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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永田圭介 当前章节:152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8

飞向花间两翅翔,燕儿何用苦奔忙?

谢王不是无茅屋,偏处卢家玳瑁梁。

在散发着阵阵香气的花间振翅飞翔的燕子呵,你为何要这样忙忙碌碌?辛辛苦苦地,你在寻找什么呢?曾经穷极繁华、但现在却中落凋敝的谢、王家,作为普通的平民还是有可蔽风雨的茅屋……秋瑾借托来回飞舞着的燕子的形象对只知道追求“玳瑁之梁”这种虚饰空洞生活的官僚阶级进行了讽刺和批判。这种寓意深刻的诗出自仅17岁的少女之手,显得有些过于成熟了。也许是受中国以遁隐行为为清高之举的古代传统思想的影响,包括秋瑾在内的很多人,对官僚阶层都把追求步步升迁、当官发财作为人生的目的和全部内容这样一种社会现实,都有一种想在不久后从根本上将其铲除掉的意识,这从秋瑾的诗中便能隐隐的感觉到。

在来到长沙后不久的一天,秋瑾漫步在离家不远的湘江岸边。虽说已是春天,但在山城,空气仍让人感到丝丝的寒意。湘江江面波光粼粼,岸边的柳树、桃树连成行,还有盛开的玉兰花散发着阵阵清香。

这时,从小径的另一头迎面走来一位年轻姑娘,停下脚步对秋瑾说道:

“你是最近刚到这一带来的吧?”

“是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家从很久以前就一直住在这里,这一带的人我没有不知道的。而你是我第一次才见到的,而且就在刚才我听说几天前有一家从浙江省搬来这里的官吏,所以我知道。”

秋瑾对这位年龄与自己相仿,说话的样子十分明快爽朗,微笑中含着一股亲热劲的姑娘产生了好感。

“你家就住这附近吗?”

“是的,就住在这附近。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来为你带路熟悉一下这周围的环境吧。”

这使秋瑾非常的高兴。后来她在附近走动时,就常邀上那姑娘一起散步。

姑娘名叫陈阕生,她向秋瑾一一介绍了这附近的名胜古迹。阕生和秋瑾一样,作为一名女性却很爱读书。志趣相投的两人一下子就建立了姐妹一般的亲密关系。秋瑾后来知道,阕生是这里的一家旧家族陈姓家族的独生女,一直被父母视作掌上明珠。阕生邀请秋瑾到家里去玩,其父母也十分喜欢秋瑾,热情地款待她。

一天,阕生邀请秋瑾一起来到了汨罗江。汨罗江位于湖南境内的东北,是湘江的一条支流。因楚国的诗人屈原在此投江自杀而闻名。屈原在世时间约在公元前340年~278年,出身于战国时代楚国的一个贵族家庭,作为楚王的亲信在楚国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但才高遭妒,在周围一片嫉妒和谗言的诋毁中,终于使屈原被楚怀王所疏远,被流放到汨罗江,漂泊徘徊,最后投江自杀。屈原作为楚国的大臣在政治上是一个失败者,但作为一位诗人,写下《离骚》等一批流芳百世的诗篇,充满了爱国激情,发挥了丰富的想像力,抒发了忧国忧民之情。屈原的作品收集在《楚辞》一书中,是继《诗经》以后的又一部传世文学名著。

秋瑾和阕生两人乘船来到了汨罗江。秋瑾早已读过《楚辞》,望着屈原投江之处,不禁默默地哀悼起来。

“我曾以为从长沙到这儿应该很远,没想到也能来到汨罗江。你来过这里吗?”

因情绪激动,秋瑾提高了嗓音问阕生。阕生回答到:

“我跟祖父母曾来过,但没有和你一起来那么高兴。你的知识比我多,懂得也比我深刻,听你讲了许多有关屈原的故事真让我高兴,还使我产生了好多的联想。”

来到标记着这里是屈原投江之处的碑旁,秋瑾突然陷入了沉思,默默地凝视着汨罗深渊,眼里噙满了泪水。阕生看着秋瑾,对她的感情有点不解。

“秋瑾,屈原已是死去两千年以上的古人了,我想现在也没有必要如此地悲叹呀。”

但秋瑾却斩钉截铁般地回答说:

“屈原没有死!我在读他的诗文时,他的心声就像是在直接对我说话。屈原,他活在我心中。”

寿南在长沙待了约半年,秋天被调任位于湖南北部的常德,任常德厘金局的总办。家族也跟着一起去了。在离开长沙的前一天,阕生来到了正在为搬家而忙碌准备着的秋瑾的家,和秋瑾说了很长时间的话。然后应依依不舍的阕生之求,秋瑾为阕生作了一首七言律师《送别》。第二天一早,阕生一边说着“再往前送一点,再一点点”,一边把秋瑾直送到了离城街很远的江边码头,最后目送着秋瑾乘坐的船只渐渐远去。秋瑾为阕生的友情而感动,挥泪写下了《向常德舟中感赋》一诗。

移居到常德后,秋瑾逐渐习惯了新的环境,精神状况也随之恢复了过来。然而母亲单氏却一直在为秋瑾担心,因秋瑾已到了这个年龄,但对女子所应从事的家务事一点热情也没有,于是单氏就令秋瑾在家也要习惯从事刺绣、裁剪和做饭等主妇必须会做的家务活。对母亲的吩咐秋瑾总是环顾左右而言他,仍然一心扑在自己想做的事上。对此,母亲总是埋怨秋瑾愚痴。

“你也是个到了该出嫁年龄的姑娘了,女人必须会做的事你不能不做啊,手里拿着针线时需要全神贯注地去做,不然你手里虽然拿着针,而心里却老是在考虑别的事,那针就会刺伤自己的手指。这种状况你必然做不出像样的衣服、鞋子,那可是不行的啊。还有,你在做饭时也总是心不在焉的,不注意火的大小不行。我们家里人少,但什么时候有客人来时,你也必须能做出可以招待客人的可口饭菜,你不认真仔细,把心放在做饭等家务上面是不行的。”

母亲絮絮叨叨地数落着,可秋瑾却笑着回答:

“如像你所说的那样什么都会的话,那妈妈你就是做家务的天才了。”

1893年的冬天,寿南在常德只待了3个月,又被调任湘潭和湘乡的厘金局总办。于是又是举家一起搬迁到了湘潭。湘潭县和位于湖南北部的常德正相反,位于长沙之南,在湘江的旁边,比常德到长沙的距离要近四分之一。11月秋瑾满了18岁,随着诗作的增加,读书的水平也显著提高了。看女儿在读书上理解能力越来越强,才能得到了很大程度的磨炼,父亲寿南又是感慨又是高兴。一天,寿南把秋瑾叫到跟前,对秋瑾说了自己的一个想法,并告诉她有这么一个计划:

“你老早就有志于做学问。因为我也知道你认真地读了不少书,也想尽量为你找个好老师。但遗憾的是在当地很难为你找到一位优秀的老师。你的哥哥誉章也结婚了,而你能呆在我身边的日子已经不会很长了,因此我思量着与其招请老师教你,还不如由我抽出时间,亲自教授你为好。如何?”

秋瑾听完父亲的话,又一次感受到了培育自己的父爱,两眼发光高兴地说道:

“如果父亲能亲自教我的话,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授课时间我一定凑您工作之余的时间。”

自此以后,寿南总是尽量提前结束工作回家,指导秋瑾读书。不光这样,甚至连吃饭的时间也都加以利用,让秋瑾站在自己身旁朗读课文,解答秋瑾提出的各种问题。就这样,寿南充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解释经文典故、训练文章的表现方法。还经常以秋瑾作的诗为题例,评判平仄及韵律之正误优劣。由此,秋瑾也取得显著的进步,“女才子”的呼声也越来越高。

在埋头读书写诗的日子中,秋瑾迎来了18岁时的春天。寿南作为湘潭厘金局的总办,在履行公务时从不干那些中饱私囊、收贿徇私的苟且事。由于从不额外征收税金,没有给纳税者凭空增加不合理的负担,因此得到湘潭以及西邻湘乡的商人们的一致好评,由于办事公正,收税工作也进行的相当顺利,工作上很有成效。作为这样清明能干的官吏的闺秀,加之又聪明、又有学问才干,而且有着出众的美貌,因此,秋瑾自然不会不被世人所注目。

那时,寿南和出身湘乡、历任直隶总督、两江总督的曾国藩的族人曾五爷以及曾五爷的朋友、富商王黼臣等有交往。湖南省是与广东省的北部相接的内陆省份,一般被认为是交通不甚便利的地区。但湘潭与省会长沙的南部接壤,当时已是拥有一百万以上人口的大县。交通方面,湘江流经长沙,又通过洞庭湖与长江相连,水路的交通还是很发达的。除了枯水期,从水路能运送客人、材料以及商品到全国主要的地方,所以商业也很繁荣。

在湘潭的一处叫做十八总由义巷的地方,住着一位经营豆腐生意的名叫王宝田的人。他是总督曾国藩的义兄,从1860年起,曾国藩在以湖南为中心的地区筹建了私设的义勇军“湘军”,在持续了15年的镇压太平天国反乱的运动中,宝田曾在“湘军”中任管账,趁收取厘金之机,公私不分,大大地发了一笔不义之财。曾国藩扑灭了以南京为据点的太平天国后,宝田也回到了湘潭,买了数千亩的良田。和秋嘉禾在绍兴只买进了百亩田产相比,宝田的财力就不是一个等级了。和寿南相识的王黼臣是宝田的儿子。他充分利用了其父的资金财力,经营起当铺、钱庄、茶馆等。颇具商业经营头脑又加上商运颇佳的黼臣,商道上走得非常成功,王家也成为湖南为数不多的新兴资产家。既已成豪富,作为一般的人,就想谋求官职及趋斯文附风雅了。黼臣在造访厘金局总办秋寿南家时,见到了才貌双全的秋家长女秋瑾,那时便冀望秋瑾能嫁给自己的小儿子、才15岁的子芳。次年,使请了证婚媒人向秋家正式提亲了。

§彩凤随鸦

这一年(1894年)的季秋,寿南被任命为湖南的直隶州郴州的知州,这次任命虽然在湖南抚院(相当于湖南省的省政厅)的《湘抚报》上曾被登载,但实际上寿南并未到任。

其原因是寿南的父亲秋嘉禾于1895年1月7日,即农历的甲午年十二月十二日在绍兴家中的和畅堂里逝世,享年62岁。清朝的官吏,遇到父母死亡时,必须辞去一切官职回到家乡服丧。“孝”,作为当时中国社会最高的道义伦理,要求民间恪守的同时,官吏们自身必须带头遵循。那年,秋瑾也跟随着父母回到了故乡绍兴。服丧的期限,按照规矩应该是3年,但那时社会局势风云变幻,作为身负重要职务的官员,基本上都在1年以内就服丧完毕回归原职。寿南也是仅在家乡服丧约半年就回到了湘潭。

在此期间,清朝在国际上遭受了巨大的打击。1894年8月开始了中日甲午战争,清朝政府在9月的黄海海战和11月的旅顺攻略战中惨遭连败,然后在次年的1895年1月北洋舰队全军覆灭,提督丁汝昌被迫服毒自杀。作为清朝政府的媾和全权代表,李鸿章来到日本,于4月17日在下关与日方代表伊藤博文首相签订了不平等条约《马关条约》。条约中对清政府做出了割让辽东半岛和台湾给日本,赔偿给日本二亿两等苛刻的规定。

条约签订后,法国、德国、俄罗斯等三国担心日本在中国的势力过于膨胀,于是联合出面干涉,迫使日本将辽东半岛归还了中国。但《马关条约》中的赔款二亿两,再加上因义和团运动而于1901年被迫签订的《庚子赔款》(译者按 :即1901年清政府与西方列强英、美、法、德、日、意、俄、奥等八国(后又增加了西班牙、比利时、荷兰三国)签订的《辛丑条约》,其中规定中国向列强诸国共赔偿四亿五千万两,分39年还清。)中向西方各国的赔款四亿五千万两,使中国从此一蹶不振,沦为再也无力自拔的债务国。

这当然引起了以知识阶层人士为中心的愤怒,舆论一片哗然。

在湖南,因巨额赔款而增加了租税的负担,对现实社会和生活担心惧怕的情绪逐渐弥漫开来。雪上加霜的是,从夏天直到秋天,湖南又遇上大旱灾。和水源丰富的江南地方相比,秋瑾深切地感受到了湖南气候的恶劣以及生活之严峻。为了鼓励和帮助看着干涸的土地而只能叹息的老农,秋瑾和农夫们一起流着汗用桶汲了水浇灌庄稼。后来她作了一首题为《喜雨漫赋》的诗,描写了久旱逢雨时喜悦的心情。

那年秋天,一天寿南的朋友李润生受王黼臣之托,以曾国藩的孙子曾五爷作为媒人,来到了秋家,称王黼臣的小儿子王子芳看中了秋瑾,因而代王家前来秋家提亲。

当时的婚姻是视双方父母的同意与否来决定的。因此,请一位大人物来当媒人,仅仅是为了尊重这位大人物媒人的面子,提亲之事大体都能成功。这也是当时一种不成文的规矩。在清朝末年的传统社会中,婚姻大事基本是由双亲,特别是父亲的个人意愿来决定,本人没有婚姻自主权。王子芳是王黼臣3个儿子中最小的一个,字廷钧。光绪五年己卯(1879年)生,所以应该是比秋瑾小4岁。当时秋瑾刚满20岁,因此子芳那时应该还是个16岁的少年。

当时在中国社会的上层阶级中,父母对自己的儿子都是趁其尚年少的时候竭力令其获得财产和地位,让他尽早地在社会上有立足之地。作为儿子的辅佐,当时的习惯都是为儿子娶一个年长的妻子。如果是官僚家庭,那在还不到20岁时如已通过了各级的科举考试,马上就娶一位年龄长于自己的妻子的事也一点不稀奇。秋家就是一个例子。到了中年,丈夫就会公然迎娶“第二夫人”。寿南稍后在45岁时升任湖南郴州知州府,虽算是“单身赴任”,但那时却把婢女娶为妾带着一起去上任。妻子单氏当时49岁,但也承认原婢女为“第二夫人”。这位第二夫人孙氏次年在湘潭为秋瑾生下了同父异母的弟弟秋宗祥。

秋瑾自己对子芳的情况什么也不了解,但她意识到相信媒人之言即是“孝”,即是遵循妇道,是一条决定自己一生命运的但又无法抗拒的道路。虚岁已21岁,忤逆双亲意愿的行为是当时的道德标准绝对不允许的,况且这样的年龄在双亲的庇荫下生活的时期已结束。双亲辛辛苦苦为自己缠足不就是为了今天吗?提亲对秋瑾来说实际上就是宣判。

另一方面,王黼臣也有他作为拥有数百万资产的大富商的“面子”,为了不致因提亲被拒而伤面子,他为此也作了周密的布置。黼臣请托了在湖南被视作英雄人物的曾国藩的孙子曾五爷作为媒妁中间人,如以五爷的名义出面向寿南提亲,那就可做到万无一失了。

王家就是跟随曾国藩,借着他的权势拼命聚敛钱财而成为了当地大户。来给秋瑾提亲的媒人是赫赫有名的曾国藩的亲属,能够与这样的人发生联系,对寿南这样小小的地方官来说多少算是件受宠若惊的事,所以寿南除了恭敬从命以外不可能说出其他反对的话。他想对方不光在湖南、在全中国也是算得上的屈指可数的富豪大家,能够和这样的家族攀亲也不是什么坏事。况且听说子芳本人相貌出众,就读于湖南一流学堂岳麓书院,通八股、善文墨。王家父母以子为荣,对子芳宠爱有加。寿南以为王家家世好,至于脾气秉性以及相貌爱好等,婚后可以让他们夫妻两人自己去慢慢互相适应。想到这些,寿南决定答应王黼臣的这门亲事。

秋瑾似乎意识到未来自己婚姻生活的不幸,在《风雨口号》一诗中写道:“一番风雨一番愁。”这句诗应该是成了后来被称为她的绝笔而广为流传的诗句——“秋风秋雨愁煞人”或是“秋雨秋风愁煞人”的铺垫之作吧。

 光绪二十二年丙申四月五日(1896年5月17日),秋瑾和王子芳成婚,嫁到位于湘潭十八总由义巷的王家。当时,秋瑾20周岁,子芳16岁。这樁婚事怎么看也是黼臣刻意要为儿子娶到秋瑾这样远近闻名的美貌才女,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婚后,秋瑾去公公设在城中心区的钱庄叩见婆婆屈氏,婆婆是个爱唠叨又吹毛求疵的女人,一点小事就唠叨个没完,见了新婚儿媳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可以想象秋瑾今后在这样的家庭中生活将会多么的暗淡。

然而,对秋瑾来说,最重要的还是丈夫子芳。子芳是在家人和亲朋一片赞扬声中长大的,他可以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在秋瑾面前,没有遭受过任何挫折的子芳显得非常幼稚,二人常常话不投机,以至于秋瑾越来越藐视子芳。结婚不久 ,秋瑾不仅对自己的婚姻极度失望,甚至厌恶这种极不协调的暗淡的家庭生活。婚后仅3个月,秋瑾就写下许多充满悔恨、不满和惆怅的诗抒发情怀,如《彩凤随鸦》、《囚徒入狱》等,仅从标题就可以想象出秋瑾的心情。

8月,妹妹闺 和杭州人王尧阶在湘潭结婚,秋瑾为此作了诗词祝贺小妹和王尧阶这对新婚夫妇。当时,秋瑾想到自己的婚姻和目前的生活状况,心情一定很复杂。

10月16日,秋瑾庶母孙氏在湘潭产下一个男婴,这个比秋瑾小20岁的同父异母兄弟取名叫秋宗祥。因是庶出,没有沿用嫡子誉章的“章”字。但在辛亥革命后,宗祥自己将名字改为宗章。秋瑾非常关心这个小弟弟,从日本回国后,曾亲自教弟弟读书。宗章于1952年去世。

入冬,王黼臣开始四处活动,花钱为长子子介和三子子芳买官。连年的巨额赔款使清政府国库空虚,关税、盐税等政府正常渠道的税收都作为担保抵押给外国列强,财政匮乏迫使清政府不得不制定出“卖官卖爵制”,公开把官位当作商品卖给那些有钱的士绅,聚敛钱财充作公用。王家是“暴发户”,富甲一方却朝中无人,几个儿子娇生惯养,根本没有能力和勇气依靠自己的力量通过科举谋得一官半职,何况科举考试合格者也不能保证一定能得到朝廷任用,官职成为高官们手中的特权商品。另一方面,那些经过科举考试,通过正常途径进入官场的人,如果没有足够的金钱去贿赂上级,也不可能得到提升,寿南就是一个典型例子。腐朽的清朝官僚制度埋没了大量人才。

“官职!只要有钱,要多少我就能买多少!”

黼臣狂傲地扬言。然而,这只是黼臣个人的狂妄愿望,实际上要想在京城谋取到一个重要职务还是相当困难的。王家花费了两年时间,千方百计到处花钱运动,终于如愿以偿为儿子谋到一个官职。

婚姻虽然不如人意,但在平淡中也过去了一年。婚后第二年的6月27日,秋瑾在湘潭由义巷为王家生下一个男婴,取名王沅德。根据《江声日报》记载,沅德10岁的时候,母亲被残酷杀害。幼年的沅德曾就读于长沙岳麓书院,这是父亲曾经学习过的地方。后入上海正风大学学习,毕业后,沅德先后在湘潭新群中学担任过教师,以及在地方上的报社当过社长。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任湖南省文史研究馆秘书,1955年在长沙病逝,享年58岁。

从这个时期开始,秋瑾开始关心国家大事,她认真阅读《湖南新报》、《湘报》等报刊杂志。忍受着在夫家女人没有地位的痛苦的同时,逐渐从报刊杂志中了解到中国和日本签署了屈辱的讲和条约,以及饱受列强蹂躏而无力反抗的清朝政府的腐败无能,她逐渐意识到只有通过变革才能救中国,于是开始逐步走上了寻求拯救国家和民族的革命之路。

§启蒙之师

通过报刊杂志,秋瑾得知戊戌变法失败的全部过程,严酷的现实给予秋瑾极大的打击。她越发注意浏览《湘南新报》、《湘报》等报刊杂志,还给在北京工部道路局供职的兄长誉章去信,希望哥哥随时告诉她北京的情况及变法产生的影响。那个时期,秋瑾还认真阅读了陈天华撰写的《谨告湖南人书》等启蒙文章,当时,在湖南长沙一带秘密流传着许多这样的小册子。陈天华字星台,号思皇。1875年出生在湖南新化县一个贫穷的知识分子家庭,和秋瑾同年。幼年的陈天华聪明伶俐,曾在变法运动蓬勃发展的长沙时务学堂学习,梁启超曾在这所学校担任教员。

陈天华也参加了变法运动,但后来改变观点,主张发动革命,彻底推翻清王朝。他和秋瑾差不多同期去日本留学,撰写了宣传革命的《猛回头》、《警世钟》等著作,在留学生中产生很大反响。再后来,他看到很多留学生不关心祖国的前途命运,留学的目的只是为了自己将来升官发财,这种现象令他绝望。加之日本政府实行《清国留学生取缔规则》,这些深深刺激了陈天华,使他患上严重的神经衰弱症,最终留下《绝命书》,在东京近郊的大森海岸跳海自杀。年仅30岁。

在《谨告湖南人书》一文中,陈天华否定了变法派主张的在中国实行君主立宪制,主张将汉族人从异民族的统治下解放出来,即打倒满清政府,实现民族独立。

他指出,当外国列强在台湾、胶州、旅顺、威海、广州等地肆虐横行,为所欲为时,为何国人竟然那样地束手无策、任人宰割?原本人民并不惧怕死亡,可为何人口和地域均少于自己的异民族却能够奴役人数众多的汉民族!

“变革会引起死亡,因此惧怕死亡(变革)是中国走向灭亡的根本原因。”

陈天华猛烈抨击那种安于现状、逆来顺受的思想,认为这种思想已经渗透到社会的各个角落,包括社会制度、生活习惯、人们的意识等等,麻痹了人们的意志。

“当年,法国被英国打败,全国臣服于英国。是一位女性振臂一呼,使法国重新振作了起来。”

毋庸置疑,这位女性是指圣女贞德。秋瑾怀着激动的心情反复阅读着陈天华著作中暗喻贞德的那些文字,一种对同龄人的敬畏和亲切之情油然而生。

“要驱逐列强,就必须发动革命,推翻清朝统治,使汉民族精神获得独立,那种拥戴清朝皇帝的改革只会使中国走向灭亡。”

秋瑾一直沉浸在百日维新失败的悲痛中,在反复阅读了陈天华激情洋溢又通俗易懂的文章后,心情豁然开朗。她懂得只要是在满族统治下的君主制,不管是依靠“万民公论”实行议会制,还是其他方式,只能是加强满人统治,对汉族独立没有任何意义,要实现汉民族的独立只有依靠革命。

陈以反对共和、主张分阶段进行改革的论点为例,指出那些“社会进化的阶段性”论点强调目前中国尚未达到实行共和制的阶段,说在法国大革命中,众多民众流血牺牲,仍未建立起英国式的坚强的民权体制,就是因为法国没有达到实行共和制的阶段。陈天华抨击这种论点是在信口胡说。他责问道,一个拥有几千年历史的民族,其社会进步远远落后于那些历史很短的国家,在事实面前,还能说中国“没有达到变革的阶段”吗?陈天华指出,日本没有中国那样悠久的历史,在过去,两个国家曾处在同等发展水平上,但“请看日本,40年前,还和我国处在相同的水平上,但经过40年的苦心经营,一跃而成为世界上一流的强国。我们中国土地和人口都十倍于日本,难道就没有可能超过它吗?”“欧美国家花费了数百年终于达到的目标,日本只用了40年时间就追赶上了,难道只有我们中国不能以同等的速度追赶上去吗?”以日本为例,否定了分阶段发展的理论,指出根本原因是因为两国社会制度和发展战略不同。

陈天华对于自己的设问,作了如下的回答:

其实我们所欠缺的,只是对于国家的发展没有自己创新的战略方针而已。如果我们具有和日本同等的教育制度、同样水平的将官,那我国和日本军队的优劣,很容易就能分出高下来。

他认为,要实现上述目标,是无法向现行政府请求的。因现政府实施的是皇权至上的专横残暴的独裁统治,处处只以个人的利益为中心。这一点如纵观我国的历史也能一目了然:历史上至今还没有任何一个王朝能自动清除积弊。况且现今的政府不是汉民族的政权,而是异民族的统治,他们的利益取向与人民大众的希望正相反,所以他们所采取的方针政策只能与人民大众相背,只为本民族以及个人谋取利益。

由此,陈天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不去除满清的统治,中国就不可能复兴。我们不能抱有像日本一样实行君主立宪制的愿望,而必须主张实行民主立宪制,这是因中国的国情和形势使然。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首先需倡导开明政治,提倡民权,改革民主制度,而为了达到这些,最初的手段就是革命。

秋瑾反复思考着陈天华的理论,她完全赞同陈的主张,暗下决心坚决走革命的道路。在秋瑾的心中,把陈天华当成了自己的启蒙之师。

§黯然的北京生活

1899年秋,秋瑾在家仆楚五和女佣香莲的陪同下,乘船从长江经大运河来到北京。当时,子芳已到北京在父亲为自己买到的官位上任职了,父亲黼臣亲自陪同儿子赴任,在父亲的催促下,子芳写信催秋瑾来北京。

“工部主事”,这就是之前黼臣四处活动为儿子所捐得的官职。

黼臣花费了10000两白银,使20岁的子芳被破格任用担任政府要职,当年,清政府建设海军的军费预算是四百万两白银,甲午战争爆发前夕,慈禧为了庆祝自己的六十大寿,挪用海军军费修建颐和园。10000两白银的作用由此可见一斑。

当然,卖官所得的大部分钱款都被各级官员装入自己腰包,只有极少部分被纳入国库,黼臣明白,花钱贿赂只是买官成功的一个因素,最根本的是因为自己身为湖南财阀,一些亲朋好友在中央政府担任要职,这些人不仅在自己经商过程中,而且,在为儿子除掉竞争对手的过程中都发挥了极大的作用。身为曾国藩派系中的一员,黼臣深知金钱和权力必须结合在一起的道理。

初到北京时,因未找到合适的房子,秋瑾只好暂住在设施简陋的客栈里。不久,搬到北京西城椿树胡同。子芳每日去公署,由于不懂业务,对相关的事务也一无所知,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周围的同事对新来的富家子弟敬而远之,无人期望他能干具体工作,使子芳的工作成为名副其实的“闲差”,于是,白天无事可做的子芳,晚间忙于和“朋友”喝酒赌博,常常玩到深夜。在湘潭生活时,子芳已经染上了赌博的恶习。

秋瑾非常厌恶公公运用金钱和权力为儿子买官,但在内心深处还有一丝期望,希望这次丈夫来北京任职,远离湘潭那些酒肉朋友,可以改变游手好闲的不良生活习惯。期待丈夫担任公职后,可以或多或少地收敛一些。秋瑾自身也希望改变生活环境,在首都北京这个充满新思潮的地方汲取政治营养。但是,秋瑾的幻想很快就破灭了。百日维新失败后的北京气氛沉闷而压抑,西太后重新垂帘听政,清政府上层官僚对于西太后执掌朝政胆战心惊,担心危及自己的性命,无心处理国内外的危机,下层官员则只顾中饱私囊,贪污成风,腐败已经渗透到各级政府官员。

子芳就任后,因为不熟悉情况,实际上是在同事的指挥下工作。每天忙于招待同事,建立新的人际关系。

子芳的下属都是些举人或举人以下各级科举考试合格后进入官府的,他们不仅年龄比子芳大,而且,学识和经验远比子芳丰富。私下里大家奚落子芳是“帽子”,巧妙地利用着这个名义上的上司。子芳也觉察出自己的尴尬处境,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不得不谨慎小心地应对着官场上的是是非非,因而时常感到身心疲惫。

没有应酬时,子芳往往回家吃晚饭。为了掩饰在官场上的屈辱和抑郁,经常喋喋不休地吹嘘百姓怎样尊敬官吏,自己的地位如何重要等等。开始时,秋瑾为了消除丈夫心中的烦闷耐着性子听着子芳的唠叨,渐渐地开始厌烦,觉得丈夫的视野仅仅局限在自己的活动范围内,心胸狭隘,缺乏青年人的远大抱负。

子芳当官不久,就开始耍大男子主义威风,久而久之使秋瑾非常反感,夫妻二人经常吵架。一天晚上,两人正在默默地吃着晚饭,借着酒性子芳又老调重弹地说起官场上的琐事,越说话越多,日常对家庭生活的不满也迸发出来,攻击的矛头转向妻子,教训秋瑾说,女人就要服从男人,读书有悖妇德。嘲笑妻子是“书呆子”,光看人家的东西,自己没头脑。性格倔强的秋瑾没有默默忍受丈夫的侮辱,据理驳斥丈夫的谬论,子芳被驳得哑口无言,颜面丢尽。恼羞成怒地用筷子敲着桌子,接着,摔门而出,去找那些赌桌上的朋友。秋瑾口才出众,在日后留学日本时,曾在东京神田的留学生会馆设立演讲练习会,组织留学生发表演说。为了反对日本实施《清国留学生取缔规则》,曾经成功地说服动员数千名中国留学生集体回国,充分体现出她卓越的领导才能。

 §义和团

1900年(光绪二十六年庚子)正月,春寒料峭的北京迎来了春节。大街小巷到处流传着从山东传来的义和团起事的消息。

义和团是当地民众自发组织起来的带有宗教色彩的群众组织。最初叫“义和拳”,声称神授武功,刀枪不入。为首的是山东省曹州人朱红灯,自称是明朝皇室的后代。开始义和拳的口号是“反清复明”。甲午战争后,清朝政府认识到必须要发展经济,在欧美列强的压力下,开始开放港口、铺设铁路、开设邮局,在实现中国经济现代化的过程中,华北地区的经济结构发生了极大的变化。铁路的出现使依靠运河船运而生活的人失去了工作,大批农民失去土地,流离失所的农民集聚在一起 ,在义和拳的基础上组成义和团,爆发了义和团运动,并且规模迅速扩大。

1895年后,清朝政府开始向外国借款修建铁路。其中包括胶济铁路(德国)、津榆铁路(英国)、京津铁路(英国)、京奉铁路(英国)、卢汉铁路(俄国)等,到1900年,这些铁路建设大都逐步完成。

铁路沿线的大批农田、房屋、墓地被毁坏,失去家园的农民没有得到任何补偿,致使群情激愤,纷纷参加义和团,反抗清朝政府和使他们失去土地的外国列强。其间,清政府开通了上海至天津的海上运输线,大运河失去了航运功能。

自元、明以来大运河就是南北交通的大动脉,运输船只往来不绝。现在,沿岸的运输业者和装卸工人都失去了工作,贫穷和饥饿使得人们纷纷参加义和团,他们反对欧美列强和以传教为名欺压民众的基督教传教士,朱红灯利用农民的排外情绪,为了吸引更多的人参加义和团,将“反清复明”的口号改为“扶清灭洋”,即扶助清朝政府 ,共同反抗列强的侵略。山东巡抚毓贤向西太后建议成立民间自卫团,西太后采纳了这个提案,命毓贤负责将义和拳改为义和团,还贴出告示,承认义和团是民间自卫团体。顽固透顶 ,对清政府忠心耿耿的毓贤看到义和团将斗争矛头直接指向外国列强,不禁松了一口气。

义和团得到清政府的认可,打出“扶清灭洋”和“毓”字大旗。当时,经常发生义和团攻击外国传教士的事件,因此,应美国传教士的请求,美国公使以“毓贤巡抚企图排斥外国”为名要求清政府撤换毓贤,清政府不敢反抗,将毓贤撤职,任命袁世凯担任山东巡抚。袁世凯上任后,大肆镇压义和团运动,迫使义和团逐渐撤退到以北京为中心的直隶省,将收拾残局的棘手任务转嫁给了直隶总督。破布缠头的农民队伍集中在天津、保定和通州一带,这里是地处北京东部的大运河的尽头。国家的粮库也建在这一带。老百姓流着泪唱道:

无米又无水,让我等如何活?

仅有一男儿,卖去又值几多钱?

卖儿之钱能换几碗饭,又能度几日?

横竖是个死,如此死法心不甘。

不如先夺粮、后造反,

驱走洋人杀贪官,打开粮仓好活命。

逮住洋人与官兵,斩尽杀绝!

3月,联军外交使团要求处理去年发生的杀死美国传教士事件,要求将袁世凯在山东实行的《严禁拳匪暂行规定》扩展到适用于中国全国。

“如果不能答应全部要求,我们就向本国政府要求采取必要的措施保护在华侨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外交交涉只是借口,未等清政府答复,两艘英国军舰就开到了天津东部的大沽口,直逼炮台。接着美国、德国、意大利、法国、俄国、奥地利以及日本的军舰相继开到中国。6月17日,以上八个国家的联军攻击并占领大沽炮台,紧接着攻打天津,他们烧杀抢掠使城市变成一片地狱般的废墟。

7月14日,天津失陷。八国联军连续十余日在市内烧杀抢夺。8月2日,联军沿运河两岸向北京进发。在北京,清军溃不成军,只有义和团在英勇奋战。混乱中,德国公使克林德乘轿前往总理衙门 ,在北京东单牌楼附近被虎神宫兵营所属的官兵开枪打死,因为他们知道西太后贴出告示,说打死外国人有赏,这些无知的士兵不知道外交官享有特权,为了贪图赏金打死了德国公使。

克林德事件发生后,德国反应激烈。1900年7月7日的《国民新闻》发表报道说:“德国皇帝派海军前往中国之际,发表宣言:‘清国今日的罪行令人战栗,对于如此野蛮的行径,我们必须坚决予以无情的报复!我们决心把我国的国旗和诸联合国家的国旗一起插上北京的城墙!’”

战后,德国除要求得到赔偿外,还要求派光绪皇帝的亲生父亲醇亲王去柏林谢罪,并且,要求在克林德死亡现场建立纪念碑。清朝政府答应了德方的要求,用大理石修建了一座巨大的克林德遇难纪念碑,碑上用德语、中文以及当时普遍用于书写文章的拉丁语雕刻着光绪皇帝撰写的谢罪文。

14日,在混乱中北京失陷。惊慌失措的西太后乔装成农妇和光绪皇帝等仓皇逃往西安。随行的只有少数高官,大多数官员没能逃跑。八国联军攻进北京的那天夜里,昏暗的天空被熊熊大火染得通红,秋瑾神情紧张地倾听着远处传来的枪炮声,望着在硝烟中孩子们哭泣着寻找父母的凄惨景象,她的心碎了。秋瑾和子芳居住在北京西郊圆明园附近,圆明园被称作“万园之园”,是著名的皇家园林 ,也是历代清朝皇帝的离宫。

秋瑾的家庭教师章先生曾告诉她说,1860年英法联军占领北京时,圆明园被烧毁,成为一片废墟。因为咸丰皇帝对1858年6月签订的《天津条约》不满,命令清军炮击停泊在大沽口的英法军舰。英法两国以此为借口,于1860年7、8月间,派军队进攻大沽炮台和天津,在16000名英法联军的进攻面前,清军一败涂地。9月下旬,英法联军攻陷天津后进攻北京,在圆明园、畅春园、清漪园等处大肆掠夺,最后放火烧毁了这些著名建筑。

圆明园是集中、西两种建筑艺术为一体修建的世界著名的皇家园林,以豪华壮丽闻名于世。在150余年的历史中,收藏了大量历代清朝皇帝的艺术珍品。在外国列强的压力下,清政府签署了丧权辱国的《北京条约》。仅仅过了39年,章先生讲述的悲剧再次在中国大地上重演。现在,秋瑾亲眼看到列强的军队丧心病狂地屠杀中国人民,肆意掠夺财产,所到之处房屋、庙宇、宫殿成为一片废墟。面对如狼似虎般肆虐的侵略军,衰弱的民众任人宰割,束手待毙。腐朽没落的满清政府为了维持自己的统治,把国土和财产拱手出卖给外国强盗。所闻所见使秋瑾感到异常悲愤,“声泪俱下”。

天色微明,被烧毁的残垣断壁上还在冒着缕缕白烟,街道上死一般的寂静。四面不时传来阵阵死难者家属低低的悲泣声。这时,子芳的一位同事慌慌张张跑来告诉他们说,昨夜,北京城里无数房屋被烧毁,外国军队强奸女人,然后杀死她们,把尸体扔进井里。男人被枪杀,家财全部被掠夺。所幸这里比较偏僻,暂时没有受到伤害,但这只是时间问题。好像联军尽量避免和义和团正面作战,正在避开义和团的队伍。

“义和团和日军以及欧洲军队打得很激烈,他们的勇敢令八国联军胆战心惊,他们不怕清军,而惧怕义和团。因为义和团没有财产,唯有自己的身体。他们无牵无挂,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只有一腔报效祖国的热血。”

子芳也属于被义和团骂为贪官的官吏,他和外国军队一样惧怕义和团。

由于八国联军大肆烧杀掠夺使商店关门,小贩歇业,物资流通不畅,市场一片萧条。联军内部亦出现物资供应不足的情况,因此,他们略微收敛强盗行径,开始注意维持社会治安。同时,清朝政府任命李鸿章担任代表与八国联军讲和,使事态逐渐开始平息。

1900年的中国苦难深重。初冬,子芳被任命为“江苏候补道”。但同时接到父亲的家书,说:“屈氏病重,让子芳夫妻回家照顾。”

可以想象到,黼臣知道时局动乱,北京城不太平,因此希望子芳一家暂时避开。虽说媾和谈判已经开始,但还有十万德国军队驻扎在河北保定和山西等地,俄国也有十七万军队进攻东三省,企图吞并黑龙江、吉林和辽宁三省。清朝军队军备落后,士气低下,没有力量抵抗外国军队,为了让敌人撤军,只有屈辱地要求讲和,答应赔款。

战火从北京不断扩大到各地,再晚些回去恐怕路上更不安全,于是,子芳下决心尽快回家。他以“母亲生病”为由要求吏部同意自己延期赴任,之后,带领家人乘车离开了硝烟弥漫的北京城。一路上,秋瑾看到被烧成废墟的房屋、散落一地的血衣、负伤的人倒在路旁呻吟的凄惨景象。一家人一路颠簸,备尝艰辛,秋瑾亲身经历北京战火的洗礼,又饱尝国破家亡、颠沛流离的痛苦,这些正是促使秋瑾后来彻底转变成为一名革命者的契机。

§汨罗的回忆

秋瑾一家车船劳顿终于来到长江边,沿江而上进入湖南后全部都是水路。到长沙附近时,秋瑾对子芳说:“我们坐了这么长时间的车、船,我觉得很累,到了长沙稍微休息一下吧。我还想去看看当年的朋友。”听了秋瑾的话,子芳不满地说:“看什么以前住过的地方,别干这种蠢事了。况且在这里也吃不上一顿安稳饭,有什么必要非得去 ?”

子芳觉得就要到湘潭了,不愿意在长沙停留。希望尽快回家,回家后有可口的饭菜,还可以好好休息。还担心耽误了回家的行程,引起父母不快。看到子芳不快的样子,秋瑾解释说:“当然有必要了。今后再有这样的机会,也是物是人非呀。”子芳想反驳,但一想自己肯定辩不过妻子,只好嘟嘟囔囔地说:“那你就去吧,我在这里散散步,在船上等你。”

二人在码头分手。子芳曾在长沙学塾学习,对这一带并不陌生。秋瑾前往陈阕生家。来到陈家门前,看到房屋依旧,然门前杂草丛生,空气里飘荡着一种凄凉寂寞的气氛。庭院里几株已经长大的橘子树,树叶在寒风中摇动,枝头上有许多未采摘的橘子。

秋瑾想起了幼年时,阕生曾爬到树上给自己摘橘子的情景。

怎么这么多橘子没摘呢?好像根本没人打理,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浮上心头。屈指算来,自己离开这里已经7年了,阕生比自己小5岁,今年应该是20岁。秋瑾心想,阕生也到了结婚的年龄,或许已嫁到婆家,这里只有她的父母,两位老人吃不了这么多橘子,所以没有摘吧……

秋瑾一边揣测着,一边掩饰着内心的不安举手敲门。门慢慢地打开了,阕生母亲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秋瑾。

“大妈,我是秋瑾呀。”

听了秋瑾的话,阕生的母亲吃了一惊,接着又紧盯着秋瑾,终于想起来似的,慌忙说:“啊,是秋瑾呀,你回来了?快进屋。”

阕生父亲卧病在床,听到有客人来,挣扎着想坐起来。无奈一阵猛烈的咳嗽使他又无力地倒回到床上。阕生的母亲走过来一边为老伴儿捶背,一边伏在耳边轻声说着什么,老人听了显出兴奋的模样,又一次想坐起来。秋瑾赶忙走上前劝阻住他,说:“老爹,快躺下,我到您跟前说话。阕生妹妹呢,她嫁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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