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辽阳按御使张铨,与袁应泰是好友。
袁应泰见辽阳城危机,便请驻守沈阳城的总兵贺世贤前来援救。
哪想,沈阳城破,贺总兵已殉职尽节。
袁应泰见势,只好孤军御敌。
连战三日,官兵所剩无几。最后,袁应泰退到北城楼镇远楼上,准备孤注一掷。
他将他的好友张铨也请来了。流着泪对张铨说道:
“我是辽东经略使,为武官,当同城共存亡;你是辽东按御使,为文官,没有守城的责任,当赶紧退去。不然,待清兵逼到,你就走不脱了。”
张铨听了后,也流泪了,对袁应泰说道:
“你知道忠贞报国,难道我就不知道吗?面临此时此境,你我都一样矣。”
袁应泰没有说什么,毁掉了自己的佩剑和帅印,当先悬梁自尽了。
张铨见袁应泰已死,自己也解带悬梁。
这时,清军已攻入镇远楼。见二人高悬梁上,便一起解下,予以救护。
袁应泰未得活,张铨却活了过来。
努尔哈赤劝他归顺,他宁死不降。
努尔哈赤见他为忠臣,不忍心杀他,便把他放掉了。
他回到辽阳城内自己的行署后,向南拜辞了明廷,向西拜辞了父母,遂再次悬梁,直至气绝。
永琰听了这个传说后,深受感动,不由得在旁边赞称道:“袁张二将,虽为明人,精神可嘉,悲风长存,千古不灭。”
那个讲这个传说的人听了,望了他一眼,说道:
“此与我等所见略同。”
第二个故事是《辽阳守军》:
山东沂水县有个人,明末随袁应泰充军辽阳。恰逢辽阳城陷,遂被乱军杀害。但是,他头虽断,却似乎心未死。不觉被人悠悠忽忽地领到阴间。
晚间,阎王点名,发现他不应死,便让手下人将头给他接起,然后送他回去。
一切像作了一场梦。
待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已不在辽阳,而在家乡沂水。
他亦觉得生奇。
沂水县令听说他回到家乡来了,以为是逃兵,便捉来审问。待他说过事情经过,并指出自己脖颈上遗下的红红的伤痕让县令看。县令以为荒唐,不相信,准备予以重刑。
那人见了,说道:
“我的话虽不足为证,但辽阳城陷总不会是假。县令可等待几日,如果辽阳城安然无恙,则证明我所言为假,再处罚不晚。暂且将我关入牢中,以待音讯。”
县令依他所说办了。
果然,不数日,辽阳城被攻陷的消息传来,且有袁应泰、张铨二官员以身尽节忠烈行为传出。
县令查其城陷日子和时辰,与那人所说一样,遂那人被放,得以活命。
永琰听了这个传说后,按捺不住,遂在一旁插嘴道:“如此苟命,有何意思,真不如与袁张二将军同存亡了。”
那讲故事的人听了,望了他一眼,说道:
“彼与我等所见相一。”
永琰听了,心想,他所说的“我等”,难道除他本人外,还能包含他人吗?于是问道:
“你所说的‘我等’,都指何者?”
对方答道:
“辽阳王尔烈者也。”
“他怎么能识此事?”
“他是辽阳人,怎不识此事!当年,待他听说此二事后,曾说道:‘彼虽为死,犹同活也;此虽为活,犹同死也。人活,乃重其名,有其义;否,则为死矣。’”
永琰听了,大为师傅王尔烈的神采所震动。心想,真不愧为人师表。仅此一言,足够我学习永世的了。
这日,他早早地起来,同随行用过膳后,便开始向千山进发,准备寻求木鱼石。
原来,在他离京时,东阁大学士兼军机大臣刘统勋已经向他讲过了。告诉他道:
“关东辽阳,古称襄平。襄平城南,有座千朵莲花山,简称千山。王尔烈早年曾在千山龙泉寺西阁念过书,他对那里的情况熟悉。他既然能出此文题,想必是与此有关,你可去千山访寻一下。那里还有他的学友普丘和尚,可以问问他。”
永琰听了,心想:刘统勋是王尔烈的老师,王尔烈是我的老师,这话是不能有错的。正因为这样,永琰才出了辽阳城,径直向千山走来。
他在千山,几乎是访过了所有的寺、庵、宫、观等释、道两家寺院,仍然没有找到木鱼石,不由得有些着急。
这会儿,明月当空,松涛滚滚,万籁俱静。
他来到了木鱼庵上头的万松岭。
万松岭下,便是罗汉洞;罗汉洞下,便是梆子沟。
他走得也实在是累了,便坐下就地休息。哪想,待他往地上一坐时,一块石头被刮动了,顺着山势,叽哩轱辘地滚了下去。待过了多时,只听山下传来空声空气的声音。那声音,既象像石声,又像木鱼声。
他身边的随从听了,有些惊喜,说道:
“听这声,有点像木鱼声,莫非找到了,真乃天助我也。”
永琰也觉醒悟过来了,说道:
“木鱼石,木鱼石,即木鱼与石也,其声特似了。”
正这时,一阵“梆、梆、梆”的响声,由远及近,不多时竟来到了跟前。
永琰益加惊奇。待他抬头望时,更是惊奇得了不得,只见一个人挺立在跟前。再看,只见这人身着灰色道袍,头戴灰色道帽,脚登灰色道靴,年纪在五十开外,胸前一缕长须,眼光炯炯,宛若一家神仙。
永琰看了,问道:
“不知你是哪路神仙到此。”
那和尚答道:
“吾非神仙,乃龙泉寺僧人普丘是也。”
永琰一听,想起刘统勋话,问道:
“你可认识王尔烈否?”
“怎能不认识。他是我的学弟,我俩曾同在龙泉寺从元空师傅学习诗文。”
“既然如此,有一事讨教,请师傅告诉我吧。”
“请问,公是何人?”
“我乃是王尔烈的弟子也。”
普丘一听,心里明白了,这是皇子永琰来到这里了。他也不便深求,接着问道:
“施主,你到此作甚?”
永琰听了,这才将寻求木鱼石的事说了一遍。
普丘听了,心中大喜,说道:
“方才,你投石所传回的声音,便是木鱼石声。施主,请随我来。”
说着,他们来到万松岭下,木鱼庵前,梆子沟底,罗汉洞上,再拣石一敲,果然梆梆有声,真乃木鱼石也。
永琰高兴得不得了,心想,王尔烈,我算服了。
当夜,永琰一行随普丘宿于龙泉寺西阁。
翌日,他们来到辽阳州衙,禀明身世,要求回京。辽阳州官大人以大礼相待,并备下车轿送皇子永琰回京。
到京城后,他见过王尔烈,纳头便拜,说道:
“你真是我的好老师,此次辽阳一行,收益匪浅。”
王尔烈问道:
“这次你都见到什么了?”
永琰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先讲述了沿途所见诸事,体察了民情,了解了世故;然后,讲述了见到木鱼石事。
王尔烈听了,心中大喜,说道:
“你果有进步。此次让你出访,仍然是以通晓民间疾苦为重,作为一个皇子,此事不能不知啊。再者,让你所寻之木鱼石,仍中虚若谷,外实如金,体洁似玉,磐声犹钟,此乃君子之气度也。皇子公,今后虑事,当先从民心想起,再行木鱼石之声色。只有这样,国家才有瑞兆也。”
皇子永琰听了,深受感动,说道:
“在我所体察到的诸民情中,百姓尤恨赃官污吏。”
王尔烈听了,频频点头。
永琰见势,口贴在王尔烈的耳朵上,悄声说道:
“老师,当今朝中和珅老儿,飞扬跋扈,目空一切,卖官鬻爵,贪脏枉法,欺压百官,祸害百姓,罪在不赦。他年我要为君王,定要拿他开刀问罪。”
王尔烈听了,觉得皇子永琰说到了点子上。但是,他急忙将永琰止住,说道:
“和相乃圣上爱卿,一日无他,膳食不饱,觉睡不安,暂且容忍一时,万万不可泄露。”
永琰觉得老师说得有理,便连连称是。
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春,江南出了一件使乾隆挠头的事。朝廷选派了几个乡试主考官,都被顶了回来。
这日,乾隆将王尔烈、刘墉、翁方纲、尹壮图、秦泉、秦湖几位近臣召到御书房议事。乾隆说道:
“江南之地,素来难治。仅在科甲上,就屡屡出现逆障。顺治十八年辛丑科乡试,曾发生哭庙案;康熙五十年辛卯科乡试,曾发生私通贿赂案。而今又出现这等情形,真是孰可饶孰不可饶也。”
哭庙案,发生在顺治十八年(1661年)春闱时。当时,江南巡抚朱国治,为了多征赋税,塞饱私囊,伙同吴县知县任维初,对贫穷而交不起赋税的人,施以暴刑。其中,有动用尿浸泡过的茅竹痛笞。每日里,县堂嚎哭动天,致死者无数、惨不忍睹。当时,江南百余名参加考试的生员,奔赴孔庙,将冤屈事写成状文,哭诉于孔子神像,以泄内心不满。然后,生员拥到府堂,控告任维初。经审,任维初已承认盗卖漕粮、贪污赋税、勒索民众,并供出朱国治为同谋。此事传到朱国治耳中,连夜调卷,修改了任维初的供词。同时,朱国治又上疏朝廷,说:“兵饷难征,都因其抗税,而吴县尤厉害。”当朱国治的奏疏递达北京时,正值有人告发郑成功北伐时,江南有人私通。于是,此案又同郑成功事连起来,以“哭庙案”与“通海案”二罪并罚。结果,抓获与试生员一百余人,并解往南京处决。在这次杀害的生员中,就有江南著名才子金圣叹。紧继此案,朱国治又搞了冤案“奏销案”。所谓奏销案,就是严厉催征钱粮,惩办拖欠者的案件。结果,使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和谭阳一县,共2171名乡坤、11346名生员,均入降革之列。翰林院编修叶方蔼,是顺治十六年(1659年)已亥科探花,因仅欠银一文也遭降革,所以江南民间有“探花不值一文钱”之谣。
康熙五十年(1711年)辛卯科,江南乡试,正主考官为左必蕃,副主考官为赵晋。同年秋闱结束,九月九日发榜,解元刘捷,苏州一郡得中者就有十三人之多,取中的多是盐商子弟,舆论大哗。都认为副主考官赵晋与总督葛礼通同作弊,贿卖关节。九月二十四日,一千多名考生集合在玄妙观,推举廪生丁尔戬为首,抬着财神像分五路进入府学,将“贡院”牌匾改成“卖院”,大家尽行作联嘲风。其中有一联云:“左邱明两眼无珠;赵子龙一身是胆”,流传最为广泛,播及群下。
康熙闻知,命阁臣张文瑞为钦差同巡督张清恪严加审理。此时,张文瑞的儿子正置身在噶礼手下,任安庆府知府。张文瑞询私情,想将此事化为乌有。而张清恪却不询私情。在他审讯赵晋家人轩三时,轩三一口供出赵、噶关系,据实以奏。张文瑞、噶礼见势,联手弹劾张清恪。不久,圣旨到,张清恪、噶礼一并革职,仍用张文瑞考究虚实。这样一来,张清恪与噶礼都变成了阶下囚。对簿公堂,大打出手。噶礼竟被张清恪踢得满地滚,丑态百出。康熙本想对两人从重治罪,但念张清恪为官一向清正,故仍用做江苏巡抚;而噶礼一党尽被剪除。正主考官左必蕃被处流放,副主考官赵晋被定斩首,畏罪在狱中自缢身亡。各房考官王白俞、方名、苏勋答同时被杀,新科举人程光圭、吴泌、徐余轼等黜革功名,处以流放,流放前披枷在苏州府衙前示众。同时,又有谣言四起。说赵晋并没有死在狱中,而被他的同年王式丹借探监为名,将一死乞丐尸体装饰成赵晋,真正赵晋却牵绳上房越狱而逃。康熙得知,又令吴县知县追究此事,只沸沸扬扬闹了一年才结案,结果又株连一大批人。
左必蕃,康熙二十年(1681年)辛酉科乡试举人,广东顺德人,官至副都御史;赵晋,康熙年翰林院编修,福建闽县人。康熙五十年辛卯科进士,江南落第士子所制民谣“左邱明两眼无珠,赵子龙一身是胆”,即指左必蕃,赵晋二人利用科场进行贪赃枉法事。
这会儿,待大家听了乾隆谈话提到上述这两个科场舞弊案子时,都感到事情严重了。这时刘墉向王尔烈呶呶嘴,意思让他先讲讲看法,以便进行劝阻,免得把事情闹大。王尔烈急忙站起,跪拜在乾隆面前,说道:
“启奏圣上:臣自得宠皇恩、师奉皇子以来,深知朝政清明,天下承平,江山一统,边陲安宁。又逢科甲启始,士子归心,人才倍出,多有梁栋,实家国之兆兴,世事之呈瑞也。其间,偶而出现一二起弊端,实不足道。况先皇、圣上慧眼识才,明示天下,已得到及时治理,无关大局矣。至于江南又发生驱赶钦命考官事,则事出有因也。常言,有其明主,即有杰才。江南之地,历来人才荟萃,此乃我朝幸事。如此,若再能有高明考官,禀承圣谕,隆降甘霖,岂不令士子折服!前时事态酿成,皆因缺少能承大任的考官,故士子不顺。而今,若能有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考官前往赴任,不会不使其归心。据此看来,此非坏事,而是祥兆。只有一点,要派能胜任的相应考官即是。”
王尔烈的一席话,深得乾隆的赏识。于是,他问道:“王爱卿,据你所说,看派谁出任江南考官为适合人选?”
王尔烈听此,觉得人才难荐。他四下看了看,一下子把眼睛停在刘墉身上了,说道:
“回禀圣上:此任非刘墉刘尚书莫属。”
刘墉见王尔烈将自己推到箭垛上,便慌忙跪倒,说道:
“启奏圣上:王翰林所荐,实是对我的器重,自当感激不尽。但有一点,吏部之事甚多,很难离得京师,还请皇上另虑。”
“那么,依你之见?”乾隆问。
刘墉答道:
“御师王翰林公,虽身担教谕皇子之责,事关重大。但是,皇子年已二十有四,完全能够自理。所学课业,也要有个‘温故而知新’的功夫。依臣之见,莫不如让其赴江南一趟。王翰林公,又是当今旷世奇才,去江南后,必能压住江南士子,让其心服口服。这样,也使王翰林公有个外任的机会,又威正了朝纲。上述当否,还请圣上自酌。”
乾隆听了,心想:刘墉虑事果然周全。王尔烈,自取中进士以来,只在翰林院、四库全书处、三通馆处、皇子御师几个职事上,尚未单独外放过。如今年已五十有六了,此事亦当考虑。此行江南,对于他来说是个进取的发端,亦为皇家分担了忧虑了。此任由他承担,是再好不过的了。他想到这里,说道:
“事情就这样定了。听旨:命王尔烈为癸卯科江南乡试正主考官,即赴任。同时,命吏尚尚书刘墉、阁学尹壮图、洗马翁方纲为顺天乡试主司。命秦泉为河南主考,秦湖为陕西主考。上述考官,皆由即日启程。且记,只须办好,不可办坏。”
王尔烈同诸位都一齐跪地叩头谢恩。
不数日,王尔烈收拾停当,携带乾隆谕旨,前来江南,充任是科乡试主考。
江南士子更有耳朵。在王尔烈还没有来到江宁(今南京)时,诸士子便得知了,遂前来夹道相迎。
江南巡抚,已将王尔烈安歇的地方设在驿馆。
待王尔烈同迎接的江南士子来到驿馆门前,拾目一望,见驿馆的门前贴着的对联,只有上联,没有下联,也没有横批。
于是,王尔烈笑道:
“众人皆道江南多才子,怎么将春条贴在门首了?”
春条,即单联字条,一般贴于室内门柱上,话语多是祥和之类的韵语俚谣,以为吉庆。
身边的江南众才子听了王尔烈的问话后,有一人答道:
“主考大人,此非为春条,乃是一联。待写完贴出去后,忽听得大人到了,便赶忙出去迎往。一时着急,竟忽地将已想好的下联给忘了,至今还没有记起来。还请大人休要怪罪我等无知。如有不当处,还请大人指点。”
王尔烈听了,心里明白。江南才子果然不好对付。他们这是有意来试探他的才华,如要对答不上,一场嘻笑是不可避免的了。
想到这里,王尔烈问道:
“请将上联念给我听。”
一士子闻声,随即念道:
江南,江之南,南山南水南才子,才子满江南;
王尔烈听了,说道:
“请文房四宝侍候。”
不多时,早有人将笔、墨、砚、纸取来。
王尔烈挥毫,当即写道:
塞北,塞之北,北天北地北圣人,圣人遍塞北。
众人一看,都欢呼起来。果然,这个王尔烈不同寻常,确实出人头第。于是,便有人引路,说道:
“多谢大人指点,请,里面请。”
王尔烈说道:
“请什么,慢。”
众人有些发愣。
王尔烈指着眼前这个贴有门联的门楣,说道:
“你们这门,不仅只有上联无有下联,怎么还不见有横批呢?”
这事,确实是诸士子疏忽了,以为只对答门联就可以了,根本没有想到贴横批事。这会儿,听王尔烈这样一点,居然有些着急,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那领头的士子想得快,说道:
“江南虽多才子,却是个个粗心,还是主考大人给补充上吧,也好图个齐全。”
王尔烈听了,说道:
“请拿剪、宣,并请裁纸。”
他所说的剪,指剪子;宣,指宣纸,并让他们给裁一裁。
江南士子听了,急忙拿来剪子、宣纸、并给裁好,然后放在案首,准备让王尔烈启用。
不料,王尔烈却没有动手。
大家看了,都有些奇怪。
有的士子,还以为王尔烈一时着急,有些写不出来了。
还是那个领头的士子当先说了话,道:
“主考大人,怎么还不动笔?”
“此四字横批,无需动笔。”
“主考大人,此说可是何来?”
“此四字横批,我已经写好。”
“写好?可放在哪里了呢?”
大家看了一会儿,还是不懂。过会儿,才有那个领头的士子说道:
“剪、宣、裁纸?莫非是这四字横批的谐音?”
王尔烈大笑道:
“不愧江南多才子,果然看了出来。”
大家还有些不懂,眼睛怔怔地望着。
王尔烈看了,这才一语挑明,说道:
“‘剪、宣、裁纸’,这不正是‘拣选才子’吗!我这次到江南充任主考,就是来‘拣选才子’的,大家听了,总不会不明吧。”
见了这阵势,听了这话,大家都深感王尔烈的才思敏捷,聪颖多智,妙趣天成,非他人所能及也。
说话间,大家众星捧月一般地将王尔烈簇拥到屋里,让首座就坐。随即又斟茶倒水,只一阵推让寒喧。待这些事情过后,室内稍平息了些时,诸士子又问起话来。
那为首的士子问道:
“听说,主考大人是关东辽阳人士?”
“家居苍山茫水畔。”王尔烈答道。
“听说,主考大人由京华盛地来此?”
“人在春风化雨中。”王尔烈答道。
“大人来此,一定是饱受旅途之苦。”
“月作孤灯波作镜。”王尔烈答道。
“如此说来,大人是乘船水路而来?”
“花为四壁船为家。”王尔烈答道。
“大人这次主司江南,可胸有成竹?”
“大方之地才人重。”王尔烈答道。
“那么说,大人还很看重此方人士?”
“小邑之士圣子惊。”王尔烈答道。
“此次来,不知能否杜前时之病痞?”
“不信金钱能说话。”王尔烈答道。
“那么,此地无银三百两也无用了?”
“须防笔墨乱飞扬。”王尔烈答道。
“大人,不知你对江南景物可留心?”
“江南花果香塞北。”王尔烈答道:
“大人,不知塞北风光又当如何样?”
“塞北云雨沐江南。”王尔烈答道。
“江南曾有一名句,是说才子之众。”
“江南纱帽气流暖。”王尔烈答道。
“那么,塞北科甲入仕作官者怎样?”
“塞北锦袍风御寒。”王尔烈答道。
王尔烈对答如流,且语句得当合体,使在座的士子都是口服心服。不过,也有人心想,这只不过是些答联对句,不知博学如何。
这时,有个士子说道:
“主考来此,一雪前朝之弊端,真让我等感恩零涕,也助长了我等跃跃欲试之心。现在,我们有一个要求,在正式考试前,也就是在今时,大人可否出几个试题,以便让我等试试笔,润润墨,亦算作是个锤炼和演习吧。”
王尔烈听了,说道:
“那好。想必诸位对于‘五经四书’、‘诗书礼义’都已读过了。”
“大人,时至于今,这些安能不读?”
“那好。《易经》当也在内了吧。”
“《易经》也是‘五经’之内的,岂能不读!”
“那好。我就出一个与《易经》有关的题目,叫做《斗柄回寅》,大家思索一下,看谁先破解一下这个题目。”
大家一听,初觉容易,继而摇头。
原来,此四个字,在过春节写门联上的横批时常用,也算作是通俗一语了。然而,真正地要将其讲述开来,却有些无从启口了。看来,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啊,只怪自己平时不留心了。
一士子,见大家都想不出来了,便对王尔烈肯求道:
“大人,还是你给开导开导吧,我等实在难以答出了。”
王尔烈听了,这才侃侃谈起,说道:
“此说,在《周易大传注》、《周易古今注》、《周易通义》、《周易集解》诸先贤古人之书中都有所载。
“常言,‘易有太极也,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其义是:世界之初,阴阳未分,天地混沌,此为太极。物极必反,遂生天地,下沉为地,上浮为天,地者为阴,天者为阳,此为两仪。阴阳相重,天地交会,遂有春、夏、秋、冬四时之分,东、西、南、北四方之位,此为四象。四象相互交会,彼此互映,则生乾、坎、艮、震、巽、离、坤、兑,此为八卦,即先天之数也。八卦再次演化,则生六十四卦。每卦六爻,乾、坤两卦各七爻,故又形成三百八十六爻,以至无穷焉。卦有卦辞,为文王所作;爻有爻章,为周公所成。
“此‘斗柄回寅’,即由《周易》而来。其中,‘斗’者,北斗七星也;‘柄’者,把柄也;‘回’者,运转也;‘寅’者,寅方也。古,有天干,分作: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有地支,分作: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寅’者,乃地支的第三位数,十二时辰之一,相当于每日第三到第五时。《书·尧典》:‘寅亥出日’。《史记·五帝本纪》:‘敬道日出’。《书·皋陶謓》:‘同寅协恭和衷哉。’孔颖达疏:‘使同敬合恭而和善也。’杨万里《樱桃》诗:‘天上荐新旧分赐,童儿犹解忆寅清。’此,皆是指祥和、恭蔼、善净、谨敬、廉洁之意也。‘斗柄回寅’,是指万物起始、一切更生之义也。
“而今,应诏前来主试江南,且开一派清廉,匡复正道,此乃皇家瑞气,雨露甘霖始降,故亦当称‘斗柄回寅’。”
江南诸士子听了王尔烈这番解题,更是佩服得五腑投地。
这时,又有一士子说道:
“主考大人,方才的‘斗柄回寅’,也实在是让人深刻莫解,要不着大人所疏,我等还蒙在骨子里。现在,只准大人再给出个容易点的文题,也好让大人看看咱江南士子的真功夫。”
王尔烈听了,说道:
“咱开宗明义,你们就按《论语》的第一句《学而时习之》为题,作篇锦绣文章。”
众士子听了,都大笑起来,七言八语地说道:
“大人,你所出的题目也太怪了。”
“是啊,难的太难,浅的太浅。”
“这‘学而时习之’,我们都背诵得千遍万遍、滚瓜烂熟了。”
更有一士子竟滔滔地背诵起来: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呼?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子贡问曰:“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
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王尔烈打断了那人的背诵,说道:
“你这是将《论语》中的《学而》、《为政》、《公冶长》、《述而》诸篇都引来了,大有不必,只用‘学而时习之’一句即可。”
接着,王尔烈又提出该文写作四点要求,即:不准有重复句式,一者也;不准反复用同语,二者也;要启、承、转、合,大股、小股、引言、破题俱在,三者也;不准使车轱辘话,反复说一理一事,四者也。
这些士子,开始作文了。然而,问题来了。初看此题时容易,再看此题时很难,待到撰写时尤艰。于是,有人要求道:
“还是请主考大人给做一范文吧。”
王尔烈听了,说道:
“可以。”
随即操笔,洋洋洒洒地写起来。
看去,只见其写道:
学而时习之策论
“学而”之章,乃总论也。“学”之字,乃总领也。
“学而”二字,只贯本句,下为暗藏也。想象可知,若“学而”朋来,“学而”不愠,则何等拙笨也,故不须冠之。
古人,凡言“学”,有兼讲习论诗并存养省察而言。
讲习论诗,愈习而愈得,故曰“说”。若存养省察之效,不可以“说”言之。“不亦”二有与天下之可说、可乐、德成名著而为君子者相反映,故曰“不亦”;言此亦可说,可乐,可为君子,不待彼也。
“学而时习之”,圣人分中亦有此三种:“时习”则自“说”,“朋来”则自“乐”,“不愠”则固己“君子”。初学分中亦有此三种:但“时习”即“说”,但“朋来”即“乐”,但“不愠”则己为“君子”。再者,“时习”、“朋来”而“不愠”,斯“说”、“乐”而“君子”,则学者内以安其心,外以成其身,浑然具足而无所歉。仰“时习”而己“说”,“朋来”而己“乐”,“不愠”而己“君子”,则学者可无求“说”、“乐”于外物,而他有待以成其德。且学者之于学,将以求“说”、“乐”也,将以为“君子”也。故必于此而得之,则亦当自勉于“习”,广益于“朋”,而无以“知”“不知”动其心,固可以开初学入德之门。乃言乎“说”,而天理之来复者尽矣;言乎“乐”,而天理之流行者著矣;言乎“君子”,而天德之攸凝者至矣。如此,则亦可以统作圣之功。
果其为“学”,则“习”自不容中止,“朋”自来,“不知”自“不愠”,德即成于不己。然“学”而不“习”,“习”而不“时”,“时习”而不能推以及人,得“朋”为“乐”,而“不知”则有所“愠”,亦学者之通病。
故必“时习”而抑有以得夫“朋来”之“乐”,“乐”在“朋来”而抑不以“不知”为“愠”,乃以其“说”、“乐”而德以成,则“说”、“乐”、“君子”,所以著“时习”、“朋来”、“不愠”之效。然非其能“说”、能“乐”、能为“君子”,要不足以言“学”,则亦以纪学者必至之功。
夫子只就其所得者,约略著此数语,而加之以咏叹,使学者一日用力于学,早已有逢原之妙,终身率循于学,而不能尽所德之深。此圣人之言,所为与天同覆,与地同载,上下一致,始终合辙;非若异端之有权有实。
“说”之深而后能“乐”,“乐”之深而后能“不愠”,则“时习”之“说”、与“朋来”之“乐”,一似分所得之浅深,而外重于中,以“朋来”之“乐”遣“不知”之“愠”,尤为统俗之洹情,而非圣人之心德。
“学而”,其本义之无穷者,固然其不可损,而圣意之所不然,则又不可附益。远异端之窃似,去俗情之亿中,庶几得之。噫,立论者谁?乃辽阳千山王尔烈也。
王尔烈书此章,几欲一气呵成,未能停笔,众士子看了,眼睛都呆了。
如此宏论,如此洒落,天下奇之。
正待大家嗟嗟惊异之时,王尔烈将笔还于书案,道:
“策试者,必有诗也。本主考今有三论,皆行以五言排律十韵,分别立之。其一曰《江南无处不飞花》,其二曰《一年明月今宵多》,其三曰《此地有银苔钱白》。请诸位当场习作。”
江南诸士子听了,以为诗还好些,便动笔写来。可是,待一着墨,却个个叫苦不迭。其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所限的时间太短了。
王尔烈看了,也未催促,也未谦让,而是让诸位拿起笔来。正待大家有些朦朦胧胧时,他吩咐要以口述之。遂得三诗:
其一,《江南无处不飞花》:
不看飞花处,看来处处花。
春余增灿烂,夏末足繁华。
远近逍遥馆,纵横锦绣崖。
红楼都奚甫,赤县尽烟霞。
莺颠频识院,蜂狂错认衙。
全将官道摧,不遣女墙斜。
何寺非香国,前途祝酒家。
款款多士子,拥拥各隽拔。
今闱幸得试,后鹿兴奔马。
要留韶景驻,羯鼓壮无涯。
其二,《一年明月今宵多》
屈指今年月,盈亏几度郭,
静宣秋夜赏,明更旧时多。
堂上停红烛,檐前失泽河。
照开千里树,浴通万川波。
仰视三五星,俯瞻六七座。
迢迢河汉女,耀耀玉宇槎。
院院栏凭立,窗窗帷掩罗。
分光来几榻,集影到藤萝。
水近应先得,山高奈小何。
初查晚傍处,丹禁晓鸣珂。
其三,《此地有银苔钱白》
忍将青苔践,贫家满地钱。
无方难觅孔,不铸自成圆。
岂必当全埒,浑疑半来天。
花轻落几点,两重洒数川。
问舸行何地,象船起他年。
阶面谁会箴,墙头欲安欢。
贾山休寻价,高水有名泉。
绡混经时久,绕滋一色鲜。
笑池榆英后,欢歌晚风前。
苔白若士子,且莫自轻浅。
大家听了王尔烈的滔滔口述,所记录者,简直是跟不上了。大家顿骇。
更有骇者,乃是科江南乡试之题,即:《策论学而时习之》、《一年明月今宵多》、《江南无处不飞花》与《此地有银苔钱白》五言排律十韵各选其一。众士子看了,尤骇,叫苦不迭。但是,又说不出什么来。待士子策试出来,只见门旁贴有《学而时习之策论》范卷三份,皆王尔烈所作。从此,江南士子敬王尔烈若天官,称一代文宗。
于是,王尔烈压倒三江的故事便轰传出去了。
旷代关东才子——王尔烈全传--14.英才御展
14.英才御展
王尔烈主试江南归来,深得乾隆赞许。认为既为朝廷选拔了隽才,又安顿了江南士子之心,实在是一位难得干臣。乾隆又想,我朝文臣若皆能似王尔烈就好了。
这日,乾隆自紫光阁观赏所藏珍贵书画出来,忽然心中又多了一个想法。他想,这紫光阁中所陈列书画,都是历朝历代书画名家的作品;当今翰林院、三通馆诸处,都是人才济济,星光灿灿。其内,编修、庶吉士、侍讲、侍读及编纂《四库全书》告竣后所遗下的文人秀士,以及朝廷文武官员,名流之辈,处处都有。何不也办一个这些人的书画作品展览。通过这次展览,以期让他们展示与提高自己的才干。他想,若我朝文臣都能像王尔烈这样就足已了,要写能写,要画能画,那样将更会为朕分担忧虑。他想到这里,遂将东阁大学士王杰召来,说明意图。
王杰,陕西韩城人,字伟人,号惺园,一号畏堂。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辛巳恩科殿试,主司刘统勋、于敏中、观保,中试217人,王杰获鼎甲一名,授翰林院编修。官至东阁大学士。后来,以疾乞休。为人耿直清介,平生执文柄12次,人不致干私。卒谥文端。有《葆醇阁集》、《惺园易说》著述传世。
这会儿,王杰来到后,听了乾隆的话后,说道:
“圣上所思,实为必要。本次书画展,干脆就称为钦批御展,以示庄重。”
乾隆大悦,说道:
“就以卿所奏,开办钦批御展,具体事由爱卿去办理吧。”
王杰领旨,开始承办。
不数日,就征集到书画作品数百件。其中,确实有些珍作名品。就拿书法作品来说,就有颜、柳、欧、赵各体,真是篇篇精湛,件件清新,令人刮目相看。
此时,离开展的日子已经很近了。
王杰为了不出差错,将所收集到的作品又逐一核对、浏览一遍。他看着看着,只觉得像是缺少点什么。忽然,他发现王羲之、王献之二王父子字体的书画尚缺。
乾隆最喜欢书家二王书法,称其为“铁划银勾”。当年,他冒王尔烈名下科场应试时,即用二王小楷答之。而王尔烈书法,则宗于二王。当年,他参加殿试时,即用二王小楷书卷。至于草、隶,也是他和王尔烈君臣二人所喜欢的书体。王尔烈所以能得到乾隆的器重,据说即与此书法有关。
这会儿,王杰清点了一下所收到的书画作品,发现就少王羲之、王献之的书体,顿时着急起来。于是,他向属下问道:
“还有谁没有交来书画?”
“王尔烈、王翰林的书画还没有到。”有人答道。
王杰听了,一拍大腿,说道:
“真是人忙无志,怎么将这位大书家忘掉了呢!昔有二王,今有一王,皆书圣也。快快将王翰林找来。”
那么,王尔烈到哪里去了呢?
原来,他平生有一个嗜好,闲来无事,好走茶楼酒肆,游逛逍遥。这几日,他由江南主试归来,乾隆念他主司有功,特赏赐他一件大红斗篷,并准假一个月,让其休息。因此,对于王杰所办钦批御展事并不知道。
好不容易,总算在琉璃厂将王尔烈找了回来。
然而,正在这时,属下来报:
“圣驾已到紫光阁门前。”
王杰见此,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王尔烈看了,说道:
“王大人,且莫着忙。你暂去迎驾,让他人速取笔墨纸砚来。”
王杰看了,也只好如此了。
可是,待笔墨纸砚取来时,竟然忽地吹来一阵过堂风,只把那纸张吹起了空,飘飘扬扬,不肯落地,说来也奇。也正是这场风,将王尔烈身披的御赐大红斗篷一下子刮到迎门的屏风上,只贴得牢牢,挂得紧紧,掉不下来。
王尔烈看了,灵机一动,心想,这是天赐良机也。于是,他手抓大笔,饱蘸墨水,回转身来,以斗篷当纸,对准那屏风上的大红斗篷便唰唰点点地写下四个大字:“御览鹏飞”。
望去,只见那字,黑里衬红,红中映黑,竟生出一种特殊效果,字迹益加鲜艳,字体益发生辉。
正这时,外面有人呼道:
“圣驾到。”
闻声,大家都拥出去跪迎乾隆。
此时,王尔烈所写的“御览鹏飞”的那个“鹏”字的“鸟”字偏旁,竟然有一点没能点上。
王尔烈又忙于迎驾,又忙于写字,一时忙不过来。
怎么办?一想,他干脆来个“作揖挠脚面——一功二德”,待他转身去跪迎乾隆时,只将手中握着的笔就势向身后的大红斗篷上一抛。喝,这可真神奇了,只见那笔不左不右,不上不下,不偏不歪,规规正正,将那个“鹏”字上面“鸟”字偏旁尚未有点出的点点上。再看,那点形若瓜籽仁,犹同刀刻一般,实在隽美,有力。
他的这个举动,被乾隆看在眼里了。他想,事到如今,我还真头一次看到这个奇迹。写字,有悬腕、伏案、站立之分,还从没有见到过这飞笔绣字!
乾隆再一细看,见“御览鹏飞”四个字,正是书圣二王的笔法。心想,对于二王字体,我十分喜爱,下了许多功夫,写得也算可以了。但是,与王尔烈的字比起来,那仅是他的十之七八。看这样子,屏风上悬写此字,是作为书展的题头安排的,也实在是恰当好处。
不过,他为什么要将字写在御赐斗篷上呢?
于是,他向慌忙跪在前面的王尔烈问题:
“王爱卿,朕要问你,你可知这斗篷的来历?”
“启禀圣上:这斗篷为圣上所赐。”
“那么,将此物做这等用场,可为适合否?”
“再无有比它更适合了。”
“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