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瑾:竞雄女侠传》
作者:[日]永田圭介
内容简介:
诗与剑之才女,血与火之人生!秋瑾是中国近代第一位为民主革命献身的女革命家。
本书参考和运用大量历史资料和中日两国人士的诗文、日记、书信、回忆录,把秋瑾的一生放在近代中国风云变幻的历史背景和二十世纪初中日关系与中国人留学日本潮的历史视角下,用深入细腻具体生动的叙述,把秋瑾从出生厦门,旅居台湾,故乡绍兴,婚嫁湖南,风雨北京,留学日本,以及投身革命,创办女报,筹备起义,直至壮烈牺牲的整个人生一一娓娓道来,给了我们一个清晰完整的秋瑾形象。
序
提到春秋时代越国的都城绍兴,往往会使人们联想起琥珀色甘醇的绍兴老酒和大文豪鲁迅。以致人们对绍兴的印象及记忆会被“鲁迅和绍兴酒”所占据。
确实,鲁迅和绍兴酒,几乎成了绍兴的象征。
现在的绍兴,呈现给人们的是现代和传统两种风貌。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新兴商业区、经济开发区的不断涌现和扩大,使绍兴得以跻身于中国现代化城市之列;同时作为重要文化遗产及观光旅游资源,被完善地保存下来的众多古建筑和旧街坊,又让人们感受到了历史的沧桑和文化的凝重。
当你徜徉于被曲流小河环绕映衬着的衢弄幽巷,斑驳的粉墙、鱼鳞般整齐排列着的黛瓦,屋顶上丛生着的淡绿色瓦草——这一切,会令人感觉不到时光在流逝、人们在活动。静谧的气氛,只会给你留下一缕怅然倦怠的思绪。
然而,一百年前,这里却是反清志士辈出、轰轰烈烈的反清革命活动风起云涌的舞台。尤其重要的是,这里是女革命家秋瑾的诞生地。作为激进的以武力推翻清王朝为口号的“光复会”成员,秋瑾在这里进行了卓绝的反清革命活动,年仅31岁就被捕壮烈牺牲。其英勇悲壮的一生及革命信念,至今仍震撼着人们的灵魂。
意外的是,在日本人们对秋瑾其人其事竟知之甚微。
出版于昭和42年(1967年)的武田泰淳的小说《秋风秋雨愁煞人》,或许是迄今记述秋瑾事迹最详尽的作品。这部小说所参考的资料主要是光复会的领导人陶成章的《浙案纪略》、故宫档案馆编的《徐锡麟安庆起义清方档案》以及《浙江办理秋瑾革命全集》等文献。
逼真的描写,酣畅的文笔,我认为武田的作品可视作战后日本文学的代表作。但不幸的是,与中国文学造诣颇深的作者的意愿相背,日本对秋瑾并不熟悉。也就是说这部小说的内容和结构,是以读者们熟悉并理解中国近代史为前提的,这在第一章的起首语中已说明了。然而有关秋瑾的知识,读者们所知的范围也仅辛亥革命史的概要以及近代中国文学事典中寥寥数行的记载而已。作为读者,显然跟不上作者的思路和意图。这是非常令人遗憾的事。
其实,我也是访问了绍兴以后才开始对秋瑾注意起来的。随着对秋瑾关注的深入,才逐渐理解到她的理想、目标和行动计划,乃至具体活动,包括她的同乡鲁迅在内,均与明治时期的日本有着很深的联系。为了建立近代国家而和清朝专制帝国做殊死斗争的年轻革命党人,即便不尽完美,但也与在亚洲首先建立起近代国家的日本的革命、教育的先知先觉者们在一起,堪称是改换旧时代,促进新时代诞生的精英群体。
往来于以他们组成的群体之中,为打倒异民族的统治以及抱着启蒙女同胞的理想,在刑场上香销玉殒的女革命家,正在被现在的人们逐渐地忘却。然而秋瑾这位不懈地为追求新理念新生活而实践着、与陈规陋习作斗争的形象,在我的脑海中却越来越清晰起来了。
访问了绍兴的秋瑾故居和当年曾作为教育与革命据点的大通师范学堂,我萌生了探讨促使近代中国诞生的这位凛然侠魂的意念;浏览了部分研究秋瑾的重要文献资料,我坚定了写出一部描绘秋瑾革命活动轨迹的著作的决心。
§诞 生
1875年(光绪元年乙亥)11月8日凌晨6时许,秋瑾诞生于福建省厦门祖父秋嘉禾的官邸。当时秋嘉禾任厦门海防厅同知。因祖母病重,秋瑾的父母与祖父一同居住。其父秋寿南后就职于厦门海关,厦门海关是祖父的下属部门。秋瑾出生时并不叫秋瑾,而叫闺瑾,幼名玉姑,又名瑜娘,后字璇卿。成年后秋瑾又有鉴湖女侠、汉侠女儿、竞雄等称谓,以致哪个是真名一时都搞不清楚。
秋瑾诞生时,父亲寿南25岁,母亲单氏30岁。母亲比父亲年长5岁。后来秋瑾比自己的丈夫也年长4岁,这或许是中国传统社会中的一种普通现象吧。
寿南曾在杭州紫阳山的东南麓紫阳书院学习,通过乡试在22岁时成了山阴县监生。同年结婚,夫人单氏27岁,以当时的结婚年龄来看,应属晚婚,不知是何原因。单氏的父亲单良翰,绍兴府萧山县人,任安徽省的某县县丞(即副知县)。单氏是单家长女,自幼受到良好的教育,极富才情。这或许就是其晚婚的原因吧。
秋瑾自幼跟母亲学唐诗等古典诗文,对诗词文章情有独钟,很早就能做诗了。
秋家是传统的科举仕宦之家,祖父嘉禾1865年乡试中举,但未能考上进士,故只能任地方的副职长官。嘉禾的父亲秋家丞以及祖父秋学礼也都是举人。此外,秋瑾之兄誉章、叔父秋日觐也都是乡试中式后成为官吏的,因此秋瑾家也可称得上是士大夫之家了。
秋瑾家祖祖代代生活在绍兴府山阴县的福船山。但随着祖上官位的升迁,也就开始不断地各处移居。祖父嘉禾移居厦门即是一例,不过对本人来说却应该是高兴的事。秋瑾出生的翌年,即1876年的6月,44岁的祖父嘉禾被派去台湾,台湾与福建省隔海相望,由厦门海防厅行使治理和海防监理。前年失去妻子的嘉禾是独身一人去台湾赴任的。
在秋瑾才满2岁的1878年4月,妹妹闺 在厦门诞生了。秋瑾的上面还有一个比她大3岁的哥哥誉章。秋瑾与哥哥誉章的关系很好,自结婚到死前,一直没中断过通信联系。父亲秋寿南自母亲的丧期满了后一直在厦门海关工作。
厦门位于福建省东南沿海的厦门岛的西南部,对面就是被称作鼓浪屿的小岛。是流经福建省南部的龙江的港口。1840年清朝和英国之间的鸦片战争,由于清朝失败,被迫与英国签订了《南京条约》。翌年,清政府又被迫签订了丧失关税自主权的《关税协定》、丧失领导裁判权的《治外法权》、完全对西方列强有利的《片面最惠国待遇》等。作为《南京条约》的附约,列强又强迫清政府签订了《五口通商章程》和《五口通商附粘善后条款》(即《虎门条约》)。美国强迫清政府签订了《望厦条约》、法国强迫签订了《黄埔条约》。从此之后,列强们反客为主,居高临下地对清朝政府颐指气使,而已失去了武力抵抗能力的清朝官吏们也像是列强的奴仆,成天只能卑躬屈膝、唯唯诺诺。而且“不要与外国人争执,不要在外国人面前惹事”,已成了清朝官吏们的口头禅和处世术。清朝已习惯了失败和屈辱,习惯了软弱无力的态度。
§缠 足
在秋瑾5岁的那一年,即光绪七年辛巳(1881年),秋天某日,秋家在中庭设起祭坛,焚上香烛。这天是为秋瑾开始缠足的日子,为了保佑秋瑾缠足的进行平安顺利,所以举行了祭拜缠足神“小脚姑娘”的仪式。那时也没有专门施行缠足的职业人士,一般都是由母亲或祖母等家庭中有经验的人来进行。为了能使什么人都能施术制造出被称作“三寸金莲”的还不到10厘米的小脚,中国还制定了缠足的畸形的规则程序。
因为被布条紧紧裹住的脚会因发热而难以忍受,所以开始缠足一般都选择在农历十月初进行。秋瑾的母亲单氏,为缠足准备了长1丈4尺(约4米多)、宽3寸(约9厘米)的毛蓝布6条,针线、敷伤口用的药棉、几双袜子和布鞋,还有施行缠足时需要的小剪刀、剃刀、针、水盆以及制止化脓用的明矾等一大堆物品。
“玉姑,妈妈今天开始为你缠足。缠足对女孩子是最重要的大事啊!快老老实实地给我坐在凳子上”。
小小的玉姑一脸的不安和好奇,慢慢坐在凳子上,晃动着双足。母亲把玉姑的脚放进盛满热水的盆里仔细地洗干净后用干布擦干,再把右脚搁在自己的膝上,使劲地拉扯大拇脚趾以外的另外四趾,拉得骨头都嘎嘎地作响。然后把被热水泡软了的脚掌的前部往脚底的方向弯折。开始时,因幼儿的骨头还很软,玉姑没怎么感到疼痛,所以就任凭母亲的摆布。母亲接着又在被弯曲的脚趾上涂满了明矾,明矾对发炎化脓有很好疗效。然后把四个脚趾用力固定,开始用布条紧紧地缠裹。布条缠裹完毕后,为了防止其松开,就用针线将布条与布条之间的接缝处密密地缝合,再把事先早就准备好的尖头小袜子穿上,最后再穿上小布鞋,这样,缠足的所有程序就宣告结束了。
初次接受了缠足后的小玉姑站了起来,试着想往前走,但脚一着地,被朝下弯曲了的脚趾就开始疼痛起来,只好用脚跟着地,双手扶着墙,横着朝前移动。
这时,小小的玉姑通过自己被缠足的经历,切身体会到了包括自己在内所有女孩子们在被缠足时的痛苦是什么样一种滋味。
“妈妈,我不缠足!”
玉姑为了摆脱这种痛苦对着母亲叫道。可母亲摇着头说:
“良家女子不缠足是不行的,这也是你父亲的旨意。”
清末的中国社会,把尊重父母,特别是父亲意志的所谓孝的理念,作为一种必须尊奉的教条,在人们幼时即开始进行灌输。
“父亲的旨意!”
幼小的玉姑对这样的话当然无法反抗。但也不甘心从此就范,于是尖锐地反问道:
“那为什么父亲、哥哥他们可以不用缠足,而我却非缠不可呢?”
母亲觉得有点语塞,但还是作了连自己都不想这样说的回答:
“那是因为你是女孩子,将来迟早要出嫁靠丈夫生活。而男人们可以靠自己生活,所以可以不缠足。”
“那就是说女人靠自己是没法独立生活的?”玉姑冒出的这个疑问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一股愤怒和悲伤的情感涌上心头,禁不住高声哭叫:
“我想成为男人!”
自古以来日本的文化几乎都是从中国学来的。但直到最后也没有把中国代表性的“文化”——宦官制度和缠足移植过来。中国从汉代开始,就实行过一种肉刑,即割除男性生殖器(去势),被称作“宫刑”,著名的史学家司马迁就遭受过这种刑罚。而缠足的习俗在距汉代约一千年的北宋时期开始盛行起来。
缠足不光是有闲阶层的象征,同时也包含有男人对性的异端嗜好,在漫长的历史中已成为一种顽固的习俗。这一段女性的历史,其悲惨的状态,在世界上是找不到第二个例子的。
“那个女人是大脚!”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这人是没有缠足的低级阶层的女人,含有轻蔑和瞧不起的意思。至少可以说,除了结婚嫁人没有任何别的生存方法的中产阶层妇女,在当时那种社会环境中,一双小足即她们出嫁的通行证。所以,有女孩的家庭的母亲,就是为上述原因所驱使,形成了必须强迫自己女儿缠足的观念。
经过2年,缠足的所有程序终于完成,母亲松了一口气:
“玉姑啊,终于缠完足了!”
母亲也从此得到了家族成员以及经常闲言碎语东窥西探的邻居妇女们的认可,从沉重的责任负担中解放了出来。而作为当事人的玉姑,也就此奠定了将来一生生活保证的基础——即拿到了能成为新娘的资格证书和随着丈夫过一辈子的通行证。缠足的过程虽然已完成,但足是身体的一部分,是活着的,所以还得不断地进行各种各样的修整和保养。被裹小了的脚限制了行动的自由,基本上就只能按照丈夫说的去做,这或许就象是一个穿了美丽衣服的奴隶。
被紧裹住的脚时间一长就会发出恶臭,故大体上必须每三天就松开一次布条洗脚。那时需剪脚趾甲,清除长出的泡和进行其他一系列的保养措施。最后再撒上明矾、砂糖等,重新缠上布条。而且为了不使脚长大及变形,还必须缠得越紧越好。这种繁琐麻烦的事,将伴随着女人的一生。
秋瑾作为一名士大夫家庭出身的革命者,饱受了缠足和放足两重痛苦的煎熬。
§台湾之旅
秋瑾的兄长誉章在家里的私塾学习,就是把教师请到家里来授课的那种形式的私塾。幼小的秋瑾也跟着一块儿在学。教科书用的是《三字经》、《百家姓》、《神童诗》等当时流行的启蒙读物。教授方法开始并不要求学生理解其内容,而是一味地读和背,把字音字形等强行灌输进脑子。作为一名诗人,秋瑾的文字根基是从这时开始打下的。秋瑾和哥哥誉章、妹妹闺 珵,还有同父异母的弟弟宗祥等三人一起在学习,但秋瑾和兄长誉章的关系最为亲密。特别是自结婚以来,从来就没中断过通信联系,这种通信联系一直持续到了秋瑾临死前。秋瑾的母亲同时作为教师也在家塾里非常热心地授课。前文已述,单氏是浙江萧山一个士大夫家庭的闺秀,一位贤妻良母式的妇女,但在诗文上也有很深的造诣。秋瑾当时并非光是学习读书写字,还背诵词曲诗文集。由于有这样的学习环境,秋瑾在10岁前后已开始学习做诗了,少女时代的诗作大多是些咏花吟月的内容。秋瑾还从各种书本中大量汲取诗句和典章故事,充分地发挥自己的想像力,喜欢把从未见过、听说过的事物,融合日常生活中身边美好的花草虫鸟、各种情感及自然现象,用夸张的语言进行表达,一度极为热衷。8岁前后,在缠足的疼痛稍稍减轻一点的时候,还经常走出家门,时而逛逛街,时而跑到祖父的工作场所玩。
厦门港的码头停满了以英国为首的外国军舰和商船,表面看来一片繁华的国际贸易通商港口的情状,但实际上却是与外国租界没有区别。
1885年,清朝政府自1962年以来就一直与法国围绕着对越南、老挝等地的争夺而展开的战争,清朝政府彻底失败,6月9日在天津签订了屈辱的投降条约。秋瑾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长到了9岁。时常因眼看着外国人的专横跋扈而受到刺激,经常流下悲愤的眼泪。这年夏天,秋瑾的父亲秋寿南成了福建提督的幕僚,被任命为台湾抚院的文案,单身去台湾赴任了。
第二年春天,祖父秋嘉禾被任命为福建南平县的知县,刚赴任就遇上大水灾。他沉着得当的对应措施向人们展示了一位冷静干练的官员的形象。四年前,他厦门知县在任3年后离任时,当地百姓因其品行端正,为官清廉,所以燃放爆竹夹道欢送,一直把他送到城外渡口,并在五里亭、溪捕园等三处显要的地方为他建立了“秋公去思碑”、“功德碑”等。
知府、知县等地方官职是被称作“徒手食三年”的肥缺。秋瑾的祖父秋嘉禾和父亲秋寿南都是不贪一分一厘的正派官吏。
自从嘉禾去任地赴任后,家里就只剩下妻子单氏和三个孩子,为此父亲秋寿南总是很担心。于是委托亲戚何录安在那年夏天把家族送至台湾同居。秋瑾随着母亲和兄妹一起经上海出发去台北。充满好奇心的秋瑾对这次长途旅行非常的高兴,一面满怀喜悦地帮助母亲一起准备行装,一面连珠炮似地向母亲发出了一大串的提问:
“哎哎,妈妈,去台湾在路上需要几天呀?我们要在船上住几天呀?台湾有多大呀?台湾岛上的人和厦门人是一样的吗?……”
母亲单氏虽然是有教养有知识的人,但却没有多少旅行的知识和出门的经验,对于台湾的知识那时从书本上也得不到,所以对孩子们的各种各样的提问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无奈之下,只好把夹在鼓浪屿和厦门之间的鹭江海峡当作事例,搬出了许多相关的神话传说,用比喻来回答,总算对付了孩子们的提问。
“台湾呢,大约在3万年前是和大陆连在一起的。鼓浪屿也是一样,而台湾和鼓浪屿非常相似,所以鹭江海峡应该和台湾海峡是以同样的方式形成的。”
母亲巧妙的比喻,把秋瑾和誉章的好奇心转移到了对地理的关心上。誉章说台湾有好多好多的高山呢。
“是啊,台湾的正中央有叫做玉山和阿里山的很高很高的山,山上的景色非常非常的美。等我们到了台湾,妈妈一定带你们去玩。”
“真的?妈妈!”
兄妹们高兴得眼睛都发光了,暗想这么高的山,我们能爬上去么?又是兴奋又是不安。
母亲提到的这些山,就是从台湾的西海岸的嘉义一直线向东延绵而去的阿里山和玉山,就像台湾岛南北屏障似地高高地耸立在台湾的中部。阿里山海拔2663米,玉山是台湾的最高峰,高达3996米,比日本的富士山还高230米。
玉山在日本统治台湾时期被称作“新高山”。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日美间的太平洋战争的开端,日本偷袭美军海军基地珍珠港的计划,其代号就叫ニイタカヤマノボレ“(niitakayama nobole)”(译者按:“新高山”的日语发音为niitakayama;nobole是登<山>之意。),其来源实际就出自于此。
有关这些山的话题,引发了秋瑾无数的联想。听到阿里山不是一座孤独的山,而是连绵不断的群山中突兀而起的一座最高峰等话,秋瑾就开始想像山中有一棵棵参天的千年大树,枝繁叶茂,山中一面面的千仞绝壁,一条条的清溪泉流,山中的茅屋也时隐时现……
王维、李白等诗句中的意境不断地在脑海里涌现,未来诗人的那种梦幻般的情思不禁油然而生。
终于到了出发的日子,秋瑾一家从厦门出发往上海去了。寿南当时考虑到第一,海上航行安全,第二,为了让家族孩子们在航海旅行中得到更大的快乐,所以选择了让家族先从陆路自厦门到上海,然后再利用上海与台北之间的主要航路,乘坐大型安全、设备齐全的客船转道台湾的旅程。但是,当何录安带着秋瑾一家长途跋涉辗转颠沛,好不容易到了上海后,去台湾的定期船刚于前一日启航了。单氏和录安双手抱头,而誉章和秋瑾等孩子们也懊丧万分。旅途的疲劳再加上必须马上寻找其他的船只,又焦急又劳累,单氏终于支撑不住而病倒了。不幸中之大幸,没过多久秋瑾一家找到了一艘运送粮食去台湾的船并顺利地乘坐上去了。但是在航行中却仍遭受了千辛万苦,途中遭遇台风,差一点翻船淹死,全身都被海水浸湿,晕船又让大家呕吐不已,一行人都被折腾得死去活来,处于虚脱状态。唯有10岁的秋瑾是个例外,她居然一点也没晕船,面对着惊涛骇浪,出神地观察着这一切。心想,原来“狂风卷巨浪,九死得一生”的诗句是在描写这样的场面啊。航行在属亚热带气候的东印度海上,溽暑难熬的船舱里一刻也待不住人。台风过后的海面渐渐地恢复了平静,秋瑾一直倚着船栏眺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
几经磨难好不容易到了台北。然而单氏怎么也适应不了台湾的生活,沉重的压力使她得了语言障碍症。虽然只是一时的发病,但最终单氏在台湾只呆了3个月,还是带了孩子们回到了厦门。台湾之旅完全不像孩子们所期待的那么快乐,就这样草草地结束了。
§卖官鬻爵
父亲寿南在家族们离去后继续在台湾抚院文案的任上供职三年。为了表彰秋寿南的功绩,台湾巡抚刘铭传特地向清政府吏部保荐了他,推荐他担任直隶州(北京、天津一带近畿地区)知州。这在当时卖官鬻爵恶劣风气横行的清朝末年,这样的推荐例子是极其罕见的。作为寿南的上司,刘铭传也许是对一心奉公、认真工作的部下的一种褒奖,也许是对既有才能又作吏清贫,不贪身外之财的部下的一种赞许。此外,推荐寿南这样类型的官员也正逢时机。
1889年的初秋,寿南怀着在任期间无大过的平安满足感,同时又因受到刘铭传的褒奖推荐,抱着对前程多少有点忐忑不安的复杂心情回到了厦门。誉章和秋瑾对父亲的归来欢欣雀跃。妻子单氏也因丈夫获荐直隶州的知州而感到万分高兴。连声祝贺寿南,说以后要更加忙碌了吧。为迎接寿南的归来和祝贺获荐升迁,秋家在外面的饭庄里举办了个宴会,家人欢快地围坐在大圆桌前。但寿南却一脸愁容地静坐着,对妻子敬的酒也只是一杯接一杯地默默地喝着。席间,单氏低声地问丈夫:
“寿南,我完全知道你的心思,是在为钱的事发愁,是吧?”
“是啊,虽然获得升任直隶州知州的推荐,但没钱打点的话,还是上不了任啊。”
寿南开始说出堵在心头的种种忧虑。大凡当时官场升迁有两处是必须用银两来打点的。首先是需打点握有推荐权的上司巡抚,获推荐后还得打点清廷吏部的官员。寿南虽然获得了台湾巡抚的直接推荐,但接下来要在吏部获得通过,手头没有相当数量的银子还是没法就任。
清朝的官吏们用形形色色的手段进行贪污受贿,很大程度上是在调换职务时为了谋取更高职位,将在各个关节处行贿,从而必须预先存储足够数量的银两。就这样,官吏们利用手中的职权,通过受贿和行贿来争夺他们想得到的职位。寿南兢兢业业得到的各种官职,没有一个是通过受贿、行贿而得来的,而且他也不具有这方面的能力,更没有这种头脑。要去北京,首先需要相当数量的旅费。旅途基本上是从运河乘船北上,旅费虽然只是乘船的费用,但是还需要一笔餐食和住宿费。此外,作为一名官员,还需要一笔保持自己身份体面的费用。寿南手头所持银两,除去了上述各种开支外,已实在拿不出各处打点所需的费用了。与根本不会为银钱而发愁,凭着金钱四处打点就能如愿以偿地升官的同僚相比,寿南不禁百感交集:自己勤勤恳恳、清清白白地做官,到了这个岁数,终于获得了上司推荐自己任直隶州知州,如果因自己没钱周旋,使推荐书成了一纸空文的话,将辜负台湾巡抚的一片好意。想到此,寿南也唯有唉声叹气而已。单氏对愁绪满腹的丈夫柔声说道:
“我们即使砸锅卖铁,也凑不出那么多的钱。不会就因打点的银两少而被免职罢官吧?”
“是啊,我毕竟有台湾巡抚刘铭传的褒荐,总不至于因钱少而落到那种地步吧。”
寿南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喃喃道,一边仰首一口喝下了杯中的残酒。单氏想着对丈夫来说一生中或许不会有第二次的升职机会可能会白白丢失,不禁潸然泪下。
秋末冬初,寿南自厦门出发往北京去,直到第二年的春天才到达北京。虽然作了最坏的打算,但看着羞赧的囊中还是让寿南心中十分的不安。进了客栈的房间,寿南稍事休息,整理了一番衣冠,便硬着头皮前往吏部拜谒官员去了。清朝末年,吏部官员们手中握有的人事权早就成了他们的商品,既然是商品,那卖出时肯定要收钱,没有不要钱的商品的。当值的官员接过寿南悄悄递上的银子,掂了掂,显然嫌太少,就借口有公务必须马上离开,对着旁边的其他官员的耳朵轻声说了几句什么,自己便扬长而去。因贿赂金额少,其后果马上显露了出来,那位旁边的官员冷冷地对寿南说:现在你能填补的空缺,除了湖南以外,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
“你所希望的直隶州的空缺,那可是天府近畿的肥缺啊!现在竞争得相当激烈。”
言外之意是,就凭你这么一点点的银两,就别指望有肥缺给你去填了,那官员满脸轻侮地瞥了寿南一眼。
“我在台湾任上由于出色的表现,得到了周围的好评,巡抚才推荐我当直隶州知州的,你们怎么一点不考虑这一事实呢?”
寿南这话已到了喉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没说出来。他深知,要想得到更好更高的职务,拿不出与之相配的银两,说再多也没用。
结果寿南得到的官职是湖南省常德县厘金局总办。厘金局是清朝末年设在各省工商业较发达地区的税收机构,专门收取商品的流通税。总办即相当于现在的税务局长。不出所料,寿南的直隶知州梦顷刻间化为泡影。湖南是从浙江往西,隔着江西的地域,幸亏没有把自己弄到云南、兰州等更加偏远的地方。相比之下,还是湖南好。寿南心中只好暗自如此这般地对比。为了准备赴任,寿南离开了北京,暂先回到了家人的身边。
§从厦门到绍兴
1889年的秋末,当寿南去北京之时,单氏领着孩子们返回了故乡绍兴,在会稽县老浒桥秋家的祖居把家安顿了下来。秋瑾小时候就是在这个老家附近的老浒天主教堂前,亲眼目睹了手持长枪的外国天主教徒们威吓乡亲,戏弄百姓的场面,因而受到很大的刺激,从此在心中植下了厌恶外国侵略者之根。
这时期,13岁的秋瑾跟母亲学习针线活和刺绣,心灵手巧的秋瑾很快就掌握了用针走线的技巧。特别是对于刺绣更加喜爱,尝试着绣出了各种各样的图案。秋瑾的一幅对针法要求非常高的双面彩绣“龙凤牡丹图”,因色彩鲜艳,配色协调,得到了家长和客人的赞许。但秋瑾的性格似乎与这类针黹活不相符,没多久就开始厌倦,没了兴趣。由于注意力不集中,经常被自己的针刺痛手指,终于寻找借口罢手不干了。
放弃了针黹,秋瑾却更加热心地阅读书本了。出类拔萃的聪明,使秋瑾对读过的书都能一下子就记住。她尤其喜欢读古诗,不仅读杜甫等的诗读得入迷,自己也经常写诗。小小的秋瑾诗思泉涌,词藻华丽,引经据典,诗章的结构,遣词用句的合理,简直与她那年龄不相称。父亲寿南看了她的诗作,常叹息道:“如果是个男孩,将来在科举中必有成就。”
秋瑾自己也知道这一点。那时她经常为男女之不平等而愤愤然。常说“以前不是有过‘女状元’吗?”、“这个世界太重视男人了,不那么轻视女人的话,会出现许多女英雄的”,为此,还作了不少感慨男女不平等的诗。这里顺便一提,“状元”,是科举考试中,在最高阶段的“殿试”(在宫廷里举行的皇帝亲临现场的考试)里获得第一名的称呼。诗词、四书五经,还有传奇、明清的白话文、小说等,正在不断地铸就少女时代的秋瑾今后一生的思想素养。
秋瑾吟咏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对慷慨赴刑的荆轲、遭馋而被诬杀的宋代名将、著名的民族英雄岳飞等充满了敬慕之心。“侠”和“死”,作为秋瑾今后一生为人处世的道德标准,就是从这里开始萌生的。1891年4月,祖父嘉禾已届60。作为漫长官场生涯的最后一个职务,他从厦门海防厅同知的任上卸任回到了故乡绍兴。刚回绍兴时,嘉禾暂时和寿南一家一起住在旧居里,但过了没多久,在夏初时分买下了百亩(约600公亩,1公亩等于100平方米)的田产和位于绍兴府山阴县南门的一座建于明代的邸宅“和畅堂”。和畅堂原来是明代万历年间的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朱赓的旧居别墅。
宅屋由明式的南向五栋木建筑构成。第一栋共有四个房间,主要用作来客住宿用。现在,在这栋房屋的入口外上方挂着“秋瑾故居”的匾额。第二栋也有四个房间,东侧最靠里面的那间是秋瑾在世最后时期的书房兼卧室。卧室后壁隐藏着一间很小的暗室,秋瑾曾把自己的重要书籍文件及手枪藏于其中。中央是大客堂,客堂的门楣上方悬挂着隶书的“和畅堂”匾额。秋瑾在担任大通学堂督办时期,常邀徐锡麟、陶成章,还有王金发等革命党人在这间客堂里开秘密会议。第三、第四栋是秋瑾一家的住所,少女时代的秋瑾也应该是生活在这里的。第五栋由三个小房间和厨房组成,庭院里有一口水井。祖父嘉禾买下这处房产后,寿南带着全家也移住其间了。
和畅堂的后面,有一座被称作“塔山”的小山,好像因山顶有座古塔,所以这小山就有了这名称。相传这座塔是春秋时代建造的,以后各朝代都对其进行过修整。传说因“卧薪尝胆”的故事而出名的春秋时代的越王勾践,曾在这座塔上观察星象、占卜凶吉。秋瑾十分喜欢这座巍然耸立的塔,每天天一亮就起床登到塔上,在那儿活动身体和练习武术。
“你起得太早了,睡眠不足对身体没有好处。”
对于母亲单氏的担心和关心,15岁的秋瑾振振有辞地回答道:
“妈妈,我看到太阳升得老高了还躺着不起床的人,总会想这人说不定身体的哪儿不对劲。人的身体需要经常锻炼,这样才能更加强壮。”
秋瑾一心想着要和男人比高低,并比男人更厉害,那就得在文武两方面都很出色才行。于是她琢磨着用自己独创的拳法和剑法,一个人坚持着每天这样的训练。只要不断地训练,随着身体的越来越强壮,武术技巧的越来越精到,那时熟能生巧,武术自然会和自己的身体融为一体——秋瑾是这样想的。
刚开始训练时,由于突然使用平时不太用劲的肌肉,所以腰、腿、脚都十分地疼痛。特别是被缠裹的小足,接触地面的面积小,因此受到的冲击比通常的人要大好几倍,禁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然而一想到越王勾践卧在薪草上,舔着苦辛的熊胆,最后终于灭掉了大国吴国,为自己报了仇雪了耻的故事,秋瑾就想,身上那些暂时的疼痛又算得了什么!小女侠就这样意气风发地、一边发出高亢的呐喊,一边任凭全身被汗水浸透,坚持不断地进行着训练。每天,当东方露出鱼肚白时,秋瑾就驱拂掉睡意一骨碌地从床上跃起,不出声响、蹑手蹑脚地来到庭院里,用小缸里的凉水简单地洗个脸,轻轻拔掉门闩,飞快地跑向屋后登上塔山,开始练武。“一个女孩子家的,练什么武呀……”起初对秋瑾的练武很不以为然的母亲单氏常这样嘀咕。但不久就被女儿那不同寻常的热情所感动,有一天,母亲对秋瑾说:“真的要想把武艺学得精通的话,还是跟随优秀的武术教师,正规地好好练习才行。”
“妈妈,那你能请得到好的武术老师吗?”
秋瑾赶忙这样问母亲。于是,单氏就提起了自己的四兄、那时住在萧山的单宗勋。
“你的舅舅宗勋不就是个有名的武术高手吗?”
母亲说,你若跟随舅舅习武的话,准保可学得一副好身手。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啊?”
秋瑾探起身体质问母亲。
“真是的,因为现在连男孩子都不想学武术,不要说你是个女孩子了。谁想到你会如此热衷于习武呢?但我看到你独自一人每天那么勤奋地训练,如果你自己的那一套练习路子不对的话,我担心你持续那么长时间的努力都会白费。妈妈的哥哥是有名的武术家,而女儿你又那么热衷于学武术,这真好像是天意要我把你和宗勋舅舅撮合在一起。你若好好地跟随宗勋舅舅学,那一定能练得一身好武艺的。”
秋瑾高兴地叫了起来:
“妈妈,我一定跟随老师好好地学!”
单宗勋的武艺,因有一次独自一人与10名乡间无赖格斗时,赤手空拳竟把对手全部放倒在地而出了名。单氏带了秋瑾和其哥哥誉章去萧山娘家见宗勋。见了宗勋后就把秋瑾是如何地想学武术之事告诉了宗勋。听了妹妹的请托,宗勋对这么小的女孩是否真心想学武术有点半信半疑。心想出身有教养家庭的女孩,无非是出于一时冲动想玩玩罢了。武艺是一门你死我活的搏击技艺,目的动机不明确的话,怎么训练也是无用的。他就很严肃地对秋瑾说:
“武术训练可不是儿戏。训练中时不时会挫伤腰,腿脚也会受伤,身上各处的筋也会扭伤甚至拉断。如果忍受不了这些伤痛的话,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为好。”
“这些我都有思想准备。”
秋瑾睁大了眼睛斩钉截铁地回答:
“如果在训练的中途我要打退堂鼓的话,那任凭您怎么处置我都行!”
宗勋听了秋瑾的这番言语,禁不住凝神上下打量着她,心想,似乎不能用自己对社会上一般的女人的看法来看待自己的外甥女。
从那天起,宗勋就开始教秋瑾拳法、剑技和棍术的基础。秋瑾也把迄今为止自己胡乱练的那一套放置一边,跟随宗勋从零开始,按照武术的训练系统,从头认真练习起来。作为一个女孩要和男子一样地练习,在体力上本来就非常辛苦了,再加上秋瑾是缠了足的,所以训练时对身体的折磨是很可怕的。在舞剑时需要不断地跳跃腾挪,秋瑾脚上的皮肉都在训练中开裂了,血渗透了缠足的布条,但秋瑾还是咬紧牙关,一边淌着痛苦的眼泪,一边坚持着跳跃。
看着弟子这般艰难顽强的训练样子,宗勋非常感动。但还是给了秋瑾这样的忠告:学武艺时要有一个很重要的心态,那就是养成一颗平常心,得给自己的心留一些余地。而练了一天又一天,秋瑾对每天重复着宗勋教的那些基本动作,逐渐产生了一些不安:
“莫非是因我是个女的?年龄太小?还是因缠了足?……”
秋瑾经常能感受到人们投过来的眼光的压力,不免会抬起头来问老师:
“老师,是我的进步太慢了吧?”
“小瑾啊,不要着急。”
宗勋完全明白秋瑾问话时的心理,所以就总是这样耐心地劝喻:
“我在刚开始学武的时候,也总是感到是不是自己学得太慢。有时也会怀疑老师教我的那几个动作,为什么老是要我一遍一遍地重复。基本功没练好时,与武技相适应的体力、防御能力等都还没跟上,弄不好就容易受伤,甚至丢命的事也会发生。慢慢地练好基本功,反反复复地练,打好基础,看似慢,其实这是最快的进步。因一旦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身体的各部位都适应了以后,自然就会领悟到剑、棍等的动作要领,那时便能急速地进步。你现在的训练非常认真、刻苦,要不了多久你练习中熟练程度就会比现在快两倍的。”
明白了这个道理的秋瑾,继续耐心地反复进行训练。正像老师所说的那样,到了一定的时候,武艺就看着一点点地进步了。然后,除了拳法、棍术和剑技外,连骑马都学会了。秋瑾想要超过男孩的愿望,这时可以说已经实现了。
就这样,在“武”的方面,殚心竭力的努力使秋瑾收到了预期以上的成功。而在“文”的方面,请了家塾的教师,在和畅堂里秋瑾和哥哥誉章、妹妹闺 等一起继续努力地在学习。
那年的2月,在科举的初期考试中,18岁的誉章考中了“附生”(生员),并在那年结了婚。还是那个年代的传统习俗,誉章的新娘21岁,比他大3岁,是绍兴府山阴县常禧门外峡山村的名媛张淳芝。
淳芝出身名门,自然具有与门第相副的教养。秋瑾常和这位长自己6岁的嫂嫂唱和诗作,畅谈家庭和社会上的妇女问题。但那时的秋瑾读书的范围还都局限在以诗文为中心的中国古典文学,对现实社会以及国家大事等方面的知识和认识还相当贫乏。誉章夫妇结婚的第二年就生下了长子秋复。
这一时期,或许就是秋瑾一生中最幸福的时期。《秋瑾集》中保存了“梅”、“桃花”、“水仙花”、“杜鹃”、“芍药”、“秋海棠”、“菊”等一大批这时期秋瑾咏花的作品。这些吟花咏草的诗作,与以刀枪、革命为主题充满着刀光剑影、杀气腾腾的秋瑾的后期作品相比,使人怎么也无法想像这是同一个人的作品。前文已提及,秋瑾一家住的和畅堂,最初的主人是以刚正不阿而闻名的明朝大学士朱赓。朱赓一生中不断地对皇帝提出各种各样的谏言,皇帝对这些直言快语的谏章是不会感到痛快的,所以基本上都未被采纳。他致仕归乡后,在故乡建造了这座不大的邸舍,虽已告老蛰居,但据说直到死前还继续不断地把自己想到看到的直言奏秉皇帝。在这座邸舍里到处飘荡漾溢着清正廉洁的士人遗风,作为曾任过礼部尚书这样高位的官吏的私宅,和畅堂不论在规模上还是结构上,都应该算是十分简朴的了。
“绍兴,报仇雪耻之国。”
“他国出物产,越国出人才。”
就像上述这些自豪的语言所表示的一样,绍兴出身的人才都是个性鲜明、强有力的理想主义者,因此在对学问的探究方面无论是其意欲还是能力,都比别地的人高,故而作为人才自然更加引人注目。但是,能把理想成功地变成为现实的尝试太少,不满现状而为之激愤、为革命而奔走呼号、不顾一遍又一遍的失败,仍倾心于“复仇雪耻”,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秋瑾自住在绍兴以来,家庭教师章子庄在教给她绍兴的名胜遗迹的同时,也把与之相关的历史和先贤们的故事教给了她。秋瑾阅读了与这些相关的书籍、文献,自觉地开始领悟并萌生了“爱国心”,然这些也毕竟只是从书本中产生的。
秋瑾非常热爱环绕绍兴的水乡的美景。城中有密如蛛网的大小河川,纵横交错,这些河流都与城外的鉴湖想通。鉴湖也被称作镜湖,后来秋瑾的号也因鉴湖而被称作鉴湖女侠。
清朝的西太后,为了庆祝自己的六十大寿,挪用了海军军费四百万两银子作为建设颐和园所需的三千万两银子的补充,致使清廷好多年完全不能制造军舰,导致了翌年的1894年(光绪二十年甲午)的中日甲午战争中清朝的失败。但是对于正在自我修习并埋头于诗文的秋瑾来说,这些事情以及由此而引起的后果,在当时就好像是别的世界里发生的事一样。
§湖南的郁闷
1893年的春天,寿南家移居湖南省的省会长沙,住在长沙湘江的东畔。数日后,寿南作为常德厘金局的总办前往赴任了。但没过多久又被改为湘潭厘金局的总办,于是,他又带着全家移居到了湘潭。清朝官员的职务转换之快,就像走马灯似的让人眼花缭乱。
湖南位于中国中南地区,是长江中游南岸有水有湖的地方。陆上交通不甚便利,出行交通等主要是靠河川湖泊等水路。如从上海、北京、南京等都会去湖南的话,首先得溯长江而上进入洞庭湖,然后再在浅水河流里向南航行约500里。但在秋末冬初的枯水期,由于航道的水太浅而使轮船无法通行。湖南省境向南都是山地,一直绵延连到广东、广西,使人颇有群山险阻、林木阴森之感。
寿南最初赴任的常德位于湖南省的北部,相对省会长沙而言,即在东北方向。因离长江不远,水运十分方便,因此属于商业比较方便的地区。而后来改任地的湘潭县与长沙的南面相接,东侧的湘江向北流去,贯穿长沙城注入洞庭湖,最后流进长江。秋瑾生活居住过的福建的厦门、浙江的绍兴等,都是濒临大海或与海有密切关系的地方。湖南省虽然与浙江省一样属于南部地区,但它不近海没有海岸线,无论是人们的语言、性格、风俗,还是气候,两省的差异都非常大。秋瑾因听不懂湖南方言,也没有熟人,每天过着对什么都不懂的生活,渐渐患上了思念家乡绍兴的思乡病。
秋瑾一家在湘潭的住所在大小上和和畅堂相比的话也没什么大的差别,但在居住的舒适度及周围的环境上却有着天壤之别。和畅堂周围的环境十分幽静,屋后还有秋瑾少女时代清晨习武练剑的场所——塔山,近处的鉴湖,湖水清澈,湖面宽广,远处的会稽群山起伏绵亘。此外还有禹陵、越王殿、王羲之的兰亭等许多历史遗迹。绍兴这个地方把大自然和人文的艺术、历史巧妙地糅合在一起。而与绍兴相比,现在的地方触目皆是的光景使秋家迄今为止的生活观念和意识突然产生了违和感。商贾之地特有的紧密相连的住屋群、熙熙攘攘的充满生活活力的喧哗声震耳欲聋、狭窄的街道、凹凸不平坑坑洼洼的路面,使得秋瑾在怀念家乡的同时,对迫使父亲来到这里的中央官僚产生了憎恶。于是秋瑾拿起了笔,作了一首题为“咏燕”的七言绝句,诗中对只求自己荣耀发达的官僚意识进行了讽刺,同时又抒发了对度过的、虽然很短暂但却十分充实的青春时代的和畅堂和故乡绍兴的留恋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