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悲惨地沦为娼妓的玛斯洛娃竟连一丝怜悯和同情
都没有,反而产生一种贵族老爷鄙视下层人的“又是
厌恶,又是恶心,又是懊恼”的杂乱情绪。他“巴望
快点审完”,更想“把一切忘掉才好”。陪审员们误判
了玛斯洛娃以后,他以为从此可以解脱了,如释重负
地舒了一口气。此时的聂赫留道夫并没有认识到自己
在玛斯洛娃身上应负的责任,更没有考虑他犯下的罪
孽有多么深重,因为他已经不是那纯洁的青年了,而
是被“愚蠢的、空洞的、毫无目标、渺小的生活罗网
从四面八方团团围住的”堕落的聂赫留道夫了。但托
尔斯泰是伟大的艺术家,他从不用单调的色彩去刻画
他的人物,而是按照生活的逻辑,用多种颜色巧妙地
组合和再现人物。当玛斯洛娃被带出法庭时,撕心裂
肺地喊道“我没罪,没罪啊!” 聂赫留道夫的良心终
于从沉沉昏睡中惊醒,“精神的人”冲破可怕的一直
遮住的他的“帷幕”站立起来。他回忆起自己富于魅
力的青年时代,“回忆燃烧着他的良心”,这思索的强
烈意识和良知的严厉审判,使他被迫开始从心灵深处
正视自己的罪恶,“ 顺从刚开始在他心里抬头的忏悔
心情”,进行“灵魂的扫除”,他思索了他的全部生活,
从而由分析自我转向解剖他生活在其中的社会,发现
了整个社会的肮脏、虚伪和衰败。他厌倦了周围的一
切,从本阶级中分裂出来去寻找新的道德原则并逐步
完成精神上的 “复活”。 托尔斯泰正是利用这一特定
环境,深入细致地表现了聂赫留道夫恐惧中感到羞愧,
怜悯里怕被揭发,欲走不能,想招不敢,又是烦燥,
又是担心,又是震惊,又是厌恶这一连串由表及里,
由此及彼的真实而完整的心理过程,细致入微地勾画
出了聂赫留道夫的思想性格特征,为他以后的思想发
展奠定了基础。
全面而完整地展示人的内心世界和心理变化过程,
是托尔斯泰心理描写的重要特征。社会存在决定社会
意识,复杂纷繁的社会生活反映到人的精神世界里,
必然促成人的内心生活的丰富多姿的变化,托尔斯泰
笔下的人物就是如此。他们的内在生活都被写成一个
辩证发展的过程,其中有各种敌对情绪的相互斗争,
有各种内心活动的交替、转变,有一种思想向另一种
思想的自然过渡。他所表现的人的内心生活,像一条
不停顿的溪水,时而平缓,时而冲出激烈的浪花;时
而舒心畅流,时而忧郁地呻吟。而所有这一切都组成
了一个完整的过程,细致入微地展现在读者面前。聂
赫留道夫在法庭上因受着良心和道义的审判而产生的
一系列心理情绪的波动的交替,无一不是他内心生活
的自然表露,正是这些心理活动使聂赫留道夫形象有
血有肉,完整统一,从容貌到品格一览无遗地暴露在
读者的面前。
·136 ·
而玛斯洛娃在法庭上的精神状态和思想感情却完
全不同于聂赫留道夫。作家没有像刻画聂赫留道夫的
心理那样, 采用大量的内心独白和自我反省, 而是
间接地、 通过玛斯洛娃的外貌、 她的简单的对话和
不被人注意的小动作来暗示她的内心活动。作家首先
展现在读者面前的是玛斯洛娃的肖像描写,随着“玛
斯洛娃, 过堂去!” 的吆喝声, 我们的面前出现了
“一个身材不高,胸脯颇为丰满的年轻女人 她脚
上穿着麻布袜子、 袜子的外面套着囚犯的棉鞋, 头
上扎着一块白头巾,分明故意让几绺卷曲的黑发从头
巾里滑出来,那女人整个脸上出现长期囚禁的人们脸
上那种特别惨白的颜色,使人联想到地窖里的马铃薯
的嫩芽。 在那张脸上, 特别是由惨白无光的脸
色衬托着,她的眼睛显得很黑、 很亮、 稍稍有点浮
肿,可是非常有生气,其中一只眼睛略为带点斜睨的
眼神。 “这就是玛斯洛娃,但对于托尔斯泰来说,
重要的不单单是玛斯洛娃的外貌如何,作家在这里向
我们真正揭示的是玛斯洛娃的内心,透过她那惨白的
脸色,透过她那故意留在头巾外的几绺头发,透过她
那留有堕落痕迹的面容,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受污损的
灵魂;而玛斯洛娃那黑亮的、非常有生气的眼睛又表
露出内心美好的一面。玛斯洛娃沦落为妓女,但她内
心善良的情感并没有完全泯灭,只是被邪恶的力量压
·137 ·
在生活的底层,在痛苦中挣扎、呻吟着。在法庭上,
玛斯洛娃是以被告身份出场的,但实际上她却是一个
审判者,一个以自身的痛苦经历对丑恶社会的控诉的
抗议者。做为下层人,她完全没有能力左右自己的前
途,庭长要她说一下为自己辩护的话,“ 她光是抬起
眼睛来看一看他,看一看所有的人,像一头被追捕的
野兽似的。紧跟着她就低下眼睛,先是哽哽咽咽,后
来放声大哭。“这痛苦的哭声里包含着多少她经历的
辛酸,包含着多少对专制制度的控诉!她那无法言说
的一切,她的遭遇,她忍受的种种屈辱都在这一痛哭
中被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托尔斯泰就是这样,通过
玛斯洛娃的外表、举止和言谈揭示了她在法庭上的心
理活动,展示了她内心中“善”与“恶”的激烈冲突,
并且有力地批判了造成玛斯洛娃悲惨境遇的社会现实,
给人以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同时,我们还必须看到,《复活》的弱点和消极
面也是比较突出的。托尔斯泰在揭露社会罪恶的同时,
却呼吁“禁止任何的暴力”, 否定用革命手段推翻专
制制度,竟然让小说中的一个政治犯主张“革命,不
应当毁掉整个大厦,只应当把这个 古老大厦的内
部住房换个方式分配一下罢了”。 他反对教会的伪善,
却乞灵于“心中的上帝”, 说“不应该在寺院里祈祷,
却应该在精神里祈祷”。 他反对土地私有制和资本主
·138 ·
义, 也只能让书中的农民、 马车夫和工匠发出沉痛
的怨诉和无力的咒骂。这些消极的东西正是俄国农民
“用很不自觉的、宗法式的、宗教狂的态度”来看待
社会问题的体现,反映了他们的“幻想的不成熟,政
治素养的缺乏和革命的软弱性”( 列宁《列夫·托尔
斯泰是俄国革命的镜子》)。
托尔斯泰还在小说的开头引用《福音》中的话作
为题词,宣传对别人要饶恕“到七十个七次”, 后来
在主人公经历过那么多苦难以后,作者还说“要永远
宽恕一切人”。 作家的这种观点,是以“人性论”作
为理论基础的,他认为,社会如此腐败,“ 问题的症
结就在于人们丧失了做人的主要品质”。 在作家看来,
每个人身上仿佛都有“兽性的人”和“精神的人”在
互相对抗,“兽性的人”占了上风,人就作恶; “精神
的人”取胜了, 人就行善。 基于这种对“人性”和
“兽性”矛盾的认识,他才让小说中的男女主人公通
过“忏悔”和“宽恕”走向“复活”, 借以体现“人
性“由丧失到回归的过程,使他们几乎成了“托尔斯
泰主义”的活标本。在小说中,作家试图说明,无论
是贵族或农奴,压迫者或被压迫者,都要进行“道德
上的自我修养”, 避恶趋善,或改恶从善,人们都保
持善良的“人性”,就可以消除社会弊端,“天国就会
在人间建立起来”。 实践证明,作家的这些主张是不
切实际的,尤其在俄国革命运动蓬勃发展的年代,他
仍然鼓吹“不用暴力抵抗邪恶”, 是极其错误的,这
些我们在阅读作品时必须予以注意。
第十一章 晚 年
托尔斯泰曾经长时间地、反复地思考艺术问题,
他初进文坛就受到别林斯基现实主义美学理论的影响,
认为文艺创作要如实地“再现生活”,“表现心灵的真
实”。 他在处理情节结构、描写人物性格、揭示人物
内心活动等方面都是严格按照生活的逻辑来反映生活
的,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让安娜死在铁轨之下,他说正
如普希金在《欧根·奥涅金》中处理女主人公达吉雅
娜出嫁的情节一样,“ 我小说里面的人物所做的,完
全是现实生活里面所应该做和现实生活所存在的,而
不是我们所希望的事情。” 托尔斯泰的创作正是继承
了现实主义传统,他的杰出的艺术成就是现实主义的
伟大胜利。
1897年到1898年,托尔斯泰撰写了《什
么是艺术》。 对他来说,重要的不仅在于阐述自己对
艺术的见解,而且在于揭露当时风靡一时的资产阶级
颓废派艺术的虚伪堕落及其哲学思想基础,这个派别
的宗旨是使艺术脱离生活,脱离现实,剥夺艺术的最
主要功能——为人民大众服务。
在《什么是艺术》中,托尔斯泰试图阐明应当怎
样理解真正的艺术,分析人类历史个别阶段艺术的作
用。他在剖析各种不同的艺术定义的同时,坚决反对
当时流行的认为艺术是上帝的思想、精神和意志的表
现的唯心义观点。
“艺术究竟是什么?”托尔斯泰提出了问题并作
了解答 :“艺术是人们彼此交际的手段之一”。 按照
这个观点,艺术的特点在于它能以情感去感染别人,
艺术的语言、音乐、绘画、雕塑都使人感到欢乐、痛
苦、快慰、振奋、悲伤。如果艺术能达到这个目的,
它就是真正的艺术。
托尔斯泰坚决反对那种认为劳动群众不能理解卓
越的艺术的观点,他认为真正的艺术永远能被普通人
民所理解,他们难以理解的只是有闲阶级的艺术的内
容,因为它的内容贫乏,脱离广大群众的利益,脱离
劳动生活。
托尔斯泰反对德国哲学家尼采的艺术观点,尼采
断言只有少数“超人”选民才能创造和理解艺术,托
尔斯泰认为艺术并不是超人所创造的,而是由人民群
众创造的,由那些反映人民的利益的人创造的。
托尔斯泰指出,现代艺术枯竭的原因之一,在于
选取无聊的有闲阶级的毫无意义的现象和极其狭窄的
个人体验感受作为其内容的基础。劳动人民的活动是
丰富多采的,这种活动是和争取美好生活的斗争联系
在一起的,具有广泛的社会意义。
·142 ·
托尔斯泰还对艺术的语言形式作了研究,认为富
人艺术的语言往往华丽典雅,劳动人民不大能理解。
他认为将来真正的艺术不需要繁杂的技巧,在语言上
“要求清楚、简洁、洗炼,要求通俗、明白、易懂。”
托尔斯泰对艺术的作者、艺术应该写什么,为什
么人服务、如何服务等一系列重大问题都大胆地提出
了自己的看法,虽然有时未免言之过激,有些片面,
但基本上是正确的,有它的进步意义。
同时,我们也必须看到,由于托尔斯泰未能摆脱
宗法制农民的思想局限,不加区别地看待他们的宗教
信仰、宗教感情,认为艺术也应该宣传宗教思想,反
对一切强暴,用人人相爱的宗教感情去感染人、教育
人。因此,他的艺术观也有一些消极因素。
托尔斯泰晚年的许多作品都反映了自己这种新的
艺术理论,在中篇小说中,托尔斯泰反映了俄国社会
生活的各个方面,提出了一系列重大的社会问题:私
有制的罪恶 (《霍尔斯托美尔》)、 资产阶级的伪善道
德 (《伊凡·伊里奇之死》)、资产阶级的贪婪 (《老板
和工人》)、 资产阶级家庭的解体 (《克莱采奏鸣曲》)、
官方教堂的虚伪 (《谢尔吉神父》)等等。
《伊凡·伊里奇之死》中的主人公戈洛文贪图私
利,浑浑噩噩地度过了自己的一生,只在临死时才猛
然醒悟,他及其周围的人所过的是一种无人性的因而
是毫无意义的生活。 小说一开始, 作家就强调了伊
凡 ·伊里奇性格的典型性。他是一个普通官吏,这种
人成千上万,他度过“最普通最平凡的”一生,成千
上万的人过的也是这种生活,他们互相欺骗,尔虞我
诈,甚至在同事和朋友病入膏盲、危在旦夕的时候,
考虑的是他的死亡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伊凡·伊
里奇感到非常孤单、倒不是因为死,而是因为更清楚
地看到了周围一切是那样的虚伪,毫无人性。
伊凡·伊里奇生来“聪明、活泼、令人喜爱 ”
但是当陷入徒负虚名、金钱支配一切的生活环境,逐
渐形成“轻松、愉快和体面生活”这一人生哲学的时
候,他就失去人性,迷失了方向,忘记了人生“为上
帝”的目的。为了“轻松、愉快和体面地生活”, 伊
凡·伊里奇忠心耿耿地为沙皇专制制度效劳,不允许
任何其他事情打乱“公务”的“正常秩序”。“职务是
他生活的全部乐趣, 这种乐趣把他吞没了 。” “伊
凡·伊里奇很快就掌握了摆脱一切与自己职务无关的
事情的作法 ”《伊凡·伊里奇之死》 揭示了 “最
平凡”现象中“最可怕的”情景,暴露了“轻松、愉
快和体面地生活”的自私自利的本质。
《疯人札记》开始创作于1884年,这是托尔
斯泰世界观发生激变后逐步将其学说付诸实现的时期。
1882年12月和1883年9月托尔斯泰先后辞
·144 ·
退了县首席贵族和陪审员等职务。与此同时,他与家
庭,主要是与妻子的矛盾日趋尖锐。他感到,在这座
“由疯人管理的疯人院里”, 只有他一个人不是疯子,
他想与环境一刀两断,与表面上看来“轻松、愉快和
体面地生活”彻底决裂,因此,从艺术构思和创作思
想上看,《疯人札记》具有自传体的特点。
《老板和工人》描写了地主布列洪诺夫的虚伪,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不择手段,对善良、诚实、
温顺的仆人尼吉塔进行了残暴的掠夺和无耻的欺骗。
“我跟别人不一样:你等着吧,不是解雇,就是罚款。
咱们是以诚相待,互相尊敬。你给我干活,我也不亏
待你”。 作家无情地撕下了布列洪诺夫这种“以诚相
待”的假面具:他“付给尼吉塔的不是他应得的80
卢布,而是40卢布。就是这40卢布也不是一次算
清的,而是化整为零,大部分则用店铺价格昂贵的商
品付出,很少见到现金”。
在撕下布列汉诺夫虚伪面具的同时,作家以极大
的同情描写了佣人尼吉塔,他“勤劳能干,敏捷有力”,
具有 “善良、使人愉快的性格”, 但他也深深地感到
处处都在欺骗他; 他同样清楚地知道, 在布列洪诺
夫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不欺骗人的地方,所以他只好
“在没有另一种地方的情况下活着,给什么要什么。”
《棍君尼古拉》和《舞会之后》揭露军队中鲜血
淋淋的专制暴行,对受鞭打的士兵倾注了无限的同情。
戏剧《教育的果实》以贵族和农民的不同生活方式为
冲突的基础,讽刺前者的游手好闲和精神空虚,表达了
后者因缺乏土地而产生的强烈愤慨。作品中的农民聪
明能干,而贵族地主却愚昧无知,成了滑稽可笑的小
丑,两者相互对照,一褒一贬,大大提高了农民在艺
术作品中的地位。
托尔斯泰“最清醒的现实主义”不仅表现在猛烈
抨击沙皇专制的一切旧基础,无情揭露资本主义的罪
恶,同时也表现在他对丰富的精神探索,对美好生活
的向往。卡萨茨基伯爵 (《谢尔盖神父》)渴望过一种
道德高尚的生活,但在俄国社会,到处都是沽名钓誉,
阿谀奉承,一切都笼罩着虚伪、残暴的乌烟瘴气。卡
萨茨基离开了这个社会,渴望找一块安静的地方,远
离人烟,深居简出,过几天精神的生活,但是无论在
神圣的教堂,还是在人烟稀少的荒漠,到处都是欺骗
的诱惑,伯爵走投无路,最终在普通劳动人民那里,
在一个名叫帕申卡的女音乐教师那里找到了“真正的
幽居”。
托尔斯泰的晚年小说不仅涉及到地主资产阶级社
会的制度问题,同时还提出了有关这个社会的道德基
础的问题 :家庭、婚姻和爱情。《克莱采奏鸣曲》是
一部真诚而震慑人心的忏悔录,它讲述了以性欲为基
·146 ·
础的资产阶级爱情和由于争风吃醋丈夫杀死妻子的情
景。事件的参与者——波兹内舍夫是故事的叙述者,
他讲述了自己的夫妻生活,同时阐明他对各种问题的
观点。通过主人公的口,托尔斯泰愤怒地抨击了老爷
们荒淫无耻的生活,无情地揭露了资产阶级的婚姻,
称它是“欺骗”, 认为“整个 上层阶级的淫荡生
活就是一座妓院”,毫无道德基础的“爱情”只会给
人们带来深重的灾难。
从1896年到1904年,托尔斯泰在查阅大
量历史资料的基础上,十易其稿,写出了他的最后一
部杰作——中篇小说《哈泽穆拉特》。作家通过历史
人物哈泽穆拉特的个人悲剧,对沙俄政府的侵略扩张
政策,乃至整个沙皇专制制度作了有力的鞭挞。
19世纪中叶,高加索面临着沙俄并吞的危险,
各族山民不仅身受当地贵族的压迫,而且还遭到与这
些贵族沆瀣一气的沙俄军队的侵扰。在阶级矛盾和民
族矛盾日益激化的情况下,伊斯兰教缪里德教派在山
区活跃起来,他们鼓吹对“异教徒”(即俄国殖民者)
发动“圣战”,并且要严惩“叛教”的封建主,这些
口号虽然带有浓厚的宗教色彩,但反映了广大山民反
封建反殖民主义的愿望,所以得到人们的拥护。沙米
里继任教主以后,山区的武装斗争掀起了新的高潮。
1845年,起义部队在达尔岗一战中将沙俄军队打
·147 ·
得落花流水,沙俄军队伤亡3万余人。山民如火如荼
的起义斗争使得沙皇政府穷于应付,为了扭转战局,
沙俄军队一面在部族之间挑拨离间,一面派遣重兵,
步步进逼,烧杀掳掠,企图将山民困死。
在山民与沙俄军队斗争的生死关头,哈泽穆拉特
却处于一种矛盾状态,一方面他是一个勇敢的山民,
热爱自己的家乡和同胞,所以他勇敢地参加反抗沙俄
侵略的“圣战”, 建立了赫赫战功,成为沙米里手下
的一员大将和州长。另一方面,他是山民中的上层人
物,同当时的封建主有亲戚关系,当缪里德派镇压了
亲俄的贵族,后来又把他的哥哥也杀死了,他便与沙
米里结下了血仇,最后作出认敌为友的错误举动。 1
851年底,哈泽穆拉特带着几个随从投奔了俄国人,
可是不到半年时间,他又从沙俄当局的监护下出逃,
结果遭到了沙俄军队的包围,面对数量众多的追兵,
他拒不投降,顽强抵抗,直到战死。为了杀一儆百,
沙俄当局还把哈泽穆拉特的尸体砍头示众。
托尔斯泰历来是不主张以革命手段来改造社会的,
主张“不以暴力抗恶”, 但是,现实的阶级斗争证明,
他的这一套说教根本行不通。尤其是1905年革命
运动蓬勃兴起的时候,当沙俄军警不分青红皂白枪杀
手无寸铁的工人时,托尔斯泰再也无法在镇压和反抗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暴力之间划等号了。他不得不承认:
·148 ·
“革命者的暴力和政府的暴力不一样 政府的暴力
同窃贼的暴力是一回事,革命者的暴力则是另一回事。”
这种思想倾向在他20世纪初的文学创作中也有所反
映。在《哈泽穆拉特》这篇小说中,作家塑造了哈泽
穆拉特这样一个充满反抗精神的艺术形象,热情地歌
颂了主人公那种惊人的毅力和顽强不屈的精神。作家
在小说中还明确指出,山民的反抗是对侵略者烧杀掳
掠暴行的必然回答。
托尔斯泰晚年的文艺思想中尽管有宗教思想的消
极成分,在阶级社会中也不可能有所谓的全民艺术,
在对待现实的态度方面,他主张“勿以暴力抗恶 ”,
但就其整个创作而言,主要的是揭露、批判,即“抗
恶”。 他鄙视为富人服务的艺术,提倡艺术为广大群
众服务,这都是难能可贵的。他的文艺思想对俄国文
学发展产生了积极的影响,其功绩是不朽的。
在19世纪70年代,托尔斯泰的世界观发生了
激变,抛弃了上层贵族的一切传统的观念。当时,他
已看到了在富人的奢侈和穷人的贫困之间存在着一条
不可逾越的鸿沟,他清楚地懂得统治阶级的全部虚伪
和不义,也懂得了劳动人民的精神美德。人们认为富
裕的财产和享乐的生活是光荣,是幸福,他却感到自
己富裕的贵族家庭生活是一种罪过,是耻辱,决心要
抛弃它,因此产生了离家出走的念头。
·149 ·
然而,托尔斯泰长期处在徘徊动摇之中,他毕竟
与自己阶级的习惯和传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爱
自己的家庭、妻子和孩子,不想让他们陷入困窘的境
地。但是,他在自己家里生活得时间越长,他的精神
就越烦闷,周围的气氛也越使他无法忍受。他的夫人
索菲娅的父亲是宫廷御医,她从小就跟着父亲出入宫
廷,上层贵族阶级的生活习惯较深,未能摆脱世俗偏
见,于是在如何对待财产和享乐生活等问题上,家庭
矛盾就开始发生了。
1885年,托尔斯泰在给索菲娅的信中说 :
“当我发生精神激变的时候,你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情意义的重要性 只是附和一般的见解,用全力和
它作斗争,于是我们就斗争了8年。这种斗争的结果
是我比以前更加痛苦。但是我并没有停留在以前的观
点上,而是沿着那个方向走得更远。”
确实,索菲娅不理解托尔斯泰思想激变的意义,
总是用贵族阶级的传统观点和托尔斯泰不断斗争。托
尔斯泰要把财产分给农民,她坚决反对。 1891年,
她和儿子伊里亚等主动提出分家,除去女儿玛莎自愿
放弃外,每个子女都分到了财产。 1908年,索菲
娅不听从托尔斯泰和女儿萨莎的劝阻,把四个偷了他
庄园上白菜的农民关进监狱,并请来警察看守庄园。
同时,社会的腐败黑暗也使托尔斯泰感到痛心疾
首,还在1897年,托尔斯泰写信给弗·契尔特科
夫说 :“我周围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失掉理智了:大吃
大喝,讲究穿戴,赌博成风,喧嚣吵闹,恣意取乐,
挥金如土,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而我们是生活在贫
困和被奴役的包围中。但是,阻止和揭露这种生活,
使这些人悔愧,却没有任何可能。聋子比不停地大喊
大叫的人更能听到声音。我感到心情非常沉重。” 托
尔斯泰很想在临死之前过上普通平民的生活,哪怕1
年,1个月,离开他所憎恶的伪善和游手好闲的生活。
家庭的矛盾斗争并没有结束,矛盾又从田产转到
著作权上来。托尔斯泰公开表示要放弃1881年以
后的著作权,供社会公共使用。 1895年,托尔斯
泰在遗嘱中写道 :“我要求我的继承人把我的十卷本
和识字课文都交给社会享用,就是说放弃著作权 。”
索菲娅坚决反对,到处搜查托尔斯泰的手稿。有一次,
托尔斯泰重病躺在床上,索菲娅还要逼着他说出收藏
手稿的抽屉钥匙。女儿萨沙恳求她不要打扰父亲,她
却气愤地说 :“要知道,我要钥匙。他一走,手稿就
会被人偷走。” 这时在索菲娅看来,似乎手稿比托尔
斯泰的身体更加重要。
托尔斯泰没有办法,后来就躲在树林里秘密地写
了一份遗嘱,遗嘱上写明他的著作权死后交给儿子谢
尔盖、女儿塔尼娅和萨沙,由他们共同负责捐献给社
·151 ·
会。后来经过反复考虑,他又把遗嘱改写成由小女儿
萨莎一人负责处理, 并且对萨莎作了明确指示, 把
出版第一版得到的钱“最好从你妈妈那里买回亚斯纳
亚·波利亚纳等庄园,然后再交给庄稼汉 ”。
索菲娅从托尔斯泰的秘密日记里知道他写过这份
遗嘱,就逼着他交出并毁掉这份遗嘱,托尔斯泰不肯,
于是矛盾就更加尖锐起来。索菲娅气愤地拿玩具枪射
击墙壁上挂着的萨莎的照片,并把萨莎赶出了家门。
人们认为她发了癔病,劝她好好治疗,可是观点同母
亲一致的列夫却恶狠狠地指责说 :“应当治病的不是
母亲,而是父亲,他老糊涂了!” 托尔斯泰听了,气
得手足发抖,话都说不出来。
1910年秋,托尔斯泰终于下定决心离家出走。
起初,他打算移居到农民诺维科夫居住的鲍罗夫科沃
村,后来作家改变了计划,他决定到南方去,大概是
想到高加索去,因为在青年时代那里的人民和大自然
使他倾倒迷恋。
10月28日,清晨3点钟光景,彻夜未眠的托
尔斯泰听到从书房里传来的响声和翻动纸张的声音;
一缕烛光从通向卧室的门缝里透过来,他知道索菲娅
又在搜寻遗嘱。他就点起蜡烛,坐了起来,索菲娅感
到惊讶,连忙走了进来,表面上是询问“健康情况 ”,
实际上是来监视和查问。这使托尔斯泰非常恼怒,他
想 :“不行,我不能再呆下去了,尽快走,尽快 !”
当四周寂静下来以后,他从床上爬起来,用颤抖的双
手在一张小纸片上心情激动地给索菲娅写下了最后一
封信。
他写道 :“我的出走会使你难过,对这一点我感
到抱歉。不过,请你理解和相信:我不能采取别的办
法,我对家中的处境已是忍无可忍了。除其它各种因
由,我不能再在这种我生活过的奢华的环境中生活,
我要像我这样年龄的老人惯常做的那样去做:脱离开
尘世的生活,在偏僻的地方,在远离喧嚣的幽居中度
过自己的晚年。”
在这个凄凉的秋夜里,一辆四轮轻便马车驶出了
亚斯纳亚·波利亚纳。倚坐在马车深处的两个人,拄
着手杖的是伟大的作家,另一个是他的朋友马科维茨
基医生。这是拂晓前的时刻,村子里已开始现出生气:
雄鸡在喔喔地啼叫,有些人家点起了灯火,生上了炉
子,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股熟悉的炊烟气味。有的房门
吱嘎地响了一声,人们往街上一张望,惊讶地发现了
一辆马车在坎坷不平的路上行驶,大家都知道,列·
尼·托尔斯泰——农民的朋友和保护人走了。
托尔斯泰本想隐居到附近的农民诺维科夫家去,
但估计索菲娅很可能会来寻找,容易被发现,于是乘
火车往南走,假如弄到护照,就到保加利亚托尔斯泰
主义者的移民区去,如果弄不到护照,就到高加索去。
途中,托尔斯泰生病了。秋天的阴霾天气和感情
的煎熬,都不能不影响82岁老人的虚弱身体。在阿
斯塔波沃车站(后改名为列夫·托尔斯泰车站), 人
们把完全病倒的托尔斯泰从列车上抬下来,安置在奥
佐林站长的家里。
作家患病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全世界,小小
的阿斯塔波沃车站成了俄国和世界各国成千上万进步
人士注目的中心,各行各业的人们和许多大学生纷纷
来到这里。
11月7日清晨,托尔斯泰与世长辞了。他向周
围的人留下的最后几句话是 :“这就是结局! 没
有什么 我只奉劝你们记住这一点:除了列夫·托
尔斯泰以外,在世上还有无数的人,而你们却盯着列
夫一个人。” 他至死也忘记不了千千万万的人民,表
现了他对人民深厚的感情。
噩耗传来,整个俄罗斯和世界上许多进步人民都
表示哀悼,一张张唁电纷纷飞向亚斯纳亚·波利亚纳,
成千上万的大学生、工人、农民都来迎接作家的灵柩,
亚斯纳亚·波利亚纳的农民将作家的灵柩从车站一直
抬到庄园。根据作家的遗愿,人们把他安葬在老树林
里,成千上万的人护送着他走完了最后一段路程。
在俄国,这是第一次非宗教的葬礼,伟大的作家
墓前没有十字架,没有墓碑,如今墓地的四周长满了
粗壮的枞树,如同卫士守护着英灵的安宁,还有几棵
白桦树,沙沙细语,仿佛在为长眠在这里的人做着祈
祷。
人民热爱托尔斯泰,悼念他,沙皇政府就更害怕
他。当托尔斯泰离家出走时,政府就派了便衣警察紧
紧跟随他,监视他。托尔斯泰逝世后,沙皇政府害怕
会在知识分子和劳动人民中间引起巨大的风潮,害怕
人民不仅把他当作伟大的艺术家,而且把他当作被革
除教门的叛逆者、专制制度的无情揭露者来纪念,所
以向各省发布禁令,不准举行任何纪念托尔斯泰的集
会。但结果彼得堡、莫斯科、基辅等大城市还是照样
举行罢工、集会和示威游行,用这样的革命行动表示
对托尔斯泰的沉痛悼念。
国家杜马工人代表团特地拍来了唁电 , 说他们
“代表全俄国和国际无产阶级,对天才的艺术家、反
对官方教会的不屈不挠的和不可战胜的斗士、专制和
奴役的反对者、大声疾呼反对死刑的人和被压迫者的
朋友的逝世,表示沉痛的哀悼。”
托尔斯泰是列宁所喜爱的作家,列宁在纪念托尔
斯泰的几篇文章中,全面地、深刻地评价了托尔斯泰
的观点及其创作,“ 列·托尔斯泰在自己的作品里能
以提出这么多重大的问题,能以达到这样大的艺术力
量,使他的作品在世界文学中占了一个第一流的位子。
由于托尔斯泰的天才描述,一个被农奴主压迫的国家
的革命准备时期,竟成为全人类艺术发展中向前跨进
的一步了”。
托尔斯泰是现实主义的顶峰之一,他的文学传统
不仅通过高尔基而为苏联作家所批判地继承和发展,
在世界文学中也有其巨大影响。从19世纪60年代
起,他的作品开始在英、德等国翻译出版,70至80
年代之交以《战争与和平》的法译本出版获得国际上
第一流作家的声誉,成为当时欧美的“俄国热”的主
要对象。80至90年代法、英等国最早论述他的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