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空一听王尔烈说是和联,便是满腹高兴,说道:“我知道你善诗能联,能否说给老衲听听?”
王尔烈本来是胡乱说的,思想上毫无准备。这会儿,听了元空法师这样一问,不觉有些着急。然而,他马上又想到,越是着急,越是表现出受窘的样子,越是容易露馅,现在应该马上答出才是。于是,他面对师父的发问,想到自己梦中所见,镇定了片刻后,略加思索,说道:“这副联,也算不得高雅之作,又是梦中所成,免不了胡言乱语。现在,既然师父想听,弟子也只好从命了,还望指教。”随即,他便吟出这副联来:
弟子南柯答联,少寂寥,感云笙瑟瑟;
长老西阁问梦,多蹊跷,闻月琴铮铮。
元空听了,笑道:“纯粹是临时拼凑,待我揭出你的短来。”
王尔烈也不答话,忙去泡茶。
元空道:“不必了,方才用过。现在我告诉你一件事,明日咱俩去木鱼庵,拜会禅师释玄子。请你准备一下,也好共同云游。”
说罢,元空走了。
元空走了,王尔烈陷入深思之中。
原来,王尔烈来千山龙泉寺求读那年春天,便已经成婚了。夫人姓刘,盛京人。他的这门婚事,是由生母崔云鹤作主定下来的。刘氏与曹彩凤同里,又是故交。刘氏的爷爷刘廷玑,字玉衡,号在园,原籍辽阳,后迁盛京,善诗文,工书法,著有《葛庄分类诗钞》十四卷传世。王士祯为其作的序文中云:“衡以名家子,妙文誉出,其所著以问世,大半午夜观书,备尝艰辛磨砺。其著高明抑郁之什为多。其间,筹国忧民、哭父赠妹诸作,则又见其忠爱孝友之诚。至若襟期卓荦不受羁绕,而摅词命意,仍不爽乎绳尺之间,则又其才其情一本乎,品与识俱矣。”王士祯,字贻上,号阮亭,别号渔洋山人,顺治年进士,由杨州司理累宦至刑部尚书。他卒后,后人避世宗雍正胤祯讳,改名士正,乾隆中赐名士祯,谥文简。士祯诗为一代宗匠,与朱彝尊并称朱王。善古文,兼工词。其干济风节,多有所传,只是为诗名所掩。著有《带经堂集》、《渔洋诗文集》、《精华录》、《精华录训纂》等数十种,堪为清季大家。其族人才倍出,亦为清代名门。其兄王士禄、王士祜皆为进士,都有学名,并为显官,世人以三王称之。而其另一兄王士禧,亦为岁贡出身,亦有诗才。而刘廷玑,与曹寅的父亲、工部尚书曹玺为至交。同时,刘廷玑与纳兰性德又是诗友。他们几代相往,未曾中断,关系尤为密切。据这种情况,作为王缙的夫人崔云鹤,自是以为门当户对,所以选取了刘氏女儿为王尔烈妻。
刘氏,名淑香,生得确也清秀,美貌,且多文才,琴棋书画无有不通者。这样,更为老夫人崔云鹤所相中了。
其实,王尔烈的二嫂曹彩凤,还是相中了陈月琴的,只是希望着能将他俩的婚事撮合成。但是,由于老夫人崔云鹤从中作梗,再加上曹彩凤本是曹门之女,为曹寅的孙女,刘氏与曹家几世交往,她也不好就此掰了两家的义气。就这样,王尔烈与刘淑香的婚事便算成了。
然而,曹彩凤并未有将这事放下,她曾悄悄地对王尔烈说道:“不用忙,即便是陈姑娘作不了正室,将来也可以纳为偏房吗。”没想,这事竟走漏了风声,传到了陈月琴耳里。陈月琴本来是在王家做佣人的,她听到这事后,一时受不了,便离开了王家。陈月琴的父亲也是个憨直、耿正之人,他见女儿由王家归了来,又觉得王家做事不妥,又不肯让自己这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蹲在人家脚下做小,便不再让女儿陈月琴去王家了,从此算作一刀两断。
世上的事情,最难理的,当数是儿女情肠了。它真如同流水,尽管你用快刀去切,也是切不断的,又如同藕之丝,即便藕断丝还连着。王尔烈与陈月琴也是这样。陈月琴离开王家,心里还有着王尔烈,而且离得愈远,离日愈深,愈是想念;王尔烈更是放不下陈月琴。他在婚后曾去找过陈月琴。然而,不仅没有找到陈月琴,就连她家都不在辽阳了。无奈,王尔烈到故知“关东草中药铺”纳兰性政掌柜那里打听一下,才知道陈姑娘全家已经搬到辽中去了。王尔烈忙于学业,从此这件事便耽搁下来了。当然,对于陈姑娘以后的情况,便无有所知了。说句实话,要不着王尔烈在这次梦中梦见了,还真无从相见了呢。
翌日早饭后,元空法师带领王尔烈上路了,他俩准备到木鱼庵去。
木鱼庵,位于千山中沟处,中会寺北二里许。木鱼庵有一碑载:“自大清定鼎以来,传说此地有玉皇庙基一所,号曰木盂庵。遂募化十方善人君子,共成胜事,建大殿三楹,塑圣于中央,以悦游人之瞻仰。”木鱼庵,盖因木鱼石而得名。木鱼石,置“罗汉洞”的山道上,为一表面平坦的岩石,击之则声笃笃,犹如和尚、道士、尼姑念经时所敲的木鱼声,因而以“木鱼石”称之。游人经此,以为好奇,总是少不了的要敲打上几下。
日久天长,这块“木鱼石”便被敲打磨砺得十分光滑明亮,有的地方已呈凹形,其名称更是有些相符了。
木鱼庵为一女尼庙。
出家人有一个规矩,那就是男僧与女尼不能单独相见,如要单独相见,则称授受不清了。他们相见,必须是二人以上,即:或男僧二人,或女尼二人。相见时,要两手合什,目不斜视,以呈纯贞。
这日,元空法师邀王尔烈同去木鱼庵,即是这个意思。
由龙泉寺去木鱼庵,中间经过一个莲花湖。那湖里有小船,供行人往来乘坐用。
元空与王尔烈来到莲花湖边,便登上一条小木船,向对岸划去。山间小湖,本不太大,又加上僧尼道士常常走动,自然都会划船。
此刻,在湖的对岸,正好有一木鱼庵的小尼姑在提桶汲水。
那小尼姑,见和尚摇船行在湖面上,人影倒映在水中,那撑船的长篙一打,只将水中的人影打乱了,这真是有点自己打自己。她不由得好笑,随即说道:“和尚撑船,篙打湖心罗汉。”“罗汉”,即指和尚。
王尔烈听了这个语声,觉得有些耳熟,但又一时想不起来。只是瞅着,有些发愣。
元空看了,笑着向王尔烈使使眼神。
王尔烈看了,心里明白,这是师父暗示自己和联。
王尔烈也有此意。他顺眼再看看那小尼姑,只见她站在岸边用绳拎桶汲水,而自己的影子却映在水中。待她将水汲在桶中,那水中的影子因波光乱动,也看不见了。这样子,就像汲水将自己的影子也汲进桶中、提水将自己的影子也提走了一样。他想到这里,顺口答道:“佳人汲水,绳系波底观音。”
“观音”,即指女菩萨。
那汲水的女尼听了,提桶就走。
可是,她提桶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她觉得这个声音好熟,像在什么地方听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正在她迟疑时,王尔烈与元空已经来到了跟前。
王尔烈与那女尼一对望,只使两个人都惊呆了。
王尔烈一看,那女尼不是别人,正是自己青梅竹马时的恋人陈姑娘月琴。
那女尼一看,来到跟前的不是别个,正是自己的时刻想念的意中人王学士尔烈。
两个人都站立住不动了。
蓦地,王尔烈像想起了什么,随即向元空望了一眼。偏巧,这时释玄子禅师见元空来,已迎了出来。元空便奔向了释玄子,总算没有看出他俩的心中奥妙来。释玄子也只顾去迎接元空法师,没有注意到别的,总算没有察觉到他俩的隐隐私情。
从释玄子禅师那里得知,陈月琴出家已经一年多了,出家后的法号是“红了”。至于其他的事情,也不便多问。
待临往回走时,红了以相送为名,暗暗地塞给王尔烈一张字条,确立约会的地点和时间,王尔烈看了,点头示意。这些都在不语中。
这是一个月满中天的时候。一个衣着清秀、举止文雅、生得美貌的青年书生来到了王尔烈的身边。
这个人就是女尼红了,也就是姑娘陈月琴。
他俩幽会的地方在王尔烈读书的西阁之偏北侧。那里有一块巨大的岩石,上面镌刻着“吐符应生”四个大字,人们都以吐符应生石称之。
他俩在吐符应生石下谈起话来。
此刻,陈月琴全是一副男相妆扮。她所以要这样,那自然是为着往来方便。
石下,陈月琴谈起她出家的事来。
原来,虽然她一气离开王家,其家又迁移辽中,但是她心中还有着王尔烈。心想,即便是做小当妾也可以,只要能与王尔烈在一起就行,也算今生没有白过。怎奈她家屡屡逼婚,想把她嫁给辽中的富绅戴亨的孙子戴石云。其实戴亨也是个有名之士。字通乾,一字嘉会,号遂堂,盛京人,原籍钱塘,其父戴梓,以事戍辽东,遂来此。戴亨为康熙六十年(1721年)辛丑科进士,官顺天教习,历山东齐河知县。后因以耿直忤上而被解职。他能诗。其诗宗杜少陵,上溯汉魏,无不涉猎,卓然为名家,著有《庄芝堂诗集》传世。像这样的家庭,陈月琴也自是当嫁的,怎奈她心中有着王尔烈,便将此婚决意谢绝。她是个刚烈女子,恐家人再有此类事骚扰,便产生削发出家之念。偏巧,千山木鱼庵禅师释玄子,乃辽中人,俗名陈兰君,与陈月琴为户族,以辈份相论,月琴称其为祖姑。陈府也是个名士之家。陈兰君的胞兄陈景元,字石闾,汉军镶红旗人。其先祖由琅邪(今山东胶南县琅邪台西北一带)迁辽东。工诗。其诗拟孟郊、贾岛,著有《石闾集》传世。他与戴亨、长海并称为辽东三老。杨钟义《石闾集》序云:“石闾矫健,有器识,善书画,九工古隶。”长海,字淮川,满洲镶白旗人,姓纳兰氏,乃纳兰性德之后裔,其父为镇安将军纳兰玛奇。按清廷当时世袭制度,让他荫父,承继将军职,他不就。他认为,人当自己靠本事去创造前程,不应赖先辈功业而坐享其成。后来,清廷又补他为户部库使,又未授。其母贤,也只好听之。遂以布衣终其身,他苦心学业,博古多识,嗜金石书画。中年,爱直隶易水雷溪之胜,筑大盔庵,以为居,并以“雷溪”为号。晚年,入京居委巷。著有《雷溪草堂诗》,西林鄂尔、吴兴刘承干为序。乾隆九年(1744年)卒。陈景元、纳兰长海、戴亨,并称为“辽东三老”,颇有名义。然而,作为这样名门出身的秀女陈兰君,竟能削发出家,剃度为尼,抛开尘世,隐居山林,着实有些让人不解。其实,这也无可非议,人寄天地,各有其志,这是古来自有的说法。有时愈是名人愈如此,愈如此亦愈是名人了,这也算作是一种互为补益的因果关系吧。陈月琴,作为陈兰君的侄孙女,受其影响,为逃避其家逼婚,亦为着等待王尔烈,便也毅然地出家了。
此刻,她与王尔烈并肩坐在“吐符应生”石下,彼此倾吐分离后的事情和境遇,自是多了一番感慨和无限惆怅。好在他俩总算又相遇了,于是在慨叹与悲凉之余,又生起无尽欢快。
无意中,陈月琴抬头一看,只见在那苍茫的月色下,在这身边的悬空巨石上镌刻着“吐符应生”四个大字。那字已被露珠涂染得非常鲜艳,在月色下依然能看得非常鲜明。陈月琴颇识些字。她看完这四个字后,向王尔烈问道“‘吐符应生’,何意也?”
王尔烈闻声,也情不自禁地抬头望望那石那字,然后说道:“对于这四个字,以前也不知晓。只是这次来此读书,才对它注意起来,并作了些考究,加之元空师父的指点,才对它有了些了解。这四个字,乃是明朝巡辽侍御盛泰宇于隆庆二年(1568年)所撰并镌刻。对其解释,历代颇多,莫衷一是。康熙年,我家先祖的友人曹寅在龙泉寺留居时,曾解释说,‘吐符应生’者,其声音流露曰‘吐’,委曲飞扬曰‘符’,问答报应曰‘应’,水性活泼曰‘生’。又说,‘符’字象形,余皆会意。此说流传较久。但按此说去理解,却愈加费解,深奥而不可测。我根据元空师父的指点,又考证了蔡伯喈所撰陈太邱碑,其碑文云:‘峨峨崇岳,吐符降神’。盛泰宇侍御所题,盖本于此。亦取大雅嵩高之义,兼赞山泉林豁之美,这便是它的全义。”
王尔烈的这话,在其后来所作《吐符应生》诗时,又以为序,予以重述。此为后话。
这会儿,陈月琴听了王尔烈的话后,说道:“尔烈,你真好,竟长了这么多知识,真是不同以前了。”
王尔烈看了陈月琴一眼,说道:“我好啥,还不如你,看你,比以前更秀气了。”
陈月琴听了,似乎心有所动,说道:“人虽秀气,但不如山水,你看这山水有多秀气。”
王尔烈举目望了一下,说道:“是啊,山也美,水也美,林也美,又逢这月色,真是美上加美。”
陈月琴说道:“更因有心上的人在,其美是无穷焉。这种情况,就像天上的那轮明月。”
王尔烈说道:“对对,月琴,你的名字不是就占个‘月’吗,你就是那轮天上的明月啊!”
陈月琴听了,再未回话,只一下子偎依在王尔烈的怀里。
王尔烈把她搂个紧紧的。
这时,天上一块云彩把个月亮给抱住了。
不知过了多时,那轮隐藏在云里的月亮已经出来了。王尔烈望了望,深有感触地说道:“天美,地美,月美,林美,泉美,人美,真是具美也。”
陈月琴也随之重述道:“具美。”
“具美”二字,后来被王尔烈书写并镌刻在龙泉寺后山的狮子峰巨石上,据说这就是为着纪慰此时他二人幽会事的。
旷代关东才子——王尔烈全传--5.钟磬悠扬
5.钟磬悠扬
千山多古刹,素有五寺、六庵、十观、十一宫之称。五寺者,为祖越寺、龙泉寺、香岩寺、中会寺、大安寺;六庵者,为鎏金庵、南泉庵、洪谷庵、木鱼庵、伴云庵、遁颐庵;十观者,有无量观、玄真观、圆通观、普安观、青云观、慈祥观、凤朝观、白云观、武圣观、双龙观;十一宫者,有西海宫、五龙宫、朝阳宫、斗姥宫、太安宫、泰和宫、圣清宫、圣仙宫、天宝宫、东极宫、晏清宫。五寺者,为佛寺;十观者,为道观;六庵者,为女尼庙;十一宫者,为神庙,隶属于道教,为道观的一支。这些释、道、尼庵、神庙,均各具特色。其中,无量观规模最大,为道观之首;祖越寺,建立最早,为诸寺庙之祖;龙泉寺,为佛寺中规模最大的一座,称佛寺之最;普安观,临五佛顶,为千山地理位置最高的寺院;中会寺,居五寺之中,为佛家核心庙宇;大安寺,以雄旷称奇;香岩寺,以名胜最多出众;五龙宫,为十一宫神庙中最为宏阔的一座,居千山之核心地带;南泉寺,以门前四十级石阶和数百年古柏苍松称著;木鱼庵,有石呈空心,敲击时其声若木鱼,天下称奇,它也因此得名;慈祥观,以寺院建筑临坡倚山、错落有致闻名。
千山多奇石、怪洞、伟树。其奇石者,有狮子岩、振衣冈、睡猫石、夹偏石、无根石、吐符应生石、木鱼石等。怪洞者,有香岩寺后山的老祖洞、龙泉寺前山的了凡洞、无量观侧的罗汉洞、普安观旁的玉泉洞、木鱼庵外的朝阳洞;还有凤朝观东北角的冷洞,深不可测,可通二百余里外的医巫闾山;香岩寺西南角的冰洞,即便盛夏酷暑,洞口尚含凉冰,即使隆冬严寒,洞口仍吐热气;有的洞还洞中有洞,若观音洞等。伟树者,有香岩寺的蟠龙松,形若蟠龙;慈祥观的扫帚松,状同扫帚;无量观正门西侧绝壁上的可怜松,生得实在可怜,危畏若坠;南泉摩的古柏,竟不知年。
千山多奇景,仅称“天”字景者,就让人数不胜数,闻之无尽。如,无量观西山上的“一步一登天”、“一线天”、“三十三天”,直至“天上天”。曾有诗云:“别有名天三十三,兴来拾级任登攀。举头试望绝高处,一色苍茫接蔚蓝。”尤值得一提的是,无量观西山卧虎峰西北的“一线天”,为一巨大石罅,形若神斧劈就,两侧石壁高十数丈,长数十丈,罅缝宽尺余,仅容一人身,二人对行皆擦肩;石壁间距上下均等,呈平行状;罅底有石级百余阶,斜坡而上,步步登高;旅人走到这里,无不思绪绵长,想到人生在倾压中挺拔直立,其韵味是何等艰难与深邃。
千山多奇峰。著名者,有仙人台、五佛顶、莲花峰、月牙峰、狮子峰、弥勒峰、净瓶峰、钵盂峰、海螺峰、卧象峰、献宝峰、鹁鸽峰、三台峰、漱琼峰、松苔峰、上夹峰、下夹峰、笔架峰等。其中仙人台为最高巍,乃千山第一高峰;五佛顶次之,为千山第二高峰。
千山集寺庙、秀石、幽泉、园林于一山,其胜不可数,为关东诸山之冠,辽东名胜之首。历来多有赞语。有称其为“无峰不奇,无石不峭,无寺不古,无泉不名”;有誉其为“峥嵘突兀者,千山之奇峰也;窈窕悠远者,千山之极谷也;青翠阴森者,千山之丛林也;绚丽庄严者,千山之古刹也”;还有谓其为“花香鸟语,和风漱泉,径路萦回,烟云变幻,好景纷呈,触目毕现”。千山,也实在着人留恋。清工部尚书曹玺之子、《红楼梦》作者曹雪芹之祖父曹寅,在其著述《栋亭诗钞》封首之署名前的籍贯处即贯以“千山”二字,可见其早以名扬天下了。
千山开发尚古。流下来的传说中,就有秦庄襄王赢楚的三公主来千山修炼,至今已有二千余年了。相继在汉代《三国志》中亦有记载。祖越寺,始建于唐代;龙泉寺,壮阔于隋朝;中会寺、南泉庵,兴建于明;无量观、五龙宫、产生于清。其他寺庙,亦均出现于宋、元、明、清季。
正因为其古老,更为苍凉古迈之关东增添一丝秀色,亦为游旅生就一分引人之情味。
陈月琴出家前,其祖姑陈兰君释玄子,曾把她带到千山游览。千山五寺、六庵、十观、十一宫,计三十二座寺院及其遗址,她都游览过了。最后相中了木鱼庵。木鱼庵又是她祖姑住持的地方。所以,待她后来剃度为尼、削发出家时,便将木鱼庵做为自己住持的地方了。
话说陈月琴与王尔烈在千山接触、久别重逢后,便往来不断。有时,月琴扮成男装以学友名义前来幽会尔烈;有时,尔烈着成女衣以尼友身份前去寻找月琴。月琴前来龙泉寺,不是在吐符应生石下或狮子峰石下谈心,就是在西阁书房倾吐;尔烈前去木鱼庵,不是在睡猫石边或木鱼石上交臂,就是在罗汉洞里相欢。千山山石莽莽,草木森森,景致幽幽,自是情侣的好去处。他俩自然也是欢快无比。
乍开始的一段时间里,元空方丈并不觉。
一日,他来到西阁书房省视课业,忽见那个书生模样的“学友”又来了。待再看时,发现这个书生的形样有些不对。又看看王尔烈,则有些窘困和忸怩。待那人离席搭后眼一望时,他不觉大吃一惊,这还了得!
乍开始的一个时期里,释玄子禅师并不知。
一日,她来到罗汉洞里进香火,忽见那个女尼模样的“道友”又来了。待再看时,发现这个道友的行为有些扎眼。又看看陈月琴,则有些慌恐和不安。待那人离洞用后眼一瞄时,她不觉大吃一惊,非同小可!
于是,她派身边女尼释绿了随后前去盯视。
于是,他派身边和尚释晋丘随后前去探察。
绿了和普丘途中,在中会寺相遇了。
他俩本来相识,将所见到的情况一说,便又都各自地返回到各自的庙里去了。
元空方丈听了,并未立即发火,而是将王尔烈叫到龙泉寺讲经堂,向他讲述起一个古老而悠远的故事。
他说,辽阳南的辽南一带,有一座山名叫望儿山。那座山,当人们从南面去眺望时,就会发现它像一个老母亲立在那里向南了望。望什么呢?望她的远出未归的儿子。
传说,很早以前在望儿山下这个地方,住着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过着清苦贫寒的生活。老母日耕夜织,省吃俭用,供儿读书;儿子刻苦攻读,又很孝顺,只盼望能够科场取中。后来,逢科考之年,儿子乘船跨海进京赴试。不幸途中遇险,船沉人亡。在家中的老母并不知道此事,只是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登山眺望。
也许是由于望久了吧。在眺望时,竟幻化出一些图景来。
一次,她竟然地望到她的儿子归来了。那是在茫茫的大海中,扬起了一片白帆。风浪中,她的儿子向她奔来了。
她惊喜地向儿子问道:“儿啊,咋回来了?”
儿子答道:“遇到了风险,不能前行了。”
她又问道:“那么,功名呢?”
儿子答道:“暂时不取了,先在家陪伴老母。”
她不满意了,说道:“进取向上,岂能半途而废!”
儿子见母亲不悦,便退去了,旋即不见。
又一次,她竟然地又望到她的儿子归来了。还是在那茫茫的大海中,又是扬起了一片白帆。风浪中,她的儿子向她奔来了。
她再次惊喜地问道:“儿啊,这回可是真地回来了?”
儿子答道:“不,你的真儿子并未有回来。”
她听了,问道:“那么,你是谁?”
儿子答道:“我是你儿子的魂灵啊。”
她大惊,问道:“那么,我真正的儿子呢?”
儿子答道:“他已经落海淹死,永远也回不来了。”
母亲有些凄然,苍茫中,儿子又不见了。
第三次相见,那是在一个日出的早晨。还是在那茫茫的大海中,又是一片白帆扬起。风浪中,她见到她的儿子了。
此时,她的儿子身着锦袍,腰扎玉带,头戴纱帽,满面春风地来到了她的面前。
她又是欣喜地问道:“儿啊,你咋才回来呢?”
儿子答道:“我已经考中,独占鳌头,夺得状元,并且在外面作官了。”
她听了,说道:“这么说,是你没时间回来看妈了。”儿子答道:“是的。我这回是来接你的,咱好永远在一起,以享天伦之东。”
母亲听了,满心欢喜,不由得呵呵大笑起来。
哪想,她的这一声大笑,竟然将她惊醒了。这时她才发现,此乃是个南柯一梦。待她睁眼再去望时,眼前又什么也都没有了。只是有着那迢迢的大地,茫茫的海洋。
此后,老母亲照样地登山望着,一次又一次,只将荒坡都踩成了道。
随着她一次次地登山眺望,她也一天天地变得年迈了。
一日,她又艰难地登上了山顶。
这是她最后一次登上山顶了。待她爬上山顶时,竟闭上了双眼。说来也奇,老人死后,身子并未有倒下,而是直直地站立着。日久,便化作了这山。
从此,这山便被唤作望儿山。
世上的事情无独有偶。在此山南还有一山名叫“馒首山”。因为它长得像一个圆圆的馒首而得名。人们都说,那是给这位老母敬献的供品,以体量她做母亲思儿的一片心。当地还流传着这样一首民谣,是用来说明此种情况的。民谣云:
天为蒸笼地为锅,
柴在深山水在河。
万里云霄皆为气,
敬母献此大饽饽。
可怜天下父母心哟,这里面充满着无尽的凄惋和悲凉。
王尔烈听到这个故事后,扑通给老方丈元空跪下了,说道:“师父,你不要说了,我全明白了,这是在说我。我今后,一定把心收回来。用在学业上,不辜负你的一片期望就是了。
我知道,这也是父母的一片期望呵。”
元空法师听了,弯腰将王尔烈扶起,说道:“知道就好。
有些事情,待我以后慢慢地对你讲。”
与此同时,木鱼庵禅师释玄子也将红了找来。她也没有发火,而是向红了讲述起一个撩拨心机的故事。
她讲的是《西厢记》书外的趣谈。
她说,《西厢记》成书前,即有唐代元稹的《莺莺传》传世。《莺莺传》,又名《会真记》,为一传奇小说。盖写白衣书生张生与相府闺秀崔莺莺于蒲州普救寺相遇,一见钟情,月下相期,幽会相宿;然而美缘并未作美,最后以莺莺另嫁、张生别娶告终。曾有人,将张生说成是元稹的友人、以《枫桥夜泊》诗扬名于中外、并以“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句唱彻于古今的唐代诗人张继。其实,这个说法被元稹的自身经历和思想境况给否掉了。元稹成名后,为寻求靠山,娶了尚书右仆射韦夏卿的小女韦丛为妻。在这之前后,他曾抛弃了一个他曾热爱过的少女。《莺莺传》,既做了此番描摩,又做了那番掩饰,为自己始乱终弃行径做巧妙辩解。这点,正是他自暴自遗的反映。这是《西厢记》书成前的书外的一桩趣事。《西厢记》书成后,又生出一些轶闻趣事来。《西厢记》十里长亭送别段中有这样诗句:“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层林尽梁霜林醉,总是离人泪。”传说王实甫写到这里时,构想甚苦,思竭意枯,遂仆地而死。他死后,其作并未完成,从此中断。其余下的未成功部分,为关汉卿拾笔续之。其实,此说并非传说,但亦并非实闻,历来多有争论。有说,《西厢记》并非为王实甫作,乃出自关汉卿手。持此说者,以元代学者《中原音韵》一书为依据。该书当谈到“乐府之感、之备、之难”时,只提到元代的作家“关、郑、白、马”,并没有提到王实甫。“关”为关汉卿,“郑”为郑光祖,“白”为白兰谷,“马”为马致远,乃元代四大杂剧家。此说本难成立,无需多议。但又有一说突起,那就是《西厢记》作者为关、王二人说。持此说者,还明确指出,“王作关续较为可信”。《西厢记》传世后,曾惊动了历代不少文人秀士。明代中期诗人兼画家唐寅,曾为《西厢记》作《莺莺遗照》。明代末年文学批评家金圣叹,曾为《西厢记》作批。徐士成、徐文长、凌蒙初等,曾为《西厢记》刊刻、集注、作评。明末天启、崇祯年间,闵振声刊刻《千秋绝艳图》,卷首即为“宋画院待诏陈居中摹”《崔娘遗照》,并有也弁题诗,云:
翠细云髻内家妆,
娇怯春风舞袖长。
为说画眉人不远,
莫将愁绪对儿郎。
诗,又云:
修娥粉黛暗生香,
泪眼盈盈向海棠。
待到月斜花影散,
一番春思断人肠。
释玄子的滔滔不绝的介绍,使红了震颤了。不瞒释玄子为大家闺秀,名门才女,所识是多,所知是广,她心中暗暗佩服。她想,自己虽然也读了些书籍,但相比之下,所知甚少。
正待红了做此番思索时,又听释玄子说道:“不过《西厢记》终归是《西厢记》,书本终归是书本。到后来,崔莺莺与张生还是终成大器的,张生发愤读书,终于科场获捷,二人姻缘也走向美满。”
红了,乃是千精百怪的姑娘。她听了这番话后,急忙给释玄子跪下,说道:“祖姑,你的话我全明白了,你的用意我全领会了。我决不辜负你的殷殷期望。我会很好地处理这件事情的。”
释玄子听了,伸手将红了扶起,说道:“领会了就好,有些事情待我以后再向你讲清楚。”
这次谈话过后,两厢都有了改变。
红了还俗,脱却了虚家裳,着上了女儿装,深居故里秀闺,操起花针女红,端起书本诗章,悉心做起女儿的事情来。王尔烈静默于龙泉寺西阁,潜心读书,足不出户,收住意马心猿,决心闯出一番大业,铺开一幅鸿图来。
事过不久,由王家提媒去陈府说亲,两厢便正式结为秦晋。
当然,在这个事情上,王尔烈的二嫂曹彩凤是大力支持的,起着主要作用的。她首先说服了老夫人崔云鹤,又托了妥靠媒人前往陈月琴家,做细致说和,打通了彼此的思想顾虑和隔阂,消除了疑虑。使得陈家愿意将女家嫁了过来。
当然,在这个事情上,木鱼庵的禅师释玄子是关键的一个,她回到家后,亲自向陈月琴的父母讲明了此事的利害,并说道:“陈王两家联姻,实在是喜上加喜,好上加好。王尔烈将来必有大就,前程无量。”
当然,这样做也是两全齐美的事。作为龙泉寺和木鱼庵这两座千山中的清净禅林来说,那是遮过了其所谓的丑事;作为王尔烈与陈月琴这两个有情人来说,也终于实现了夙愿。
王尔烈与陈月琴成婚后,刘淑香为长,陈月琴为次;刘淑香为正,陈月琴为偏;刘淑香为妻,陈月琴为妾。但是,陈家经过释玄子的说服,也不反对了;陈月琴更是同意。刘淑香乃大家闺秀,知书达理,更是以陈月琴为妹妹相称,好不亲热。
据说,在王尔烈与陈月琴成婚那天晚上,待远亲近邻走后,曹彩凤来到了洞房,面对着他俩,还曾戏作一联。其联云:
豆豆还是豆豆,只是金莲在手两脚有些修长瘦小;
联中的“豆豆”,系指豆腐,影射当年王尔烈与陈月琴在豆腐浆岭下豆腐浆河滨相互所对答联中的话;“金莲”,系指陈月琴,是说她经过千山出家、攀登山岭,双脚已变得又长又瘦,暗喻她长得更窈窕更秀气了。
王尔烈更是明白。不过,他听了这联后,却立即回敬一联,答道:
饽饽仍为饽饽,却见玉浆下肚两臀显得宽厚肥大。
这联中的“饽饽”,系指当年农历六月初六日曹彩凤让王尔烈去谷田里送菠萝叶饽饽以敬虫神祈祷年丰事;“玉浆”,系指当时答联中所说“二更二点二嫂二搂二亲二兄”句,暗喻她已身怀有孕,因而臀部发大。事实上,曹彩凤也确实是有了身孕,都已经显怀了。王尔烈以此作笑谈,也实在是奇妙绝伦了。
这会儿,陈月琴见他叔嫂二人以联相对,也觉有趣。只是不知王尔烈所和的下联为啥意思,但是也明白不是好话。她本是打算也就此和上一联,只觉得自己是个新娘,不便多嘴。于是,她对曹彩凤说道:“二嫂身子发福,岂不是件好事!”王尔烈听了,说道:“对对,身子发福,有味有味,二嫂二更更得搂二兄了。”
曹彩凤一听,脸忽地变红,骂道:“驴鸡巴撞钟,要好种没好种。”
王尔烈听了,嘴马上张开,笑道:“狗蛋子敲磬,盼佳人有佳人。”
在这副联中,上联前部为乡谣,下联前部为俚语,恰好相对;上联后部的“好种”乃“号种”的谐音,下联后部的“佳人”乃“假音”的谐音,亦恰好相对。全联浑然一体,恰当好处,实在妙绝。虽有些不雅,但用在如此环境中,也是妙趣天成了。
王尔烈与陈月琴完婚后,照样在千山龙泉寺住读,他的督学师傅还是元空方丈。
不用说,这段时间里,王尔烈的学习自是安下心来,其学业也是突飞猛进,元空见了也自是由衷地高兴。
光荫荏苒,岁月倥偬,不觉到了转年三月。
一般说来,旧时科举考试,每三年举行一次。其实也不尽焉,若赶上皇上、太上皇、太皇、太后大寿寿诞之年,或者皇上大婚、国家有重大隆庆之典要颁布于天下者,以为喜庆,朝廷往往还要设恩科,增加一科考试,以示皇帝对于人才的重视和对于学子的爱护,亦显示其大仁大德,文韬武略。如,雍正元年(1723年),为胤祯继位之年份,为了庆贺,皇帝下诏书,告示天下,举行恩科乡试、会试,即为加试。
这年三月,王尔烈正在龙泉寺西阁读书,忽听得外面寺院里一通钟鸣,随即元空走进屋来。
王尔烈拜见了师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说道:“今年是乾隆十五年,朝廷要举行庚午科考试,我打算赴试,以验视一下自己的功底,不知老师意见如何。”
元空听了,并没有直截了当地回答他的话,而问道:“方才,钟鸣几通?”
“一通。”王尔烈道。
“鸣一通,你能背诵几篇文章?”元空问。
“一篇。”王尔烈答。
“不中,相差太远了。”元空道。
王尔烈有些不信,便勉强赴试,结果名落孙山。
乾隆十八年(1753年)癸酉科考试前夕,龙泉寺院里又传来了一通钟鸣,随即元空师父走进屋来。
王尔烈又向元空要求,打算参加本科考试。
元空问道:“方才,钟鸣几通?”
“一通。”王尔烈答道。
“鸣一通,你能背诵几篇文章?”元空问。
“三篇。”王尔烈答道。
元空听了,说道:“学习有进展,可以下山赴考了。”
结果,王尔烈科场获捷,取中拔贡第一名。
原来,清代科举制度中,州、府、县级考试时,也就是最初的一级考试,其取中者为贡生。贡生分为五种,其中有恩贡、拔贡、副贡、岁贡、优贡,通常称为五贡。五贡,皆算正途出身资格。另外,还有捐纳取得的贡生,称为例贡。在清代的五贡中,以拔贡科名为最高。
王尔烈参加拔贡考试的地点,即在知州吴秉礼主持修建的辽阳儒学学馆的考棚里。这里,也是少年王尔烈以诗联激励吴秉礼产生修建辽阳儒学学馆与考棚的地方。这次王尔烈来这里赴考,自然是多了不少感慨,此不必多说了。
王尔烈拔贡考试获捷后,仍在千山龙泉寺西阁攻读。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为丙子年。这年,适逢皇太后五十五圣寿,为了庆贺,皇帝诏示天下,举行恩科乡试、会试。王尔烈再次向元空师父要求,打算下山去科场赴试。
元空问道:“钟鸣一通,你能背诵几篇文章?”
王尔烈答道:“四篇。”
元空说道:“不足取,相差甚远。不过,你也可以前去参加一次考试,以便取得些经验阅历,也好为下次考试作些准备。”
这次是乡试,为举人考试。
果然不出元空所料,王尔烈又是个名落孙山。
自此次考试以后,王尔烈再也不提下山考试的事了,一心攻读课业。
乾隆三十年(1765年),朝廷举行乙酉科举人乡试。
这年正月,王尔烈正在龙泉寺西阁书房认真攻读,忽然听得寺院里钟声一阵紧似一阵。
王尔烈听了,心想,师父元空又快要来了。
果然,他刚这样想过,元空便推门走了进来。
师生二人见过面后,元空便向王尔烈问道:“现在,钟鸣一通,你能背诵几篇文章?”
王尔烈答道:“不多,仅能背诵五篇文章。”
元空笑道:“这回可以下山赴考了。”
接着,元空又说道:“上几次科考,我本想让你下山赴考。那几次,除第一次举人考试外,也会取中的。但是,都不会取得最好的结果。这次考试,你去参加吧,会给老师争得来一个好名声的。”
王尔烈问道:“能取中第几名?”
元空说道:“我已经写出了一帖,压在龙泉寺大雄宝殿的金字牌匾后面的香匣里,外面用锁锁好。待你考试回来,榜发下来,咱俩一起开锁取帖,看我写得对否。此时,就不告诉你了。”
王尔烈听了,说道:“我明白了,这是师父对我的激励,待我参加考试考出个好成绩,也好以此感谢老师的恩典。”
这次乡试,在盛京参行。
王尔烈在这次乡试中,获同科举人第一名,即为解元。
待他荣归后,来到龙泉寺谢过了师父元空,二人便来到大雄宝殿,取下放在那块金字牌匾后的香匣,开锁取出那帖。王尔烈从元空手中接过那帖,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用朱笔写道:“乾隆三十年乙酉科举乡试,辽阳王尔烈必中解元”落款是“元空”。
王尔烈看了后,打心里往外佩服师父元空的眼力和妙算。于是,他随即问道:“以前两次,为州、府、县试及乡试,考取的是贡生、举人。我尚不知下次考试,也就是京师会试,参加进士考试,那时的情况又该怎样了。”
元空说道:“前两次考试,拔贡第一,举人第一,仅是地方小试也,不值得骄傲。更重要的是下次会试,天下举子集中于京师,人才荟萃,济济一堂,那才是大显身手的时候呢。”
王尔烈听了,说道:“师父所言极是。我只是不知师父尚有何指点。”
元空听了,问道:“现在,钟鸣一通,你能背诵几篇文章?”
王尔烈道:“钟鸣一通,能背诵五篇文章。”
元空听了后,沉吟一下,说道:“钟鸣一通,能背诵五篇文章,这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说明你已经具备了相当的功底。不过,会试是要取中进士的,仅此可就远远不够了。”
“那么,钟鸣一通背诵几篇文章为宜?”
“十篇。”
“十篇?”
“对,钟鸣一通,要将十篇文章刷地全部背诵下来,中间不带障碍。那样,才说明你已经达到操纵自如的熟练程度了。”
王尔烈听了,没有多问,只是用心攻读课业。
王尔烈科场考试,虽然科名很高,但是并不顺利。他取中拔贡第一时,已是26岁了。待他取中举人第一时,已是38岁了。
他取中举人第一乡试解元后第二年,即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被任命为平谷县(今属北京)教谕,待开缺时补之,仍留在千山龙泉寺西阁读书。
这个时期,王尔烈的生父王缙正在深州学政任上,从父王组正在甘州知州任上。依着他俩的意见,是想走走关系,让王尔烈出来就仕,但是王尔烈未允。他在信中,向他俩讲明了自己的想法,又说明了师父元空指教的得力情况。二人听了,觉得也是道理。出来作官,确实不如留在学馆就读更聚精会神些。于是,他俩便同意了。
转眼又是六年。
这年是乾隆三十六年(1711年),干支为辛卯年。上年,适逢皇太后八旬万寿,皇帝诏示天下,特举行恩科乡试、会试。
这年王尔烈已经四十有四了。
这年正月,王尔烈正在龙泉寺西阁书房读书,忽听得寺院内一通钟鸣。这次钟鸣,比历次声音都宏亮,都急促,持续的时间也长。他听了后,心想,这一定是师父有意安排的了。
果然,不多时,元空便走进屋来。
这个时候,元空已经88岁了,满头白发,霜须飘洒胸前,但精神闪铄,面膛红润,气宇轩昂,不减旧时。
王尔烈见师父来到,便急忙离位,拜见过后,将元空让到上首落座,随后泡上茶来。
元空也没有客套,落座后,执起茶杯,用杯盖划了划浮在水面上的茶花,用唇沾了沾,接着说道:“此时,课业准备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