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芬,你选择天命还是父命?如果别的留学生都带着这样的问题来共爱会求助,你身为会长,能告诉她们‘应该按照父亲的安排,嫁人当小老婆去’吗?我们不就是为了改变这种传统陋习而在战斗吗?”
听了秋瑾的话,撷芬哑口无言,决心按照秋瑾说的话去做,但她没有勇气直接抗拒父亲。看到她为难的样子,秋瑾联络了几位同志赶到陈范的住处和他辩论,在秋瑾等人的质问面前,陈范理屈词穷,不得不答应取消和廖翼朋的婚约。
秋瑾在穿和服时,往往让人分不出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只是,经常挎着腰刀使人感到异样。兴致到时文思如涌,创作出许多诗,这些诗也大多是《红毛刀歌》、《剑歌》、《宝剑歌》等与刀剑相关的诗,还有,“自强之人,无需依仗武器”、“右手擎剑,左手持杯”、“后年成败无须测,但恃铁血报祖国”等等诗句,气势磅礴,字里行间充满甘洒热血报效民族的战斗激情。
秋瑾不仅做诗言志,还经常去麦町神乐坂的武术馆练习剑道和马术,甚至坠马负伤的事也时有发生。秋瑾坚信,革命必须从自己做起,不把理想迅速付诸于行动,那革命永远不会成功。这种思想和浙江光复会中激进派相同,其代表人物就是徐锡麟。为了准备发动武装起义,秋瑾等人开始秘密研制炸弹,当时,在横滨有位炸弹专家叫李植生,王时泽跟随他学习炸弹制作方法,秋瑾等借来王的笔记,把它全部抄录下来,准备制作炸弹,在制作过程中还曾发生过爆炸事故。
§光复会的行动
这期间,绍兴富商许仲卿捐赠给光复会5000大洋,许是光复会会员。富商捐款一事说明,革命运动不仅局限于年轻人,就连商人和高级官僚也开始切身感觉到周围涌动着的革命浪潮,为了将来先行投资。9月23日,徐锡麟、陶成章、龚宝铨等光复会干部在绍兴开会,研究如何使用这笔钱。
讨论结果,大家决定用这笔钱购买武装起义所必需的枪支弹药,以及在绍兴筹备建立训练学校,从表面上看,成立学校是为了配合清政府的征兵工作,维护清朝统治,实际上是为了实现革命目标。这些建议都是徐锡麟提出来的,他主张将起义指挥部设在学校,对此,陶成章持反对意见,他认为学校是开展革命教育和动员民众的地方,不应用作武装起义的基地。但是,徐锡麟坚持认为大通师范学堂表面上可称为体育学校,其实质是一所拥有大量枪支弹药的军事学校。这样强有力的军事力量必须为武装起义服务。也就是说,为了革命可以使用任何手段。
会后,徐锡麟非常巧妙地把成立学校的计划报告给绍兴知府熊起蟠,很快办完了全部手续,紧接着徐锡麟雇了十余名挑夫,公开从上海买了50支9发连射枪和2万发子弹,单响毛瑟枪(与日本三八式步枪属同一系列)200支和二十万发子弹,这些武器在当时都是最新式的。虽然买到枪支子弹,要运到绍兴却是件非常困难和危险的事情,所幸有绍兴府的批文。拿着批文,运抢队伍顺利通过了戒备森严的杭州关卡,经过杭州渡过钱塘江,从西兴雇船从水路把武器弹药运到绍兴。到达绍兴后,徐锡麟立即把枪支子弹存放在绍兴府学校空闲的仓库里,待稍事准备后再运往大通师范学堂。这些工作都交给了嵊县平阳党的党首竺绍康和其副手王金发,他们二人率领党内二十余名年轻会员完成了全部搬运工作。竺绍康当年28岁,字酌仙,他的父亲被当地劣绅菜老虎杀害,为报父仇,竺绍康组织了平阳党,他们不仅是报私仇,而且要推翻旧的社会制度。这个组织号称有“万人”之众。
王金发是竺绍康的朋友,当时27岁,日本大森体育会毕业,回国后,和竺一起创立平阳党,并负责训练团员。众所周知,王金发手枪射击技艺高超,曾参与多起暗杀活动,在秋瑾被捕前,曾拼命劝说她避走他乡。总之,竺、王二人都是敢作敢为、血气方刚的年轻干部。徐锡麟以视察大阪博览会为名公费访问日本,回国后,到嵊县动员他们参加光复会。
新创立的大通师范学堂设在绍兴古贡院(科举时代的贡士考场)中,学校成立后,立即开始招收学员。没有入学考试,只简单检查一下身体情况。根据革命需要,教学重点放在思想意识教育和军事体育训练上,要求学生全部加入光复会。就这样,这所革命学校堂而皇之地在绍兴府的眼皮底下成立并且正式开展反清革命活动。可以说衙门的不负责任和徐锡麟高超的办事能力促成了学校的建立,而且,还成功地将武器运抵学校。不仅如此,徐锡麟还从南京清军长江舰队聘请了一名军乐师负责教学生唱军歌和奏军乐。每天嘈杂的练习声使周围居民感到非常烦恼,特别是徐锡麟的父亲徐鸣凰更是反感,这位顽固的老人甚至找到当地的乡绅,希望他们出面解散学校。而乡绅们认为,学校已经成立,目前,没有办法阻止学校开展工作。
徐锡麟主张武装夺取政权,他向陶成章强烈建议,在举行开学典礼时,以招待贵宾为名,邀请绍兴府知府和山阴、会稽八县知县及大小官员来校参加典礼,趁此机会,把他们一网打尽,与此同时,各地发动武装起义互为呼应。
但这个计划被善于考虑全局的陶成章阻止了,他认为,浙江没有地理优势,首先应在南京、安徽等重要地区开展工作,采取暗杀、暴动等方法在当地制造骚乱,趁政府管理陷于混乱时,抓住时机迅速扩大战果,将起义范围扩大到周边地区。如果在周边地区尚未准备完毕时,只在某一地区孤立地仓促起义,恐怕会招致全局失败。应当在半年的学习时间里,按照既定课程训练学员,让清朝政府相信学校在政府批准的范围内规规矩矩地在开展正常的教育工作。学生毕业后,让他们回到家乡,以为征兵做准备为名组织革命队伍,大通师范学堂的作用是为革命培养人才,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时,在各地同时发动武装起义,一举摧毁已经腐朽没落的清朝统治。
徐锡麟不重视理论,更注重实践,他虽不同意陶成章的主张,但最后还是听从陶的意见,正常举行了学校开学典礼。
开学不久,应陶成章的请求,许仲卿又捐给光复会四万五千元,陶成章等人亲眼看到运来的枪支弹药,感到光复会的实力在逐步增强,陶成章还建议用这笔钱捐官,首先选送部分人员参加陆军,让他们学习如何掌握军权,同时,争取用钱收买清政府要员,逐步接近权力中枢,捣穴覆巢,最终夺取政权。捐官就是花钱买官,由于连年镇压义和团运动耗尽钱财,中日甲午战争的失败,又使得清政府不得不支付巨额赔款,穷途末路的清政府只得靠卖官鬻爵来支撑日趋窘迫的财政收入,这种饮鸩止渴式的无奈之举充分暴露出清朝政府的腐败,卖官鬻爵现象刚刚出现时,各级政府还是悄悄地私下里进行交易,不久就公开化,甚至形成制度。
在大家同意捐官的建议后,陶成章等人决定按照年龄大小确定捐官人员名单,依次是年龄最大的徐锡麟,接着是陶成章、陈志军、陈德壳、龚宝铨等五人。行动方针确定后,徐锡麟前去拜访原湖南巡抚俞廉三,俞和徐家是姻亲,现住在湖北。当时,俞廉三已经不再担任公职,正在谋求担任浙江铁路总裁的职位。这条铁路始自上海,经过杭州、绍兴等地到达重要的港口城市宁波,具有极高的经济价值。要想得到总裁这个肥缺,必须高额贿赂那些手中掌握权力的人,打通各个关节。
然而,俞廉三是个没有威信的令人厌恶的顽固派,官场上的不得志使得他总感到愤愤然,下决心要“雪其耻”。徐锡麟了解到这种状况后,决心抓住其要害,利用俞廉三进入官场。徐锡麟不仅给俞带去重金作为见面礼,还答应帮助他当上总裁。面对思维敏捷能言善辩的徐锡麟,俞廉三完全被套了进去。
他说,“军界的事情,我介绍你认识一下浙江巡抚院军司令部的寿山将军吧。”
拿到俞廉三的介绍信后,徐锡麟立即返回浙江巡抚院所在地杭州拜会寿山将军,寿山是满人,陶成章这样形容他“觇知其愚而贪”,是个典型的置国家和军队利益于不顾,只满足自己私欲的贪官。对付这样利欲熏心的贪官徐锡麟充满自信。
在和寿山谈话时,徐锡麟瞅准时机,不动声色地把3000元银票塞进寿山肥厚的手中,余廉三告诉他这个金额比较合适,拿到银票后,寿山当即同意徐锡麟等五人参加军队,并批准他们学习陆军的构成和军队制度,徐锡麟说我们五人还希望学习日本陆军的课程,计划近期去日本,听了徐的话后,寿山提笔给驻日公使杨枢新写了一封介绍信,称徐锡麟等人是自己的幕友。
俞廉三在湖北巡抚张曾敭调任浙江巡抚时,再三嘱托他关照徐锡麟。不仅如此,和徐锡麟等一起去日本的还有徐的妻子王振汉,徐的部下陈伯平、马宗汉等共13人,大大超过了当初告诉寿山的人数,自费根本无法支付在日的各项费用,知道这个情况后,俞廉三打电报给浙江巡抚,请求把他们列为官费留学生,巡抚张曾敭没有了解其中原委就指示驻日公使用公款支付这些人的留学费用。
§清国留学生取缔规则
同盟会成立不久,清朝政府驻日公使汪大燮从孙中山等人的活动中察觉到一种危机,要求日本政府镇压留学生的革命运动。其结果,11月2日,文部省颁布了第十九号省令《关于公私立学校接纳清国留学生的规定》,即后来通称的《清国留学生取缔规则》。这个规则由15个条款组成,第一条“来日本留学的人需持有清国公使的介绍信”,最为重要的是第九条和第十条“接受留学生的学校,应安排学生住在宿舍或学校监督下的民宅,禁止学生脱离学校任意租房”,“不得接受因品行不良被其他学校勒令退学的人”等,俨然是在向被保护国发号施令,严重侵犯了学生的自由,遭到留学生的强烈反对。
最初学生们要求取消第九条和第十条,12月4日,反抗运动愈加强烈,东京的八千六百余名留学生联合罢课,强烈要求取消文部省令。学生分裂成两派,一派呼吁退学回国,一派主张采取忍耐态度,继续学习。主张退学的一派人数众多,希望继续学习的主要是第一高等学校、高等师范学校以及陆军士官学校学习的公费留学生,这些人是留学生中的“上等人”,他们已然踏上可以飞黄腾达的道路,因而不愿因中断学业而断送前程,而且,他们并不担心自己阵营中出现“品行不良”的人。但是,主张回国的一派占据了主导地位,其中就有一些身携匕首虎视眈眈的纠察队员,他们到处巡视,因惧怕这些人,几乎没有人再敢反对回国。被两江总督刘坤一亲自确定的公费留学生周树人(鲁迅)就是其中一人。
4日当天,秋瑾和陈天华、田桐、易本义等学生干部一起倾全力督促学生集体回国,他们代表回国留学生组成敢死队,指挥学生运动,情势的发展愈来愈严重。5日,东京的留学生在饭田町富士见楼召开留日学生联合会,在会上,秋瑾发表演说,提议集体罢课。消息传到下田歌子那里后,下田决定将秋瑾除名。在当时的情况下,即使不被除名,秋瑾也坚决准备自动离开学校了。离开学校时,秋瑾将自己的诗集《白香词谱》送给曾经辅导自己学习的分校宿舍监督坂寄美都子。
秋瑾和坂寄美都子告别时说,“不要忘了我。”当时的情景深深烙刻在美都子的心中,时隔58年的昭和三十八年(1963年),在小笠原流礼法演讲会上她深情地回忆了当时的情景。
此时的陈天华神经衰弱非常严重,情绪异常波动,甚至使人怀疑他是否就是写出《猛回头》、《警世钟》这样犀利的极具启发性论文的作者。他散发《要求救亡意见书》,呼吁留学生“大家向清政府请愿,反对出卖中国的土地、人民和主权”。此时,一些朋友怀疑“他的精神是否不太正常”,劝阻他放弃请愿。陈天华听从劝告,停止了活动。若是在以前,他绝对不可能听从劝告。令他焦虑不安的是目前留学生的动向,最初,学生们来日本学习是为实现祖国的现代化,现在,这种意识逐渐淡薄,建设祖国的抱负完全变成求学为了“升官发财”,留学代替了科举,成为赖以加官晋爵出人头地的手段。许多人精神懈怠,贪图享乐。面对这种状况,原本就对留学生持偏见的日本报纸,更加大肆诽谤,“愚昧至极之人,不学无术,道德品质恶劣”等指责的词语和责难文章充斥版面。
种种现象使陈天华愈加感到绝望。在商讨集体罢课时,陈天华曾经表示反对,担心此举会招致与日本各界关系的进一步恶化。然而,事态已经发展到相当严重的地步,全体留学生必须团结一致,坚决反抗到底,不能自乱阵脚,给日本政府可乘之机,于是,陈天华转变观点,决定同意集体罢课。针对日本政府的行径,绝大多数留学生表现出空前团结,这种万众一心的浪潮超出了陈天华的想像,这是促使他转变立场的重要原因。
面对学生的抗议活动,日本新闻媒体完全站到清朝政府一边,报纸上蔑视留学生的报道连篇累牍,特别是出现在东京朝日新闻报导中的“放纵卑劣”四字,给予神经衰弱的陈天华以致命的打击。在《绝命书》中,陈天华写道:
在日本的报纸上,使用了‘乌合之众’之类无比刻薄恶毒的词语来对我们进行讽刺嘲讽,而《朝日新闻》等更是赤裸裸地用‘放纵卑劣’等词,处处表示出轻蔑和侮辱,如果我们确实象这四个字所形容的那样,那也无话可说;但如不是,那将在我们心头刻上永远磨消不了的伤痕!
要是中国留学生真的都是‘放纵卑劣’的话,那中国必亡不可。还不是仅仅亡国的事,到了二十世纪,这个‘放纵卑劣’的人种也将不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为这样的词语而感到痛心!
究竟是怎样的报导严重伤害了陈天华呢?我举其中一个例子,明治三十八年(1905年)十二月六日发行的《万朝报》上刊登了和东京朝日新闻相同的文章,标题是《清国留学生联合罢校》,文章先是简单介绍了《清国留学生取缔规则》的要点,后半部分中就出现了“放纵卑劣”这样的词语。文章是这样的:
“日前,东京的八千六百一十余名清国留学生集会,对上个月2日颁布的文部省令限制公、私立学校接受清国留学生表示不满,从二三日前开始散发言辞激烈的檄文,不仅集体罢课,一部分人还要求文部省撤回该规定。(中略)实际上,他们只不过是在证明自己喜欢过放纵的生活,品行不良。另一个原因就是他们愤恨负责监督学生的留学生会馆干事长杨度(相当于康有为的弟子)滥用手中权力,学生们示威一致迫使其下台。昨日,一部分学生在饭田町富士见楼召开协商会,在骏河台的留学生会馆也召开辩论会,这些行为暴露出支那人的卑劣本性,他们以为集体回国将会对日本非常不利,以此要挟,要求政府废除那些乏味的规则,其实,这只是他们卑劣意识的表现,而且,建立在这些苍白无力的理由基础上的所谓团结,实在只是乌合之众,他们的行动不会长久,必然在一片哭泣声中销声匿迹。”
文章嘲笑谩骂留学生“放纵……卑劣”,用词之恶毒丝毫不亚于朝日新闻。明治时期,在新闻报道中经常出现臆造和偏激性的报导,这似乎是当时记者的一种癖好。
《万朝报》是由著名翻译家黑岩淚香创办的,他翻译的《噫无情》和《岩窟王》等享有盛誉。内村鑑三曾在报社担任英文栏目的主笔,但是,由于编辑方针逐渐倾向于军国主义,反对战争的内村于两年前的1903年10月9日辞职,和他一起退出报社的还有后因大逆事件被处死的幸德秋水及日本共产党第一任委员长堺利彦等。堺利彦是一位社会主义者。
§一起回国
12月6日晨,陈天华看完报纸后,开始写文章。同居室的朋友看到他从早晨一直写到深夜,这个文章就是他的绝笔《绝命书》。7日,吃过早饭,他问朋友借两元钱,朋友还以为是为了印刷刚刚写出的文章,把钱借给他。陈天华把钱揣在怀里离开宿舍,直到深夜仍然没有回来,朋友正感到奇怪时,留学生会馆的门卫来了,告诉他说:“(清国)公使馆来电话 ,说东京大森海湾的警察给公使馆来电话,说‘一名中国男子在海里淹死了,死者姓陈,名天华,居住在神田的东新社’。”
朋友急忙去找宋教仁,宋教仁和几位朋友连夜赶往大森去确认尸体,到大森后,町长对他们说:“昨天下午6点,在离海岸大约200米远的地方发现一具尸体,我们立即将尸体打捞上来,晚上9点左右,在察看尸体时,发现几枚硬币和一封挂号信收据,没有发现其他物品。现在已经将尸体放入棺中。”
接着,町长带大家去殡仪馆,殡仪馆中孤零零地摆放着一个日本式的棺材,里面安放着陈天华的遗体,死去的陈天华微闭着双眼。挂号信收据上写着发信人是陈天华,从芝区御门前邮局寄给中国留学生会馆干事长的。这时,他所在的湖南同乡会的成员去横滨买了中国式的棺木和幔帐,大家商定将遗体安放在华人墓地,于是,两名乡亲护送遗体来到横滨,宋教仁等人返回留学生会馆整理遗物,发现了陈天华的遗书。
遗书非常长。一个月后,宋教仁把遗书刊登在1906年1月的《民报》第二号上。在《陈星台先生绝命书跋》中,宋教仁这样写道:噩耗传来,数百名湖南同乡会会员和华兴会、同盟会会员等纷纷来到留学生会馆,一起听宋教仁朗读这份《绝命书》,大家泪流满面,悲痛欲绝。
翌日(12月9日),留学生们公推秋瑾为召集人,在留学生会馆中的锦辉馆召开陈天华追悼会,会上,她宣布判处反对集体回国的周树人(鲁迅)和许寿裳等人“死刑”,还拔出随身携带的日本刀大声喝道:
“投降满虏,卖友求荣,欺压汉人(者),吃我一刀。”
当然,“死刑”只是一种姿态。反对回国的人用反感和轻蔑交织在一起的眼光冷冷地看着秋瑾和主张集体回国一派的人们。
前文提到的《万朝报》报道说:“在留学生众多的同文书院、弘文学院、经纬学堂和早稻田大学,为了反对文部省令,没有一人来校上课……”,实际上,学校处于无法正常上课的状态。14日,陈天华所在的湖南同乡会决定集体退学回国,早稻田大学、弘文学院、成城学校、经纬学堂等学校的校长、教师等共17人联合和学生谈判未果,200名学生乘上海梅依 ?安菲号船回国。
17日,又有220名学生乘坐法国商船马科德贝克号回国,秋瑾是回国运动的发起人,当天的日本国民新闻报道了她的行动,报上称她为“秀锦”女。
北冈正子所著《鲁迅——在日本这个异文化的国度中》一书这样谈到当时的秋瑾:“这位女性,不仅姿色动人,还言谈爽快,令须眉黯然逊色。事件发生后,秋瑾带头四处奔走,在学生中作了大量的说服动员工作,在她身边很快就集结了七八百名学生,她领导学生开展工作,不断激励学生坚持斗争。”
之后,秋瑾和刘道一等其他9人组成“十人团”,目的是全面指挥留学生的归国运动。
22日,秋瑾用快递给在北京的哥哥誉章去信,告诉他为了抗议日本政府颁布的“取缔规则”,留学生们正在陆续回国,信中说,“近日留学界全体同盟停课,力争规则之辱,不取消则归国交涉,因公使不为助力,难达第一之目的,故决议全体归国,故纷纷内渡已及二千余人。妹亦定此月归国,以后再作行止……”在此信之前秋瑾就曾写信给誉章兄说道:“今留学界因‘取缔规则’,俱发义愤,全体归国;此后请勿来函,大约十二月须归来也。……”信发出后,秋瑾想到今后的前途和即将离开日本,惜别之情不禁涌上心头,提笔写了一首自由诗,题目是《如此江山》。诗的后半部分是这样的:
曰:“归也”,归何处?
猛回头,祖国鼾眠如故。
外侮侵凌,内容腐败,没个英雄作主。
天乎太瞽!看如此江山,忍归胡虏?
豆剖瓜分,都为吾故土。
回国前夕,秋瑾来到东京的照相馆照相留念。相片上的秋瑾身穿和服,带着手套的手紧攥着已拔出刀鞘的战刀横放在胸前,后来,这幅照片成了秋瑾代表性的肖像照。相片洗出后,秋瑾加洗了几张,将照片镶在椭圆形镜框里,分别送给即将回国的朋友。一想到今后不能再在日本学习了,秋瑾心中思绪万千。
24日,转天就要离开日本回国了,秋瑾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来到住在赤坂见附见晴馆的王时泽家,王时泽也是湖南同乡会“三合会”的会员,秋瑾把王时泽当成自己的弟弟,王时泽的母亲谭莲生来日本时,秋瑾不仅照顾她,还设法让她到实践女学校师范科学习。在王时泽家,不管秋瑾怎样劝说,王时泽就是不肯答应回国,他恳求说:“即使忍受屈辱,也希望继续学习。”眼看着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消逝,秋瑾终于停止劝说离开王家。王时泽把秋瑾看作是自己的姐姐,革命后,曾经详细记录了东京时代秋瑾的学习和生活情况,发表了《回忆秋瑾》的文章。
25日,秋瑾结束了一年零两个月紧张而繁忙的留学生活,和湖南湘乡的易本义、姚宏业等人一起,乘“长江号”客船从横滨回国。女留学生炼石等数人来到横滨码头送行,还将大家集体写成的一首依依惜别的诗《俚句六章敬呈秋姐大吟墰斧正》赠给秋瑾。启航的铜锣敲起时,岸边和船上的人都淌下了惜别的眼泪,大声呼喊着互道珍重。
途中,船停靠长崎,秋瑾写了两首题为“长崎晓发口占”的五言绝句,两首诗采取了动静对照的描写法,静是在表达自己的本性,而动则在表达自己暂时的沉静,只是为了不久后将奋起斗争,决不甘心言败、决不会消沉下去的决心。
曙色推窗入,岚光扑面来。
行行无限意,搔首一低徊。
我欲乘风去,天涯咫尺间。
何当登帝阙,一叩九重关。
§妇女从军歌
1906年,秋瑾暂住在上海四川北路横滨桥,这年的元旦是在上海度过的。在上海期间,秋瑾和从日本一起回国的留学生商议决定成立学校,大家推举同盟会的宁调元为代表,2月初,学校在吴淞正式开学。仓促成立的学校,只有短短一个多月的准备时间,所以,学校只是在大家筹集到的资金的基础上,租教室,编制课程,组织师资队伍,大家把学校定名为“中国公学”。
1月6日,秋瑾给在东京的王时泽去信说:
……盖君之志则在于忍辱以成其学,而吾则义不受辱以贻我祖国之羞;然诸君诚能忍辱以成其学者,则辱也甚暂,而不辱其常也。吾素负气,不能如君等所为,然吾甚望诸君之无忘国耻也。吾归国后,亦当尽力筹划,以期光复旧物,与君相见于中原。成败虽未可知,然苟留此未死之余生,则吾志不敢一日息也。……
这封信的内容在秋瑾牺牲后,王时泽曾为其添加了序言,名为“秋女烈士遗稿”;此外,秋瑾的女儿灿芝也曾以“致某君书”为题将此信收集到自己编辑的书中。
2月初,在上海曹家渡小万柳堂,秋瑾见到了久别的密友和义姐吴芝瑛,吴芝瑛身边带着16岁的女儿廉研。秋瑾流着泪把留学时的艰辛一股脑向姐姐倾诉,特别是第二次乘船从上海去横滨时,在酷热的船底舱,秋瑾女扮男装和一群劳工并排躺在船板上,胸前紧紧抱着护身用的短刀,咬着牙等待天亮。就从那个时期开始,秋瑾患上心脏病。
秋瑾和吴芝瑛久别重逢,异常高兴,她们一边喝着绍兴酒,一边尽情诉说分别后各自境况,微醉之下,秋瑾乘着酒兴,边吟诵着自己写的诗,边拔出一直随身携带的护身“宝刀”翩然起舞。
吴芝瑛在《记秋女侠遗事》一文中,用简洁的语言叙说了这个令人激动的情景。
“酒罢,女士拔刀起舞,唱日本歌数章,命吾女以风琴和之。歌声悲壮动人。”
文章还说,从北京的时候起,秋瑾就喜欢舞剑作踊,还写了《宝刀歌》、《剑歌》等一批与刀剑有关的诗。
酒席间,秋瑾边歌边舞的很有可能就是《勉女权歌》,因为这首歌作为酒席上的助兴,是非常合适的。歌词发表在1907年《中国女报》第二号上,还附有简谱以供人们传唱。歌词开始是:“我辈爱自由,勉励自由一杯酒。”在秋瑾众多的诗词中,广为流传的就是这首诗:
吾辈爱自由,勉励自由一杯酒。
男女平权天赋就,岂甘居牛后?
愿奋然自拔,一洗从前羞耻垢。
若安作同俦,恢复江山劳素手。
旧习最堪羞,女子竟同牛马偶。
曙光新放文明候。独立占头筹。
愿奴隶根除,知识学问历练就。
责任上肩头,国民女杰期无负。
接着,廉研用房中的风琴为秋瑾伴奏,演唱了日本歌曲。吴芝瑛的文章中没有提到歌曲的名称,但根据如下理由推断,那首歌很可能就是《妇女从军歌》。
1894年(明治二十七年),甲午战争爆发。在这前后,社会上流传着许许多多的军歌,其中的一首描战场情景的歌曲别具一格,抒情的曲调中蕴含着浓浓的柔情,这首歌就是“妇女从军歌”,词作者加藤义清,作曲者奥好义。
这是一首在军歌中很少见的以女性为题材的歌,歌中描写了军队中女护士充满献身精神的工作情景,赞美了象征这些护士的红十字标志。1905年8月,秋瑾在实践女学校师范科学习时,曾经学习过护理知识,还参加了临床实习,大约就在那时系统地学习了有关红十字会以及会标等方面的知识,这是她第一次深刻了解了红十字的含义。通过学习,她认为护理工作可以成为中国女性所能从事的新职业,为了在中国推广护理知识,在日本留学时,秋瑾不顾自己只学习了一年多日语,还没有完全掌握这种语言,就在留学生会馆中开始翻译日文教科书“看护学教程”。
教科书的绪言讲述了国际红十字会和日本红十字会的历史沿革,秋瑾是这样翻译的:
日本明治十年,即创立博爱社,其后日益改良,至明治十九年,始加盟于欧洲万国赤十字社,改为今名。举行开幕礼时,皇后亲临,有栖川宫王妃为会长,今则着着进步,二十年来,非复曩日比矣。
我没有找到在明治三十八年使用的原版教科书,这里引用的是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发行的秋瑾集中收录的文章。
秋瑾自传体小说《精卫石(弹词)》全书分为二十回,第十八回的标题就是“姊妹散家资义助赤十字弟兄冲炮火勇破包三旗”,这或许应该是她在祖国开展民众运动的目的之一吧。
我们推断秋瑾曾经吟唱的是《妇女从军歌》,这首歌由六段歌词组成,歌曲发表在明治二十七年十月,教科书依据的是收集在岩波文库《日本唱歌集(掘内敬三 井上武士编)》第六十六册中的作品,原文用常用汉字和现代假名修改过,歌曲部分汉字注有假名。
(一)
枪炮渐闇虫噤声,战场寂寂死无音。
硝烟弥漫腥风散,血染山河草木焚。
(二)
剑影刀光敌我军,帽飞袖断血留痕。
士兵脸色枯如草,遍野尸横泣鬼魂。
(三)
红十字旗舞浊尘,直擎天幕显温馨。
从军护士爱心富,壮哉仁乎妇女心。
(四)
纤纤玉手情殷殷,伤口轻抚慰呻吟。
绷带帐蓬白褂袖,冰心一片映清晨。
(五)
同胞外敌且毋论,救死扶伤情谊深。
圣哉胸中红十字,不分彼此温如春。
(六)
文明生命贵逾金,伟矣母心慈爱真。
圣哉胸中红十字,不分彼此温如春。
1905年5月27日到28日,在日本对马海峡,日本海军联合舰队迎战并击溃了俄国海军巴尔迪克舰队。8月,秋瑾称是应服部夫人的请求写了一首诗,诗的题目是“日本服部夫人属作日本海军凯歌”。
明治天皇雄武姿,独立精神寒鑑齿。
奋发积威不可当,投袂扫穴殴贪狼。
将军爱国皆擐甲,侠士闻风尽裹粮……
对此,武田泰淳在《秋风秋雨愁煞人》一书中写道:秋瑾之所以用上述诗句来歌颂明治天皇和日本海军,或许是因为她投身于中国的革命运动,其间,不可避免地会发生流亡他乡,需要资金购买武器等等,在逃亡、重新集结、东山再起的过程中,希望利用日本的一些支持和影响。因此秋瑾一定得讨好日本的心理也是可以理解的。
也许秋瑾希望得到日本的支持,但我认为她的真实思想体现在这首诗的结尾部分,也就是歌颂红十字的地方。
草木山河皆变色,未许潜蛟侧目看。
仁乎壮哉赤十字,女子从军卫战士。
吁嗟一线义勇队,唤起国魂强宗类。
这首诗和“妇女从军歌”颇有相似之处,“血染山河草木焚”、“壮哉仁乎妇女心”、“从军护士爱心富”、“圣哉胸中红十字”等等,从中可以窥见并感受到秋瑾喜爱“妇女从军歌”,并且,深受歌曲的影响。
歌舞结束后,秋瑾当场写下“春柳”诗四首赠给了吴芝瑛。
§绍兴建议
2月中旬的一天,天刚蒙蒙亮,身穿和服的秋瑾从上海回到绍兴,回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和畅堂。这里是绍兴郊区,清晨,四周不时传来雄鸡的晨鸣。因为秋瑾事先已经写信告诉了回家的时间,家里人纷纷出来迎接。同父异母的弟弟宗祥已经10岁了,看着门口身穿异国服装的女性,一时没有认出是自己的姐姐,正在他不知所措时,听到秋瑾说 :“是宗祥吧,快去上学吧。”
辛亥革命后,宗祥改名叫宗章,1952年55岁时去世。留下手记《六六私乘》,记录了当时的情景。秋瑾的言行他终生不能忘怀,据说,秋瑾被处死刑的那天是7月15日,农历六月六日,所以书名叫做“六六”。秋瑾回到娘家休息了几天后,一改来时的装束,身穿白府绸上衣,后梳一条长辫,脚穿皮鞋,手持阳伞,完全是一幅男人装扮,来到位于仓桥街的蒋子良的照相馆,即现在的绍兴市越城区红旗路284号。从现存的照片看,秋瑾当时身穿黑色或其他深颜色的立领上衣,外罩西服夹克,左手像拄拐杖一样拿着一柄洋伞,脸部稍稍扭向一边,从右侧注视着前方。这是一张站立姿势的正面像。她穿着男式中国服装,如果是西服的话下身应穿长裤,她却是长裙,所以,从照片上看,很难区别穿的是男装还是女装。在右侧圆形台子上摆放着盆景,其他照片的背景也是相同的摆设,让人感到当时一般照相馆的背景设计都很雷同。拿到照片后,秋瑾给相片镶上镜框,还题诗一首,名为“自题小照”,还用小字写上“男装”。
俨然在望此何人,侠骨前生悔寄身
过去形骸原是幻,未来景界却疑真……
2月下旬,以陶成章为中心,在绍兴召开光复会领导成员会,会上,秋瑾提议在绍兴成立学务公所(光复会的教育委员会)。绍兴府由8个县组成,即会稽、山阴、萧山、诸暨、嵊县、新昌、上虞、余姚,在这个地区开展教育工作的目的,主要是向广大青年宣传革命的主张和方针,进行一些基本的军事训练。会议决定,请光复会会长蔡元培从上海来绍兴担任总理,负责全面工作。
不久,陶成章把光复会浙江分会的敖嘉熊和褚辅成等人介绍给秋瑾,他们活动的根据地是位于杭州和上海之间的嘉兴,嘉兴东北部与上海相连,北部是昆山和苏州,是交通要道,也是革命党开展工作的重点地区。
陶成章把敖嘉熊和褚辅成等人介绍给秋瑾是因为敖嘉熊不仅是革命者,还是献身于实业救国和改善教育状况的社会改革者,这在众多的只注重政治和军事的革命领导人中比较少见。敖1874年生于浙江平湖,比秋瑾年长1岁,当时是32岁,家中世代以生产、销售腌肉为生。
浙江东部和江苏南部水乡城镇盛行养猪和腌猪肉,许多地方用猪肉制作的“火腿”非常有名。
少年时代的敖嘉熊性格豪爽、聪明伶俐,学习成绩优异。这一点和他的先辈张謇相似,张謇比他年长21岁,被称为“近代中国民族工业的先驱”。张謇出身于江苏海门常乐镇,在殿试中中头名状元,他没有做官,终身致力于民族工业和教育事业,是中国近代著名实业家。敖嘉熊出身于商人世家,从少年时代起父亲就命令他学习“钱谷之术”,但敖嘉熊不满足于平庸乏味的生活,在戊戌变法的激励下,他开始研究“经世致用之学”,经常废寝忘食不知疲倦地和志同道合的朋友讨论社会问题,还和十余个志趣相投的人组成研究会,取名“浙会”。一般致力于社会改革的人,比较容易冲动,喜欢谈论武装起义,而敖嘉熊则从平湖来到嘉兴致力于改良农业和普及教育工作,为了把学习和实践结合在一起,他们“诸人合办学稼公社”,成立了“竹林小学”,为了方便腌制业者的子弟入学,又在嘉兴府城北门外建立了另一所小学。
嘉兴和绍兴一样,行政区划为“嘉兴府”。敖嘉熊搬到府城北门外后,开始按照自己的想法开展工作。他首先来到上海,先后在蔡元培担任校长的爱国学社和中国教育会工作。
这些组织名义上是教育机构,真实目的是开展革命工作,非常需要各类人才,因此,敖嘉熊的加入一定受到大家欢迎。但是,由于1903年发生的苏报事件,爱国学社被迫解散。敖嘉熊回到嘉兴成立了演讲会和教育会,这和秋瑾在留学生会馆成立演讲练习会一样都是为了宣传革命。一个偶然发生的事件,大大提高了敖嘉熊在当地百姓中的威望。
嘉兴海关的洋人官吏强行掠夺当地百姓的土地,计划在上海附近修建商业会馆,当地居民“震怒”,但是,清朝官吏不敢去和洋人交涉,百姓们找到敖嘉熊商量,敖嘉熊找到美国传教士,针对他的弱点说:海关人员强行征用土地,引起百姓不满,这种状态持续下去会对你的传教工作产生不好的影响。结果,洋人海关官员被美国驻上海领事馆召回。这件事在当地引起轰动,敖嘉熊成了当地的名人。嘉兴府的官员怀疑“演讲会”、“教育会”在暗地里开展革命工作,因此,命令他们解散,还计划逮捕敖嘉熊。亲友们担心他的安全,劝他赶快躲避,但敖嘉熊不为所动。
嘉兴府中的许多官员畏惧敖嘉熊的声望和能力,对逮捕计划持消极态度,结果,官府暂时没有逮捕他,但仍然没有打消对他的怀疑,认为他“思想不审”每当他去外地时,总有几名密探在旅馆附近监视,虽然暂时无事,但最终敖嘉熊还是死于非命。从那时开始,他积极投身于纳税代理机构“温台处会馆”的筹建工作,之所以要成立“温台处会馆”是和嘉兴地区特殊的历史背景相关联。这一带曾是太平天国末期的战场,战争使当地人口剧减,耕地荒芜,周边温州、台州、处州等地饥饿的贫苦农民纷纷涌入,在此定居开垦荒地,经过辛勤耕种,总算能够维持生活,官府把这些移民叫作“客民”,以区别于当地居民,在征税时标准差距极大,有时故意不给“客民”开纳税收据,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收税。治安也非常混乱,“台州人、温州人素以慓悍著称”,其中,有些身强力壮的人成为无业游民,结成帮派白昼抢劫,一些人即使从事农田耕作,也反抗官员征税,抵制纳税。
深受重税和抢劫之苦的都是老实巴交的贫苦农民和工商业者,嘉兴政府本应取缔这些无业游民,但他们忙于征税,根本无暇顾及这些无赖。当然,客民纷纷抱怨税收不平等,但由于他们是非法占用土地,所以,不敢公开批评官府。敖嘉熊认为可以利用这种横征暴敛和社会治安混乱的状况开展革命工作。首先,把温、台、处三地的会馆作为客民纳税的代理机构,代替那些恣意妄为乱收税的嘉兴政府官吏,先行向百姓征税,正常发放粮票,这样就使纳税程序既简单又安全。虽说税收只是暂时在会馆,但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会馆掌握了地方政府的财政收入,还可用税金支付团练的训练费用,这样,政府可以避免直接向刁蛮的客民征税,由会馆代缴可以免去很多麻烦。在敖嘉熊的策划下,这种能够使嘉兴政府、客民和温、台、处会馆三方得益的体制逐步建立起来。
当然,这些工作都是手段,敖嘉熊的根本目的在于开展革命工作。他认为即使浙江能够成为革命的发源地,为了巩固根据地,必须攻取南京。他计划在嘉兴周边的三个地区建立温、台、处会馆分馆,第一是在上海西部的松江地区,把苏州、松江、常州、太仓的秘密会党组织在一起,动员他们加入分会馆;第二是在太湖南岸的湖州地区,采取同样的方法动员宁国、广德、严州、衢州等地的会党加入分会;第三是在杭州,动员昌化、新城、临安的秘密组织加入分会馆。同时,在南京周边建立秘密运输通道,把所有可以利用的人都动员起来,各个分会负责攻克南京的联络工作。
光复会的陶成章、徐锡麟、魏兰等人都参与了这一系列的工作,魏兰被推举担任会馆总理。敖嘉熊为了进一步团结民众,自称是新兴教派“祖宗教”的教主,甚至还制作了祈祷书和福音书。但是,这些张扬的举动自然引起官府的怀疑,敖嘉熊自身也因为成立会馆倾尽家产而濒临破产,没钱支付各项费用,甚至把妻子的头簪都用来抵债,会馆根本没办法维持下去。魏兰失望地去了夏威夷,陶成章去了绍兴,徐锡麟也转而去筹备大通学堂开学事宜了。
就这样,1906年温台处会馆工作归于失败,在这期间,秋瑾曾经来过嘉兴,会馆工作虽然失败,但敖嘉熊在当地革命会党和百姓中仍然享有很高声望。1907年7月6日发生的皖案(徐锡麟起义),和与此案相关联的7月13日发生的浙案(秋瑾等在大通学堂被逮捕),使官府更加疑窦丛生,紧张异常,视敖嘉熊为危险人物,终于在1908年3月决定秘密杀掉敖嘉熊。一天,敖嘉熊在深夜外出时失踪,一个星期后,在嘉兴府城北乌桥港的水里发现了他的尸体,享年34岁。敖嘉熊为人仗义,朋友和部下都非常信服他,发现尸体的那天,日常负责保护他的徐象黼看到他的尸体后感到自己没有尽到责任当场服毒自杀。
§浙江的教职
3月初,根据陶成章的指示,秋瑾来到光复会浙江支部所在地嘉兴,目的是和敖嘉熊及其他光复会浙江支部的干部商议如何在这一地区广泛开展革命教育工作。此时的敖嘉熊正在为温台处会馆工作和筹措资金等事四处奔波,由褚辅成负责接待秋瑾。嘉兴附近有许多小的湖泊,其中一个叫做南湖,褚辅成担任南湖边“南湖学堂”的校长,他比敖嘉熊年长1岁,今年33岁。褚辅成接秋瑾来到学校后,二人促膝长谈,秋瑾伶牙俐齿,阅历丰富,尤其了解日本的情况,特别是在她的言行中迸发出的对革命的激情,使得褚辅成从内心里钦佩这位传说中的鉴湖女侠。当晚,褚辅成安排秋瑾住在鸳鸯湖亭,鸳鸯湖是南湖的别名。
褚辅成介绍秋瑾担任浙江吴兴县南浔镇浔溪女学堂教师,讲授日语、烹饪和卫生知识。校长是名女子,叫徐自华,字寄尘,32岁,比秋瑾年长2岁。徐自华的妹妹叫徐蕴华,字小淑,是学堂的学生,今年21岁,比秋瑾小9岁。她们都非常欢迎知识型女性来校工作,互相倾慕,很快就成为亲密无间的朋友,还互相赠送自己写作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