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强忍住怒容,说道:
“既然知罪,何罪之有,说来我听。”
王尔烈说道:
“皇子永琰,乃凤子龙孙,生在帝王之家,位在人臣之极,岂敢得罪!”
乾隆拣一把椅子,坐定后,说道:
“你既然有知,何以这般体罚于他呢?”
王尔烈说道:
“回禀圣上:想当初万岁让我教授皇子时,曾有旨在先。谕示:师道之尊在于严,学道之本在于尊。君子不严则不威,不威则不行,不行则不明。严师则益友,重君则识道。臣下对于皇子,也正是尊圣上之谕,取其严字,以期成才。”
乾隆听了,说道:
“从严也罢,至尊也罢,谁让你如此对待皇儿!你当知道,帝王之家,天潢一派,读书当皇帝,不读书也当皇帝。难道我皇儿离开了你就当不成皇帝了吗?”
王尔烈一听此话,知道乾隆已是大为不满了。但是,他也清楚,越是在这种情况下,越是要将话说明白,道出成破利害,以让圣上深思。于是,他跪爬半步,说道:
“奏禀圣上:臣听圣谕,尚有一言,望予纳之。臣以为:读书能使人耳聪目洁,不读书则是胸秽腹污。读则明,疏则暗。明则为尧舜之君,暗则为桀纣之主。尧舜之德,天下所颂之;桀纣之行,天下所诅之。颂之者,得人心也,故当长存;诅之者,失人心也,故当短暂。若圣上愿太子成为尧舜之君,不成桀纣之主,自当读书,万不可放任自流。昔魏征《谏太宗十思疏》中云:‘求术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竭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源不深而望流不远,根不固非求木之长,德不厚非思国之安,臣虽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人君当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不念居安思危,戒奢求俭,斯亦代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长也。’又,韩愈《原毁》中云:‘古之君子,其责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重以周,故不怠;轻以约,故人乐为善。闻古之人有舜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求其所以为舜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又,韩愈《师说》中云:‘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此,先贤之言,不可不听;此,前师之教,不可不思。以上,望圣上纳之。”
乾隆听了王尔烈的这番话语,深有感触,心为其所打动。
于是,他说道:
“卿所言,句句是理,朕当纳之。”
复,回转身来,对永琰说道:
“还不跪下,你老师所言极是,不可不读,不可不学,不可不为师,休得慢待。”
永琰听了父皇的话,只好宁着性子给王尔烈跪下。
王尔烈见势,急忙半侧身转向乾隆,算作是同给圣上跪拜了。
乾隆看看皇子,又看看王尔烈,说道:
“皇儿说话,感谢师傅,承认过错。”
永琰又是鼻子一拧,说道:
“谢师傅,是学生错了,今后再不敢胡闹了,还望海涵。”
王尔烈听了,心中一寒,说道:
“回禀圣上:臣学疏才浅,难以再为太子之师,还是另选高明。”
乾隆一看,事情严重了,便劝阻道:
“爱卿,永琰虽为太子,毕竟还是晚生,岂可以此为气。
不要推辞了,前事一笔勾销。”
王尔烈见乾隆为子求师心诚,深受感动,大为感慨,说道:
“圣上所言,铭心刻骨,微臣岂能不听。只是有一点,臣尚在担心也。”
“哪点?”
“为师者不能不严,不严则不足以诲人。从今往后,若太子再不听约束,当如何是好?”
乾隆虽然年逾六旬,但并不糊涂,心里明白,这是王尔烈在要口供,讨谕旨,也免得以后有说道。于是,他下谕道:
“为朕取笔墨来。”
身边小太监闻之,急忙拿来笔墨。可是,他一着急,竟忘了带纸。
乾隆一看,见龙板遗落在书案上。于是,说道:
“将龙板为朕拿来。”
待小太监将龙板捧送到圣上面前后,乾隆便在龙板上写下谕旨,道:
“朕谕:皇子永琰,谨听师训,如有违反,从严勿论,龙板在前,如朕亲临,责罚任尔,朕不过问。钦此。”
乾隆写罢,将龙板交给王尔烈,说道:
“朕把皇子交付与你,望你教他成才,以成万世明君,不要辜负朕意。”
王尔烈接过龙板,说道:
“既然如此,臣下岂有推拖抗旨之理。只是有一字:前时,臣所出的二个文题,还须皇子做出才是。前不清难以后净,这也是对太子有好处的事。”
乾隆一听,马上说道:
“爱卿要不说,我倒将此事忘却了,这也是方才的事情哄闹所致。现在,我倒要讨教一下。你所出的二道文题,是不是弄错了?”
“怎么错了?”
“你所出的文题是:《明月叫天边》、《黄犬卧花心》。我看过了,是不是应改为《明月照天边》、《黄犬卧花荫》?”
“不,没有错,还是《明月叫天边》、《黄犬卧花荫》。”
“这——”
“我不仅是出了这样文题,还想要皇子出去走走,周游天下,也许能得到解答。”
“爱卿想让皇子到哪里去?”
“臣奏请圣上,命皇子去川南蒙山一带走走,此二句可得分晓。”
“出处在那里?”
“不仅是寻求出处,也使皇子经受一番民情的体察。圣上,我还有一个要求,皇子去蒙山请将茶叶带回几片,再把杨子江水灌回几瓶,也好作沏茶用。”
乾隆帝准奏。
于是,太子微服简装,带上两名小太监,又差几名武林高手暗中随行,以期保护。然后,便径直地向江南奔去了。
一日,永琰来到湖北蕲春地面,见一家正在办置丧事。这是一个农家,一个老农夫在发丧他的老伴。看那样子,日子过得很凄苦,丧事办置得也极简单。只见那个老农夫给老伴写了两副挽联,云:
油也无,盐也无,真真把你苦死了;
目紧闭,口紧闭,确确比我快活些。
前生跟我,可怜薄命糟糠竟归天上;
后世嘱卿,不是齐眉夫妇莫到人间。
永琰看了,心想,我在皇宫看到,既便是死去个普通嫔妃,发丧的事都是惊天动地;没成想,民间竟有这样凄苦的事。于是他佯装过路人,让随身小太监扔下些散碎银两,走掉了。
又行几日,永琰来到黄陂地面。这是个腊月天,村子里出了宗奇事:有户农家,准备给儿子娶媳妇,请帖也已发出,亲友也都来齐了。喜事日子定在腊月二十九。不料,到了腊月二十八日这天,老当家人得了暴病,上吐下泻,两腿一伸,撒脚走了。那时有个风俗,凡死了人,殡期不能过年,早晚得发丧出去。但是,这年偏是小尽过年,今天是腊月二十八日,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九日。这样一来,婚丧两事就都碰了头。若改婚期吧,又收了亲友一大堆贺礼。没办法,只好两件事同时办理。这家小伙子见此,便请人给写了一副对联贴在外面的大门旁,云:
遇丧事行婚礼,哭乎笑乎,细思想哭笑不得;
辞灵柩入洞房,进耶退耶,再斟酌进退两难。
永琰看了,心想世上事真是千变万化,民间竟有这样奇巧事,这事在深宫大内根本无从知道啊。
转眼间,皇子永琰一行,又来到了川东地面。在一个村子的一户农家院落里,见聚满了人。待细看了一下才知道,是屯邻们围着一个年轻俊俏的小媳妇,都说她谋杀了结发丈夫,当送交官府,千刀万剐。
原来,这个小媳妇与丈夫结婚不久,二人恩爱非常。丈夫是个木匠,经常做活在外。一日,小媳妇见由外面做活的丈夫回来了,非常高兴,便将自家坛子里淹制的咸腊肉取出些,给丈夫做吃了。不料,丈夫吃了这咸腊肉,当即气绝身亡。丈夫的族人得知,都说是小媳妇在菜里下毒,害死了亲夫。于是,便轰动了邻里。大家以为奇,也就都簇拥着来看。
此刻,那个小媳妇在一边啼哭不止,只是嘴里喊着:“冤枉。”
大家看了,也不知所以。
正在这时,见大门外走来一位举子模样的人,大家都叫他梁协南梁二学士。
这个梁协南梁二学士是个读书人。
他听了村民们的叙述后,又看了看那个正在痛哭、大喊“冤枉”的小媳妇。然后,他来到那个小媳妇面前,说道:
“你不要啼哭了,现在我问你话。”
那小媳妇闻声,只好止住哭声。
“我问你:你给丈夫吃啥来着?”
“咸腊肉。”
“我问你:你用啥切肉来着?”
“菜板。”
“我问你:菜板现放哪里?”。
“现放屋里锅台后。”
“好,我请你把菜板拿出来。”
大家听了,都有些莫名其妙。
那个小媳妇听了,当即将菜板搬了出来。
那是个旧菜板,已满是裂缝。
然后,那位梁协南梁二学士,又叫那个小媳妇取来咸腊肉放在菜板上切。
大家看了,更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个小媳妇照办了。
待那个小媳妇切咸腊肉时,见由菜板的裂缝里爬出个蚰蜒。那蚰蜒爬到咸腊肉跟前,便摇头晃尾地吃起来。然而,那个小媳妇并没有注意,只一刀便将那条蚰蜒给切断了,落在了咸腊肉里面。
那个梁协南梁二学士看了,说道:
“好了。现在事情已经真相大白。咱审一审菜板,案子就会清楚。”
大家一听他要“审菜板”,更是感到事情蹊跷,便都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看着。
这时,只见梁协南梁二学士将菜板上的咸腊肉拿掉,将菜板拿起。然后又找来一根木棒,接着便敲打起来。
他边敲打,边说道:“菜板,你可知罪否?今天我要拷问你,看是谁害死了这家丈夫。我要你如实招来,如要不实,定然棒打不饶。”
说着,又是猛地一阵敲打。
这时,待那一棒落下,见由菜板的裂缝里掉出十几条蚰蜒。
那蚰蜒足有半扎长短,浑身黝黑,亮着脑袋,让人看了都发麻。
此刻,那蚰蜒正在地面上蜿蜒地爬行着。
大家也都看到了。
这时,梁协南梁二学士把菜板往旁边一放,清了清嗓子,对大家说道:
“现在,案情已经审明白了,菜板招供:‘就是这个蚰蜓作怪。蚰蜒就是凶手。’”
说着,他让人叫来一鸡。那鸡吃了是蚰蜒,当即中毒身亡。
至此,真相大白。
这时,那个小媳妇来到梁协南梁二学士面前,跪倒,叩头,口呼道:
“梁二学士,你真是青天大老爷。是你洗清了我的身家名份,民女拜谢了,定会永世不忘。”
众人看了,都称赞那书生机智。
永琰看了,心想,民间竟有这样处理案子的事,然而在官场和依据法律是看不到的啊。
一日,永琰在武昌城听说这样一件事情:本城一官吏的儿子从汉阳乡下抢来一少女,要将其糟塌。少女不从,跳楼自杀了。官吏的儿子并无惧怕,让人将少女尸体丢进长江便算了事。这事被一位刚直不阿、好打不平的知道了,遂提笔写张状子,告到武昌府所属的汉阳县。那县官一看,畏惧那位官员,便将状子给退了回来,并批示道:“本县不理此案。”那人看了,便将自己的一件衣服用水浸湿,然后来到武昌府门前,不声不响地把湿衣裳铺在府门前的石阶上晒起来。这事被门吏看见,门吏禀报了知府大人。知府大人觉得奇怪,便让门吏将那人传来,问道:
“你为什么跑到知府门口来晒衣裳?”
那人听了,颇为诙谐地说道:
“只因家住汉阳街……”
“这更奇了。你是汉阳人,怎么将湿衣裳拿过江来晒?”
“晒衣裳要有太阳。汉阳是有天无日头,我要找个有日头的地方。”
知府大人一听,猛醒悟,说道:
“想必是汉阳县衙一片黑暗?”
那人急忙跪倒,把状子举起,说道:
“怪不得百姓都叫你青天大老爷。请接状子。”
知府大人本想不理此案,但也没有办法,只好将案子受理了。
永琰听了后,心想,看来民间是暗藏着许多冤屈啊。
在川西,永琰听到这样一个故事,使他忘记不得。
川西某地,有一臭名昭著的脏官。他贪脏枉法,为非作歹,欺压百姓,百姓都恨透了他。
他为了听取一下百姓对他的反映,以便设法惩制,予以报复,便更换上了普通平民服装。一日,他来到一家戏园。在戏没有开场前,他有意地将身边的一人拉来谈唠。那人一眼看出,他就是大家所深恶痛绝的脏官,便灵机一动,向他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华佗,是三国时期的有名神医,能医治百病,也能开刀手术。他曾给关羽刮骨疗毒。魏曹操脑袋里面患有“风涵”症。
“风涵”,即脑瘤。他闻知华佗的名字,便差人将华佗请来,要求给他医治脑疾。他看过病症后,对曹操说道:“你的病,需要开胪治疗。”曹操听了,以为他要暗害自己,便将华佗害死了。华佗在临死前,将自己平生所写下的医疗书籍《青囊书》,传给一位狱卒,让他妥善保存,并悉心学习,以承续他的事业。可是,狱卒的妻子见华佗那样好的大夫都被曹操给弄死了,心中无望,便将那书付之一炬了。待那狱卒赶回来,得知情况,急忙挽救,才从火中夺回书的最后几章。后来,这个狱卒,根据所剩的这几章书的内容,学习到了一些外科医疗手术技术。
一日,他被两个公差拉去,说要给他们衙门的老爷治病。那人一听,知道这个老爷是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坏官脏官,便想整治他一下。他看过了脉后,对那老爷说道:
“你平时坏人用心思用大劲了,心与肺全变黑了,需要换一副下水。”
那老爷一听,说道:
“你看该找个什么样人的下水来换,我好让人去找。”
那人一听,发现这人为了自己好病,又要去谋害他人。于是,他灵机一动,说道:
“不行。你的胸腹生了病,已经变得狭窄了,他人的心肺到你的胸膛里放不了,干脆找个野牲口的心肺倒好。”
正巧,一人猎到一只狼。他闻知后,便让差役给抢了来。于是,那人将狼心摘下,给换上了。哪想,待摘那个狼心时,一下子将肺子给摘坏了。没办法、又赶紧抓了条狗,将狗肺子给老爷换上了。
待说到这里,哪个脏官向那人问道:
“那么你叫啥名?说了半天,我还不知道呢。”
那人听了,笑道:“那老爷的名字我也不知道。”
那脏官有点觉惊,问道:
“你这是在说谁?”
“你如果还有人性,不是害了健忘症,当会知道的。他就是狼心狗肺啊。”
“在哪?”
“就在我的身边。”
这个脏官,心里明明知道是在骂他。但是,人家又没有指明,也不好治罪,只好干受着。
永琰听了,心想,百姓对贪官污吏都恨透了。他年我要为皇帝,一定要严惩那些贪官不可。
又经过几日行程,永琰一行来到川南蒙山地面,住在山顶的青云寺。
寺里的方丈是志空和尚。
永琰看了看山景,想起了老师王尔烈所出的两个文题,并要到这里来寻访,想必是能够得到解答了。于是,他对志空和尚问道:
“老师傅,听说这里有一奇景,称之为‘明月叫天边’。我真有些不明白,这明月能在天边叫吗?是不是应为明月照天边?”
老和尚答道:
“阿弥陀佛,菩萨爷所说的明月,乃是本寺树上的一种鸟。它为黄顶翠尾,蓝胸红嘴,叫声清脆,在月光下尤为动听。此鸟在松林中飞翔,喜食松籽,每食一粒,跳荡一下,每跳荡一下,便叫一声。其声婉转动人,非常悦耳。因此,所说的‘明月叫天边’是正确的,而不是‘明月照天边’,那是两个意思。菩萨爷,这寺后松林里就有,不仿可以到那里一看。”
永琰更是愿意。于是,老和尚带领着永琰来到庙后松林。到那儿一看,只见那鸟正在松树上嘀嘀嗒嗒、叽叽鸠鸠地叫着,十分喜人。
老和尚见永琰看得非常用心,便又用手一指,说道:
“你再仔细看看。你看那鸟的蓝胸脯上,还有着一个圆圆的白圈,宛若明月。因此,称它为‘明月’。其名字,就是从这得来的。”
永琰一听,这才清楚:这“明月叫天边”确实是言之有据。
接着,他又就势问道:
“老修行,‘明月叫天边’这个文题我是知道了。下面,还有一个文题,想再请教一下。”
“请讲。”
“‘黄犬卧花心’,可为准确?是不是‘黄犬卧花荫’?”
老和尚听了,笑道:
“小施主、在咱蒙山这里,黄犬可不是黄狗啊。此处的黄犬,乃是一种蜜峰。它在茶花盛开季节,便卧在花心采蜜。这种蜜蜂,黄膀黄翅,黄腹黄背,黄顶黄尾,那颜色很象一只黄犬,故获此名。”
老和尚说着,又引永琰来到庙后山茶林,眼见那茶花满山开放,斑斑灿灿。再一细看,每花都是五瓣,花心处正落着一只黄色蜜蜂。老和尚摇摇茶枝,那蜜蜂飞起,接着又到另一花心处去采蜜了。然后,他对永琰说道:
“你看,它像狗不像狗?你看,它是不是‘黄狗卧花心’?”
永琰得知两个文题后,忽地又想起王尔烈让他带回蒙山顶上茶和扬子江心水的事,随即请教志空和尚。
志空和尚听了,说道:
“这蒙山顶上的茶,仍是一种举世罕见的茶,名曰‘口茶’。这种‘口茶’,得之实在不易。每年,要在‘雨水’过后不久方能采。采的时候,不要成年和老年妇女或男子采,要由未成年的童男、童女来采。这种茶叶,采下树来后,要立即放在口里含着。直含到山下后,才能由口里吐出来,带着唾液,在纯净明丽的阳光底下晾晒。要晾晒九遍,不要使它改色,还要让它晾干晒透。存放时,要使它不受潮湿,不要捂了,免得发霉。这种茶,是天下茶族中的上品,香味异常特殊,且长久,有九思不得一忘之作用。不过,这种茶,由于近些年来,采茶人草率从事,已经采不到了,世上几乎很少见了。”
志空和尚说着,从青云寺正殿的香案上,取出存放的‘口茶’九片,用纸包了,然后交给永琰。永琰看过他纸包的茶叶为九片,知道老和尚已经明白了自己的身世。永琰清楚,志空所以取“九”这个数字,是他以“九”为尊,以“九”为大。无疑,这是以“九五”之尊礼数对待。但老和尚并未指明太子的身世,足见他的高明和知识的深广。因此,他越发的尊重起老和尚来。心中暗想,待我他年果然成为一国之君、天下之主、承继大位时,定给这座寺院拨库银重新修葺。
老和尚见永琰将蒙山“口茶”装起,接着又说道:
“你要取扬子江心水,不能在此处取。此处山高水响,凉冷过甚,不易煮沸,不宜泡茶,更不适泡这种名贵的‘口茶’。你取扬子江心水,要到扬子江的下稍去取。具体地讲,要到苏州的金山寺底下去取。金山寺修建在扬子江水面上,江水从其下面流过。你取扬子江水,要切切牢记:左岸的江水不能取,右岸的江水不能取,一定要取江心水。江心水打花,有漩,用它沏茶,茶花能开,茶香能放出。这叫‘奇水沏佳茶,鼎茗扬天下’。”
永琰听了,更是铭心刻骨。
永琰辞别志空和尚,将准备要走,不料,志空和尚却将他唤住。
永琰道:
“老禅师,不知尚有何见教。”
志空道:
“小施主,贫僧尚有一事想借问一下,不知方便否。”
“老师傅,有话请讲。”
“我想问一个人。”
“谁?”
“王尔烈。”
永琰听了,有些吃惊。他清楚,自打到蒙山青云寺以来,他并没有说出师傅的名字,然而老和尚却知道了,不知何故,随即问道:
“怎么,你认识?”
“不。”
“那么,你咋知道他?”
“事情是这样:我与辽阳千山龙泉寺的老方丈元空禅师,是师兄师弟。去年四月十八在金山寺参加释家法会时,我俩相见了。他向我讲述过王尔烈,说他是世上少有的奇才。适才,我听过你所问的《明月叫天边》、《黄犬卧花心》两个文题时,想必是他所出。类似这样严刻,这样工谨的文字,这样深邃、这样高远的知识,非他莫属。”
永琰听了,心里大惊,深感王尔烈名气之大。
于是,他点头称是。
志空道:
“没有别的。待你见到你老师后,向他代好,以后有机会时,我会去看他的。”
永琰再次点头称是。然后这才离去。
他在去苏州金山寺的路上心想,这个王尔烈真是知识渊博,坐在屋中便晓天下事。好,这回我倒要考一考他。我取回扬子江左岸、右岸、江心三种水,让他分辨一下,看能否认出!”
待永琰取过江水后,这才向北京走去。
偏巧,这日正赶上王尔烈与乾隆在御书房里闲唠。所谈论的话题,正是太子永琰去江南的事情。
正这时,永琰进屋来了。
永琰见过乾隆和王尔烈后,便将在川南蒙山取茶和扬子江御师取水事当先说了。
乾隆听了,心中大喜,便命人用扬子江水沏茶说道:“朕与要先品一品。”
不多一时,水已烧开。
有人先给王尔烈沏上一碗茶。
王尔烈看了,见茶叶无色,散在玉碗中由右向左转,知道不是扬子江心水。于是,便说道:
“此非扬子江心水也。”
“怎么见得?”乾隆问。
“此乃扬子江左岸之水也。”
“何作此说?”乾隆复问。
王尔烈说道:
“左岸为南岸。日由南照,有岸相罩,不见阳光,南水属阴,水质沉重,沉稳过多,冲力过弱,故冲不开茶。且左漩,知其左岸也。”
永琰听了,点头称是。
乾隆大骇。
不多一时,又有水烧开。
有人又给王尔烈沏上一碗茶。
王尔烈看了,见茶叶无色,散在玉碗中由左向右转,知道仍不是扬子江心水。于是,便说道:
“此非扬子江心水也。”
“怎么见得?”乾隆问。
“此乃扬子江右岸之水也。”
“何作此说?”乾隆复问。
王尔烈说道:
“右岸为北岸。日由南照,无岸相遮,可见阳光,北水性阳,水质喧腾,活泼有余,冲力不足,故冲不开茶。且右漩,知其右岸也。”
永琰听了,点头称是。
乾隆大异。
不多一时,再有水烧开。
有人又给王尔烈沏上一碗茶。
王尔烈看了,见茶叶有色,散在玉碗里,于中间旋转,知道是扬子江心水了。于是,便说道:
“此乃扬子江心水也。”
“怎么认得?”乾隆问。
“此乃扬子江心纯正之水也。”
“何作此说?”乾隆复问。
王尔烈说道:
“水居江心,日照平和,阴阳相交,属性相易,不缓不速,不猛不烈,不软不硬,不寒不酷,不刚不柔,不滞不涩,不沉不浮,不重不轻;故水置碗中,于心处转,且茶叶冲开,色气四散,香味四溢,茶未致唇,香即沁肺。此非杨子江心水莫属也。”
永琰听了,连连称是。
乾隆大喜。
见势,王尔烈将玉碗双手托起,敬献给乾隆,说道:
“请圣上先用。”
“请爱卿先用。”
正这时,又有人沏上茶来。
于是,乾隆、永琰、王尔烈三人便共同饮起“口茶”来。
饮茶间,乾隆向永琰问起江南所见。
永琰首先将蒙山青云寺志空和尚点破文题事说了一遍,然后又讲注了去江南沿途所闻所见之事。
乾隆听了,心中大悦。对永琰说道:
“皇儿此次江南一行,既增长了知识阅力,又了解了民间疾苦,经受了很好的磨砺,当属长进也。”
他说毕,又转向王尔烈,说道:
“王爱卿,你看如何?”
王尔烈听了,说道:
“臣以为,虽有长进,但长进不大。”
“何出此言?”
“皇子适才回禀,已是本末倒置,轻重易位。”
“何为轻重易位,本末倒置?”
“回禀圣上:应先说所见民间疾苦,后述蒙山知识获得。只有这样,才能看出皇子之所思来。此,也是微臣教诲不严之所致也。”
乾隆有所悟,说道:
“那么,依卿之意?”
“应再次出访。”
“何处。”
“辽东辽阳。”
“何由?”
“微臣尚有一题待作。”
“何题?”
“《僧敲木鱼石》。”
旷代关东才子——王尔烈全传--13.压倒三江
13.压倒三江
皇子永琰,一听师傅王尔烈说出文题《僧敲木鱼石》,心中便多了些想法,说道:
“老师,你前个时期,出了《明月叫天边》和《黄犬卧花心》两个文题,让我去江南走了一趟。但是不管怎么说,还算是有所收获,终于得到了解答。然而,现在你又出了个《僧敲木鱼石》,并要我去辽东走一趟。请问,何为木鱼?”
“当然是僧尼敲打的木鱼了。”王尔烈道。
“既然是这样,为何又说有个‘石’字呢?难道木鱼还有石做的不成!”
“问题就在这里。你前时去江南蒙山,不也是有些疑惑吗?”
永琰一听,觉得这话也有些道理。前时,因为寻访江南,才得知“明月叫天边”和“黄犬卧衣心”的学问。现在,师傅这样要求,想必有此必要,既体察了民情,又可得到知识,以为双收。心中便也暗自同意了。随即,永琰来到父皇乾隆处说之。
正这时,大学士刘统勋来见乾隆。
刘统勋深知王尔烈的学识。这会儿,待他听过了永琰的话后,说道:
“皇子,可以出去走一趟,看看皇祖故地辽东,再看看老师王翰林的家乡辽阳,一定会大开眼光的,尽管去吧。”
乾隆早就同意了。这会儿,听了刘统勋的话后,说道:
“皇儿不必推拖,莫怕辛劳,出去走走,会大有好处。收拾收拾,你们就行动吧。”
皇子永琰听了,这才由前班人员随行,一起向辽东地界进发了。
他们出了山海关,来到了大凌河城地界。天近正午,他们便在路边的一个驿站亭子里歇息一下。
永琰无意抬头一看,见亭子上有人画了张《百鹅图》。再一看,见那图上还有人题写了一诗,云:
鹅鹅鹅鹅鹅鹅鹅,
一鹅一鹅又一鹅。
食尽皇家千种禄,
凤凰何少汝何多!
永琰读到这里,拍案叫绝。他想,这诗看其头两句,真是平白无味;而到后两句,却是奇峰陡起,不同寻常。他又想,这一定是位高手所做。但是,题诗并未题名。于是,他向身边的随从说道:
“你们出去访查一下,看这诗为何人所做。”
哪想,他的这话刚出口,竟有一位老者来到跟前。他听了永琰的话后,主动地搭话道:
“要说起这诗的作者,还真有一个故事呢。”
随即,他便讲了起来。
一日,有四个乡间的劣绅,闲着没事,便在这个亭子上坐了下来,借以纳凉,顺便地吟起来,以卖弄风骚。偏巧,城边大凌河里游来一群鹅。于是,他们便相约以鹅为内容,共同联诗,每人一句。
甲首唱道:“凌河游来一群鹅,”
乙接唱道:“鹅公鹅婆唱鹅歌。”
丙、丁两个劣绅听了,一时答不上来,只急得抓耳挠腮。
偏巧这时,有一进京赴考的举子走到这里。他见四个劣绅闲得百无聊赖,便有意要戏弄他们一下。于是,他说道:
“二位若不嫌弃,鄙人愿替和两句。”
二绅举目一望,见是个举子,便赶忙说道:
“有劳学公,请教相助。”
那学子听了,望望四个百无聊赖的劣绅,又望了望大凌河中游去了的鹅群,随即说道:
凌河游来一群鹅,
鹅公鹅婆唱鹅歌。
两个鹅公放两屁,
两个鹅婆噎两嗝。
众人听了这诗,知道是戏弄,便都笑了。
永琰也笑了。
随即,永琰问道:
“那个举子是谁?他可真有学识呵。”
那老者听了,说道:
“你要知道那举子,就知道这诗是谁做了。”
接着,老者又讲起《百鹅图》题诗的来历来。
也是在同一天,也是在这里。
四劣绅眼见遭受到了嘲笑,实在有些不服气,便要与这个举子比试一下诗才。
甲绅指着驿站亭子上画的《百鹅图》,说道:
“此图向未题诗,既然你有诗才,何不露上一手。”
乙绅也随着应和道:
“此地无银三百两,你要能给题上诗,也免得我回家去再唤小儿来了。”
丙绅和丁绅同时说道:
“也倒是,我们都是食皇家奉禄的人。你参加科考,想必也是要食皇家奉禄。既然食皇家奉禄,若再题不上这诗,岂不让人耻笑,遗下话柄!”
那举子听了,笑道:
“是啊,如今食皇家奉禄的人实在不少,可是有几个有用的呢!”
于是,他挥毫在《百鹅图》上写道:
“鹅鹅鹅鹅鹅鹅鹅,”
众绅一看,都笑了起来,说道:
“一句闹出七个鹅来,说不定这位学士还要弄出三个鹅来,以便凑成‘十’这个整数呢。”
那个举子听了,说道:
“好,那么就再来三只鹅。”
随即写道:
“一鹅一鹅又一鹅。”
众绅看了,又是一阵大笑,说道:
“这可真是群鹅遇上鹅先生了,怎么就不见个凤凰呢!”
那个举子听了,说道:
“好,那么就还你个凤凰。”
于是写道:
“食尽皇家千种禄,凤凰何少汝何多!”
那四个劣绅一看,都哑了音。
四绅见诗,想要涂抹,见诗中有“皇家”二字,便不敢了。于是,这诗便留了下来。
永琰听了,问道:
“那么,那个举子是谁?”
那老者答道:
“谁?他就是有名的辽阳才子王尔烈!”
永琰听了,又看看那诗的字体,认出来了,见果然是他师傅的笔迹。于是,他打心往外益加佩服王尔烈了。
又一日,他们来到了广宁陶官屯,在一座关帝庙前停了下来。
这天正好是五月十三日,是关羽的生日,庙上很热闹。
在庙门前,有两个老者,边下棋,边制谜。他们制的谜是:
此字真特殊,
猜它要工夫。
刘邦见了乐,
刘备见了哭。
谜底:打一字。
永琰是个解谜的行家里手。他听了这个诗谜后,心想:这个字谜,主要是在后两句诗上。
“刘邦见了乐”,是什么事使刘邦见了后心里高兴呢?项羽死。刘邦与项羽共同举兵反秦,待刘邦抢先攻入秦国首都咸阳后,项羽就成了他的劲敌。经过五年多的激战,刘邦终于击败项羽,使其在垓下自杀身亡。刘邦自然是高兴了。
“刘备见了哭”,是什么事使刘备见了后如此悲伤呢?关羽死。他与关羽结下了兄弟之交,情同手足。关羽在踞守荆州时,被东吴孙权手下的大将吕蒙用计给杀害了。关羽一死,刘备失去了弘股之臣,他怎么能够不悲伤已极、痛哭不止呢!
项羽,关羽,其名都有个“羽”字。项羽自刎,是死;关羽被杀,也是死。这个“死”字,与“卒”字为同义。因此,这个谜底,应该是“羽”与“卒”二字合起来,即为“翠”字。永琰推导出这个谜底后,深感制谜者历史知识的渊博,文学功底的高深。
于是,他惊异地问道:
“此字谜为何人所作?”
有一老者道:
“此时说了也没用,枉费口舌。”
另一老者说:
“你到庙里看过后,会一并而知。”
于是,永琰便向庙里走去。
他进庙一看,不免可笑。
原来,这是座破庙,梁柱挂满蛛网,堂地落满埃尘,神位上的三尊神像也面目全非。其中,关公关羽的三缕修长髯须不知飘落何处,只剩个光溜溜的下巴;关平手托的帅印也不见了,周仓擎着的青龙偃月大刀不知被何人拿去,此刻是徒手空拳。再看,神像前还跪着几个当地财主,正在顶礼膜拜,以求关公关羽保佑。再看,见一墙壁处,有人题写了一首打油诗:云:
风残雨蚀疾斑斑,
陶官屯庙样可怜。
关公顿失三缕髯,
老者忽作一少年。
关平伸手在讨饭,
周仓徒臂打空拳。
财主绅士既来拜,
何不出点修庙钱!
永琰看了,觉着一阵好笑。
他转身一看,见庙的厢房里有人正在数钱。他不知何故,便走了过去。待他问过后,那些人中,有一人说道:
“我们在数修庙捐来的钱款。”
“钱款如何捐来?”
“你没见那面有一首诗吗,是它使得乡绅财主踊跃捐资的。”
“那诗谁写?”
“谁?辽阳才子王尔烈呀。”
“他何时所写?”
“上次回家,经乡里人相请,他便写下了这诗。他还说,请把诗贴在庙的墙壁上,事后一定有人看到诗句会施舍的。果然,后来施舍者不断。至今,修庙的钱已经捐够数了。”
永琰听了,心想,这个王尔烈的名气实在是不小。于是,心里益加佩服。
永琰与随从一干人马,又往前行走了一段路程,来到一个村落。在村头上,忽见几个老者正在用手指着几盏陈旧灯笼在唠闲喀。
永琰也有些累了,便坐在一边休息。
这时,就听人们在讲述着这样一个故事:
一年元宵佳节,正值辽阳才子王尔烈取中二甲一名进士,在家闲居之时。他见民间过元宵节很热闹,便让家人自制了一对灯笼,然后自己写了一副对联贴在上面,联云:
夜黑星亮,星星点灯星星亮;
月白日明,日日垂盏日日明。
灯笼糊得好,对联编得佳,看的人自然是很多。村子里有一个财主也看到了,便邀王尔烈也给自己家的灯笼上写副对联。
王尔烈一见这人,便想起了乡亲们对他的谈论和评价。都说他平日专好巴结官府,欺压穷人。并给他下了一个评语,那便是:“不杀穷人不富。”王尔烈对于这般为富不仁的人打心往外憎恨。这会儿,他听了那个人的相求后,便一口答应下来。
当即拿来纸笔,略加思考,随即写道:
蜡灌心肠,偏有黄昏行黑道,
纸糊面皮,却无白昼见青天。
那个财主虽然有钱,却不识几字,自认为好,便欣然地挂了出去。
穷苦百姓看了,心里都明白,便投给那个财主以叽笑的眼光。
现在,这里所挂的那几盏旧灯笼就是。
永琰听了,暗暗佩服王尔烈的作法。心想,他年我要承继大统,非要好好整治一下这样的官吏和为富不仁者不可。
没有多久,永琰便来到了辽阳城。
他们没有打扰官府,择一处客栈便住了下来。
永琰想,辽阳是老师王尔烈的家乡,关于他的故事一定还不少,要悉心地听一下才是。
果然,他听到了这样两个故事。但是,却不是关于王尔烈的,而是关于辽阳城和它的明代守军的故事。
第一个故事是《辽阳失陷》:
传说,清太祖努尔哈赤毁掉了叶赫城后,便带兵开始攻取辽阳。
原任辽东经略使熊廷弼,已被权臣诬劾而罢官;新任袁应泰进士出身,不善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