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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永田圭介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8

“我想不会坚持很长时间。有的人可能会中途退会,可能还会发生很多事情导致难以持续。但是如果认真考虑一下的话,您会发现,在这个国家产生一种新生事物,而这种新生事物能够持续很长时间的情形是非常少见的。然而重要的是,现在恰好是个机会,我们应该着手实施。即使有一两颗种子长不出来,只要我们继续播种的话,种子就一定会长成秧苗。”

内田夫人觉得繁子讲的也很有道理,便点头称是。

在西城一处宽阔的会场里举行了座谈会开幕式。出乎大家的预料,来了很多人,其中还有很多男性。来参加开幕式的女性,几乎都是缠足的“南方”汉族人,其中有很多美女,她们迈着优雅的步子,姿态优美。还有的女人身穿连衣裙,脚穿高跟鞋。北方女人一般都提着肥大的满洲服的下摆走路。戴着“两把头”(满族女性的正装帽)的皇族的宝夫人(肃亲王的姐姐),刚得意洋洋地坐到上座,但看见繁子后,立即站起来招手寒暄。

主持人宣布开会并向来宾致词后,内田公使夫人才赶来。繁子不知道她到底能不能来,正在担心着,这会儿看见内田夫人后,立刻松了口气,向内田夫人说道:“承蒙大驾光临,不胜荣幸。”实际上,因日本和沙俄已于2月7日开战,作为驻清公使夫人,这种形势下本不应该参加这种活动。繁子与主持人耳语一番后,首先向内田夫人介绍了主要来宾,然后请她上台致词。内田夫人身穿蓝色套装,头戴饰有羽毛的浅蓝礼帽,全身散发着成熟女人的魅力走上主席台。她用汉语讲话时伴以优雅的手势。尽管当时夫人的汉语还不太流利,不过大家都听懂了她的意思,全场的中国人都深受感动。最后,她说:“我因为还有个约会,非常抱歉,先告辞了。”接下来,繁子用汉语向大家表达了祝贺以及美好祝愿后也离开了。其他的贵宾也都满意地相继离去。会场的气氛顿时轻松下来,在场的女性敞开胸怀畅所欲言,似乎要把平时的郁闷全都释放出来。

 §男装丽人

1904年2月7日,日本向沙俄宣战。3月10日,在东乡平八郎司令官的指挥下,日本海军的联合舰队突袭了辽东半岛的要塞——旅顺军港。

3月14日东京朝日新闻以“船舷相接、海战激烈”为题,作了如下的报导:“此次突袭中,俄军战舰2艘、大型巡洋舰1艘以及其他众多军舰,有的触礁,有的被击中而沉没,在水面上仅露出烟囱。”

在这种战火硝烟的仲春(阴历二月),在欧阳夫人的家里定期召开了座谈会。房间不大,四周是摆满书籍的书架,桌子上摆着鲜花,整理得井井有条。此时虽说已是阳历3月下旬,但北京还很冷,外面吹着冷风。房间里一缕阳光从窗外射进,取暖炉里的炭火也烧得正旺,大家都感觉到了浓浓的暖意。

也许因为欧阳家住得比较偏,今天来的人较少。出席成员有主人欧阳夫人、廉泉夫人吴芝瑛、陶大钧夫人荻子及女儿陶淑仙、服部夫人繁子。荻子虽然使用陶啸荻子这个日本名字,但却是中国人,名为倪包荻漪,似乎是少数民族。她与陶大钧没有正式结婚,曾留学日本。从历史纪录中可以了解到,她是秋瑾肝胆相照、志同道合的朋友。

欧阳夫人环视了为数不多的众人,有点失望,她说:“可以说今天在场的诸位都是我真正的朋友。但就这几个人,我觉得很对不起师母。尽管如此,今天咱们还是同以往一样,首先读汉语书,然后再读一下相关的日文书。”

座谈会是以读书研讨会的形式召开的。首先读一些中国历史、人文地理、诗文等汉语书籍,然后再根据大纲研读相应内容的日本读物。她们选取的读物听起来让人觉得很难,可实际上大致只相当于女校一年级学生的教科书。举办座谈会的目的之一就是学日语。

虽然人数不多,不过有的人提问、有的人热烈讨论,也渐渐进入了学习高潮。这时,女仆悄悄走进来同欧阳夫人轻轻耳语了几句。欧阳夫人稍微考虑了一会儿后,对繁子说声“抱歉”就走了出去。过了片刻,欧阳皱着眉头,以稍带困惑的表情对繁子说:“师母,我有一个好朋友过来了,她希望入会,您同意吗?”繁子刹那间觉得可能来了一位比较特别的女性,于是立即回答道:“可以,让她进来吧。”欧阳点点头,到门外把“好友”带进来。出乎大家的意料,居然是一位英俊的男性。他身材瘦长,腰稍有点弯,男性分头又黑又密,斜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帽子盖住了一只耳朵,蓝色的旧西装有点不太合身,从长长的袖口底下隐约可以看见一只纤细的手,手里握着细细的手杖,从肥大的裤脚隐约可以看见已经褪色的咖啡色皮鞋,在胸口打着绿色领带。给人的感觉是,他身上的穿戴都是从旧衣店、旧鞋店里收罗后左拼右凑勉强穿在身上的。

繁子在女性好奇心的驱使下,细细地打量了眼前这位一付贵公子架势的时髦青年。眼前的这个人看不出是男是女,肤色白皙、两只大眼凹陷、鼻梁细细的、嘴唇薄薄的、身材瘦瘦的。

吴芝瑛顿时紧张起来,表情僵硬。欧阳语无伦次地想要把他介绍给繁子。

“师母,她是我的朋友……”

尚未介绍完毕,这个时髦青年就大声地自我介绍道:“我叫王秋瑾。”

繁子点点头,把手伸给她,两人握握手。吴芝瑛垂着头向繁子低语道:“师母,请别介意。她是我们的好朋友王夫人。”

大家终于知道了这个人的性别,原来真的是位女性。吴芝瑛盯着秋瑾的脸,说道:“秋瑾,快给师母请安。”

女扮男装的秋瑾笑了一下,“砰”地一声把手杖甩在一边,在繁子面前优雅地行了一个跪礼。繁子握住秋瑾的双手把她扶起来,请她坐到自己的旁边。秋瑾虽有点浙江口音,不过语言却十分流畅,繁子听了心里很舒服,遇到不易理解的地方,欧阳用北京话翻译过来。按照中国的习惯,繁子问秋瑾家住在哪里,秋瑾立即像男人那样干脆地答道:“前门外。”秋瑾的人似乎随着着装的改变,言行举止也发生了变化。欧阳对繁子说:“王夫人的丈夫在清朝户部当官,她特别喜欢读书,学问很大。”看到繁子好像对秋瑾印象很好,欧阳放下心来。也许是因为初次见面,秋瑾并没有过多地与繁子交谈,但与吴芝瑛、荻子、欧阳却一直说个不停。这三个人都有南方口音,虽有些内容繁子听不太懂,但从大体内容推测,她们谈论的主要是东京的绍兴留学生发给故乡绍兴人的公函《留学倡导书》的内容。

秋瑾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话题换得很快。吴芝瑛考虑到有繁子在场,恐怕不太好,所以很紧张。欧阳一面偷偷察看繁子的脸色,一面频频向秋瑾使眼色,希望她能停下来。荻子与女儿先回去了。繁子担心她的两位朋友因为有自己在场,妨碍她们交流,所以她倚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不时吟出几句诗来。吴芝瑛提醒秋瑾道:“瑾妹,今天是座谈会,而且已经批准你入会了。所以请不要只是发表自己的意见,我们应该多听听师母的教诲。”

秋瑾点点头,把脸转向繁子道:“师母,请赐教。您是保守派还是革新派?”

“请赐教”这种说法是日本人经常使用的一种暧昧的外交辞令,没想到秋瑾愣是直生生地说了出来。繁子觉得很好笑,边笑边答道:“我哪派都不是,我是孔子的信徒。”

秋瑾睁大眼睛,很吃惊,竟然有点结巴地说:“什么?孔子的信徒,那就是说您是‘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的信徒吗?”

听见秋瑾这种唐突的问话,另外两位为人处事相当得体的夫人再次不安地看了看繁子。

繁子并没有被秋瑾这种直率的问话所伤害,她反倒不可思议地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淳朴、自然的亲密感。

“对,我是孔子的信徒!孔子云: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但是这里提到的‘女人’,我认为还包含着其他的含义。这句话如果我们追溯其精神的话,可以说这是一句格言。现在人们常说的‘女子无才便是德’,它的意思是女性学习知识,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这对妇女来说是莫大的污辱,所以它从一开始就包含一种规诫的含义。也就是说,妇女只有加强修养,才能摆脱无才的象征。我特别佩服中国妇女勇敢和好学的精神。因此,我才有这样的想法。我们同为女性,应该跨越国别的界限,彼此互相理解、互相帮助,愿我们的友情天长地久。因此,虽然是初次见面,我也毫不顾忌地说了这些话。”

秋瑾仔细回味着繁子的话,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欧阳、吴芝瑛两位夫人特别赞同繁子的话,对着繁子频频点头。

 §结拜姊妹

在见到服部夫人约半个月之前的2月22日,秋瑾为了先前相约的结拜姊妹之事而去了廉泉家访问吴芝瑛。她亟力主张为了国家就必须到海外去留学,用在国外学到的知识来对国人进行启蒙教育,除此以外,别无他法。但吴芝瑛却不以为然,她劝告秋瑾说:

“王子芳对此不会同意吧。况且你以女子之身,跑到国外去必将遇到种种困难和不便,此事你还是慎重地多作考虑为好。”

然而这番劝说令秋瑾产生了几分激忿,反使她更坚定了要出国的决心,说:

“姐姐,你经常高唱着要自立、要革命,但真正面临实行时反倒退怯了。既然要革命,那首先就必须从家庭开始实行男女平等。而要实行男女平等,就得对女子进行教育,这样就需要有学校教育。但因担心到自身受到这样那样的限制束缚,因而产生恐惧退缩情绪,这样将会没有具体实践者,那所谓的自立也就只能是空中楼阁而已。”

听了这番话,吴芝瑛一面为自己的懦弱而感到惭愧,一面也为秋瑾不畏艰险的精神而感服。

“瑾妹,我为你的勇气而感动。虽然我比不上你,但我至少会尽力支援你的。”

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各自拿出事先已准备好的“兰谱”进行了交换。所谓兰谱,就是在结拜义兄弟或义姊妹时,双方或多方各自写下自己的家庭谱系,然后进行交换的一种文书帖子。帖子一般用红纸,上面记有姓名、生辰八字、籍贯以及父祖三代的姓名。交换兰谱正式结拜时,结拜者会发出“贵贱不渝、始终如一”等誓言。

这种交换兰谱的形式叫做“换帖”。换帖后,吴芝瑛为姐,秋瑾为妹,两人成了正式的结拜姐妹。秋瑾死后,吴芝瑛为了实现秋瑾生前曾有过的“死后墓葬建在西湖畔”的愿望而奔走操办,为此还被当局视作是叛逆者的同党而被投进了上海的监狱。但这些行为也正反映出吴芝瑛恪守义姐妹之间的誓言的意志。秋瑾自结义之日起开始了自己男装的生涯,为了表示自己反清的志向,秋瑾也穿过清制的女式礼服。她还把自己结婚时的陪嫁服装当作纪念品全部送给了吴芝瑛。

当时廉泉夫妇的朋友、礼部主事王照也在吴芝瑛的家中结识了秋瑾,意气十分相投。不久王照因被视作戊戌事变中变法派的成员而受到牵连被抓进了监狱。3月下旬秋瑾得知此消息后,毫不犹豫地从自己费劲筹措到的留学费用中拿出了相当的一部分作为救援资金,匿名送入了监狱。王照直到出狱后才知道了秋瑾为自己所做的努力,当他想去向她致谢时,秋瑾却已在驶向日本的船上了。

§革命问答

北京的春天虽然来得较晚,但过了仲春三月,沿着运河和城墙排列着的杨柳树枝也都萌发出了新芽,周围一带的景象也逐渐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新气象。

就在这样季节的一天,明媚温暖的阳光照射在服部居所繁子的房间里,暖炉的前面,秋瑾和繁子面对面地坐着,事先约好了然后前来访问的秋瑾,作为初次见面,应该是给人一种较为张扬的印象,但秋瑾相对来说还是较为沉稳平静,只是仍然穿着看来不十分合体的蓝色男性西装。繁子一面招待秋瑾用茶,一面重新审视着面前这位有点不可思议的女子。

其实,仔细打量秋瑾,会越来越发现她长得非常美。繁子暗自思忖:单单用女性的美还不能加以概括,秋瑾那种凛然的气质和优雅的感觉浑然一体的俊俏少年般的美,甚至能令人感到比当时流行小说中的英雄更为俊美靓丽。再加上她时而弯下身体的习惯姿态,更增添了一层独特的魅力。

“秋瑾,听到了你的名字,我就联想起了白乐天的诗篇‘秋槿’。那首诗描写的是女子的悲剧,但看到你却完全是另一种不相同的类型,你是幸福明亮的人呢。”

繁子对秋瑾这样说了后,秋瑾点着头回答道:

“是的,我的名字或许是採自那首诗吧。但因忌讳‘槿’字的贫乏、短暂、虚幻等语意,故改成了美玉之义的瑾字。”

今天秋瑾说话非常的温和,繁子也消除了紧张的情绪,互相开始了轻松坦诚的对话。

“秋瑾,对于你为什么喜欢男装,我也想了好多理由。因不知道我的猜测是否对,所以想先听听你自己的陈述。”

繁子的问话,使秋瑾白净的脸一下子微微变红了,噘起了薄薄的嘴唇回答说:

“我为什么要着男装,其理由一定和师母您想像的一样。中国完全是一个男人的社会,女人毫无社会地位,一直受到抑止和压迫。因此,我就想通过什么方法和行动,使自己具有和男人一样的力量,起到与男人们一样的作用。为此,我想首先得从外观上看起来和男人一样,进而使自己的内心世界也等同于男人。但中国男人的装束并不是中国传统的形式,而是异民族的习惯,即必须留着长长的辫子,所以我就只能选择穿西装了。况且我也确实是喜欢男式的服装。师母,你一定明白我着男装的理由了吧!”

繁子片刻后点头表示了认可。然后接着又问道:

“你让自己的外形成了强者的装束,但你想成为强者中的更强者吗?”

“是的。”

秋瑾略带羞涩地回答道。繁子从秋瑾的话语中看到了她的内心的真实想法,摇着头对秋瑾说:

“我和你的想法可是不一样啊。女性并非生来就不及男性。同样是人,应该完全是平等的,权利也应该是平等的。孔子谈到的‘孝’,也没有说单单只需对父亲孝就行,而是说的要对父母都孝。这也就是说在家庭里,男女是平等的。你关于自己为何着男装的考虑,显然还很片面,还没摆脱幼稚。由于羡慕男性的地位、力量等,甚至连外形穿着也都模仿男性,这就暴露了自己的自卑感。即使是穿上了男装,但身体实质上却仍然不会有变化。女性毕竟是女性,这没有丝毫的卑微。女性只有表现出女性本来应有的自然状态才能不被男性轻视。”

秋瑾睁大了眼睛盯着繁子,过了会噘起嘴说:

“师母说的确实有一定的道理,但我还是不想放弃自己的考虑。”

繁子点了点头,对这位女子马上就能改变自己的信念并不抱有期望。说:

“也行,因这是你的自由。我们换个话题吧。秋瑾,能说说你家庭的事吗?”

涉及到这话题,秋瑾一下子露出赧颜。她的丈夫王子芳是湖南湘潭的富豪。子芳25岁,比秋瑾小2岁之说似乎是繁子听错或记错了,实际上子芳生于1879年,所以比秋瑾小4岁,当时应该是23岁。

繁子曾说“他们(夫妇)已有两个分别是5岁和4岁的孩子了”,但其实秋瑾的儿子沅德生于1897年,当时应该是7岁;女儿灿芝1901年生,当时3岁。

至于“比她年龄小的丈夫是个十分温和的人,秋瑾在言行上都没被限制,自由自在,没有任何束缚”等关于子芳的评论,或许是繁子出于好意而这样记述的吧。

 繁子握住秋瑾的手,微笑着用打趣的口吻说道:

“嗬,秋瑾,在你的家里你是个男的,而你丈夫却是女的呢。实际上你是你和睦美满家庭里的女王,不不,完全可以算得上是个女神。中国有“河东吼”这样一个词,说的是在家庭里妻子主宰一切,享有特权,为所欲为……我看你就是这样一个典型人物。你的丈夫就是你这位女神的崇拜者……”

秋瑾睁大了眼睛凝视着繁子,说:

“就是这样呀,师母。我的家庭经常是太平和安静了。但是,对我来说,这种看似平和安静的家庭却使我的心得不到宁静,反而让我痛苦。男人,我希望他们能更强有力,能更加发挥出他们的强硬、坚韧的力量,可能的话,我甚至希望他们使用暴力,具有能完全压服我的力量……不!这决不是单单针对我,而是为了所有的女性……只有这样,才能更加激发出我一定要让男人在女人面前屈膝的决心。师母,要问我为什么这样想的话,那是因我决意要作连男人也做不到的事!”

秋瑾这番慷慨激昂但又幼稚矛盾的议论,使繁子又是同情又有些怜悯,批驳道:

“秋瑾,你的想法太过于天真简单了,是否受幻想的影响太深了?因家庭太平静,觉得没意思,因而希望‘男子使用暴力’的想法,对家庭中的妇女简直是在开玩笑、在嘲弄了。男性的强有力或许是天性,但时而也会有软弱的时候。女性的柔弱或许是天性,但在有些场合下也会表现出比男性更强的一面。女子,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场合都必须表现出非女性的强硬,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场合都要压服男性令其屈服等想法,如果坚持这样想的话,反而暴露了自己软弱的本性。”

秋瑾稍稍改变了些口吻不以为然地说:

“但是师母,我还是对‘是女子就必须遵奉女子的本分’这种现状感到不满和不平。不管走到哪里,我仍然想要和男人分庭抗礼,要超过男人。师母能在这一点上给我些什么忠告、教喻吗?”

秋瑾说着歇了口气,又继续略带挑衅地问道:

“非常失礼,我想问师母一句:您对革命有什么自己的见解吗?”

繁子听到秋瑾这样问话,像遇到什么可怕的怪物一般禁不住缩起身体叫了起来:

“什么?革命?!秋瑾,我们日本是全体拥戴万世一系天皇制的国家,光是听到‘革命’之类的话就会使我精神上感到不安。”

为了安抚惊恐得脸都变了颜色的繁子,秋瑾赶忙拉住繁子的手微笑着说:

“请别误会,我说的不是师母您的国家日本的事,我说的是我的国家中国。中国现在的皇帝是异民族的,我们感到羞耻和不平。我们的革命就是要扭转这种局面的行为。”

那天的谈话到此就结束了。繁子看到了以前没有看到过的秋瑾内心深处的这种激进的思想正在形成并加深。繁子后来这样记述:“当时这种革命思想,就像一种流行病一样在中国泛滥传播着,秋瑾已经被这流行病感染了。”这话不光是表现了繁子的看法,当时几乎所有的日本人对中国革命运动的推进都持这种看法。

§剑之歌

又过了四五天,繁子应秋瑾之邀,来到了位于前门外浙江会馆附近闹中取静的秋瑾的家。秋瑾的家和满族官吏们富丽堂皇的邸宅不一样,只是普通的民房而已。那天秋瑾一身女装出来迎接了繁子,上身穿得是黑上衣,下身是一条灰色裙子,脚穿绣了小花的布鞋,俨然一副“王夫人”的打扮。屋内靠墙是一排书架,书架上杂乱地堆放着书籍,还有一些衣物也塞在里面。墙角、地面到处是瓜子壳和果品,发出阵阵臭味。让人感到这个家很不卫生。过了一会丈夫王子芳过来打招呼了,因为繁子脑子里一直错误地记着子芳是25岁,而实际上他才23岁,所以当时繁子觉得子芳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年轻。子芳长得很白净,也很忠厚老实,很招人喜欢的样子,使繁子觉得他是个很有品位的男子,因此对其略抱好感。子芳有点腼腆地对繁子拱了拱手表示欢迎。行完礼秋瑾对他轻声说了句什么,他就说了句你们慢慢聊吧之类的话,再次拱了拱手后退了出去。

秋瑾就带着客人看了遍自己不太干净整洁的家,笑着说:

“和满族官吏的家相比,我的家又小又乱,但俗说‘垃圾堆里花木照样绽放鲜花’呢。”

“是呀,深水底下珍珠也会闪耀光辉。”

这像是在唱和诗句一般的对话,让秋瑾分外感到高兴。秋瑾开始了她们的谈话:

“我们刚认识不久,况且师母是孔子的信徒,而我是个异教徒,即使如此我们还能有这样亲密友好的关系,这真是非常的珍贵。”

繁子很想见见秋瑾的孩子,但秋瑾怕繁子嫌孩子们吵闹,所以已让老女佣领着他们到外面玩耍去了。两人静静地喝着茶进行着交谈。

秋瑾很早就向往着美国,为了能实现在今年就去美国,目前正在努力学习英语。丈夫子芳似乎也赞成秋瑾赴美国留学。依秋瑾的性格,也许更适合美国的社会环境。繁子想,对于秋瑾去美国留学,子芳内心深处是否真的同意还有疑问,况且还有两个幼小的孩子需照料抚养。然而不管怎样,秋瑾是去美国也罢,还是去日本,自己怎么看也想对她进行些帮助。于是,繁子就想着过些日子安排秋瑾在家中让她跟随合适的人学习英语和日语。

日本社会对外国人一般都采取较封闭的态度,与之不同的是,在中国不管是满人还是汉人,互相交往都很开放,繁子对中国人在初次见面就能建立起亲密的关系这一点尤其感到满意。象吴芝瑛、欧阳这些有教养有知识并保持常态的女性就不用说了,即使像秋瑾这样穿着肥大的西装,脖子上挂着领带,神态张扬,手中还拄着拐杖,时不时地还会说些让自己无言以对、瞠目结舌不愉快的话,就是这样,繁子对她也恨不起来,反而越来越感到亲近。

在访问了秋瑾家后不久,繁子时常跟经常来自己家的文学士铃木信太郎谈起秋瑾的事,并托他能否教秋瑾英语和日语。铃木信太郎是繁子丈夫服部宇之吉的属下,当时在京师大学堂任教习。他明治七年(1874年)二月十五日生于千叶县印旛郡的公津村,比秋瑾年长1岁半。明治三十五年(1902年)七月从东京帝国大学文科大学汉文学科毕业后,翌年的1903年11月应京师大学堂师范馆之邀,投到服部宇之吉总教习会下担任教习。铃木答应约定一个固定的日子,从4月起就在服部的家中教秋瑾。铃木在学校上课时,讲的课非常受学生们的欢迎,他那海阔天空、口若悬河般的讲课方法虽有些夸张,但那豪放磊落的性格很中秋瑾的意。

铃木对虽是女子但仍一心想单身赴国外留学的秋瑾的那种好学的精神也十分钦佩,两人一起十分相投。

前文已述,秋瑾一向非常喜欢日本刀,曾写了许多有关刀剑的诗。他们有时也会谈到有关刀的话题。于是,铃木就向秋瑾出示了自己携带的日本刀。那是一把腰刀,很大。白刃无比的锋利,是中国的那种靠重量斩断东西的大砍刀所无法相比的,这可让秋瑾着了迷。对着两眼发亮不断发出惊叹之声的秋瑾,铃木忍不住又信口开河了:这可是我们铃木家的祖传宝刀哦!其实铃木家是普通平民的户籍,不可能有什么“祖传宝刀”。而且这把腰刀其实也是件容易惹祸的东西,当时在中国是严禁外国教师携带武器走路的,作为护身用保存一把刀虽然是被默许的,但不是绝对万不得已,仍然被禁止使用。也许当年铃木还私藏着其他的刀,此话的根据是当时铃木把这柄腰刀赠送给了秋瑾。而作为秋瑾,得到这柄日本刀简直让她像升了天般地兴奋,为此,她还倾注了自己全部的感激之情为铃木作了一首长诗《日本铃木文学士宝刀歌》,从中也可窥见秋瑾的喜悦之心。

铃木学士东方杰,磊落襟怀肝胆裂。

一寸长萦爱国心,双臂能将万人敌。

平生意气凌云霄,文惊座客翻波涛。

睥睨一世何慷慨,不握纤毫握宝刀。

宝刀如雪光如电,精铁熔成经百炼……

写出这样神采飞扬充满赞扬激情的诗,这不光是为铃木赠送给自己日本刀而高兴、兴奋,可能也因铃木豪放不羁的性格,还有对没去过日本有一种憧憬之情吧。这一切或许就是使秋瑾最终决心去日本,并去意日坚的重要原因吧。

铃木文学士在1906年(明治三十九年)任期到了后就回国了,之后又任朝鲜总督府的调查役去了朝鲜,于1916年(大正五年)9月回到了日本,在教育界历任京都府立第四中学校长、京都帝国大学学监等,1927年(昭和二年),最后任职于旧制弘前高等学校(现弘前大学),1929年3月(昭和四年)从校长的任上退休。

 §去美国还是日本

不知不觉,北京进入了初夏季节。不久前刚开始泛绿的沿着城墙和运河排列着的柳树的枝条,已经长满了绿叶而向下垂挂,枝条绿阴中传出黄莺优美的鸣叫声。因大女儿淑子到了上学的年龄,在东京的祖父、祖母差不多每天都来信催促孙女赶紧回日本准备上学,所以繁子不得不准备于6月回日本去了。当时日本还是9月开始新的学年,繁子想必须在夏天带着淑子回国一次。其时日俄战争刚开始,战火越烧越旺,为此繁子很为在异国的战争中生活而感到不安,所幸根据报导,战争的进程似乎对日本有利,丈夫宇之吉也得到本国文部省的许可,可以回国一个月。不过因轮船的航班情况,繁子只能比宇之吉先期出发回国。

乘船穿越敌方军舰、鱼雷艇频繁出没的渤海、黄海从海上回到日本是相当危险的,令人感到恐惧。欧阳、吴芝瑛大家都为繁子担心,祈祷繁子回国的旅途平安。当时的一批出席过座谈会开幕式的满族贵妇人们,再三要求繁子放弃从海上回国的打算,但这些都没能改变繁子回国的决心,况且除了这条海上航行之路外也没有别的路可以回日本,于是,最终还是决定按原计划乘船从海上走。秋瑾因计划想先到横滨再转赴美国,因此和繁子商量,能否允许自己和繁子一起到横滨。

吴芝瑛也为秋瑾写信给繁子请求带着秋瑾一起走,见面时也几次当面对繁子提起秋瑾的这个愿望。繁子和丈夫宇之吉商量后,最后同意带秋瑾一起到横滨。不用说,秋瑾知道能和繁子同行后非常高兴。出发日期定在6月下旬,为此繁子忙忙碌碌地准备着。值得庆幸的是,那时日本的海军对俄国的制海权逐渐得到了强化,各种军事情报都表明海上的航行安全能得到保障,大家紧张的心情也得到的缓解。

秋瑾时常来到繁子家。自那以后座谈会也不参加了,只是专心地把精力都投到了英语和日语的学习中。秋瑾因和繁子同行去日本的愿望得到了满足,故对繁子时常露出笑脸。在繁子的回忆录里,记录了当时繁子曾询问过秋瑾留学的目的:

“秋瑾,你到美国留学想学什么啊?”

秋瑾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脱口而出地回答:

“我准备学法律。”

繁子想,学法律当然也很必要,但站在一位女性的立场上,更应该首先考虑学习现在中国最需要的知识。因此对秋瑾说:

“到美国去,还是好好地研究一下女性问题吧。在中国现在家庭主妇非常多。即使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但从现在的要求来看,无论是家庭的团结还是经济开支,目前的现状都对女性不利。故从经济自立等方面必须进行改善。美国是一个人权意识非常强的国家,因此,把这个做为你的研究课题更合适。”

秋瑾看着繁子,表示不能赞同,说道:

“家庭问题是个很复杂的问题,牵涉到传统观念、习惯等等许多互相纠缠在一起的因素。即使是对其进行了研究,但要具体地进行改善却在现实中无从入手,所以我觉得自己要去学习研究这一问题没什么意义。在我的国家,只有成了满脸皱纹,一头白发的老人,才开始能受到人们的尊重。这种状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得到改变的。研究完这个课题然后呼唤着要去实现它,到那个时候恐怕我自己也变成一个保守人物了。我考虑的只是现在的我,只想做能让男人们惊叫叹息的事。”

繁子对秋瑾想做的事大致也都明白,故忍不住觉得好笑,不禁泛起了笑意,心想在这问题上和秋瑾较真反倒没意思,所以就调侃地说道:

“你说自己想学法律,只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吧。秋瑾,你说你要干令男人们惊倒的事,莫非是干什么坏事吧?”

秋瑾摇着头坚定地说:

“师母,我一直就想实现自己的理想,誓不干任何坏事!”

“哈哈,你说你不认为自己要干的事是坏事,那也就是说那事就是坏事!”

繁子的这话使秋瑾抬起了头,两人不禁相视而哑然失笑。

过了会,秋瑾突然改变了语气,对繁子说:

“师母,以前我一直是想到美国去留学,就在不久前还是这样想的。但现在想法改变了,想到东京去留学了。”

秋瑾突然的话,使繁子感到很意外。但在内心深处又好像老早就有这种预感。这时秋瑾一改以前说话时的那种神情,略带几分羞赧地解释道:

“我为什么要发生这样的变化呢?我自己也不断地在问自己。本来抱着极大的兴趣和希望想去美国,怎么会现在又变成想去日本了呢?师母,这也许是因有幸结识了您,和您交往后萌生出的新想法吧。师母您和我在思想上有着很大的不同,但我还是非常地敬慕您;你也一样,对我非常的亲切和慈祥。这也恰似水和火一样,虽然在性质上是根本不同的东西,但对人类却都是必不可少的有益的,这一类是完全相同的。我以前对日本的女性有欠了解,对日本的女性也不感什么兴趣,甚至对日本都多多少少有点轻视。但是自从认识了师母您以后,我有了对日本重新审视和理解的愿望。拜托您了,带我到东京去留学吧。”

繁子虽然被秋瑾的这番直率和真诚的话语打动了,但却没流露出自己的真情回答道:

“秋瑾,你想到东京去留学的心情,我也很高兴。但我还是得说,我不赞成。我们日本的现状,仍处在你所讨厌的老人至上主义蔓延的状况,因此对你来说不是很合适留学的地点,毕竟还是美国好。当然说是说美国更好,但也未必各方面都尽人意,也许美国也有很多令人不能满意的地方。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不能赞成你去日本留学。你还是按原计划去美国吧。”

繁子虽然口中这么说,但心里想的却是,如果能让秋瑾这样悟性高、水平高的女子到东京接受正规的教育,对中国来说肯定是有积极意义的。这时秋瑾似乎还有几分摇摆不定,因此也没有对繁子继续坚持自己的要求。

§子芳的请求

6月的北京已很热了。北京气候的特点是冬天酷冷,夏天酷热。和俄国的战争已持续了4个月。日本采取的封锁旅顺军港的战略,收到了遏制俄国海军活动的效果,所以商船的航行安全度日益增高。回日本的日子一天一天逼近,繁子准备在8月下旬以前回日本去。

一天,吴芝瑛去繁子家,把秋瑾是为何强烈地希望去东京留学的愿望再一次转告了繁子,并代秋瑾恳求繁子一定答应她。繁子就和丈夫宇之吉商量,但他反对此事。几天后,因有别的事繁子去访问了内田公使的夫人,公使夫人已经知道了繁子准备带秋瑾回日本之事,对于带这样“新思想”的女子去日本,也表示反对。

其实繁子自己也不想带秋瑾去日本,但是按照中国的习惯,只要是朋友相托,即使是自己不愿意的事也会硬着头皮答应下来,所以对于吴芝瑛的请托繁子很难拒绝。

又过了一二天,秋瑾的丈夫子芳突然来到繁子家。和在秋瑾家第一次遇见时一样,子芳仍然显得那么腼腆和讷讷寡言。繁子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上这儿来是有什么事的吧?”

子芳抬起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似的略显紧张的脸:

“很唐突,我有一事相求。”

他必定是为了阻止秋瑾出国留学而来请求我的,繁子望着子芳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心理暗自这样想道。但子芳接下来说的话却让繁子感到非常的意外:

“师母,内人很希望能跟着您一起到日本留学,请您无论如何答应她吧。”

“嗯?她如到美国去留学,那我是答应过带她一起到横滨的。”

繁子故意强调了“横滨”。但子芳紧接着马上说:

“不,内人更希望去的是贵国日本。我今天是特意为这事来请求您的。”

繁子对这根本没想到的变化十分吃惊,她见到了子芳到现在为止完全没有见到过的另一面。于是她只能尽力地说服子芳:

“秋瑾自己一直的计划是去美国留学,从她的考虑和目的来看,比起现在想去日本来,还是按原计划去美国更为合适。所以当听到她想去日本留学的意愿时,我也劝过她还是去美国的好。”

“但是内人想去日本的欲望极其急迫强烈。”

对繁子的劝说子芳急切地争辩道:

“我没法阻止她目前的这种强烈的愿望。如果师母您一定不能满足她的愿望,那她将陷入一种什么样的痛苦状况我都没法想像。当然,家中还有两个孩子,但我完全可以照料。所以还是想请求您无论如何同意她,带她去日本吧。如果去了后一切顺利那是好事,万一不顺利,姑且就算让她去看看东京是什么样子的,然后马上回国也行。满足她的愿望吧。到了东京后,为了留学,她的行动、生活等,我们在东京也有很多熟人朋友,决不会给师母您增添多余的麻烦。如果她怎么看也坚持要去东京,最后将不得不跟着其他什么人一起去,但毕竟能跟师母一起去的话最让人安心。老师服部先生是日本著名的学者,立志为我们中国的教育事业尽心尽力,我深表感谢;同时对师母您为了我国的女子教育而殚心竭力,我同样也深表敬意。请您一定满足我们的愿望,带内人一起去日本吧。拜托了。”

子芳此时表现出的态度与他的妻子话语中给人的印象决然不同,他是个很善于表达的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繁子想如果继续拒绝的话,也许子芳回家后在妻子面前将会面子扫地。于是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

“王先生,如果非带秋瑾去不可的话,那我有个条件。”

子芳听繁子松了口,一下子弓起身子把椅子挪近了些,面露喜色地说道:

“什么条件?您尽管吩咐,我会尽力办到的。”

“不,不。不是对你提的条件。我想说的是关于秋瑾的思想。她那激烈的思想在日本是接受不了的。也就是这个缘故,我为自己不能带她到东京去而感到非常的遗憾。”

子芳点着头很干脆地说:

“明白了。我对内人的这种思想也不赞成,所以完全接受这个条件。为了去贵国能成行,我一定让内人放弃她的这种激进的思想。”

这些自己也想说但又说不出口的话,现在由繁子代自己说了出来,子芳因此显得很高兴。

但繁子对秋瑾究竟能不能听从自己丈夫的劝告这一点还存在着相当的疑问。而且这事还得和宇之吉商量,得不到丈夫的同意,最后能否成行还定不下来。

这样,互相谈妥了条件,繁子就让子芳先回家了。

过了两、三天,秋瑾来了。

“从丈夫那里得知了您提的条件。我一生的思想行动另当别论,但至少在日本的期间我会控制自己的,可能会引起您担心甚至麻烦的言行,我会谨慎的。”

对秋瑾所说的话究竟她能否恪守还很难说,但至少形式上秋瑾还服从了。于是繁子就把这一切的经过以及秋瑾承诺控制自己的决心等告诉了宇之吉,说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已不得不带着秋瑾一起去了。宇之吉最后也只能无可奈何地苦笑着说:

“既然如此,就带着她去吧。但还不知道最后是个什么结果呢。”

作为提出条件的繁子自己,其实还是觉得能让人安心的保证一点也没有,但姑且还是告知了这同意的消息。吴芝瑛和欧阳等听到后非常的高兴,对繁子的理解和帮助表示了感谢。

数日后,秋瑾和吴芝瑛一起去了上海,想在上海寻找也想去日本留学的女子以便结伴同行。期间吴芝瑛曾努力劝秋瑾放弃出国的打算,当然,秋瑾去意已决并不会翻悔。吴芝瑛劝阻不果,就向秋瑾赠送了旅资。

接着在4月中旬,秋瑾回到了阔别的绍兴,看望分别已久的母亲,并为行将出国而向母亲辞行。作为饯行,母亲赠给秋瑾白银300两还有首饰等物品。因当时正是秋家在湘潭的经营遭到挫折后不久,所以对秋瑾的这些钱财及物质支援已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了。在绍兴期间,秋瑾曾照了身着男式西装的相片,并为该照片写了“自题小照”的诗。

没几天秋瑾就离开了故乡绍兴去到杭州,徜徉于西湖之畔。然后在玩水仙祠(位于孤山东北麓,现在的浙江省博物馆职工宿舍附近)写下了悲壮豪放的诗《自携书剑向扶桑》。这里说的剑,当然应该是指铃木文学士所赠的那柄所谓“祖传宝刀”的腰刀了。这是4月下旬的事,因此出发去日本之事应该已经定下,剩下的只是出发的日期而已。服部夫人繁子的回忆录,对记忆中的事情是下了很大功夫去加以描述的,只是在有些事情的经过以及时间日期上有搞错的地方。稍微对其进行些辨析考证就可发现这些与史实有出入的地方。

实际上秋瑾本人对于去日本时是否能与繁子同行这事并没有看得那么重要,这从秋瑾曾跑到上海去寻找也想去日本的女子结伴同行此事上也可看到这一点。这种行为的本身也可得知事前应该是得到繁子的同意的。此外,作为清朝官吏的王子芳,对于自己的妻子秋瑾到了日本后大胆地进行激进活动应当感到担心和害怕,按照常理,他不应该代秋瑾去请求繁子带她去日本,而应该借助繁子的影响力阻止秋瑾才对。再则,作为秋瑾本人,因要把两个孩子委托丈夫一人照料,故只会想到尽量尊重丈夫的意见才是,这样才能减轻自己的心理负担。按照上述的思考和推测,“同船一起去日本”、“和服部夫人同行”等事实,才能与当时的新闻报导相符,不至于有矛盾出入,因此,对于繁子的回忆录中的相关记载,有必要重新对其考察和认识。

 §出国之日

1904年6月28日,北京是个晴朗的日子,蔚蓝的天空,清风吹拂着人们的衣服,认人感到凉爽舒适。繁子带着四个孩子,还有女佣阿波、老女佣阿宾到了永定门的车站,永定门相当于日本东京的新桥站。这次回国,因比丈夫宇之吉先期出发,所以让教习高桥勇特意来到中国迎接,然后再一起返回,路上自然得到了许多照顾。宇之吉带着秘书田中和其他几个人要送家族到天津的塘沽站,所以一起乘上了火车。

秋瑾已早早地上了车在车内的座席上坐着了。今天她没着男装,穿上了淡蓝色的很素雅的衣服,戴了帽子把短发遮了起来,怀着抱着一个包袱。丈夫子芳牵着两个孩子的手站在她座席的前面,身后老女佣恭候着。他们将和秋瑾在这个车站就分别。

两个孩子中,才3岁的女儿灿芝长得和秋瑾很像,繁子看着她和母亲一样的细长而又明亮的眼睛以及白嫩的脸蛋,心想这孩子真漂亮。灿芝穿的是红布衫,脚上穿着布鞋。另一个男孩不是秋瑾的儿子沅德,而好像是邻居家的孩子,拖个根短辫子穿件青背心,调皮地摇晃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子芳面带几分忧郁,辫发被风吹乱了自己好像也没觉察到。不光如此,他也没忘了作为丈夫的面子,对着马上要出发上路的妻子嘱咐道,路上一定多加小心呀、到了那边后马上来信呀等等,反复地说着临别之际的叮嘱话。女儿灿芝像是被不安的预感笼罩着,一脸悲哀的表情直盯着自己无情地将要离去的母亲。秋瑾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不断地点着头而已。但当她拉住灿芝的小手时,却忍不住背过脸去,两行泪水潸然而下。繁子因对局势变化的不测而心情极其不安,但自己和丈夫孩子只是短暂的分离,把自己和秋瑾相比,她对秋瑾的处境除同情外,也对其意志的坚强产生了敬佩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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