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乱世红颜:杨贵妃》作者:龚鹏程/南宫博【完结】 > 乱世红颜:杨贵妃.txt

  第二回合使数十人受到流放和贬斥之罪,但仍没有一人受到死刑。.12

她一面敷衍着,一面打听消息,从陈方强口中,她得知今天事变之后的情势:

太子以留下讨贼为名,迫皇帝交出兵权,皇帝以四军将士两千人归太子,另外,飞龙厩骑兵全归太子。皇帝曾命寿王、恒王偕高力士往后队,宣谕传位给太子,太子不受,但是,朝廷的大权,无疑已落入了太子手中,相随皇帝的兵,如今大约只有千余人,而且飞龙厩骑兵和龙武羽林军精锐已分予太子,皇帝的一支护驾兵,已不足道了。

陈方强又说明,自己领一队兵在此警戒,天明前就会到太子那边去,但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则仍随皇上,此外,在宫眷队中的东宫眷属,在天黑之前已送到后队,和太子在一起了。

这说明,皇帝李隆基在马嵬坡事件中已在实际上丧失了皇帝的权力,但仍保留着皇帝名位。

谢阿蛮软弱地喟叹着,劝勉陈方强,她说明自己很倦,然后,与他告别。此外,她轻描淡写地要求陈方强保护佛堂周围,让自己可以安睡。

他们在平静中分别,谢阿蛮躲在门内看陈方强过了道北,才把外面的情形悄悄转告。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五日丁酉。

一个面目全非的黎明来到了马嵬坡。

兵士们结队,齐整地自西向东行,他们从东边逃到此地,但又回转,到后队去随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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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贵妃》杨贵妃外传(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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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方强一队兵不仅担任警戒,而且负责两边联络和接洽,当随驾的兵通过马嵬驿亭后,陈方强很快就收队东撤了,传说,太子会去见皇帝,结果却没有。于是,等待了一些时的皇帝,在心情沉重中徐徐分队启程。

寿王府的总管张永,于黎明后,陈方强的兵撤走不久到了佛堂,他携来财物,自称奉寿王之命,侍候贵妃,张永带了几份王府的和军中的空白文件,再看需要而填写事故,以备路上查验之用,他传寿王之命,暂时不可启程。

经过一夜调养,杨贵妃的情形有了显著的好转,应该说,这是奇迹式的好转。

张永入内拜见时,贵妃由人相扶而斜躺着,上身半竖,当张永跪伏在地呜咽时,贵妃也已泪流满面。张韬光、文郁,已经把大致的形势报告了贵妃,但对着张永,她依然询问皇帝的情形,只是,她的音带受创,一些支离破碎式的声音,张永几乎听不清,由文郁转述,于是,张永说:

“危机过去了,但皇上很痛苦,昨夜哭泣……”

“活该!”谢阿蛮在旁边恨恨地说。

“不——要——”杨贵妃努力吐出,声哑而嘶。

这时,张韬光建议趁没有人时改装车辆,做启程的准备,于是,他们分配人力,张永负责守大门,娟美和阿蛮侍候贵妃,阿蛮坐镇佛堂,其余的人,由张韬光率着,改装那一辆车。

佛堂短栅间的两幅陈旧的帷幔被拆了下来。每一个人都紧张和用力地工作,外面,远处的号角声时起时歇,人声、马声、车声,也不断地传来。但是,驿亭地区这一段路面却很冷静。

已恢复神志的杨贵妃,双目怕光,不能睁开,她合上眼,双手捧着由张永献上的一只荷包,那是寿王的,里面盛放一些香口茸、香料,还有几件小玩意,那只荷包上绣有一个寿字,出于当年的寿王妃杨玉环之手,但此时的她却没有看,只以双手捧着。她的手虽然能活动了,但仍有些僵,四肢也时时会有一阵震颤,喉间虽用了药,也依然时有火炙般的痛楚。

她的意念游离着,有时想,有时又一片空茫,在空茫中,她会自问:“我怎么会活着?”她无法自解,一个死去的人又怎么会复活呢?

然而,她复活了,不过,她完全不去想未来的问题。

不久,大路上开始有车队和行人出现,那是难民们,守门的张永把佛堂的大门关上了,转到另一处看外面。谢阿蛮于大门关上后去看贵妃,她们相对黯然,贵妃流着泪说话,但因喉间梗痛,她只说了一句就停止,阿芳吹了一些冰魄散入贵妃喉间,不久,她说:

“我第二世做人了!”

只有这一句话,她又已泣不成声。

此时,在改装车辆的意儿进来报告,车已大致弄好了,但前路被挤塞着,一群车和人不能通过,于是,阿蛮出去和张永商量,问他如何与寿王联络。

张永皱着眉,缓缓地说:“殿下吩咐,道上有行人了,我们可以混进去同行,如有特别事故,他会来照顾,因此,我一直在守望着。”

“我来守在此地,你到外面看看情形,顺便打听一下消息,我想,我们在此地也不能久留。逃难的人来得多,说不定会有人闯入,再说,敌人如何?”谢阿蛮嗟叹着,“如今,没有人提到安禄山的兵了!”

张永出去,骑了马向西走——一群被阻止前进的车骑,当他到时,恰好获得开放,但只准分队缓行。

寿王李瑁已随驾启行了,张永审度情势,徐徐退回来,再过半个时辰,又有几批车骑获得通过,看来,前路已能维持秩序,佛堂中人忖测,皇帝的西行队伍,大致和一般逃难队隔离十里。

他们决定启程了。

不久,一辆奇形怪状的重载车自驿亭后面的小径而出,插入大路上的逃难行列中。他们的车,由寿王邸总管内侍张永骑马前导,车,由张韬光驾驭,车上挪地方,让杨贵妃躺着。他们使一辆华贵的车的外相弄得很污浊,佛堂的帐幔做了车篷,看来很不调和,但大家在逃难中,无人去理会。

他们经过西驿,再行进了五里,便折入了一条向南的岔路,这不是逃难者走的大路,但仍然无人理会,因为在此时的路上已相当挤迫。

小路是张永先探听到的,他领前直行,在紧张中时时看后面,直到小路转了两次弯,一排树木和大路阻隔,彼此都不能相见时,他们才松了一口气,但是,他们依然不敢谈话,因为小路上也有逃亡的车以及步行的人。

再行十里,他们走上另一条路,渐渐地冷寂了,他们找了一处树荫小息。此地,离马嵬驿亭,应该有二十七八里。

由是一个冷僻场所,张永和张韬光很细心地看了周围的情势,然后,揭开车帷向贵妃报告。

杨贵妃在上车之后近乎昏迷性地睡着了,看护她的人以车上人多挤迫,曾将幕帷的布弄出双层夹缝,以利贵妃呼吸。在一辆车上,当然是很不舒服的,但复活的杨贵妃,身体受过创伤,因此,在狼藉的环境中也能够睡着。

车停时,她已醒了,由文郁服侍她饮水——今早,在出发前,贵妃曾吃小半碗汤粥,而在醒了一觉后,神情比之早晨,又有了进展。 

她让人扶起,看看周围,没有说话。

车中的侍从纷纷下来走动,随后,他们进食,谢阿蛮攀上一株高树,眺望四周,她看到远处一条路上,有不少步行的人,但那条路肯定不是马嵬坡的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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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贵妃》杨贵妃外传(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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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芳和锦梦儿在放马,那两匹拖车马是强壮的,经过揩汗休息与饮水吃草后,很快恢复了。

张永和张韬光则在商量着行进的方向与今夜的宿处,他们暂时作了决定,避免向西南方向,先找一个小谷躲起来,再看情形而定行止,自然,那也和贵妃的身体有关,他们相信,再有三四天,贵妃大致能恢复。

休息约有半个时辰,他们发现两三里外的一条路上有人行,便启程了。现在,他们要找一个宿处。

洋州,兴道县——一个交通线上的小邑,由此地经骆谷,有大路入蜀,由此出南口,可转道至汉水而东下。

杨贵妃一行人,经过迂回与艰难的行程,在兴道县的望傥驿停了下来。

停下来有许多原因,大伙儿因多日在道路,倦了,路上,曾经连续三天遇雨,时序已进入了秋天,雨,报告了秋讯,也带来了秋凉。

年事较高的寿王邸总管内侍张永病倒了,情况很严重,死去后复苏过来的杨贵妃,早已复原了,但在雨中感受了风寒,也病了,但她只是普通的感冒。

必须停下来的是张永的病,还有是决定去处。

张韬光在路上打听到一些消息,他以为入蜀比较好,皇帝被迫而杀贵妃,到了巴蜀,情况能控制了,相信必能庇全贵妃,但是,在病中的张永竭力反对,他转达寿王的话,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和皇家有联络,无论如何,只能隐密身分而生活。其他的意见纷歧,贵妃本人,不说话;而在望傥驿小歇两日,张永的病转危了!

又是下雨的日子,他们只能再停留着。于是,张永死了,他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不可入蜀。

张韬光为张永营葬,这一件事和去处难决以及秋雨不断,他们只能住下等待。

杨贵妃的精神非常颓丧,她对复活的奇迹一些惊异的喜悦,丧失尽了。此时,她以为死反而比较好。她已能说话,但声音和以前有了不同,喉间时时会有喘声。

在秋雨中,逢着小驿附近的村镇的墟市。谢阿蛮冒雨到墟市去为杨贵妃购买草药。

路上泥泞,但墟市却热闹,四乡的人纷纷来参加半月一次的墟市。

当阿蛮自墟市买了药草和杂物出来时,在路上,她看到一辆独轮车陷在泥泞中,一名汉子用力推,一瞥间,她认出了推车的汉子,呆了——

推车的汉子几乎同时地看到她,那是一条狭窄的小路,彼此在无可避免的发现和认出后,有两个声音同时发出。

“阿蛮!”

“马师傅!”

推车的汉子是大唐宫廷中著名的乐工马仙期。乐工们有一批随驾,在逃出长安的第一夜,谢阿蛮曾见到部分乐工,但此时的相逢,虽只小别,但在人事上似隔了一世。彼此叫唤了一声,有喜悦和怔忡的默然。

“阿蛮,你怎么会一个人在此地?”马仙期问了。

“马师傅,你也一个人,这车……”她没有回答,也问,因为在相见的一怔中,她已想到了自己身上的问题,她怎么回答呢?

“我,狼狈不堪——”马仙期用袖子抹了颜面的雨水和汗水,低喟着,看了车一眼,他对谢阿蛮的不答而问,并未介意。

“哦,马师傅,我来帮你把车推出来。”她说着,很快过去,把自己买来的杂物放在车上,笑说:“我们来!”

“我一个人可以——”马仙期说,但看到谢阿蛮已动手,就不再客气了,他们很快地把车推出泥泞,谢阿蛮在推车时,意念流转,想着如何应付马仙期。至于这位有名气的宫廷乐工,毫无心机,只是抱怨地说:“我花双倍价钱买入这独轮车,是旧的,路上修过三次了,真不中用——哦,阿蛮,你怎会一个人在此地?”

“一言难尽,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说——马师傅,你有事吗?”她不能决定如何相告,只得拖时间。

马仙期入墟市为变卖物件换钱,谢阿蛮阻止了他。她声称自己有钱可以相助。

于是,他们相偕走向一个空寂的谷场歇棚,一路上,谢阿蛮辗辗思维,要不要把杨贵妃未死的事相告?泄漏,自然有危险,但她以为马仙期一定是可靠的,不会出卖贵妃。此外,她又顾到了现实,张永死了,她们人手不足,一个真正的男子,在路上更加需要。

虽然如此,她仍然犹豫不决,到了歇棚,依然在思考,因此,她再拖时间,请马仙期先讲经历。

马嵬之乱的另一面是:龙武军叛兵袭杀杨国忠时,在稍后的一支由丞相直接指挥的金吾军兵士与相府家甲起来对抗,但是,龙武军有计划和组织,一百多人的反抗很快被敉平,只是,发生了战斗,便有大骚乱,一群梨园子弟正处身这一段路上,当双方打斗杀戮时,龙武军兵士曾掀翻车和抢掠,乐工们和另外的官员和侍从便落荒而逃,马仙期背了行李和乐器,与一名徒弟混在人堆中走,他们离开了战乱的区域,躲在草树丛中,到了黄昏时,有人传说龙武军叛变,杀了丞相和贵妃,大路上戒严,皇帝生死不明,其余的事也不清楚。

于是,马仙期和其他的人躲了一夜,次晨,他的徒弟出去探讯,两个时辰没有回来,其他的人纷纷上路而去。马仙期估计徒弟逃走了,只能独力背起行李等物,随一伙人西行,他们抄小路,走了一日夜,才找到正式宿家,休息。再过了四天,马仙期推着独轮车到陈仓,得知皇帝没有死,依然西行入蜀,过扶风时,据说又有一次兵变,被皇帝制抑了,平安无事。马仙期想取道入蜀的,但是,他去陈仓得知了另外的事件,便改变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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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贵妃》杨贵妃外传(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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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杨国忠的夫人裴柔和幼子杨晞与虢国夫人母子作一路,在马嵬事变时,他们也走小路逃奔,到陈仓时,县令薛景仙派兵去袭捕,杨国忠的妻子以为是安禄山的兵追到,自己母子不能受辱,虢国夫人慨然同意俱死,他们已被围,杨国忠的妻子狠起心,用剑杀了幼子,再自杀,但手软了,虢国夫人也已杀了自己的儿子裴徽,正要自刎的时候,杨国忠的妻子求她先杀自己再自刎,虢国夫人便挥剑斩断了宰相夫人的咽喉,到了再自刎的时候,力气不足,一剑没有死,吏兵已杀散随从而闯入,捉了虢国夫人,但是,虢国夫人在路上就因血液凝塞了咽喉而死去。

陈仓人传述这一故事,对虢国夫人和杨国忠夫人,都有无比的敬仰,而马仙期,也因此而改变,不再入蜀,转而向东行,准备到襄阳去。

谢阿蛮喟叹着,低声说:

“虢国夫人的事,我们也听说了,只是,贵妃不相信,传说的乱头野话太多了!”

马仙期听到“贵妃不相信”一句,怔住了。

谢阿蛮在听他冗长的叙述中已经决定公开贵妃的秘密,争取马仙期相助。现在,她庄肃地讲述发生在马嵬佛堂中的事件,以及请求马仙期参加相助。

马仙期在震动中,终于正经地点了一下头,发誓相随,绝不负心。

“仙期——”谢阿蛮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贵妃的身分一泄,大家都是死路一条,我们一行,只有你一个男人,一切都要仰仗!”

“我尽我的能力,总之,如果有意外,我必先赴死!”马仙期郑重地说。

于是,这一支流亡的队伍,增加了一个人,补上已故世的张永,也由于马仙期说明形势,他们决定了逃亡的方向,入巴蜀的念头完全打消了。

半个月之后,他们一行人到了襄阳。千里流徙,他们一步步地发现形势险恶而深藏自己,因此,路上平安。但那是在一些僻野的地方,如今,到了一个大城市,对于他们的行藏自然是极不利,为了掩饰贵妃的身分,张韬光运用了张永当时携来的文书而伪造身分,他使杨贵妃扮作皇族中的女道士,出身则用了河上郡主的封号,列入已故让皇帝一系。皇族的女道士可以有内侍,有男侍从、侍女,皇族女道士富有,甚至骄侈一些,人们都不会感到意外。

但他们还是很谨慎,在襄阳购入了一艘双桅的江船,雇用当地船夫,取水道赴江夏再定行止——因为在船上不会遇到熟人,也少有关卡。

杨贵妃的身体已康复了,但是,她陷入深沉的哀伤中,肉体康复后,她的思维有了正常的活动,她明白如自己那样奇迹式复活的人,在任何地方都难存我身的,人不可能在船上过一辈子的啊!

到了江夏,他们得知了皇帝入蜀,安全到达成都,但大唐皇朝的真正皇帝已换了人,太子李亨在灵武嗣位为帝,把父亲尊为上皇天帝,那表示太子李亨已取得了权力。李亨在灵武建立朝廷,而李隆基在成都也有一个朝廷。

江夏,成了一个重镇,各方面来往的人很多。张韬光怕出事,力劝杨贵妃再走——乘舟向东行。

杨贵妃明知在江夏危险,但是,她对无目的东行,也有着不耐,她声言入蜀,和有危难的皇帝在一起,即使再死也是甘心。谢阿蛮劝了她两天,以皇帝的处境可能会因贵妃入蜀而增加困难,这样,才说服了贵妃。

虽然经历了马嵬事件,杨贵妃不但不怨,对李隆基依然具有深情,她了解自己的一生很难和李隆基在一起了,但她关心他,不愿损害他!

于是,他们的船再向东行——

长江上,这是秋季将尽的好日子,气候爽朗,但这一艘船的人,大多忧愁如海,只有马仙期的心情最好,因为他和谢阿蛮长日一起——在梨园的初期,谢阿蛮还未出名的时候,马仙期就已对她倾心了。此后,阿蛮成了宫廷中最特出的女人,他自然无可能接近和表达爱慕了。如今,他把埋葬了多年的爱慕复活,同时,他也看出阿蛮对自己可能有情分。

虽然在危难中,爱情使中年的马仙期心情活泼。

一夜,长江上月白风清,马仙期在船头上,独自弹奏琵琶,他即兴而奏,有时并不依谱,而是自由创作。

谢阿蛮出来,轻轻地到他身边,赞好。她说马仙期琵琶上的进境,已可以追及称第一的贺怀智。

马仙期怔怔地看着她,这一曲,在他心灵上是为阿蛮而奏的,但他不敢说,只以双目来表示自己深湛的情分。

谢阿蛮终于领悟了,她低唤着:“仙期——”那是对深情的答复,而马仙期,于受到感应后,拨出几个悦耳的和声。

这时,杨贵妃赤着脚,自舱中走出来,她着了宫廷中睡袍,一带束腰,走上船头,秋风吹动了睡袍,飘飘地,在星月微光的映照之下,有一种轻灵的、欲仙的意致,也许,这是消瘦了的缘故。

谢阿蛮移目看她,忽然说:“贵妃,你总是最美的。”

“我还值得称赞?”杨贵妃怆然一笑,走向前一些,再说:“马师傅,请把琵琶给我!”

马仙期把琵琶递过去,杨贵妃翘首向天,轻轻地提弦,这是她复活之后第一次弄乐器,她的手指有些生硬,拨了几下,转而奏出最流行和最简单的七言绝句歌调。

马仙期和谢阿蛮相对看了一眼,彼此,都脉脉有情,但是,已入中年的马仙期却羞涩了,他转望大江,低声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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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贵妃》杨贵妃外传(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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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杨贵妃和了他唯见长江天际流一句,发音已比早些日好了许多,她淡淡地一笑说:

“马师傅,我想,我们也下扬州吧!现在虽不是烟花三月,到扬州过冬,想来也不错吧——人们说,除了长安,天下名城以扬州为第一,成都居第二——”

“对了,听说盛王出任扬州大都督,如有必要时,我们可以去找他,贵妃从前待盛王殿下很好……”

杨贵妃以一个手势制止了谢阿蛮,接着说:

“阿蛮,盛王大约不会出阁,只担任一个名义,即使他在,也不能找他的。目前情势,我们不能找任何人帮助,阿蛮,我想通了,张永生前的话很对,我们不能找任何一个人……”贵妃又拨了一下弦,将琵琶交还马仙期。

“那又何必去扬州呢?”阿蛮喃喃地说。

“反正四海无家,到什么地方都是一样的,人们说扬一益二,刚才听了马师傅的歌,我想去扬州也好,皇上在益州,我去扬州,一西,一东,天下两大城!”贵妃说,怆然一笑——在星月之下,这一笑依然仪态万芳,但有些凄清。

这是偶然间的决定,他们沿江而行,本无目的,杨贵妃提出了一个去处,大家都同意了。

于是,马仙期和张韬光两人上岸去探听扬州的情况,作了一番准备,他们的船便再启程,顺流而下。

这一程,有了一个目的地,再加上秋气爽朗,流亡者们的心情转好了,特别是马仙期,自爱情孕生了许多灵感,他从眼前景色,配合了王勃《滕王阁序》中的名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两句,翻为琵琶曲,属高调小部,可以独奏,也可以和箫、觱栗等合奏。

马仙期将这一套乐曲名为“秋水长天”,用墨笔和朱笔合写在黄麻纸上,成一卷,用以献给谢阿蛮。

在宫廷中以狂侈出名的谢阿蛮,经过乱离,经过情爱上的波折,再受到人们虔诚的爱时,在感动中兴起了悲怆感,她捏住马仙期的手,低微地说:“谢谢!”随后,她合上眼皮,有如自语地说:

“仙期,以前我把日子虚度了,如今才得着——但是,往前去不知会怎样,也许明天,也许下一个月,我们都可能遇着危险!”她说,泪水在眼眶中转动。

“阿蛮,在我想来,一天,一个月,一世,都一样,只要我们在一起!”马仙期在紧张中说出情话,因为他的手被她的捏住。稍顿,他再说:“只要把握现在,我们和现在同在一起,我的……秋水长天中,就有这个意思,及时……”他说得很用力,平时口才甚拙的马仙期,此刻虽然机敏了一些,但也只表达了大意。

她捧着那一卷乐谱,想马仙期所谓及时的意义,这应该和平时所谓的及时行乐不同,而是在生死之际把握着时间,意义比及时行乐进了一步,她低喟,点头,眼眶中的泪水流动着,忽然,她举一举卷,和泪哽咽而说:

“仙期,我们两人把这一卷献给贵妃。”

马仙期自然同意谢阿蛮的意见,不过,他定视着阿蛮手中那个卷子,阿蛮在说话中曾流泪,泪水滴在卷上——马仙期不欲将这一卷呈献,但没有说出。

谢阿蛮似乎懂得他的意思,次日,自行录出一卷呈献,同时由马仙期和谢阿蛮分别指导宫人练习,隔了一天,他们在晚饭后的长江船上,初次合奏“秋水长天”曲。

合奏,以马仙期琵琶为主,文郁的琵琶为配,谢阿蛮用方响,娟美吹箫,锦梦儿以金铃合拍。

着了女道士服的杨贵妃,在一曲既毕时悠悠地说:

“这依稀有兴庆宫的景光了——唉!”

“贵妃,当逆胡溃灭之后,贵妃终有重归南内之日!届时,我们在南内再奏秋水长天!”文郁说。

贵妃又浮现出凄清的笑容,随说:

“重归南内,那一天,大约不会有了,只是马师傅的曲子,将来不但会传入宫中,也会流传天下。”

一接触到现实,情绪就转低了,于是,谢阿蛮说:

“御前演奏,有乐无舞,太单调了,马师傅,请你奏中序散拍,我在此地试试!”

于是,谢阿蛮匆匆地换了一双鞋,在极狭小的空间,做旋回舞蹈,她在舞蹈中,时时看马仙期,她为贵妃而舞,但也为爱自己者而舞。

这是长江船上的生活,船顺流而下,风平浪静,一次所谓御前演奏,表面使大家愉快,但在实际上,每一个人都因此而沉重着,兴庆宫中的太平与欢乐的日子,几时会重来?杨贵妃说不可能再有了,那是现实。人世间的奇迹不会太多的!何况,李隆基的权力已被儿子所夺,本身又已到了高年,即使逆胡被打垮,人事只怕也会全非!侍从们想到这些,在长江船上生出的幻念,又消灭了。

但是,侍从们自另一方面发现了奇迹:经过处死而复活,再经过道路上的颠沛流离,在行年三十八岁的杨贵妃身上不但没有出现衰飒态,她消瘦了一些,而神采风韵,好像比以前更好了,以前,她浓妆,现在的她,淡妆,在素雅中现出了恬逸的美丽。

侍从们自一个熟悉的人身上发现了新鲜。

每当杨贵妃独立在船头,倚栏而望时,侍女们会私语。她们会低念许多年前李白在宫中所作的诗“宫中谁第一,飞燕在昭阳”,杨贵妃的确是可以当得起第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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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贵妃》杨贵妃外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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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船到当涂时,因为有一批兵船以及官家的货运船集中着出发,为了避免麻烦,他们在小港埠停了两天两夜再顺水而下,向号称天下第一的名城扬州去。

扬州,十里长街,二十四桥,独占着东南的繁华与形胜,如今,黄河流域的战争,使得扬州更加繁华。

从洛阳、开封、陈留、荥阳一带逃出来的富贵之家,有不少居住在扬州。自东南来的漕运、贡品,也到扬州,暂时停留。其中,粮盐与布帛,由广陵副大使李成式就地分配,支持淮北及山东河南地区的军需。

扬州成了战时的后方重城,挤满了人,也有如山一般的货物双结。还有,扬州水道上,也挤满了各式的船只。

杨贵妃一行人,在到达扬州时,有新奇的喜悦,可是,又很快地陷入恐慌与惶乱中。

热闹的扬州市上,经常地有人谈马嵬坡事变,马嵬坡事件好像比失掉长安和洛阳更受人重视。而且,更有不可思议的事,人们说:在马嵬事件中,杨贵妃并未死去!

马仙期第一次听到,回来悄悄地告知谢阿蛮,没有公开,接着,谢阿蛮扮做商人妇和马仙期同行,他们又听到人们说,阿蛮紧张了,她和文郁与意儿密商,让她们两人也上岸去,到茶楼酒馆走动,设法探听消息。

文郁和意儿在流亡途中,也有了经历,懂得怎样去听取公共场所的闲言闲语,她们也带回了相同的传说。

于是,她们奏告贵妃并且举行会议,应付局面。

张韬光最紧张,他建议立刻开船走。

“韬光,扬州有了传说,别处一样会有的,离开此地,并不是好办法。”杨贵妃冷静地说,“只是,在船上是再也不能住了!我们设法找一栋屋住下,大约,不会有人找上门来,即使有人来问,我这个女道士,有正式的文书,只要不是熟识的人,料也无妨!”

她的冷静对随从们有镇定的作用。

于是,马仙期和谢阿蛮两人出动找寻房屋——到扬州之初,他们就曾找过房屋,没有觅得。现在,他们到近郊觅屋,贵妃指示,不必再讲求气派,寻常房屋,只要能容身的,就可以居住。

于是,他们找到郊外近村的一所在河边的屋宇,那是一个平常地主较大的庄院,住宅分两进,后面有栽了梅竹的小园和一块菜地,屋左是桑林,屋右是一栋住宅的废墟,越过这废墟,有三栋相连的、外形也相仿的庄院式宅第。

这样的格局,对他们很适合,而且,距扬州城约十里左右,来往亦不算不便。

他们预付了一年租金,允承自行修屋才租到的,他们雇了十二名匠人修葺,又雇用本村附近的仆妇相助。终于,结束浮家泛宅的生涯,流亡的人,暂时有了一个家。

一度因杨贵妃未死的传说而骚动不安的人,现在安定了下来,一所住宅,隔开了城市的安静生活,使数千里逃亡流徙的人情绪放松了。

这是冬天了,扬州虽然被长安人称为东南方的土地,但却和长安差不多,只是冷的时候开始较迟而已。不过,寒冬之日,扬州的热闹不减,虽然是战时,扬州也没有宵禁,夜间,也还有游河的船只往来于二十四桥间。

杨贵妃在初到扬州时,曾游过一次河,搬到乡下后,她没有再入城,她静居着,每天,由马仙期入城一次,采办用品和探听消息。

十二月尽时的一天,马仙期从扬州城带来了一个特殊的、令人生出幻想的消息:在彭原的皇帝李亨,命山南东道、岭南、黔中、江南西道节度使永王李璘回蜀侍太上皇。同时,派高适为新置的淮南节度使,领广陵等十二郡,又置淮南西道节度使,领汝南等五地,以李瑱为节度使。

这是一个趋向内战的局面,永王李璘的领四道节度使,为成都的皇帝李隆基所派的,李亨自立为帝,尊父亲为上皇天帝,但是,在成都的李隆基虽被迫把传国玉玺送给儿子,接受了已成事实的禅位,但他依然行使权力,希望把失去的皇权再夺回来。

李隆基派第十二个儿子李璘担任四道节度都使,赋予极大的权力,可以自己运用区内的士马甲仗、粮食财货等,又可以自行置官员及任命本区内的地方官,然后奏闻;李隆基同时任命三个儿子,广陵大都督盛王李琦,武威都督丰王李珙,领四路节度使,但这两人只是担任名义,并不赴任的。只有李璘赴任,而且节制的地区广大,整个长江和江南都是他的辖区,还远及岭南,显然,李隆基派永王,是把天下中分了。东南归永王,西北由已称帝的李亨经营,以财富和地方幅员而言,李璘所领较大。再者,盛王的广陵大都督既不赴任,李璘在地位和声势上,也可以节制到广陵区域,那样,江淮之间,也入他的势力范围。可是,李亨已得到皇帝名号,他以皇权命李璘回蜀,又以皇权另派官员到淮南,鲜明地准备对永王用兵了。

杨贵妃对马仙期的消息感到惊异,她询问来源和可靠性。马仙期说明:派高适到淮南的诏命,今早已转到扬州,派李瑱的诏命是附件,绝不会假的。据说,已有特别人员到达,劝告和监视李成式,不可附向永王,市上已在传说,那么,诏令永王返蜀,也应该可靠的。

这是残年,刺激性的消息使得他们情绪激动,他们想象永王如胜利,大局会完全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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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贵妃》杨贵妃外传(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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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所知虽然有限,但他们从权力的中心圈子里出来,对时事有一定的了解。一些些消息,就够他们忖测了。他们想象:成都的上皇天帝以永王来攻取河南地,如果永王收复了洛阳,那么,长安的胡人,会不战自乱,可能向西北方迂道而退,那么,永王可以乘机入长安,如果永王能先收复洛阳长安,上皇必能夺回失去的皇位。即使永王只收复洛阳,现在皇帝收复长安,两兄弟各有兵众和声势相当,太上皇也可以从中利用,取回皇权。

他们想:只要上皇能够得回皇权,那么,杨贵妃无疑是可以重返大内的。

希望在忽然中泛了起来,不过,没有人向杨贵妃谈到这一希望。

新年,扬州城内很热闹,住在乡下的他们,也在年初五入城一次。不过,他们入城却并不愉快;在市上见到的布告,用了至德二载的年号,那是马嵬事变后,太子领军走灵武自立为皇,连父亲的年号多用几个月都不愿意,迅速地改用自己的年号,因此,现在便是第二年了。这表现了父子之间关系恶劣。同时,扬州的要道已置兵,官府虽然封锁消息,但市上传说永王的兵已东下,新年虽热闹,人心却有些惶乱。

杨贵妃对时事从不发言,年初五入城,她购了一些灯回来,点缀这所庄院。表面上,她很恬静。

不过,永王大军东下和扬州戒备的消息,她在暗中依然关切着。她明知一个被公开处死而复活的人,不应再存希望,然而,活着的人,又有谁能不希望呢?

接着,又有关于永王旳事传来,扬州盛传:大诗人李白被永王罗致入幕府工作,李白的名气响彻南北东西,马仙期来报告,扬州所有的公共场所都在讲李白。

杨贵妃对李白自然是熟悉的,但她依然保持缄默,随从们虽然是生死与共的至亲,但由于本身尴尬的地位,对时事总是不便发言。

她沉思,有时冒着寒风,在小河边漫步——她内心有着焦急,但又自抑着。

由于永王的大军东下,扬州城郊地区,兵马多了,但出入城尚未受到限制,只有外围地区有兵吏查诘。

他们每天有人入城,每次都是两人偕行。于是,又有消息:皇帝李亨已布置了对李璘作战,吴郡采访使李希言已阻永王军东下,传说发生了战争——战争,永王的军队大胜。

扬州很紧张,但在市区依然热闹着。

接着,又有消息传到:叛反和自称大燕皇帝的安禄山,在洛阳为他的儿子所弒……

对时事长久缄默的杨贵妃,听到安禄山的死讯,终于不能自静了,她向随从们说:

“以前,我听人说,安庆绪很庸碌,他杀父自立,看来不会长久了,官军收复两京,希望大了!”

“但愿逆胡早灭!”文郁抑制自己的兴奋而说。

再接着,又有关于永王的军讯,永王大军击杀了丹徒太守阎敬之;吴郡采访使李希言及广陵采访使李成式两人的部将元景曜和李承庆都向永王投降了,永王的大军长驱东下,江上有无数楼船,陆上,兵马旌旗不断。

这时,李白为永王所作的东巡歌十首,也传入了扬州。而扬州城陷在战争状态中,正式戒备了;马仙期已不能每天入城,那是怕被盘诘而露出破绽。

他们的庄院依然很平静,谢阿蛮和娟美、锦梦儿,悄悄地唱起李白所作的永王东巡歌:

永王正月东出师,天子遥分龙虎旗,楼船一举风波静,江汉翻为雁鹜池。——这是第一首。

三川北虏乱似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这是第二首。

二帝巡游俱未还,五陵松柏使人哀,诸侯不救河南地,更喜贤王远道来。——这是第五首。

王出三江按五湖,楼船跨渡次扬都,战鉴森森罗虎士,征帆一一引龙驹。——这是第七首。

杨贵妃听到了她们的低唱,一种潜在的喜悦心情使她不克自制,也随着唱出:

帝宠贤王入楚关,扫清江汉始应还,初从云梦开朱邸,更取金陵作小山。——这是第九首。

于是,她们看着贵妃,阿蛮的琵琶则依然在奏,杨贵妃徐徐一笑,独自唱出最后的第十首:

试借君王玉马鞭,指挥戎虏坐琼筳,南风一扫胡尘静,西入长安到日边。

(注:永王东巡歌有十一首,但第九首为他人伪作。)

这是杨贵妃自马嵬坡被缢伤喉之后第一次真正的唱歌,她的歌喉和以前不同,声音有些沙嘶,但能够唱歌,总表示她的音带在逐渐痊愈中。谢阿蛮脱口道贺,但是,这却触起了贵妃的哀伤,她摸着颈间,没有再说话。

至于张韬光和马仙期,此时却在作战争中的应变措施,他们所在之地虽然也较偏僻,到底近城,战争一起,可能会被波及,他们在小河流交叉的村中找静避难处,他们再购入一艘小船,预备于必要时逃入小河流深处。

杨贵妃对此不发表意见,但她热烈地期望着永王大军过长江,到扬州,再北上收复河南的失地。

李隆基重登帝位,她是否可以再入宫中是无法预测的,不过,这至少会有一线希望。

她为一线希望而期待着。

在战争迫近时,马仙期不再顾及可能有的嫌疑,用了些方法,转道北面一个小镇,每天入城打听消息,有时,谢阿蛮和他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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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贵妃》杨贵妃外传(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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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马仙期回来时已日暮了,他带来一个消息:在扬州城内,他发现了户部侍郎杨暄的次妻徐氏。杨暄是杨国忠的长子,在马嵬事变中,与父俱死。至于徐氏,虽然是侍妾,但出身良家,为杨暄所特别宠爱,及杨暄的正妻病故,徐氏在家族中地位等于夫人,而且,杨暄户内早由徐氏主持,因此之故,徐氏在为妾时就曾入宫,后来,入宫参加宴会,人们称她为夫人,但在户内,她尚未正名。

马仙期在宫中见过徐氏几次,在杨家也多见徐氏,因此,虽然隔了多时,经过离乱,依然能在一瞥中认出。

他回来,先告诉阿蛮,两人再奏告贵妃——马仙期强调自己很小心,没被发现,回程时,又兜一个圈,肯定没人跟踪才回家,也因此而晚了。他说自己发现徐氏,远远相随,找到她的住处,他说:徐氏还携带了一名小童!

杨贵妃的神情很紧张,一时说不出话来。

“贵妃,据马师傅说,徐氏入一所大宅,经打听是日本国使臣的,这怎么说呢?徐氏怎会和日本国人在一起?”阿蛮茫然问,“还有,马师傅说那宅中日本人不少……”

杨贵妃吐了一口长气,喃喃地说:

“国忠的儿孙怎样,我一些也不知道,看杨暄和杨晞的死,只怕一遇到官兵就会不免,马师傅所见,徐氏带了孩子,想来该是她的儿子……”她合眼,“总算有一脉——”

“贵妃,她怎会和日本国的使臣在一起?对了,仙期远远偷看,日本国的大人,对徐氏很是恭敬。”

“这不出奇,外国人由鸿胪寺接待,宰相的次子驸马都尉杨昢,出任鸿胪卿,主理外交,自然和外国人相熟,宰相自己,也常接待他们,这回的日本使臣,天宝九载时奉命出使的有两百二十余人,好像隔了一年,才出发,到长安时,皇上赐宴,还作了诗,我也见过几次,他们的正大使叫藤原清河,用副使衔头的有几个人,我记得一个叫大伴,一个叫吉备,还有一个藤原什么,是和大使一族,我忘了,他们入宫的次数可不少,阿蛮也见过多次吧,藤原清河回去时遇风,船飘到了安南,又折回长安,皇上赐藤原清河改名为河清,又任命他为特进秘书监,另外有一个文人,叫朝衡,他原是日本使臣,叫阿部……噢,我又记不清了!”杨贵妃按着额头而发出叹息。

杨贵妃在被缢复活后,记忆力似乎减弱了,她偶然也会有头痛以及四肢痉挛。

“是这样,我记得了,那几个日本人都看过我的舞,有一回,他们中几个还送我礼物,说要把我的舞记下来,传到日本国去,我和他们谈了两次,讲解姿势和舞步——”

“贵妃,我们是否要和徐氏夫人去联络?”马仙期问。

“我想——”杨贵妃沉吟着,迂缓地说“联络,只怕会害了他们,徐氏,她的儿子——哦,叫欢郎吧!”杨贵妃稍顿,“他们必受日本使臣的庇护而逃到此地的,不知他们还有些什么人,我想,他们也一定小心着,徐氏极少人认识她,出入可以自在些,我们又怎样地去联络呢?他们一定隐瞒身分,我看,不必……”她稍顿,又改口,“你们留意着,能联络上,自然最好,不过,这事只怕要阿蛮出面,我们不必急,设法弄清楚情形——徐氏既然带着孩子外出,不会只一次的,你们两个,或者再加上意儿,多方打听,再看情形!”

杨贵妃对本家的事似乎忘了,此时,偶然得来的消息,使她生出许多联想,她的亲哥哥杨鉴如何呢?逃亡了,还是被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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