抖动,触摸着被单,从这边摸到那边……

“不行了。”我心想。他说着胡话,很难弄明白他想讲什么。“探索,永远探索。”他突然清晰地说道。当晚,当瓦丽娅进入房间时,父亲突然从枕头上稍稍抬起身子,伸出双手,高兴地大声喊道:

“玛莎!玛莎!”从莫斯科来了几位大夫:别尔肯凯恩、乌索夫和著名的休罗夫斯基,但希望已经很渺茫了。11月6日,父亲对大家特别亲热。杜尚为他做了件什么事,他便说:“亲爱的杜尚,亲爱的杜尚!”

我们给他换床单,我支撑着他的背部,突然我觉得他的一只手在寻找我的手。我以为他想靠近我,但他紧紧地一次,又一次握住我的手。我将嘴唇贴近我这只手,竭力忍住不哭出声来。

这一天,我和塔妮娅一直坐在他身边。床放在房间的当

·934·中。父亲霍地一个猛烈动作欠起身坐了起来。

“要把枕头放好一些吗?”

“不!”他一字一句坚定而又清晰地说道。“我只想劝你们记住一点:除了列夫·托尔斯泰,世上还有许多人,而你们只看着一个列夫·托尔斯泰。 ”

这是他对塔妮娅和我说的最后的话。

傍晚,病情大大恶化了。给他输了氧气,撒了樟脑。父亲安静下来了。他把谢尔盖叫到跟前:“谢辽沙!正义……我爱很多……他们怎么…… ”他安详地开始打盹,呼吸稍微均匀了些……危急情况已经过去了。除了值班的,其他人都各自去睡觉了。靠近半夜,病情又恶化,所有的人都被叫醒了。

父亲安详、宁静地离开了人世 ……

母亲和几个哥哥都被叫来了……

第二天早晨,我便到雅斯纳雅·波良纳去了。

我独自坐在父亲的书房里……我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完结。我还为什么、为谁生活呢……空虚、绝望……施米特老太太蹑手蹑脚走进来。“别哭,”她对我说,“不要……让我们读一读《阅读园地》11月7日所写的一段吧,这是他去世的日子。”

施米特老太太从父亲的桌上拿过这本书,找到了日期便读起来:“活着是做梦,死去才如梦方醒。”

11月9日。一清早一列送殡的火车开到了札谢卡站。从莫斯科开来的火车都挤满了人。聚集了无数的人,成千上万,也许有几万。送殡的队伍有好几俄里长。棺木由哥哥和雅斯

·935·

纳雅·波良纳的农民抬着。队伍前面的横幅上写着:“列夫·托尔斯泰,我们——因失去了你而成为孤儿的雅斯纳雅·波良纳的农民——永远铭记您的恩典。”在这严寒而又静谧的早晨,几千个声音不停地唱着《永垂不朽》。

棺木停放在图书室里——这是父亲最早的书房。人们一个紧接一个从前室进来,然后走到石头阳台,以便最后一次瞻仰托尔斯泰的遗容。

在禁伐区沟壑旁的橡树当中,在父亲童年时代寻找“绿色的棍子”的地方,挖了墓穴。这个墓是父亲以前的学生米哈伊罗·佐林挖的。

在树林的远处出现了骑马的宪兵。

棺木徐徐下放——人们跪在地上,唱着《永垂不朽》。

有人用很不协调的愤怒声喊道:“警察跪下!”

宪兵们乖乖地跪下了。

开始撒土……唱《永垂不朽》,有人发言……我们回到了家里。人群……吞噬人的空虚…… “世上还有许多人……”当时我并不理解这话的真谛。不过还得生活下去。

1911年至1913年。实现了父亲的遗嘱:出版了他尚未出版过的作品,从哥哥们手中把地买过来分给了农民,将父亲作战的版权交给了公众。

1914年。我以护士的身份要去土耳其前线,先回雅斯纳尔·波良纳和母亲告别。

痛苦使她苍老了。她沉默寡言,老坐在父亲生前爱坐的

·936·那把伏尔泰椅上打瞌睡。看样子什么也引不起她的兴趣,头部晃动得比以前更厉害了,她整个身体都有点驼了,人也缩小了,那双原来炯炯有神的乌黑的大眼睛也变得无神了,她的视力已经衰退。

“去打仗做什么,”她说道,“父亲在世是不会赞同的。”

1917年。母亲、塔妮娅和塔尼奇卡留在雅斯纳雅·波良纳·塔尼娅的丈夫去世。

周围都在打击地主,焚烧他们的房屋。各种不祥的传言引起了雅斯纳雅·波良纳住户的恐慌,传说附近村子的农民正前来捣毁雅斯纳雅·波良纳。传说原来是事实。人群愈来愈近了,马车套好了,母亲、塔妮娅带着小女儿坐在安放好的箱子上准备逃跑……

但突然一个消息传开了——雅斯纳雅·波良纳的农民用斧头、火炉叉和干草叉迎头痛击了造反的农民,把他们赶了回去。雅斯纳雅·波良纳庄园保存下来了,这是州里仅存的几个庄园当中的一个。

1918年。我回到雅斯纳雅·波良纳。人们在挨饿。还是那个穿着白衣和带补丁手套的伊利亚 ·瓦西利耶维奇给摆饭,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还有银餐具,可饭菜却是……煮饲料甜菜,没有油,带谷糠的小片黑面包。

1920年。我到雅斯纳雅·波良纳来住了几天,探望母亲、姨母塔吉娅娜·安德列耶夫娜、塔尼娅和她的小女儿。她准

·937·

备走的那天,母亲得了肺炎,我只好留下来照顾她。她温顺而又顽强地忍受着痛苦。“萨莎,亲爱的,原谅我吧。我不知道我过去是怎么回事 ……我一直爱他。我们俩一辈子都彼此忠诚……” “你也原谅我吧,我很对不起你,”我含着泪对她说……她肺部积水,喘不上气。她进了圣餐,一边忏悔,一边安详地离开了人世。我合上她的双眼。

战争,革命,亲人的死亡,监狱,饥馑……失去家园。我已到慕年,但并不感到孤单,因为我现在知道,“除了列夫·托尔斯泰,世上还有许多人……”

①《亚·里·托尔斯泰娅日记》。 ②《全集》,第五十八卷,第574页。 ③《亚·里·托尔斯泰娅日记》。 ④《全集》,第五十八卷,第125页。 ⑤《亚·里·托尔斯泰娅日记》。

⑥同上。 ⑦同上。 ⑧《全集》,第五十八卷,第125页。 ⑨《亚·里·托尔斯泰娅日记》。同上。《托尔斯泰之死》、苏联列宁公共图书馆出版社,莫斯科,1929年,第14

《亚·里·托尔斯泰娅日记》。《托尔斯泰之死》,第24页。《全集》,第五十八卷,第126页。

·938·参考书目

H·H·阿巴斯托洛夫:《列夫·托尔斯泰和他的追随者》,莫斯科,1928年。

H·H·阿巴斯托洛夫:《永生的托尔斯泰》,回忆中的列

·尼·托尔斯泰及往来书信,H·H·古谢夫作序,莫斯科,托尔斯泰纪念馆,1928年。·安年科夫:《文学回忆录》,圣彼得堡,1909年。卡拉比哈村档案:《H·A·涅克拉索夫往来书信集》,H·瑟京注释,莫斯科,1916年, ·

·涅克拉索夫出版A·巴赫鲁辛:《巴赫鲁辛国家戏剧博物馆》,莫斯科,科学院出版社,1927—1941年H·B·贝尔格:《克里米亚记事》,现代人杂志社,1856年,第8期。C·E·屠尔涅尔:《回忆列夫·托尔斯泰》(英文),伦敦,海涅曼出版社1896年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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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留科夫:《移居加拿大的弃绝仪式教派待人之

·939·

道》,莫斯科,媒介出版社,1908年。 ·

·比留科夫:《请伸出救援之手吧!向社会呼吁》,比留科夫、特列古波夫、契尔特科夫编,列·尼·托尔斯泰序,伦敦,1897年,契尔特科夫出版。 ·

·鲍特金与 ·

·屠格涅夫:《未曾发表的通信集》,列宁格勒,科学院出版,1930年。 ·

·布尔加科夫:《托尔斯泰的悲剧》,托尔斯泰的秘书的日记, ··拉甫列茨基编辑出版,列宁格勒,浪潮出版社,1928年。 ·

·布尔加科夫:《列夫·托尔斯泰生活中最后的一年。列·尼·托尔斯泰的秘书的日记》,莫斯科,大家族出版社,1920年。B·M·维利奇金娜:《荒年跟列夫·托尔斯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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