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懒散的大学生
托尔斯泰没能升入二年级。他在历史和德语两门课程上跌交了。主考教授在考试前同列夫的亲戚吵了一架，借机泄愤，尽管托尔斯泰对这两门课程甚为娴熟，还是不让他及格。托尔斯泰对这种公报私仇的行为极端愤慨，决定转到法律系攻读。东方语言系的教授阵营非常强大，而法律系的教授则相形见绌。攻读法律系的都是劣等生，大都是典型的纨绔子弟。
１８４５年到１８４６年冬季，喀山特别活跃。托尔斯泰依旧寻欢作乐，学习疲塌，常常旷课。该系教授大都是德国人，列夫全然不尊敬他们，常常和同学们对他们进行尖锐而一针见血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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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该系也有几名有才华的教授，其中尤以担任俄国法律史课的年轻的梅耶教授鹤立鸡群。１８４７年１月期终考试的时候，梅耶教授尽管不得不给托尔斯泰一个不好的评分，但是注意上了他，对他发生了兴趣。他问一个学生，认识不认识托尔斯泰。那个学生回答说，他同托尔斯泰很熟。“今天我考试他，”教授接着说，“发现他压根儿就不想下功夫学习，真是令人惋惜。他的脸孔是那样富于表情，眼睛是那样机智，我深信，他只要努力学习，独立钻研，会成为栋梁之材。”①
看来梅耶决意把托尔斯泰引上正轨，敦促他用功学习。他交给学生们，其中包括托尔斯泰一道课题，要他们对叶卡捷琳娜的《法典》和孟德斯鸠的《法意》进行比较。托尔斯泰开始首次认真从事科学研究。那位富有才华的年轻教授想吸引年轻的托尔斯泰从事科学研究，从而把他羁縻在校园里。可是事情的发展出乎教授的意料之外，而这在托尔斯泰却是司空见惯的。托尔斯泰通过独立研究《法典》和《法意》认识到，如果是在大学围墙之外，他要自由得多，可以随心所欲地干自己感兴趣的事，而不受教授们规定的课题的约束。
托尔斯泰写道：“记得上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对法学原理发生了兴趣，着手研究，目的不是为了应付考试，而是想从中找到对我感到奇怪和疑惑的那些人生问题的答案。但是我对法学原理钻研得越深，我就越加清楚地认识到，不是这门科学有弊端，就是我无力理解这门科学。”②
有一次，托尔斯泰同他的一位同年级同学纳扎烈夫被关在禁闭室。看来他说话的兴致甚浓，通宵谈论大学所开的课程是虚度光阴。
·６２·“历史不过是无稽之谈、无聊的琐事与大量无用的数字和
人名构成的大杂烩，”他信口开河地说，“历史是怎样写的呢？
削足适履，按照历史学家臆想的标准生搬硬套。现在教授正
讲授关于伊凡雷帝的历史，这个沙皇突然由英明仁慈的君主
变成了一钱不值的暴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样？那
您就别问了。……
“……可是，我们有权力希望离开这座殿堂的时候，成为
有学问的人， ”托尔斯泰结束他的议论时说，“然而，我们能
从这所大学学到什么呢？请想一想，凭良心回答吧。我们离
开这座殿堂回家乡的时候，能学到什么呢？我们有能力做什
么事呢？……”
托尔斯泰只顾高谈阔论，发表对“科学的殿堂”的见解，
甚至没有察觉对方看来不以为然，已经听得不耐烦了：“托尔
斯泰把帽子压到眉棱骨上，身子裹在貂皮领大衣里，”纳扎烈
夫结束他的故事说，“微微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骂‘科学殿
堂’的话，便同骑兵司务长一同走了。我也急于出去，摆脱
我的交谈者之后，走到一条行人稀少、刚刚从睡梦中苏醒的
大街上，置身清新凛冽的空气中，深深吸了口气。我的脑袋
就象中了煤气一样沉甸甸的，装满了那位同坐禁闭的古怪的、
莫名其妙的同学引起的问题，这些问题我以前从来不曾想到
过。”③
托尔斯泰遇到的凡庸之辈都认为他是一个“怪人”，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同学们根本不理解他。有一次，托尔斯泰写了一篇关于对称的重要哲学论文，恰值他哥哥的一位同学口袋里带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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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酒来探望他们哥儿俩，他匆匆读了一遍桌上的论文，问是谁写的。列夫回答，是他写的，那个年轻人哈哈大笑，不相信列夫的话。
从１８４６年秋天起，他们兄弟就住在一栋单独的住宅里。哥儿三个虽然性格迥异，感情倒挺融洽。看来米京卡最为独立不羁。
“在喀山的时候，他的怪脾气开始发展，”托尔斯泰在
《回忆录》里写道。“他学习很好，循序渐进，写诗得心应手。他很少同我们来往，样子总是那么安详、严肃和沉思。……我们几个，主要是谢辽沙，交结的都是贵族子弟和年轻人。米京卡却不然，他在同学中间选择了一个家境贫寒、衣衫褴褛的大学生交往，同一个寄住在尤什柯夫家受冷待的不幸的姑娘要好。这个姑娘脸上得了一种奇怪的病，肿得厉害，就象被蜂螯了一样。她身上总是散发出一种臭味，说话挺吃力，看来是口腔发炎。她这些生理上的毛病使得大家不愿接近她，勉强忍着不吱声。唯独米京卡常去看望她，听她讲故事，同她聊天，为她朗诵。这种对孤苦伶仃、贫穷无告者的同情，是德米特利哥哥东正教思想的表现，是耶稣基督学说的实践。”④
列夫从十六岁起，就开始对东正教产生怀疑。
“从童年时起灌输给我的信仰消失了，”他在《忏悔录》里写道。“我从十五岁开始读哲学著作。……自觉地脱离宗教。从十六岁起我停止作祷告，不去教堂，不持斋。我不信仰童年时代给我灌输的东西，然而我有信仰。我信仰的是什么，这我怎么也说不上来。我也信仰上帝，或者不如说我不否认有
·６４·上帝，但是什么样的上帝，我说不上来。我也不否定耶稣基督和他的学说，但是他的学说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现在回忆那个时期我清楚地看到，我的信仰——我在那个时期唯一真正的信仰就是自我完善。但是自我完善是怎么回事，其目的何在，我可说不上来。我努力培养自己的毅力，给自己制订了一套行为规范；我锻炼身体，作各种运动以增进体力和灵活性；我使自己经受各种困苦，训练韧性和耐力。这些我都认为是完善。开头自然只是道德完善，但很快就变成了全面的完善，以期在自己心目中或者在上帝面前变得好一些。不久，这种给人们以较好的印象追求又变成了出人头地的愿望，就是说，希望比别人更光彩、更神气、更阔绰。”⑤
这种无情的自我剖析和批判，也许是受了卢梭的强烈影响，因为托尔斯泰当时最爱读他的《忏悔录》。托尔斯泰毕生重视自我完善，经常毫不留情地批判自己。他不喜欢回忆自己的青年时代，亲近的人问到他的青年时代，他总是痛苦地皱起眉头，不大情愿回答提出的问题。他认为，争强好胜，扬才露己（他无疑感到自己有智慧，有才华）几乎是人所共有的劣根性，而象他这种自幼失去父母，没有受过任何道德规诫的青少年，这种劣根性表现得尤为突出。其实荣誉感几乎人人都有，儿童身上尤其强烈，是应该受到鼓励的，而托尔斯泰却把这种品德叫做虚荣心，终生与自身这个倾向作斗争。
但是托尔斯泰最感苦恼的还是他的情欲和堕落行为。他身强力壮，情欲旺盛，常常犯这个毛病，他痛恨自己下流，无情地批判自己。列夫象是为了杜绝同女性交往，不使自己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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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惑，在日记里写道：
“要把女性看作是社会生活的祸害，避之犹恐不及。说实在的，我们不是从女人那里染上了好色、娇气、轻佻和其他许多毛病，又是从哪儿呢？我们丧失了勇敢、坚定、审慎、正义感和其它秉性，其咎在谁呢？女人比男人敏感，她们在道德高尚的时代比我们好，而在现在这个风气败坏的时代，比我们坏。”⑥
离开大学的想法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成熟。“我退学的理由有两条，”他写道。“一是谢尔盖哥哥快毕业了，行将离校；二是不管说来多么奇怪，研究《法典》和《法意》给我开辟了独立钻研的新天地，而大学里的清规戒律不但不能促进，反而妨碍我钻研。”⑦
那时他对法学的兴趣越来越淡薄，而醉心于哲学。“哲学经常吸引着我，我喜欢研究这种专注而严整的思想活动。一切复杂纷繁的现象——它们的差异在哲学里都归于一统。”⑧
托尔斯泰读过黑格尔和伏尔泰的作品，但是对他的思想影响最大的无疑是卢梭。托尔斯泰在１９０５年写道：“从我十五岁的时候起，卢梭就是我的老师。我一生受到两个重大有益的影响：一是卢梭的影响，一是《福音书》的影响。卢梭是永葆青春的。就在不久之前，我重读了他的某些作品，我青年时代早期阅读这本书时曾经有过的罪种敬仰和惊喜之情又油然而生。”⑨
哲学是那样强烈地吸引他，他尝试着要把自己的思想写出来，作为对卢梭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的注释，题名为《论哲学的目的》。其时，托尔斯泰年方十八岁。
·６６·列夫·尼古拉耶维奇的妹妹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托尔斯泰娅以其特有的幽默感，妙趣横生地讲述了列夫醉心于哲学那段时期回到雅斯纳雅·波良纳度假期的情况。
“略沃奇卡大概是想学狄奥根尼，不过也许是受了卢梭的影响，希望过朴素原始的生活，于是一切从简，一心一意想着作一个体面人。他给自己缝制了一件极其难看、又长又肥的袍子，白天穿着，睡觉也穿着。他在袍子下摆钉了几颗扣子，走路把下摆撩起来扣住，以免碍腿。他整日在树林里转悠，走累了，就躺下休息，脑袋枕着伏尔泰、卢梭或者黑格尔的大本哲学著作。有一次家里来了客人，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姑妈打发人去叫略沃奇卡。略沃奇卡穿着那件帆布长袍，光脚便鞋走进客厅，姑妈见他这副模样大吃一惊，而略沃奇卡却若无其事，大谈繁文缛节之无益，必须返朴归真。”
不知是因为对喀山上流社会空虚无聊的生活不满呢，还是鉴于两个哥哥离校后将更加孤独呢，或是对大学里的课程不满足呢，或是渴望回雅斯纳雅·波良纳过返朴归真的生活呢，抑或是上述诸因素兼而有之呢，托尔斯泰没等到考试结束（当时两个哥哥正在应毕业考试），便离开学校回到雅斯纳雅·波良纳。
“生活应该有所改变，”他在１８４７年４月１７日的日记里写道，“但是这种改变不应当是外因的产物，而应当是内心的呼声。”
狄奥根尼（纪元前约４０４—３２２年）；古希腊犬儒学派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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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目的就是力求使整个生命全面发展。”
但是托尔斯泰中途辍学，并不是因为他不愿意受教育。相
反，他以青年人的气魄和进取精神给自己制订一个宏大的进
修计划：
“１．修完参加大学毕业考试的全部必修法学课程；２．修
完实用医学和部分理论医学；３．学好法语、俄语、德语、英
语、意大利语和拉丁语；４．学好农业科学知识，学会农业生
产；５．学好历史、地理和统计学；６．学好数学和中学的课
程；７．写出一篇论文；８．精通音乐和美术；９．制订守则；
１０．学一些自然科学；１１．就我要学的各门课程写出文章。”这个计划好象不可能实现。但是，除了法学、绘画和医学以外，他在其它各个方面都学到了坚实的知识，而且直到去世前不久他仍在孜孜不倦地学习一切可以学到的知识。
① 尼·古谢夫：《列·尼·托尔斯泰的生平》第一卷，第１２２页。 ②《致一位大学生论法律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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０９年），文载尼·古谢夫著《列·尼·托
尔斯泰的生平》，第一卷，第１２１页。
③Ｂ·Ｈ·纳扎列夫：《往日的生活和人物》〉载《历史通报》１８９０年１１月号。 ④巴·伊·比留科夫：《列·尼·托尔斯泰传》，第一卷，第１４２和１４６页。 ⑤《忏悔录》，《列·尼·托尔斯泰伯爵文集》，１９１１年版，第十三卷，第８页。 ⑥《全集》，第四十六卷，第８２页。 ⑦ 巴·伊·比留科夫：《列·尼·托尔斯泰传》，第一卷，第１３９页。 ⑧ 尼·古谢夫：《列·尼·托尔斯泰的生平》，第一卷，第１３５页。 ⑨ 同上，第１３６页。同上，第１３８页《全集》，第四十六卷，第８０页。同上，第四十六卷，第８０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