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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永田圭介 当前章节:151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8

汽笛长鸣,列车渐渐地滑出了站台,繁子拉着秋瑾的手站在车窗前。已经从车上走下站台的子芳抱着男孩,老女佣抱着灿芝,孩子们使劲地挥动着小手。对着这伤心的别离场面,繁子和宇之吉情不自禁地两眼噙满泪花,伫立着在窗前凝望着他们渐渐远去变小的身影。

车到天津,又上来了好多繁子他们熟人的夫人和孩子,车厢里顿时热闹了不少。到了塘沽正是下午下一时,一行人赶到码头,在港口的候船室里暂作休息。

塘沽在天津之东约45公里,面向渤海湾,是离北京最近的港口。现在塘沽港已是新建的港口,轮船都能直接靠岸,但当时的商船却只能停泊在远离海岸的海面上,乘客上船必须得从象运河一样的小码头乘汽艇驳船靠近登船。宇之吉把繁子她们送到了汽艇驳船的上船处,看着她们登上了驳船离了岸,才和秘书田中等回北京去。登上汽艇的大都是妇女和孩子,男乘客仅五六名。平时正常情况下,汽艇的驳运时间用不了一小时,但那天海上却突然刮起了大风,波涛翻滚,大浪冲击着汽艇,大部分的乘客都开始晕船了,孩子们不断的呻吟起来,繁子也感到了激烈的头痛。年老的妇女们一个个像死了般地倒在船上,当母亲的尽管自己的脸色已发青难看到惨不忍睹的地步了,但还是竭尽全力护卫着自己的孩子们。高桥急忙跑过来想护持繁子等人,但秋瑾却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似地正护持着繁子。她把繁子的背紧紧地抱贴在自己胸前,随着船体激烈的摇晃,用自己的身体为繁子化解晃动而取得平衡。

“我出生在福建厦门,经常乘船在这种波涛翻滚的海面上来往的。”

秋瑾这样说道。没风浪的话,一小时也用不着就能到达,但今天逆风却花了三个小时以上,好不容易汽艇终于靠近了客船。但这艘船却没有登船的舷梯,上船必须爬绳梯。女子和孩子们都先绑上安全带,一边往上爬,一边上面的人把她们往上拉;幼儿由船员抱着往上登爬。另外还有专为老人以及贵妇人准备的带子。用安全带吊着往上爬的样子看上去十分不舒服,所以繁子还是自己使劲地抓紧了绳梯往上爬。在繁子之前秋瑾已经很轻松地爬了上去,高桥在繁子身后支撑着她推着她向上登爬。

这艘轮船叫独立丸,是大阪商船公司从德国租借来的一条客货两用船。因日俄战争,日本的商船以及其他几乎所有的船只都被政府征借作军用,运送客人的船只全都没有了,就从德国租借客货两用船,这种情况后来一直继续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初期。因船是德国的,所以这条船的船长也是德国人,然而事务长、事务员等均是日本人。由于丈夫宇之吉事先已作了安排,故繁子和孩子们被特别照顾住进了船长室,房间又宽敞又干净。一般的妇女和孩子都住在下层的货物舱里。高桥教习和其他家族被安排在上层的事务员舱室里。秋瑾被安排住在离繁子住的船长室不太远的一个小舱室里,又狭又暗,但这也因为是与繁子同行,所以船长特意作了照顾。在船上秋瑾经常跑到繁子的住房来聊天,这之前的日语学习显示了效果:她也能说很多日本话了。

因船舱太狭小,所以乘客也没有那么多。和繁子认识的女乘客是从天津乘上车的那两三个人,另外的乘客是保定一所学校的教习夫人和她的孩子们,还有那位夫人的约二十二三岁的妹妹。这位夫人眼角向上挑着,目光中有一种像是被什么笼罩着的胆怯的神情,她的妹妹更像是对这个世界已完全绝望了似地一直垂着脑袋,两人的神情都是那么无可救药般的灰暗阴沉。6月末的黄海海面风急浪高,轮船摇晃得很厉害。繁子为了保全体力,在船上几乎没什么活动,只是到食堂去吃饭时走动一下。秋瑾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频繁地到处走动,时而到繁子的房间聊天,时而看看书等。

没多久,秋瑾在食堂吃饭时就和那位保定的夫人姐妹混熟了,时而用中国话进行着交流。

保定人说的是河北方言,而秋瑾操的是浙江方言,话语不通时就用手比划着进行沟通。繁子从旁边看着她们连说带比划的样子觉得非常滑稽,忍不住笑出了声。一次秋瑾从食堂吃饭回来后对繁子说:

“那几位保定人中我不喜欢那姐姐。而那位妹妹看上去非常的可怜,你看她那哀愁可怜的脸!刚才我在甲板上和那妹妹坐着一起眺望着远空、看着大海的波涛,正在我们谈话谈到最高兴时,那个姐姐突然跑来一边怒声骂着,一边拖着妹妹就走了。她干吗要那样骂骂咧咧的,原因我不知道,但猜想或许是我对她妹妹说的有关目前中国社会现状的那些话让她不中意不高兴了吧。”

“嗯,看来那对姐妹关系不和吧。”

繁子随声附和道,这时秋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微笑着对繁子说:

“对了,船上那位长得黑黑的,个子不高的事务长,求我帮他写点什么呢。但您也知道,我的字写得很丑,要被人笑话的。您代我回绝他吧。”

其实秋瑾写得一手好字,这繁子是知道的,因此秋瑾这么说不禁令繁子笑了个不停。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对秋瑾说道:

“看你在说什么呀,你不是王秋瑾女士吗?人家既然那么求你,你就为他写吧。日本人有这个习惯,就是遇上了中国的名人,就一定希望得到他写的字。这也是让更多的人知道你是伟大的王秋瑾女士的机会啊。所以,我认为你还是为他写点什么吧。”

但秋瑾还是笑着回绝道:

“然而现在我既没带笔,也不知道到底该写些什么内容为好。所以拜托您啦,师母帮我回绝掉吧。”

船上的广播播报了现在轮船正在通过山东半岛的东端。波涛还是很汹涌,轮船仍在继续摇晃。

繁子闭着眼睛横躺在床上。孩子们都跑到舱室外面去玩耍了,因此舱内显得很安静。还不到两岁的幼儿不知为什么在那里不高兴,奶妈正哄着他。这时高桥进舱来问候繁子,而象是在等待高桥离去般地,女佣阿波也随后进来了,说:

“和秋瑾一起乘这船看来真的不太好……刚才,我在甲板上看见秋瑾在和那保定来的年轻姑娘说着什么话,那姑娘不停地在哭,秋瑾好象在安慰着她什么,不知为何,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因正巧在下面看到了这一切,所以马上跑来报告给您。”

繁子也似乎有点觉察到保定的那姐姐不喜欢去食堂,因不喜欢秋瑾和她的妹妹接触。至于秋瑾在安慰或鼓励那位妹妹些什么,具体内容繁子并不知道,但从这里繁子也看出秋瑾确实是个非常讲情谊的人。

§鲨鱼之海

夜深人静,一勾弯月透过舷窗把光亮射进了舱室,风浪好像静止了许多。孩子们也都进入了梦乡。

繁子十分惦念留在北京的丈夫。丈夫是日本教育战线上代表性的人物,作为“教育战士”的主将而努力奋斗着。为了上好课,每晚备课、搜寻整理资料到深夜12点甚至凌晨1点,现在他在北京家里正在干什么呢?这条船到底能否平安地抵达日本呢?一点保证也没有。

故乡双亲的容颜也浮现了出来,无意间,又好像听到轮机的声音越来越响,正在增速吧?……此时繁子百感交集、东想西念地,不知不觉也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繁子醒来了,风浪好像已基本平息了,但听到外面走廊里人声杂沓,一片慌乱,繁子赶紧起了床跑到外面。女佣阿波神色慌张、满脸惊恐地跑了过来,大声嚷道:

“不好了!有人投海了!甲板上聚满了人啊!”

繁子心里一沉,马上想会不会是秋瑾,但阿波说秋瑾现在正在甲板上。

此时,高桥过来了,问了安后一脸严肃地喃喃说道:

“这是什么事啊!居然有人投海,夫人,您知道吗?就是那位从保定来的姑娘。刚才我听说了,那姑娘的姐姐一直呆在船舱里,好长时间没见到自己的妹妹也没在意,直到刚才才出去找寻。发现甲板上有鞋和提包,那些正是那姑娘的东西。现在连姑娘究竟何时投的海也不知道,到了现在,再想在海面上搜寻也不可能了。哎,真是红颜薄命啊!”

繁子听不下去了,心里很不是滋味。那姑娘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要自杀呢?左思右想,想不出个头绪。莫非她触犯了什么法律?所谓的投海并不是她的自杀行为,背后还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事件?说不定投海自杀只是一种表面现象?……

繁子再次走到甲板上。现场还有四五个人围聚在一起议论着什么。繁子心想这些人都怎么啦,一点也不做救人的努力,尽在那里讲废话,这些人怎么这样没人性没心肝呢?忿忿地,繁子想:救人的良机已被错失了。

这时,秋瑾也正默默地伫立在甲板上,和繁子的目光相遇了,但却沉默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繁子跑到姑娘她姐姐的房里去弔慰。姐姐痛苦得身体缩成一团,苍白的脸上流淌着眼泪,两唇不停地颤抖着。

“妹妹是个怯弱又遇事想不开的人,想不到会遇上这样的事!惊扰了大家,真是非常的抱歉。”

她尽管还在哭、还在流泪,但仍有条不紊地面对着这样的事件和周围的人,赢得了大家的同情。使人们甚至认为这突如其来的事件的最大受害者是这位姐姐。

繁子回到了自己的舱房,正好孩子们也醒了,阿波和奶妈正哄着他们。繁子就站在一边和她们说着关于那个投海姑娘的话。这时高桥突然闯了进来大声叫着:

“夫人,快来看啊,鲨鱼、鲨鱼!”

孩子们也都紧跟在高桥身后跑了出去,阿波抱着两岁的孩子和繁子一起来到了甲板上。到处都是吵吵嚷嚷的人群。走近船舷一看,吃人的鲨鱼!人们的惊呼声响成一片。

眼看着一条五尺多长的大鲨鱼擦着船舷张开了那非常恐怖的大口,像刀子一般的背鳍露出海面在太阳光下闪闪发光,一付“食人鱼”的凶相。这是一条鲨鱼类中体型特别庞大的种类。十分凶暴,因经常对人发起攻击而让人们胆战心惊。这种鲨鱼以前被称作“鳄鲨”,在黄海、东印度海一带生息游弋,遭遇海难的人常会成为它们的美食。

清晨从船上跳入大海的那位姑娘,大概已被这群鲨鱼吞食掉了吧!人们不免一付胆怯恐惧的神情,为那失去了年青生命的姑娘而默祷着。

繁子对周围巡望了一遍,看见秋瑾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海面。繁子忍住了没有去叫她,拉着孩子们的手回到舱房内。孩子们也正喋喋不休地讲着关于刚才那鲨鱼的话。

“夫人,那位姑娘被鲨鱼吞食了的话题,可千万不要对孩子们说啊!”

奶妈低声悄悄地对繁子说道。但机敏的孩子们早已察觉到了这些,5岁的孩子立即问母亲:

“妈妈,鲨鱼要吃人,那是真的吗?”

繁子很干脆地回答说:

“是的,鲨鱼会袭击人,然后把他吃掉。”

过了会,繁子还是放心不下秋瑾,再次来到甲板上。那时甲板上的人们早已陆续回到了各自的船舱,但秋瑾依然站在原处没有动弹,正在失声恸哭。繁子走到她身旁叫道:秋瑾!秋瑾哇地大声哭喊着,一边对繁子诉说道:

“师母,是我对那姑娘做了不应该做的事,是我害了她。要是可以的话,我真想代替她去死。不了解情况的人也许会认为我是疯了。是的,因为和她说话很投缘,那位姑娘就对我诉说了她的苦恼。她说的事情是从未对任何别人说过的,倾诉了这一切后,她似乎就失去了理智陷入了癫狂状态。于是,结果……到了鲨鱼出没的这个海里……”

秋瑾拉着繁子的手并排坐到甲板的椅子上。繁子仔细地打量着秋瑾的脸庞。稍稍止住了些泪水的秋瑾继续往下说着。昨天下午,就在这儿,那姑娘对秋瑾倾吐了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原来是她深深地恋着一个人,但却遭到了姐姐的强烈反对和责骂,父母也不赞成此事,并让姐姐强行带着她远去东京。但是,有关这段恋情的前因后果,又为何遭到家人如此强烈的反对等情况,她也没有对秋瑾说明白。于是秋瑾就责备她说你怎么这样没出息。姑娘回答说:

“可是能断得了这份恋情吗?断不了的话,就这样到了东京也只会使自己陷在不会有结果的苦恋中,这般痛苦的话,还不如死了为好。”

为了鼓励那姑娘,打消她的软弱轻生之意,秋瑾说:

“人死了后并不能从死中得到任何结果呀。要是我的话,我决不那么想也不那么做。不管遇到什么样惊天动地的事,自己想做的事就一定设法做到。你为何要如此地软弱没出息呢,光是哭,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也摆脱不了现在苦恼的处境!”

没料到的是这番激励却起了反作用,反而让那姑娘下了去死的决心。因秋瑾一直在自责,是自己把那姑娘推上了绝路,所以内心非常的苦恼。加之海中成群的鲨鱼,更加深深地刺痛了秋瑾的心。她紧紧地攥住了繁子的手央求道:

“师母,求您了,为了那不幸的姑娘,献上一首哀悼的诗歌吧。”

于是繁子一边思念着那逝去的姑娘,一边拉着秋瑾的手并排站着,面向大海,流着泪即兴吟道:

莫言可怜葬鱼腹,谁知芳魂到龙城?!

秋瑾也这样唱着:

为恋爱而牺牲了,

姑娘的心被海浪清洗着,

而活着的姐姐,

心中将终生蒙上阴影。

可怜的人们啊!

拂晓时分船速明显降低了,朝霞轻抚着海面,轮船驶入了朝鲜海域。繁子走进食堂时,秋瑾已在那里了。事务长趁着乘客们都聚在这里的时机,向大家宣布了如下的情况:

“昨晚下半夜,本船因加速行驶,轮机马达声很响,船体也摇晃得很厉害,谨在此向各位表示歉意。其实,因为昨晚收到了一份紧急电报,告知有一艘敌方的鱼雷艇正从后面追赶过来,所以不得不提高速度以摆脱敌艇的追击。因考虑到已是深夜,如向大家通报了这紧急事态,可能会引起各位、特别是妇女们的惊慌,所以就没有进行广播。那时还收到了另一份电报,告诉了我们在我船后面航行的我军运输船‘常陆丸’已被敌军击沉了。本船经全速行进,已脱离了危险海域,现在已完全摆脱了危险,请大家放心!各位,祝贺大家。”

屏住呼吸听完了以上宣布的全体乘客,情不自禁地欢欣雀跃起来,齐声高呼“万岁!”

§清朝留学生会馆

独立丸经停仁川、釜山,于7月2日平安抵达神户港。下船后,一行人来到神户市内的西村旅馆暂时休息,繁子立即给东京的父母和在北京的丈夫打电报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安全回到日本。当时,客船经过的海域经常发生海战,航路非常危险,所幸这次航行平安无事。傍晚,一行人乘上从神户开往东京的火车,但列车在行进途中经常要避让过往的军车,所以,直到两日后的7月4日才抵达东京新桥车站。繁子的兄弟和姐姐高兴地前来车站迎接,他们曾看到报纸上登出的一则消息说客船在海上遭到袭击,因而非常担心,直到繁子从神户打来平安电报,一家人才放下心来。大家互致问候后一同离开车站分头回家。繁子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永田町自己的家中。

繁子后来回忆说,火车到达后“秋瑾和前来迎接的人一同去了神田朋友的家里”。清朝留学生会馆坐落在神田骏河台,前来迎接秋瑾的是来自绍兴的陈威和陈毅等人。《绍兴留学生公函》告诉大家来日本后可以下榻坐落在骏河台铃木町十八番地的留学生会馆,那里是政府指定的留学生宿舍。

来到会馆,秋瑾首先办理了入住登记,在姓名一栏中写的是“秋瑾”,其实,真正的姓名应该是“秋闺瑾”或者是“王秋瑾”,秋瑾根本没有考虑和子芳的夫妻关系。年龄登记的是27岁,实际应该是28岁,实足年龄计算有误差。登记簿页号是159页,就这样,秋瑾的身份转变为旅日留学生。

清朝留学生会馆是1902年3月末,在清朝公使馆的资助下,由中国和日本的一些有识之士共同设立的。会馆租用的是骏河台一带闲置的空房,当时,那里有很多空房,地址大概是在从御茶水车站出来朝着水道桥方向前行,右手边是神田川,会馆就坐落在沿河的一角。房屋是一座两层楼的西式建筑和一座日式房屋,其中有事务室、会客室、食堂、图书馆、阅览室、音乐室和健身房,图书馆里有各类图书和中日文杂志,其中有许多是得到清朝公使馆认可的描写独立战争史和革命战争史的书籍,也有严复翻译的《天演论》。学生们在会客室召开同乡会、日语讲习会以及出版刊物等,有时会客室就成了销售这些刊物的临时书店。

秋瑾按照常规参加了日语讲习所,开始拼命学习日语。学习之余,秋瑾还挤出时间坚持出席每周一次的浙江同乡会例会。因为秋瑾来日本的目的不仅是学习知识,更重要的是要宣传革命,所以在秋瑾看来,这些活动和上课同样重要,甚至比上课更重要,通过群体活动可以联络到更多的人。秋瑾是浙江人,丈夫是湖南人,因为这层关系她和湖南同乡会也有联系,经常要出席两个同乡会。湖南同乡会人数多,会馆地方狭小,所以经常租用神田的锦辉馆每月举行一两次集会。在集会上,秋瑾认识了湖南留学生王时泽,据资料记载,王时泽非常有才华,他的《回忆秋瑾》一文中记录了秋瑾留学时的活动。文章收集在《辛亥革命回忆录》第四卷,和《秋瑾年表(细编)》一样,王时泽的《回忆秋瑾》是研究现代秋瑾的重要史料。

当时的王时泽刚好18岁,比秋瑾早5个月,也就是1904年2月自费来东京留学,现在弘文学院普通科学习。一般公费留学生都是政府官员,他们大都在速成师范科学习半年后回国。在普通科学习的人来自中国不同的省份,大家讲的都是各地方言,为了方便教学,学校按省份编班,王时泽就编在湖南班。这年秋天,秋瑾和王时泽一同去横滨参加了革命团体三合会。

秋瑾到日本后半个月左右,时间已是7月中旬,秋瑾给天津《大公报》编辑吕碧城寄去书稿和书籍,吕碧城于7月22日在《大公报》上以“中外记事”为题发表文章,文章说:

浙江秋璇卿女士,自号鉴湖女侠,慷慨激昂,不减须眉。素悲中国教育之不兴,国权之不振,以振兴女学为栽培人材之根本,乃于上月初九日(1904年6月22日),由京起程,游学日本。日前,寄书于其寓津之女友云:

“二十日(1904年7月3日)到东京,即进实践女学校。一年后进师范学校。并云:‘彼国妇人无不向学,我国女子对之实深惭愧。’并望中国女子多到东游学。谓:女子教育需材甚急,我同胞能多一留学生,即他日多一师资”,云云。志之以为中国女子之劝。

7月16日,秋瑾出席日本帝国妇人协会附属实践女学校的毕业典礼,在典礼上认识了协会会长、学校校长下田歌子,当时,下田歌子48岁,原担任华族女学校(以后的学习院女子部)的教员,后赴欧美留学,回国后创立实践女学校,是明治时期从事妇女教育,致力于提高妇女地位的著名女性。秋瑾了解了下田歌子的经历后,对她产生了敬慕之意,数日后的20日即决定到实践女学校学习。

29日,秋瑾送已从实践女学校毕业的陈彦安、孙多琅回国,分别时,赠给他们一首诗《望海潮》。明显表示出希望接近实践女学校以及相关人员的意愿。当天,秋瑾和持改革态度的留学生辛汉、沈翀、华振等人在留学生会馆组织了演讲练习会及标准语研究会,提倡使用标准话(北京话)发表革命演说。

 秋瑾是7月4日刚刚到达日本,在短短的数周里,她一边参加日语短期培训班,一边联络各方面的人士,组织留学生团体,还给大公报投稿,可见她的精力旺盛和雷厉风行地处事风格。去年,部分留日女生在日本发起成立了“共爱会”,目前,这个组织的活动处于停顿状态,原因就是组织者非常希望开展一些有意义的活动,但缺乏具体的实施方案和感召力。针对这种情况,秋瑾提出了组织演讲练习会的建议,同时,号召组织标准语研究会,希望利用这些方法把来自中国各地的留学生都组织起来。

共爱会的一个重要活动就是演讲,为了提高演讲者的水平,规定这是每个会员应尽的义务。方言的问题也严重影响着演讲的效果,北京人感觉上海话和广东话等比英语还难听懂,为了实际提高演讲的效果,简章规定演讲时必须使用普通话,这种语言大家都能听懂。秋瑾带头克服自己的绍兴口音,坚持练习普通话。她认为用通俗易懂的话发表演讲是唤起民众起来革命的重要方法,因此必须要解决方言问题。三年后,徐锡麟在安徽省的安庆发动武装起义,起义前,徐锡麟向自己领导的巡警学堂的学生发表起义宣言,因为他讲的是典型的绍兴方言,大部分安徽出身的学生根本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在加入共爱会时,秋瑾第一次使用了“竞雄”这个号,并且开始穿和服。和穿男士西服一样,秋瑾穿和服时从外衣到束腰带全部都是传统的日本服饰。在繁忙的工作和学习中,秋瑾依然和同乡保持密切联系,这当中她结识了在弘文学院速成师范科学习日语的绍兴老乡周树人(即鲁迅)。鲁迅生于1881年,比秋瑾小6岁,1904年3月入学,他所在的普通速成科是半年课程,已经决定9月10日升入仙台医学专门学校,所以,二人实际只见过一两次面,秋瑾的活跃以及她与众不同的表现在留学生中非常引人注目,给周树人留下深刻印象。然而在秋瑾看来,周树人只不过是众多男生中的一个普通人,除了是绍兴同乡外,没有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

§实践女子学校的入学

8月初,服部繁子给秋瑾去信催她尽快来自己家。从东京车站分别后她们只见过一两次面,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联系了。7月中旬,繁子的丈夫宇之吉回东京探亲,家里顿时热闹起来,繁子每天忙忙碌碌地操持家务。见到秋瑾时,繁子感到秋瑾比刚来日本时显得更加沉稳和成熟了。秋瑾非常自信地告诉繁子自己目前的情况和今后的打算,说现在和朋友住在一起,同时在留学生会馆认真学习日语,正在考虑将来去哪所学校等。秋瑾走后,繁子立即和朋友联系商量如何帮助秋瑾找学校,接着叫秋瑾尽快再来一下,过了三天,秋瑾再次来到繁子家,告诉繁子说自己决定去实践女子学校。繁子说自己刚好也想劝秋瑾去这个学校,二人的想法不谋而合。秋瑾告诉繁子之所以选这个学校的理由是“学校里有自己的朋友,校长下田女士是著名的女子教育家,因此,想去那个学校学习。”

下田歌子接收了很多中国留学生,来自湖南的龚园常、梁诗祺等都在学校学习,她们都是秋瑾的朋友。但最近报名入学的人特别多,竞争激烈,报名的人不能全部入学。所以,秋瑾担心地恳求繁子说:“师母,听说您和下田校长交往密切,能帮我和校长说一下吗?”

繁子觉得自己去找下田女士帮忙她肯定不会拒绝,只是担心下田知道秋瑾具有革命倾向后不同意她入学。于是,繁子问秋瑾:“你既然希望去实践女学校,你是不是还坚持自己的主张,你可不要忘了答应我的事哦。”

看着繁子担心的样子,秋瑾认真地回答说:“我的想法没有改变,只是我一定遵守对您的承诺,决不因此影响学习和学校的工作,请您放心。”

两人虽然口头约定好,但繁子内心还是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心,她知道人的思想不是简单就能改变的,一有机会,这种内心深处的倾向就会显露出来。几天后,繁子去实践女学校拜访下田校长,转达了秋瑾希望入学的愿望,还委婉地说明秋瑾具有过激的革命思想。“请您关照,务必实现她入学的愿望。您非常关心中国妇女问题,去年,在北京时,您曾向丈夫和我表示希望开展以中国女性为中心的教育工作,当时的情景依然还留在我的脑海里。我还知道当您得知西太后关心中国女子受教育的状况时,曾亲自去中国考察、体验中国女子教育的现状,并向西太后提出有关教育方法的建议。因此,我诚恳地请求您同意秋瑾入学。”

繁子知道下田歌子崇拜女英雄,这一点和西太后相似,实际上,歌子同情反清的思想家,而且曾经庇护过逃亡到日本的革命者,可以说,唤起女性觉醒是秋瑾和歌子的共同目标。

“您不用担心,这样的女性应该受到更好的教育,我答应让秋瑾入学。”

下田歌子爽快地答应了繁子的请求,繁子终于松了一口气,和下田校长告别后,放心地离开学校。回家后,她立刻叫秋瑾来家里,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告诉她说:“秋瑾,下田校长是日本一流的教育家,她同意你入学。今后,希望你不要听信那些流言蜚语,把主要精力放在学习上,成为留学生中学习的典范,相信你一定能够信守诺言,不会忘记我提醒你的事情”。

秋瑾表示,一定谨言慎行,不辜负繁子的期望。办完入学手续后,秋瑾搬进学校宿舍。实践女学校校舍和宿舍都在东京府下丰多摩郡中涩谷村常盘松(现在的涩谷区东一町目),1899年开学时,校址在麴町元园町,1903年学校扩建时迁到了现在的地址。学校接收了许多中国留学生,从1901年开始到1914年学校停办,总共有二百余名中国学生在这里学习。清朝政府也把学校指定为派遣公费留学生的学校之一,1904年末,湖南省政府曾来人和学校联系,希望派20名女生来校学习,紧接着又追加了7名,这从一个侧面反映出湖广总督张之洞非常开明,在自己的辖区内积极开展教育工作。在回忆录中,繁子写道,秋瑾入学后,自己曾来看望过两三次,还特意到宿舍看了看,看到秋瑾在安心学习,紧绷的心稍微松弛下来。

实际上,秋瑾8月入学后,到11月曾一度退学。转年的1905年8月再度入学,同年12月,为了反对日本政府实行留学生取缔规则,秋瑾组织学生集体回国,受到学校开除学籍处分。还是因参与政治活动影响了学业,繁子的担心不幸成为现实。

经过文部省批准,学校在东京赤坂区桧町成立了实践女学校附属清国女子师范工艺速成科(简称:分校),在分校成立后的第十八天秋瑾入学,成为学校的第一批学员。在这里秋瑾学习教育科技、工艺、看护学和临床护理等,她的翻译作品《看护学教程》就是当时使用的课本。

让我们再回到1904年8月,8月中旬,秋瑾从东京给天津大公报的编辑吕碧城寄去自己写的文章,内容是欢迎中国学生来日本留学。8月26日,吕碧城以《中外近事 女界之光》为题在大公报上发表了这篇文章。

日昨,秋璇卿女士由日本东实践女学校来函,致吕碧城女史云:

“东京前有共爱会社,嗣又中途废止。今在东女学生,计有三十余人,来者日多。今余与陈撷芬女士重兴共爱会,实行共爱会之宗旨。并设女招待一员,照拂女学生之来东及入学校等事。祈普告同志,倘愿来东留学者,或电达横滨山下町一百五十一番地陈撷芬,或东京中涩谷实践女学校秋瑾。”

8月,正值暑假,按照当时的学制,新学年是从每年的9月份开始。利用暑假,秋瑾积极参加在留学生会馆召开的日语讲习会、演讲练习会、标准语研究会等。上海杂志《女子世界》10月号曾报道了女子留学生的演讲活动。

女学生熟练日语者不多,故读日本新闻者绝少,往往爱读《黑狱红莲》、《警钟日报》、《列女传》等。然日本新闻之号外,必购置之。不能自阅者,辄请人为之代解。平时不喜外出,故守故国风,惟在读书与音乐中渡(度)日。每星期,则必集于留学生会馆中。

女学生演说练习会,设于留学生会馆,为练习演说而设。会席中女子部分,各趁其矫辨,清论滔滔,不亚于男子。会长秋瑾氏(年廿七),明年当受学于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即现在的御茶之水女子大学)者。会中之机关,则发行一《白话》杂志,多记述会场上演说云。

浙江或湖南的留学生在会馆集体活动时,秋瑾克服各种困难积极参加活动,在登上讲坛时,总是“抠衣登坛”,接着发表诸如《纪念屈辱的八国联军侵略》等以反对帝国主义为题材的言辞激烈的演讲,留学生之间还时常发生激烈的辩论,大家说,秋瑾的演讲非常激动人心,在留学生中享有很高的威望。《女子世界》10月号同时报道了演讲的情况。

中历八月十三日,是戊戌六君子成仁之期,留学同人特于是日设会公祭。礼毕,同人演说,以浙江秋璇卿女士最沉痛。是日到会者有一百二十余人,闻者皆为泣下。并闻秋女士拟重兴共爱会,实行共爱会之宗旨云。

秋瑾天生具有雄辩的口才,不仅演讲精彩,而且,在回国后四处奔波筹集革命经费时,她极具说服力和鼓动性的请求往往使一些大财主不得不拿出钱来。

9月24日,秋瑾在留学生会馆参与创立月刊杂志《白话》,第一期主要登的是有关演讲会的文章,中国国内的刊物日期使用的都是光绪年号,而《白话》为了显示反清的意志,使用的是公历。创刊号的主要内容有发刊词、演讲摘要以及《演讲练习会略则》等,杂志编辑人署名“鉴湖女侠”,由坐落在牛込区神乐坂一町目二番地的翔鹫印刷所印刷。

白话即口语。杂志上主要刊登了大家在演讲中发表的言论,真是各抒己见,百家争鸣。稿件内容大多也是反清和反对满族统治。落款大都使用笔名,如少年主人、无法男、苦学生、铁肝生、强汉等。

负责编辑的只有秋瑾等少数几个人。

§告别服部夫人

9月,京师大学堂开学,宇之吉于8月末返回了北京。

9月末,繁子必须回北京,因此,每天忙忙碌碌地做返回北京的准备工作。一天,秋瑾来找繁子,向她倾诉对学校的种种不满,首先是学校伙食费比外面贵。秋瑾说:“一涉及伙食和生活费的问题,日本人就变得让人瞧不起,正如您经常说的,学校除了伙食费和其他收费问题之外,其余条件都很好。除了下田校长之外,学校其他人都把留学生当作赚钱的工具,太过分了。”

听了秋瑾的话,繁子感到非常不快,她严厉斥责说,你刚刚入学不久就跑来说学校的坏话,这种行为非常没有礼貌,也缺乏教养。话虽如此,繁子也听到过一些类似的传言,觉得秋瑾的话并不是全无道理,她接着对秋瑾说:“我会把你的不满转达给下田校长的。”

秋瑾略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不久,繁子就去拜访下田校长,把秋瑾的话告诉她,请求她关照宿舍管理人员调整伙食费。同时,满怀歉意地说,秋瑾的激进思想已经影响到其他学生,请下田校长注意观察,酌情处理,实在不行可以劝秋瑾退学。听了繁子的话,下田歌子非常宽容地说:“没有那个必要。留学生都嫌伙食费过高,你也不必过于自责,等她们慢慢适应了环境,自然也就没有这些怨言了。如果为这些小事就让秋瑾退学,那还怎么继续办学,让这些来自中国的女留学生们受到教育呢?所以,还请你理解她们的心情。”

繁子非常了解秋瑾的性格倔强,她绝对不能容忍任何不合理的事情存在。繁子清楚,下田校长的办法根本不能平息留学生的不满,然而,又不能因此使学校大批辞退学生。思前想后,繁子只得再次提醒下田说:“秋瑾性情激烈,请您多留神。”说完,起身离去。

就要离开日本了,繁子紧张地做着各项准备,还抽空叫来秋瑾,把下田校长的话告诉她。同时,告诉秋瑾一定要努力学习,实在不满可以退学。秋瑾叹息了一声,沉默良久,淌下了泪水。她对繁子说:“师母,最近我总有些感觉,觉得自己活不长,我的魂魄已经离开了我,我现在是在勉强支撑着没有灵魂的身体四处活动。”

听了这些话,繁子感到毛骨悚然,心情一下紧张起来。对秋瑾说:“发生什么事了?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想法?如果灵魂离开了你,你怎么再重新找回它呢?没有了灵魂,身体不可能单独存在呀。或许是因为你已经结婚,现在舍弃家庭,单身来到陌生的异国他乡,当然会感到寂寞难耐,精神处于崩溃状态。趁现在身体还好,赶快回家乡去吧。等身体康复了,再开展你的研究工作。如果再不行,就按你最初的想法去美国,这样是否好一些?”

繁子拼命想劝解秋瑾,无奈,秋瑾毫不动摇。她对繁子说:“回去?我很感谢师母的好意,但我根本没有打算呆在家里享清福,我对学校不满,可没想要退学。即便去美国,也会饱尝目前在日本的苦涩和失望,再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我担心的是就连没有灵魂的躯壳也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那时根本没有办法再鞭策自己行动了。”

说完,秋瑾微微一笑。接着说:“师母,您放心吧。我革命的目标不是日本,我主张的革命也不是针对国家的,中国是中国人民的,不能让满族那样的异民族来统治。但现在,在满人统治面前,有不少人吓得哆哆嗦嗦,不惜出卖自己的灵魂啊。”

为了抑制发自肺腑的激愤情绪,秋瑾用双手捂住脸。

“不管怎样,秋瑾,我丈夫在北京从事新式教育工作,还不知道工作结束后再去哪里,天命不可违,中国是易经中记载的产生革命的国家,命运由天注定,有了天命,革命一定会成功,秋瑾,赶紧回家去再冷静思考一下。”

面对繁子的天命论,秋瑾笑了。她说:“我非常理解师母的深情厚谊,但师母到底是孔子的徒弟,还不适应现代的事情,总想改变我,让我回到因循守旧的环境中去。”

繁子说:“你的想法是一种病态,有这种病的人都顽固不化。”

说着说着,二人突然感到话题越发怪异,不禁相视而笑。

1904年10月7日,繁子带着2岁的儿子出发去北京。她听从母亲和阿姨的话,把大一点的3个孩子和女仆阿波一起留在东京家里。

离开日本前,秋瑾来到家里给繁子送行,二人流下了依依惜别的眼泪。

繁子心想,没有哪个女人像秋瑾这样同时具有丰富的温情、激情还有悲情吧。她问秋瑾有什么话要带给丈夫?秋瑾抬头望着窗外,斩钉截铁地说:“没有。”

§加入三合会

10月23日,月刊《白话》第二号开始发行,秋瑾在刊物上发表论文《敬告中国二万万女同胞》,文章提倡男女平等,反对男尊女卑,抨击那些主张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只能呆在家里相夫教子的传统观念是“胡说”。实际上这些观念都是汉民族中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不能全部归结为满族的思想。在秋瑾的思想深处,大概认为阻碍实行女权的敌人和民族的敌人都是满族的统治阶层。同时,秋瑾还反对缠足,提倡女子受教育。

男性毫无抵触地接受这种来自于女权主义者的思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特别是那些官费留学生,他们平均年龄四十余岁,科举考试合格,在政府中担任各种职务,代表的是满清政府。在这些学生中,有一位绍兴学务官派来的官费学生,叫胡道南。胡出身于绍兴府山阴县,同治元年三月六日(1862年4月4日)生人,时年42岁。光绪十五年(1889)年在杭州乡试合格成为举人。

后来到日本,在早稻田大学师范科学习,兄长以谦也是举人,和秋家一样属于士大夫家庭。他主张男人就要像个男人,女人要像女人,男人和女人地位不同,反对秋瑾主张的男女同权论。他还坚决反对革命,认为革命破坏了社会秩序,使很多人失去生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听到这种言论,秋瑾愤怒地站起来,指着胡道南骂道“死人!”颜面扫地的胡道南在3年后的1907年7月,向绍兴知府贵福告密,说秋瑾和在安庆发动起义的徐锡麟是一伙的,秋瑾是革命党人,企图在浙江发动起义。正是由于胡道南的告密,秋瑾被捕,接着被处以死刑。

11月的一天,孙中山的亲密战友冯自由的妻子李自平邀请秋瑾参加革命党的入会仪式,二人乘电车去横滨。

武田泰淳在《秋风秋雨愁煞人》一书中这样写道“秋日里的一天,刘道一来到神田区矢泽馆王的家里,兴奋地说:‘听说孙中山派来了叫冯自由还有梁慕光等男同志,他们要在横滨组织革命团体,他们的宗旨是推翻清王朝,光复中华。现正在秘密集合人员,怎么样?我们一起去看看吧’(筑摩书房 ?现代日本文学大系?八十一)刘道一当时20岁,湖南人,长得非常精神,口才也非常好。”

操着湖南口音的刘道一讲话非常有趣,就像漱石(译者按:即日本著名文学家夏目漱石(1867~1916),原名夏目金之助。现在日本一千元票面的纸币上印的人物头像就是夏目漱石。)小说《少爷》中出现的伊予方言(译者按:伊予是日本四国地区爱媛一带的称呼。大致分南予、中予和东予三个区域,各区域的方言相差很大,口音很重,且各具特色。)一样,泰淳书中说,前来邀请的青年刘道一是20来岁。其实,刘道一生于1865年,当时应该是39岁。

翌年(1906年),刘道一动员了三万余人在湖南发动了浏醴萍起义,在刘道一的指挥下,起义军和清军奋战,最终被清军打败,刘道一被逮捕,12月31日,在长沙浏阳门外被斩首。牺牲时年仅40岁。王时泽和广东学生李植生在矢泽馆租的房间,两人住在一起,李邀他一起去,就这样,数天后,几个人一起乘电车去横滨。当时,刘道一正住在横滨冯自由的家里。借用武田泰淳书中使用的有趣的伊予方言来表述当时的情景:“冯自由非常欢迎大家的到来,兴奋地和大家约定说:‘好嘞,哪天吃(qia)过饭咱们去(ke)南京街广东人开的商店,在那地举行入会仪式吧’。”

秋瑾和李自平女士一起去的横滨,中途下车出站时,刚好碰到一群市民正在欢送士兵出征,他们的欢呼声给秋瑾造成强烈地冲击,事后,秋瑾怀着激愤的心情挥笔写了《警告我同胞》的檄文,分两次发表在《白话》第三、四号上。

清兵就是清朝政府军,实际上都是军阀私人豢养的军队。在他们的意识中,只想依附于军阀作威作福,根本不想保家卫国,更谈不上为国捐躯。行军途中,兵丁经常在城镇和乡村掠夺百姓财产,遭到百姓的厌恶,他们觉得这些军队比盗匪还可怕。看到欢送日本兵出征的人群,秋瑾痛切地感到两国民众对待军队和战争的态度截然不同。

不管怎样,那天傍晚,王时泽、刘道一和秋瑾等十余人聚集在冯自由家中,然后来到横滨南京街一家广东人开的商店,共同宣誓参加以推翻清朝,光复中华为目的的革命团体“三合会”。三合会是孙中山指示冯自由等成立的反清革命团体,属于“洪门”系统。“洪门”这个组织不仅在中国国内存在,在国外也有很多华侨参加“天地会”,这是“洪门”的别称。这个组织极具民族主义色彩,其中心就是强烈的反清精神。加入组织的人相互扶助,受人之托时决不推诿,义无反顾帮助同志解决困难,这种侠肝义胆的大无畏精神贯穿在组织的各个方面。正因如此,“洪门”在各地拥有坚强的联系网络,上级组织的头脑将朋友介绍给下级组织时,下级组织一定热情款待客人,这种和谐关系非常默契。这一点与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侠客精神有相似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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