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主
“我作出了一项将对我终生的命运起重大作用的决策,”托尔斯泰在他的中篇小说《一个地主的早晨》里写道,书中写的无疑就是他自己。“我离开大学是为了献身于乡村生活,因为我觉得自己天生就是过乡村生活的。……关心这七百人的幸福,为他们的命运对上帝负责,不就是我义不容辞的神圣义务吗?因为贪图享乐或者追求虚荣而抛弃他们,任听粗暴的村长和管家欺侮他们,不是罪过吗?我跟前就摆着这样一件美妙的义务,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另作它图呢?”①
他这种想法是怎样产生的呢?
在这以前,托尔斯泰几乎从来不曾考虑过农民的境遇。他是在农民中间长大的,从小就热爱他们中间的许多人,对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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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人颇为赏识。……有一件事大大加强了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从青年时代就开始具有的对农民的尊敬和热爱。关于这件事,他描写道:
“父亲有两匹家里养畜场繁殖的乌骓马,性子很烈。米季卡,车把式科佩托夫当父亲的马夫。他是一个矫健的骑手和猎人,优秀的车把式,主要的还是一个难能可贵的前导御者。这是因为小伙子驾御不了烈马,老年人身子笨拙,而且当前导马夫也有失体面,而米季卡则具备做前导马夫的一切长处:身材矮小,敏捷矫健,孔武有力。记得有一次给父亲把敞篷轻便马车备好了,几匹马突然跑了,冲出大门。不知是谁嚷道:‘伯爵的马跑了!’帕申卡感到心里难受,两位姑妈连忙扑到祖母跟前去安慰她。这时才发现,父亲还没有上车,米季卡敏捷地带住奔马,牵回院里。
“可是在缩减开支后,这个米季卡被放出去做佃农。有钱的商人争相延请他,而且愿出重金,因为德米特利已经穿着绸衬衫和腰部带褶的天鹅外衣。事有不巧,轮到他兄弟去服兵役,父亲已经年迈,便把他叫回去种地。于是德米特利这个穿着讲究的身材矮小的人几个月之后便成了一个脚穿草鞋、面色憔悴的庄稼汉。他披星戴月,一人顶俩,割草锄地,担负着当时所有的繁重劳动。他默默忍受,毫无怨言,认为命中注定,无法违抗。”②
这件事当时给孩子留下了印象,但是大概很快就被忘记了。他在少年时曾经写过,他心中不曾想到过普通老百姓。
即米季卡。
·70·1847年,格利戈罗维奇的短篇小说《苦命人安东》和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里的第一个短篇问世了。这两篇作品都给年轻的托尔斯泰留下了强烈的印象。他后来常说,《猎人笔记》是屠格涅夫的代表作。
“我记得,我当时不相信自己,读了《苦命人安东》深受感动,赞赏不止,”1893年秋天格利戈罗维奇五十寿辰,他在致这位作家的贺信中写道。“《苦命人安东》对于我是一个有益的启示,它告诉我:俄国农民,我们的养育者,我还要说,我们的老师,我们能够并且应该描写他们的高大形象,不是用嘲讽的笔调,也不是为了使画面显得生动,不仅怀着爱,而且满腔热情,甚至战战兢兢地描绘他们。” ③
有时,一个偶然冒出的火苗暗暗燃烧,被风一吹,形成熊熊烈焰;掉到托尔斯泰心灵中的那个火星也是这样,突然燃烧起来,他感到雅斯纳雅·波良纳的七百个农民不仅是服徭役和放出去当佃农的农奴,他们是有思想感情,深知人世艰辛和欢乐的活人。他现在明白了这一点,就应当刻不容缓地做些事,设法帮助他们。 ……
他就这样情绪昂扬地回到自己的庄园雅斯纳雅·波良纳。
河川泛滥,波涛汹涌;草木萌生,有的树木已绽出嫩叶,大自然欣欣向荣,一片鹅黄嫩绿;云雀在空中飞翔,欢乐地歌唱。春到人间,春天总是使托尔斯泰精神振奋,在他面前展现出奇妙的、只有他一人明白的远景,激发起他超人的精
原文如此。似应为七十寿辰,格利戈罗维奇生于1822年殁于18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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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朦胧的希望和追求。托尔斯泰热爱的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姑妈,以及他熟悉的老仆人和家丁都出来迎接他。
塔季娅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姑妈对于托尔斯泰想帮助农民的愿望并不理解,她认为,这又是她的爱甥略沃奇卡的怪脾气发作了。而略沃奇卡正精神抖擞地沿着雅斯纳雅·波良纳村宽阔而又肮脏的街道大步往前走。街道两旁木屋连绵,屋顶上的稻草由于风吹雨淋,变成了浅褐色,墙根的土台上有几位老人在晒太阳。托尔斯泰沿途走进几家木屋,同庄稼人攀谈。农民称呼他“大人”,不明白老爷为什么光临他们家,要干什么,穿着自织麻布衬衫的灰头发孩子们吓得紧紧依偎着母亲。到处都是贫穷污秽,栅栏里的瘦马也满身是粪。
托尔斯泰从来不曾想过他的农奴所过的贫穷黑暗生活竟然如此可怕。最使他感到惊异的还是农民不相信他。他这才明白,要帮助他们并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有的农民把他看作一个怪人,认为可以从他身上打点秋风;有的农民认为他是个想占便宜的地主;还有的农民明显地瞧不起他,认为他年轻不懂事。
而他那个阶层的人、姑妈和管家则认为农奴是下等人,天生就该给地主做牛做马。
托尔斯泰这时还太年轻,只知担忧着急,不懂得只有改变国家大法——解放农民——才能消除农民的贫困、受压迫和愚昧无知。解放农民的思想是他后来才产生的。
他感到痛苦和绝望。
“我的上帝呀!我的上帝呀!我对自己的生活目的和义务
·72·的全部理想,难道都是无稽之谈吗?我为什么要忧心仲仲呢?就象我对自己不满意似的。而我曾经幻想,既然找到这条道路,我就会经常感到第一次产生这些想法时曾经体验过的那种精神上的满足。……我不满,因为我在这儿没有幸福,而我却盼望幸福,热切盼望幸福。我没有欢乐,我已经断绝了欢乐的源泉。为了什么呢?追求什么呢?谁会因此生活得轻松一些呢?……难道我的农民变得比较富裕,比较有文化,或者精神境界提高了吗?丝毫也没有。他们的状况并没有改善,而我的心情却一天比一天沉重。我希望看到我的事业取得成功,希望看到感激的神色,但是不然,我看到的是固步自封、邪恶、不信任和一筹莫展。我徒然浪费一生中的大好年华。”
托尔斯泰在他的中篇小说《一个地主的早晨》的尾声中这样写道。
于是他转而追求个人幸福和欢乐,撂下雅斯纳雅·波良纳的工作,放弃他的未酬的善良愿望,前往莫斯科。
他写道:“我过着稀里糊涂的生活,没有职务,无所事事,漫无目的。……就这么混日子。……因为我喜欢这种生活。”托尔斯泰那时不写日记,没有功夫写,后来他自己说,他完全沉溺于“大都市花天酒地,堕落的贵族生活”之中。
1849年冬天,托尔斯泰是在彼得堡度过的。他说:“我又被无可名状的求知欲所吸引。”他决意抛弃徒劳无益的哲理思索,参加大学硕士考试,象他那个阶层循规蹈矩的年轻人一样走仕宦之道。
“我知道,”他在给二哥谢尔盖的信里写道,“你绝对不会相信我转变了,你准说:‘这已经是第二十次了,你仍然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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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正路的’,‘最没出息的家伙’。——错了,这次我彻底转变了,跟过去不一样;过去我对自己说:‘瞧吧,我要来个转变’;而这次我却看到了自己的转变,并且可以说:‘我已经转变了。’”④
但是他并没有转变。他不愿钻研法学,更没法成为唯命是从的官吏,老老实实坐办公室,每月20号领薪金。他酗酒赌博,终于考试失败,怀着绝望的心情给谢尔盖哥哥写了一封表示忏悔的信:
“谢辽沙!我想,你已经在说我是一个‘最没出息的家伙’,说得对。天知道我搞了些什么名堂!”他请求二哥尽快寄给他三千五百卢布,不然,“不仅要赔钱,还要丢脸”。“我知道,你会叹惜。但是,有什么法子呢?蠢事一辈子只做一次。我要为自己的放纵(没人用鞭子管教我,这是我的大不幸。)和哲学付出代价,你看,这不就在付吗。……愿上帝保佑我改过自新,有朝一日做一个循规蹈矩的人。” ⑤
怎么办呢?去当士官学校的士官生,然后参加匈牙利远征?当职员?还是回雅斯纳雅·波良纳呢?托尔斯泰选择了最后一着,他带着才华出众但是嗜酒贪杯的乐师鲁道夫离开莫斯科回雅斯纳雅·波良纳。他在图拉贵族议会办公厅登记了一个挂名的差事,继续过着以前那种放荡生活,赌钱,同茨冈人酗酒作乐,只有回到雅斯纳雅·波良纳才得以休养生息。
“我记得那些漫长的秋冬之夜,那些夜晚在我脑海里已经成了美妙的回忆,”他在《回忆录》中写道。“……在图拉邻居家里玩牌,同茨冈人酗酒,打猎,寻欢作乐,过了一段这
·74·种乌烟瘴气的生活之后回到家里,走到她(姑妈)面前,按照旧习惯同她互相吻手:我吻她的亲切有力的手,她吻我的肮脏罪恶的手。……接着在安适的圈椅上落座。我的行为她全都知道,感到惋惜,但是从不责备我,总是那样温和,那样慈爱。”⑥
托尔斯泰在这段他称之为“乌烟瘴气”的时期,在音乐中得到某种慰籍。那个才气横溢的德国人鲁道夫使他振作起来。托尔斯泰正感苦闷无聊。……他的艺术天性找到了一条出路,他认定自己可以成为一位伟大的作曲家。他一连数小时弹钢琴,陶醉在音乐作品之中,甚至企图写一部音乐理论著作,标题是:《音乐基本原理及其研究规则》。
音乐对托尔斯泰一贯具有强烈的作用。莫扎特、海顿、舒伯特、肖邦是他热爱的作曲家,但是对古典音乐的热爱,并没有妨碍他同时也喜爱民歌和茨冈歌曲。
图拉当时有一个优秀的茨冈人合唱团,列夫同他二哥谢尔盖经常是那儿的座上客。大多数俄国贵族青年当时都迷恋茨冈人。他们那种无忧无虑、自由豪放的生活,出色的音乐才能,茨冈妇女的善良淳朴都令人神往;而且说也奇怪,他们的生活方式还保存着某些古老的风习和纯洁的道德情操。姑娘或者妇女与男人非婚同居的情况是罕见的。茨冈人通常在图拉城郊某家住宅里聚会。组成一个合唱队。妇女身穿彩色连衣裙,束一条鲜艳的腰带,一边肩上搭着彩色披肩,呈半圆形坐在前面;身材匀称、面色黝黑的茨冈男人穿着花花绿绿的绸衬衫和棉绒背心,手抱吉他整齐地站在她们后面。指挥站在合唱队前面,依次拨动琴弦,他突然将吉他稍微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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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随即,轻轻地,整齐的合唱声开始了,吉他手变幻有力的伴奏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急迫,越来越激越。节奏加快。客人们用脚击节相和;吉他手弹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已经把整个手腕都按到吉他上,但是仍然保持鲜明的节奏。突然间,两个茨冈女郎相继翩翩起舞。她们一边走一边踏着乔切特卡舞拍,时而把双臂伸向某人,时而身子前倾,时而高傲地扬起头,身子重又后仰,抖动双肩,明眸皓齿,项链金光闪闪。茨冈男人呐喊助兴,跳舞的姑娘也时断时续地用深沉的喊声鼓励自己,客人也随着喝采。……突然,一个茨冈男人从后排纵身跳出。他双手拍打着自己的膝盖和地板,象魔鬼似的在两个女人之间旋转,使出浑身解数,跳着乔切特卡舞在她们之间乱窜。节奏越来越快,喊声越来越大,客人也跟着叫喊,情绪达到高潮。这时,吉他嘎然而止,舞女立即凝然不动。……雅雀无声。
茨冈指挥擦着汗水,走到矮小黝黑、温柔妩媚的美人玛莎面前站定。玛莎唱起歌来。……她歌唱辽阔的草原和渐渐暗淡的晚霞,歌唱草原上的骏马和坚贞的爱情。低沉的歌声灌进人的心坎,人们喝了葡萄酒和香槟酒而微带醉意,头脑里朦胧地浮现出对无限美好但是虚无飘渺的生活的憧憬……
追求玛莎的人很多,但是她就只爱一个人——美男子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玛莎对他一见倾心,一往情深,终生不渝。而这个风华正茂的上流社会青年则为了玛莎牺牲了自己的前程。他同玛莎情投意合,不忍丢弃她,终于娶她为妻。
列夫·托尔斯泰那时的第二个爱好就是打猎。秋天,他
·76·带着一群猎狗整天在远离地主庄园的猎场寻找猎物,或者带着一只狗和猎枪,穿着高统靴卟哧卟哧地跋涉于沼泽中,追猎野鸭、田鹬和大鹬;春天,他伫立在扎卡斯或者扎谢卡森林边,望着胆怯的春天的太阳躲到光秃秃的树林后面,屏息静气地等待山鹬发出熟悉的咕咕声。他几乎不写日记。他在
1850年12月8日写道:“这段时期平静的乡村生活使我发生了巨大的转变,我深感过去行为放荡,同时又有许多事情非做不可,这就产生了好结果。我不再好高骛远,那是非力所能及的。我现在有一个极其有利的重要信念:我不再指望单凭自己的理性达到某种境界,也不再鄙视大家认可的生活方式。”
他让自己适应“大家认可的生活方式”的决定不管怎样违背他旷达的艺术家胸襟,不管怎样勉强,这事仍然立即反映在他的日记里:“不管谁制造哪怕是极小的不愉快或者说讽刺话,概不宽慰,一律加倍还击。……”“与赌徒为伍,如果身上有钱,就赌钱;1.置身上流社会,条件具备就结婚;2.找一个有利的差事。”
但是这些规定只不过是纸上谈兵,他当时就违背了。 “此行来莫斯科有三个目的,”他在日记里写道,“1.赌钱,2.结婚,3.找一个职务。 “头一条卑劣下流。谢天谢地,我在考察了我的产业和放弃我的偏见之后,决定卖出一部分庄园,以改善和整顿我的
产业。第二条多亏尼古拉哥哥明智的规劝已经从缓,等到或者爱情促成,或者理智觉醒,或者由于无法完全抗拒的命运的安排,——到那时再从长计议。最后一条在省里任职未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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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以前是无法实现的,——而且老实说,我并无太多的指望。……因此等一等再说,让命运来安排。我那时缺点很多,主要的是不注意道德规范,而一味追求成功之道。”⑦
他在一本富兰克林传里读到,富兰克林有一个专门记载自己缺点的记事本,以便改正,于是他也毫不迟延地给自己准备了一个这样的记事本。遗憾的是这个本子没有保存下来。
由于这些动摇、堕落和上进,他又产生一种宗教忏悔心情,他在《昨天的故事》里对这种心情作了描写。
他在日记里写道:“在我的富兰克林式的记事册里,分栏记着我的缺点:懒惰,说谎,贪吃,优柔寡断,好出风头,好色之类的猥琐情欲。我从日记里把自己的过错摘出来,分类列入这些项下,并用十字逐栏标出。”
托尔斯泰在莫斯科到伊威尔斯克教堂作了祈祷,开始持斋。
他写道:“懊悔极了;我从来不曾有过这样强烈的忏悔心情。……我开始信仰宗教,比在乡村更加笃信。”
列夫希望在自己的生活中翻开新的一页,所以欣然接受了大哥尼古拉要他一同前往高加索的建议。
①《一个地主的早晨》,《全集》第四十卷·第123页。
② 巴·伊·比留科夫:《列·尼·托尔斯泰传》,第一卷,第117至118页。 ③尼·古谢夫:《列·尼·托尔斯泰的生平》,第一卷,第150页。 ④《全集》,第五十九卷,第28页。 ⑤ 同上,第44页。 ⑥ 引自列·尼·托尔斯泰在其夫人所编的《托尔斯泰传略》一书中增加的文字见古谢夫著《列·尼·托尔斯泰的生平》,第一卷。第156页。
·78·⑦《全集》,第四十六卷,第5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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