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月琴道:“就天地而言,是天在上不是?”
高仪凤道:“就阴阳而言,是阴在上不是?”
高贡生道:“就乾坤而言,是乾在上不是?”
赵茹倩道:“就内外而言,是内在上不是?”
孙进士道:“就男女而言,是男在上不是?”
赵茹倓道:“就刚柔而言,是柔在上不是?”
王传胪道:“就夫妻而言,是夫在上不是?”
赵茹倩道:“就牝牡而言,是牝在上不是?”
孙进士道:“就日月而言,是日在上不是?”
赵茹倓道:“就精华而言,是华在上不是?”
王传胪道:“凡人皆称老爷太太,是老爷在上不是?”
赵茹倩道:“俗语都说老婆汉子,是老婆在上不是?”
孙进士道:“常言上梁不正自然底梁是要歪斜,是丈夫在上不是?”
赵茹倓道:“古语家有贤妻男人在外免作横事,是夫人在上不是?”
陈月琴听到这里,笑道:
“大家不要争论了,请让我再把故事讲下去。但说这位当丈夫的,自以为自己在上,那妻一看,便不与他争辩了,说道,既然你要在上,你就在上吧。丈夫闻听,得意洋洋,便在前面走去,结果掉进一个泥潭里,还是妻子将他拉上来的。
于是,他承认道,妻在上。”
王尔烈传胪、孙昭进士,高鹗贡生尚有些不负气,想再争论一番,然而陈月琴却转了令头,也就只好作罢了。
陈月琴这次出的辞令是:先用拆字法拆组字,后用一成语说明男婚女嫁事。但是,她有个小小要求,将男女分开,此令专由三少女来答。
以序,高仪凤为首。她看了一下,此时正居河边,河乃为溪,因此答道:
有水便成溪,
无水便是奚。
去了溪边水,
添鸟便为鸡。
鸡,鸡,鸡,
女大当嫁养鸡鸡
赵茹倩一听,见这字是从水旁起,便也顺了下来,接道:
有水亦是浦,
无水亦是甫。
去了浦边水,
添车便为辅。
辅,辅,辅,
郎才女貌互助辅。
赵茹倓思绪敏捷。她见茹倩落语,便立即接上了,说道:
有水也是湘,
无水也是相。
去了湘边水,
添雨便为霜。
霜,霜,霜,
夫妻恩爱无雪霜。
三少女的行令,只激起三位学士的一片欢腾,都道答得有致,堪为佳作。
赞声过后,陈月琴看看天色,已经过午,也当用餐了,便说道:
“下面,是最后一令,由三学士来作,算为收尾。这个令是:限定每人说三个《三国演义》中的人名,须合乎事理。此令说简单也简单,说深遂也深遂,大家能快些作,也好用餐,不然罚酒。”
三学士听了,都道:
“领会。”
随即,便说起来。
王尔烈道:“刘备放鸽——关公张飞。”
孙昭接道:“貂蝉缠足——董卓吕布。”
高鹗答道:“曹操入厕——许褚张辽。”
大家听了,只一阵阔笑。
偏巧,此令行完,赵玉瑚、赵玉璋兄弟二人也回来了,便一起用餐。
餐后,他们沿蒲河边走了走,看了看邬伯牛庄风光,便回去了。
在回去的路上,赵茹倩、赵茹倓无语,心中似有所思。王尔烈、孙昭在高谈阔论间,不时地向赵氏二女投以目光。陈月琴是个久经情场的人,那事岂能逃过她的双眸!她知道,这是孙昭与二女中的一个有了情,准备侍机探探情况,然后再作沟通。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双双对对情缘中竟有她的丈夫王尔烈,而且是来得那样地快!
他们由邬伯牛庄蒲河回到陈宅,日已偏西。大家都有些倦意,不觉便都休息去了。
陈宅为三合院,正房五楹,东西厢房各五楹。陈宅见客人来,便将正房全部腾出,让他们居住。陈家人全部迁到厢房里居住。房屋仍觉得不够用。正房中,中间为堂屋,东西为里间。东里间的里屋,住着王尔烈及夫人陈月琴,东里间的外屋住着赵玉瑚、赵玉璋兄弟二人及赵茹倩、赵茹倓姐妹二人;西里间的里屋,住着高鹗及高仪凤父女二人,西里间的外屋,住着孙昭。陈元公、刘广涛二老伯怕孙昭孤单,便住在这里作陪。
这会儿,陈家人见他们都各自地休息去了,便开始收拾饭菜,准备晚餐用。
陈月琴毕竟是陈家女儿,虽然疲惫些,却也没有休息,便同父母及家人帮助料理伙食。
这会儿,王尔烈单独一人躺在东里间南炕悠悠欲睡,忽听得屋门呀地一响,见有人进来。他借机眯眼看了一下,见是赵茹倩来了。她前来不是为别个,而是要拿一本书。她知道姐夫王尔烈的书放在里间东万字炕的书厨上,躺下一时睡不着,想顺便拿来看看。
待她走进屋来时,见姐夫王尔烈的枕头不知啥时掉在地上,只是枕着个胳膊睡。她看了便替他将枕头给拾起来,然后扳起他的脖子,给他塞回头下。她塞枕头时,自以为王尔烈睡去了。哪想,王尔烈已醒了多时;又加上略一休息,也早有了精神。在河边对联吟诗行令时,她就对赵茹倩中了意。这会儿,他见屋里没有旁人,是难逢地良好机会。待赵茹倩给他塞枕头时,他便顺手将赵茹倩的小手攥住。其实赵茹倩心中本也有意,想让他多温存一会儿,不想将手拔出。可是正当这时,忽听得外间的门又是一响,她自以为外人进来了,便急忙地将手从王尔烈手中挣脱出。待她看时,见是小妹赵茹倓出屋。她虽然心里有些放松了,但是一想,不知王尔烈真心否,很想就此试一试他心;同时即便被别人看了,也能让自己闹个清白,脸面上好看些;至于情感上的事,待一步步来,再说还有表姐,也不好意思那样作。于是,她操起姐夫王尔烈放在厨柜上的笔砚,拾了片纸,当即写道:
好心来扶枕,
歹心抚我手。
不看表姐面,
定然把你揍。
该扭!该扭!
赵茹倩写毕,便扭身去了。
王尔烈待小姨走后,下炕看时,见写了这些字。心想,这要叫别人看见,成何体统,何不就此也凑上几句,以为遮羞。
于是,他在上诗的旁边,又题一诗作辩解,道:
好心来扶枕,
睡意抚你手。
只当我妻到,
小姨莫害羞。
肯求!肯求!
待他刚题完这诗,夫人陈月琴却忽然进来了。他一眼看见地桌上面的诗,便有些火起。当即提笔,也来一诗:
有意来扶枕,
有心抚她手。
纸上题诗句,
全是为遮丑。
少有!少有!
没一会儿,王尔烈的内弟进屋来,看了这一大堆诗句,也有些勾魂动魄,便也操起笔来,添起兴致:
痴心来扶枕,
会意抚她手。
姐妹都一样,
小的身子瘦。
秀柳!秀柳!
内弟未想惊动这事,谁知父亲大人见神色不对,便来过问。待他清楚后,也觉得无话可说。想了想,也题诗一首:
不该扶他枕,
不该抚她手。
两下都不该,
此事难出口。
莫究!莫究!
岳母听了,颇疼爱女婿,便题诗作圆场:
既已扶他枕,
既已抚她手。
姐夫戏小姨,
由来已久久。
不苟!不苟!
陈月琴题过诗句后,忽然有些后悔起来。她想到自己在来这儿的路上所思,觉得自己尚未生下一男半女,容貌已衰;而赵茹倩小妹又有意,又在芳龄,容貌又端庄,且又通晓诗文,日后丈夫远行,在外为官,也能带得出手。如此看来,莫不如成全他们两个了。她想到这儿,写了一诗交给小妹赵茹倩,道:
你已扶他枕,
他已抚你手。
两相都有愿。
原是情所勾。
相投?相投?
赵茹倩看了表姐的诗,又试探了一下表姐心思,知道表姐有意成全,便也没有隐瞒,当即写诗道:
我愿扶他枕,
他愿抚我手。
蒲河播下种,
如今才结妞。
谢酬!谢酬!
陈月琴看了,说道:
“好。你先回去,待让王尔烈差媒,事定成。”
赵茹倩见姐姐陈月琴同意姐妹二人伴一君,自是千恩万谢。
就在赵茹倩给王尔烈扶颈抱枕时,赵茹倓也离了屋。她去作啥?给西屋孙昭进士送去一谜。孙昭一看,见上面写道:
写时两字,
看时一字。
你要同心,
请许个字。
孙昭看了,明白其意。但未说出谜底,亦以谜制谜道:
左边丝丝,
右边土口。
系在蒲河,
蒲草柔柔。
二人相视一笑,原是以谜解谜。随即,孙昭大胆起来,当即写下:
一上一下,
春少三天。
你谜成谜,
恰对心田。
赵茹倓千灵百乖。看过上谜,随后写道:
左七右七,
横山倒出。
他年有忆,
蒲河香蒲。
他俩写完以上四谜后,又一人一句地制出一谜,以为祝福,其谜道:
愿结夫妇,
女子双娇。
人生如谜,
谜好便好。
上述五谜合起来,谜底为“愿结夫妇好”。
赵氏姐妹同时许嫁事,当即说与赵氏兄弟。赵氏兄弟已年迈,夫人又于前时相继谢世,觉得带两女儿也不易;再说,女儿都大了,又都愿意;二婿又都是新科进士,实在是巴不得的,便一口应诺。不过,他兄弟俩,为着脸面好看,还是要孙昭请媒。孙昭更灵便,当即请了高鹗为媒;其女高仪凤也愿作赵茹倓宾相。真是天助也,此事便算告成,只待吉日。
据说,赵茹倓也是同意嫁给王尔烈的。但是,见都是姐妹依于一人,有些难以启齿,便许给孙昭了。
王尔烈的媒人,请的是他的同窗好友、辽阳举人李玉山。李玉山,乃原辽阳贡生李锴的堂侄。当年,王尔烈帮助过李锴,李玉山不是不知,自然同意所请。不过,他却提出两个条件,一是结伴同游一次,以联相答,以试高低;一是为家乡做件好事。王尔烈一听,知道这是李玉山又要以他为其脸上沾光了,自然同意。
这日,李玉山结好乡友,便邀王尔烈向辽阳城东太子河边走来。
太子河边景色尤优,更是游人的好去处。
他们来到太子河边,见岸上有七只鸭子游来。于是,李玉山说道:
“七鸭浮水,数数数,三双一只。”
王尔烈一听,知道这是一联的上联,应和上下联。正踌躇间,见河里跳出一条尺长鲤鱼。于是,他灵机一动,答道:
“尺鱼跳波,量量量,九寸十分。”
二人相视一笑,继续前走。
当时的辽阳城为水旱码头,太子河直通营口,常有船来往。正行走间,见一装运石头的船只浮在水面。于是,李玉山说道:
“船载石头,石重船轻,轻载重。”
王尔烈听了,想到人行在地上,如同丈量土地,于是马上接联:
“丈量地面,地长丈短,短量长。”
他们来到一个河湾处,见太阳当空,河水清亮,日影映在水中,好不好看。于是,李玉山又当先说道:
“水底日为天上日,日对日晃。”
王尔烈见眼前走来一人,于是答道:
“眼中人乃面前人,人向人行。”
忽然,有一马走来。马上坐着一个老妈妈。因为马瘦,走行很慢,老妈妈见了,有些着急,便用鞭加马,边吵骂马。
李玉山一看,抿嘴笑了,道:
“妈妈摩马,马麻妈妈骂马。”
偏巧,有一牛走来。牛前牵着一个小妞妞。因为牛拗,走行乱动,小妞妞见了,有气生气,便用棍加牛,边喊骂牛。
王尔烈一看,眯眼一笑,道:
“妞妞拧牛,牛拗妞妞扭牛。”
这副联,答得实在不易。上联的“妈”、“摩”、“麻”、“骂”、“马”,都是谐音字;下联的“妞”、“拧”、“拗”、“扭”、“牛”,亦是谐音字,旦又上下相对,真乃巧极。相随众人听了,都叫起好来。
他们不觉来到一处古松林。二人松底坐下。
李玉山对王尔烈说道:
“宋时,苏东坡与黄山谷在松下下棋,曾有一联,不知学兄可曾记否?”
王尔烈对李玉山问道:
“可记得上联?”
李玉山道:
“上联是:松下围棋,松籽每随棋子落。”
王尔烈实际已将此联忘却。此刻,他听了李玉山的引联,临时凑道:
“下联是:柳底垂钓,柳丝当伴钓系悬。”
李玉山知道他这令是随着上联自制出的,但也不差只字,却也奇了。
李玉山又对王尔烈说道:
“明时,朱元璋与刘伯温对弈,也有一副名联,学兄可记否?”
王尔烈又对李玉山问道:
“可记得上联?”
李玉山道:
“上联是:雷为战鼓闪为旗,风云聚会。”
王尔烈当即和道:
“下联是:天作棋盘星作子,日月赏光。”
李玉山道:
“明明朗朗天空,辉辉煌煌星斗。以此作联,可谓撼天摇地之气魄了。”
王尔烈道:
“飘飘洒洒乾坤,湛湛碧碧河汉。以此作联,尚欠抚星揽月之情豪矣。”
李玉山道:
“莫说,学兄还有何作,以为相比?”
“有。”王尔烈随即说道:
“天作棋盘星作子,朗朗乾坤谁个敢下?”
“好。”李玉山叫道,随即又问下联。
“好。”王尔烈接着说道:
“地为琵琶路为弦,煌煌世界孰家能弹!”
大家听了,都为王尔烈的楹联所震憾了。
李玉山为何如此用力来试王尔烈的本事?原来,他是受了赵茹倩的委托,要再试一试王尔烈的才气。看来,赵茹倩也实在是个有心胸的女子。
李玉山想到了赵茹倩,马上又想到了王尔烈。
于是,他对王尔烈说道:
“听说你这科殿试之后,还有件更为光彩的事?”
“你说哪件?”
“看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就是在太和殿上作对联的事呗。”
“你是说与当今圣上对对联的事吧。”
说毕,王尔烈只好介绍开来。
原来,乾隆三十六年,辛卯恩科殿试后,乾隆在皇宫大内举行了一次鹿鸣宴,用以招待科场取中的士子。所说的“鹿鸣宴”,就是指这种宴而言,其意是:士子科场取中,如鹿鸣呦呦,从此后,便可名扬天下了。实则,即祝福也。
不用说,这次科场取中的堂堂二甲一名的传胪公王尔烈,也是分享了这个殊誉的,荣耀地参加了这个饮宴。
宴席间,乾隆帝特意来到王尔烈身边,专门为他斟了一杯酒。王尔烈自是感恩无尽,当地跪倒叩头谢隆恩。
待王尔烈被乾隆唤起,赐平身后,乾隆帝说道:
“王爱卿高科得中,朕亦是欣喜非常。为此,我特制一联,不知传胪公能否答得上来。”
王尔烈道:
“回禀圣上:臣遇恩科,又临盛宴,更赐琼浆,已使臣下感恩不尽了。今又有名联相赐,臣更是感激万分。此乃平生幸事,世代不忘。”
乾隆听了,这才说出上联,云:
东启明,西长庚,南箕北斗,天子曰:朕乃摘星汉;
在王尔烈身边的同科一甲一名状元公黄轩、同科会试第一名会元公邵晋涵,以及主司:大学士刘统勋、左都御史观保、内阁学士庄存与等,听了后,都感到这联不好对,极难。
那么,难在哪里?
这是个嵌入“东西南北”四个方位词的联,且隐意极深遂,潜字极工允。“启明”、“长庚”,皆金星别称;“南箕”、“北斗”,系指四星若箕的南斗和七星若斗的北斗而言。皇帝,乃“天子”也,策试贡士,故称“摘星汉”。如此之联,怎好对得!况还是皇上所出,不可胡乱说来。
大家想到这里,都为王尔烈捏着一把汗。
而王尔烈呢?听了旨后,却是笑语盈盈。只见他环视了大家一下后,对乾隆说道:
“启奏皇上:微臣不才,愿意试试,如有不当处,还请降罪。”
他说罢,便将自己联的下联吟哦出,道:
春芍药,夏牡丹,秋菊冬梅,传胪答:臣非探花郎。
大家一听,都报起好来。
那么,好在哪里?
“芍药”、“牡丹”,开在春夏;“菊”、“梅”,开在秋冬。而且,所潜四季,又与上联四方相对。更为妙者,还在下面:“摘星汉”,当以殿试科甲三名“探花郎”相对,实为得体。可惜的是,王尔烈不是“探花郎”,然而他也不欺君,用个“非”字否之,恰又与上联“乃”字相对。同时,以“传胪答”补之,且又与上联“天子曰”相对。如此,真乃天衣无缝。
大家听了,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玉山听了,说道:
“我尚有一联,不知道传胪王翰林公可愿听否?”
“自管说来,这边静听是了。”
于是,李玉山吟出一副联来,云:
王翰林联联,因才巧娶小姨子;
李书生对对,为义敢试大学士。
王尔烈听了,说道:
“李贤弟,只会捉弄人,任你说去吧。”
旷代关东才子——王尔烈全传--8.三通馆鉴
8.三通馆鉴
昔时,辽阳城内,有一个最为繁华和热闹的地界,名叫怀王寺。
怀王寺附近有一条大街,名叫怀王街。
怀王街道南,有一家河北人开的南药铺,名叫“广芝馆”;怀王街道北,有一家手工擀制毡帽头、毡鞋的铺子,名叫“一间楼”。
“一间楼”,原无名,只是一间低矮简陋的民居,里面住着一对老夫妇俩。他俩以擀毡活为生计。
擀毡活,就是将牛毛、羊毛、骆驼毛收集起来,按颜色挑选好,分清种类;再用碱水或小灰水洗净,晾干;最后,用木制擀杖擀。擀时,毛里要加胶、浆、酱等,以便粘合成型。由于毛色不同,所擀制出的毡制品颜色也不同,其中有白色、黑色的、黄色的、褐色的、红褐色的等等。
擀制毡活,是一项很艰辛的劳作。
但是,由于两个老人经营了一辈子这种活计,再加上制作认真,一丝不苟,故制品颇为出名,很受欢迎。他俩擀制出的帽头和毡鞋,成为辽阳一带人们所喜欢用的佳品。
然而,他俩到了晚年却不同了。
原因是,在他家附近,有人开起了一个大字号的毡铺,名叫“宝隆盛”。“宝隆盛”,规模大,人员多,设备齐,所生产的毡制品样式也新,买的人日渐地多起来。这样一来,一下子将老夫妻俩开的毡铺给顶黄了。老人看了,只好暗暗叫苦。
这日,待王尔烈与李玉山从城东太子河边游玩归来,路过这里,忽见两个老人在路边叹息。
王尔烈虽然是书香门第出身,但是家境并不富裕,一小时过着窘困的日子,因此很同情穷苦人。
待他见过两位老人后,便问道:
“为何如此?”
老头道:
“别说了,没有生路了。”
王尔烈看了,知道他们是擀毡活的,便说道:
“为何不操持旧业?”
“操旧业,谈何容易。”
“为啥?”
“为啥?你看看。”
说着,老头用手指指旁边的“宝隆盛”毡铺。
王尔烈看了,心里明白了。于是,说道:
“这也不定,你不好也将货搞得好好的,以优胜他,出产名品。到那时,不会没有人不买你的东西。即便你二人年迈,干不了那么多活计,要是有了收入,也可以雇佣几个工匠,那样岂不更好。眼前最要紧的,是将毡活搞出特色来。”
老头听了,又是一声叹息,说道:
“即便是有特色,恐怕也无人前来买啊。”
王尔烈一听,觉得也有些道理。因为那个“宝隆盛”出产的毡帽头、毡鞋多,早把他们的这个小毡铺给盖住了,岂能出了大名。现在,应该提高产品的知名度。想到这儿,他与李玉山核计一下,便想要为二位老人的毡活扬一扬名。再说,这毡铺连个名都没有,那哪行!
于是,王尔烈要来了纸笔墨砚,为这家毡铺写了一副对联:
铺庐祖传,生意兴隆如同春日;
手艺高古,财源茂盛犹似长江。
横批三字:“一间楼”。
老头也颇识些字。他看了对联后,很是满意,可是对于这“一间楼”三字并不十分了解。
王尔烈看了,知道他的心思,便解释道:
“你老现在居住和作业的这小屋,仅仅是一间,这不是‘一间楼’吗!”
老人听了,道:
“即便是一间,也是房,而不是楼啊。”
王尔烈笑道:
“你现在是房,将来就是楼,就看你的发展了。”
“能发展起来吗?”老人有些将信将疑。
王尔烈道:
“我们这不是在帮你吗!”
老人听了,说道:
“可也是帮,只帮了一副对联,这——”
王尔烈知道老人有些不信任,也没有多说,只说道:
“好,待我再帮你一副对联。”
说着,便在这副对联的旁边,又各加了一行小字,写道:
辽阳士农工商,广用此鞋此帽;
关东父老兄弟,请到本店本家。
老人看了,见字写得周正好看,苍劲有力,倒也满心欢喜。但是,脸上却现出一丝悲凉意味。心里话,这只不过是文字游戏罢了,对于我等开毡铺的还能有多大借助!
王尔烈心里明白,也没有多说,只在那副对联的底下,落款“王尔烈”三字。
老人一眼看见这三个字,顿时满脸生辉,乐得胡子抖起来。
老人能不高兴吗!他知道王尔烈是辽阳的才子,又是著名书家,为“辽阳第一书家”,又是新科进士,更是与乾隆同下考场,名曰传胪,实际是个状元,那个“老主同场”的故事早已传开了,他岂能不知!只是差着没有见上一面,没想今日在这里相遇了。不用说,就凭王尔烈这名气,其生意也会压倒辽阳州城的。这时,只把老人高兴得不知说啥好了。
等到老人高兴之余,王尔烈和李玉山二人又从老人手中各买了帽头、毡鞋,然后在辽阳城街市上走了起来。
人们看了,议论也就传开了。
有的说:“你看人家王翰林都戴此毡帽头。”
有的说:“你看人家李举人也跟着穿此鞋。”
更有的还说:“人家还为这家毡铺题写了对联,取名为‘一间楼’。”
舆论一传开,辽阳城的人几乎都用“一间楼”的毡帽头和毡鞋。“宝隆盛”掌柜的一看这种情形,觉得“一间楼”小看不得。于是,他主动地提出让“宝隆盛”与“一间楼”合并,并且不再使用“宝隆盛”的名字,合并后仍用“一间楼”的字号。同时,还以两个老人的名义生产。两个老人被请进毡铺里专门作技术指导,边传手艺,教授徒弟。于是,“一间楼”便名满辽阳,誉满关东了。
据说,“一间楼”毡铺兴隆了一百余年,直到清末,人们还争相戴这种帽头,穿这种毡鞋,成为关东传统名品。
“一间楼”毡铺的对过,那个南药铺“广芝馆”的掌柜的姓王,是个老呔儿,大家都叫他王老呔儿。
这个王老呔儿,平时又吝啬又扣,瞧不起穷人,人们都说“没钱休想到得广芝馆”。这样,就更不要说其济危救难的事了。
然而,王老呔儿却很能生心眼。他见王尔烈题联救活了“一间楼”,便也想要王尔烈给写副楹联,也好富上加富,发了再发,以求财通四海,利达三江。偏巧,这天王尔烈打“广芝馆”门前路过,一下子被王老呔儿看到了,便被连推带拉地请到屋里。
王尔烈落座后,问道:
“王掌柜,要我来有何干?”
王老呔儿忙叫待茶,说道:
“王翰林,实不相瞒,想借你的名望红一红咱家小店。”
“可是要写联儿?”
“正是。”
“那就请拿笔来,我还忙着。”
“笔墨砚纸伺候。”
“你想用个啥样的对联?”
“我要主顾多,这个来那个去,穿流不息。我要钱财多,朝也进晚也进,淌个不停。”
王尔烈听了,想到他家铺店的名声和辽阳城居民的反映,便很想教训他一下。于是,王尔烈略加思索,便挥笔写道:
好好好,药好人好王老好;
多多多,金多银多家兄多。
王老呔儿不解其意,表面一看,认为很好,便很快地张贴了出去。
哪想,顾客行人一看,都不禁笑起来。
原来,这副联中,上下联各嵌一个掌故。
上联的“王老”,是钱币的俗称。相传,唐玄宗李隆基在位时期,有一个叫王元宝的富商,为人极吝啬,又酷好名。偏巧,唐玄宗铸造的钱印上有“开元元宝”四字。王元宝看了这铜钱,便得意地说道:
“这铜钱上的‘元宝’二字即我名也。”
他人听了,都以为可笑,遂讽嘲道:
“那么说,你就是王老了。”
王元宝点头道:
“对对,我即王老也。”
其实,王老并不老,是年仅30岁。
后来,人们根据他这种好沽名钓誉的行为,还给其编了一联,遂成为俗话,道:
有钱三十亦年老;
无铜六旬不英雄。
王尔烈用“王老”掌故,自然是讽刺王老呔儿的了。
下联的“家兄”,是钱币的戏称。相传,古时有一州官,因贪占搜刮,被贬到某县当县令。他上任时,一小吏为迎合他,特铸斤重银娃给他,说是“家兄”,要侍候老爷。后来,小吏犯了罪状,要求县令关照。县令问道:
“你的家兄呢?”
“我的家兄不多了。”
“你的家兄太滑头了,因此你这个家弟罪不能减轻,照罚。”
于是,“家兄”名便传了下来。
后来,也有人给编一联,并引为俗话,道:
家兄早来无好报;
族弟晚到有恶缘。
王尔烈用“家兄”掌故,同样是讽刺王老呔儿的了。
不久,有人将这两个掌故讲给王老呔儿。王老呔儿以为不雅,便来找王尔烈给换一换。
王尔烈听了,说道:
“联倒好改,就是百姓的舆论不好改。”
王老呔儿道:
“我要改好,百姓的舆论不也就改好!”
“你能如此?”
“我能如此。”
“果然?”
“果然。”
“既然这样,我就给改。”
“这样说来,就请改吧。”
“我已经给你改好了。”
“你又是怎么给改的?”
“还是那副联。”
“还是那副联?”
“对,只要你把它倒贴上就好了。”
“啊,只要我把它倒贴上就好了?”
“嗯。”
“啊?”
“你看。”
说着,王尔烈把原对联又倒着写了出来。看去,只见:
好老王好人好药,好好好;
多兄家多银多宝,多多多。
这样一改,一举变贬为褒。
王老呔儿受到教训后,从此也变得好起来,开始怜悯辽阳父老了。
这两件事,都是王尔烈同着李玉山的计谋。
王尔烈看了,对李玉山说道:“本应如此。”
这两件事办妥,李玉山也将婚事给说好,赵玉瑚、赵茹倩父女答应在王尔烈离家去京为官前完婚。
于是,王尔烈家便准备起来。
没想,又引出一个事端来。
有一盗贼,听说王尔烈为新科进士,又是传胪,又是翰林,又是夸官,又是娶妾,以为他家资万贯,便生出了到他家来作“梁上君子”的念头。
这是一个小雨过后的晚上,天上月亮初露。
王尔烈由外面回来,一进屋,见一人蹲在地上一张八仙桌的桌围子里。
不用说,这是个窃贼了。
不用说,只要呼喊一声,家人齐动手,是会将他擒拿住的。但是,王尔烈没有那样做。他想,凡是为这种行道的,多是穷苦人,生活无路了,才不得不如此。还是将他惊走为易,也免得结下仇口,日后两方都不便。如果惊动他,他仍不走,并行强抢,那自当别论了,再施办法也不迟。一个单独蟊贼,料他还能有多大本事。那么,用什么惊动他,怎样惊动他呢?他一想,有了。自己是个读书人,又有诗词歌赋特长,何不以此劝说一下。但是,他马上又想到,像做这样用的话语与诗词,决不能太深奥、太文诌了,要通浅些,也好让他能听懂。他想到这里,便顺口说道:
雨后月明夜沉沉,
梁上君子进家门。
这盗贼一听,心想不好,王尔烈已经看见我了。如果他要再大喊一声,那可就要坏事了。还是先躲一躲为要。于是,往矮蹲了蹲,几乎连气都不敢喘了。他听了一会儿,见没有动静。心想,这可能不是说我,也许他并没有发现自己,寻机还要动手。其实,王尔烈早知道他的这个心理了,他仍当做没有看到,继续吟哦道:
腹内诗书存万卷,
身边金钱无半文。
窃贼一听,知道这是个穷读书的,只是精通诗文,家中无有多少财富。再说,他刚刚考取功名,尚未赴任为官,即便有几个钱还能有多少!同时,听这话语,他明显是在向自己表白,证明他已看到我了,我的侥幸心理是要不得的了,还是趁早溜出去为上策。于是,他身子挪了挪,便准备要走。这时,王尔烈将脸一背,说道:
出屋休惊看门犬,
越墙莫踩栽花盆。
窃贼一听,心想,这个大学士果然想得周到,怕我出屋惊动了狗,被狗咬着,也免得惊动他人。不用说,他家的墙下还放着兰花盆,怕我踩出动静。他想到这里,着实有些感动。但是,此时不便多言,还是走去为妙。于是,他未走门,越墙而过,倒也静寂。侍他越墙时,王尔烈心想,常言“贼不空手”,他这次来未必有些失望了,应再好言相劝一番才是。
于是,他接着用诗相送道:
天寒不宜穿衣送,
请赴更深豪门寻。
窃贼句句听真,越发惊奇。心想,这个王尔烈真是海量,不但不喊人抓我,还赋诗送出门,并指明去处。顿时,心里一热,竟落下些泪来。复向王尔烈宅院深深鞠了一躬,这才离去。
是年年底,王尔烈与赵茹倩成婚。
洞房花烛夜,少不了一番热闹。
王尔烈的同窗学友李玉山等,聚集在王尔烈的屋里,非要他当场作出一首诗来不可。特别是李玉山,更是欣喜非常,兴致浓厚,说道:
“常言,人生有四大喜事,即:‘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而今,这几样几乎是你同时得到了的。尤其新娶的小嫂,既年轻,又貌美,更多才,为辽阳州一品人物,你更是当意满心足,不拿出佳作来还成。”
无奈,王尔烈只好逢场作戏,以诗应酬。
没想,王尔烈作了一首,众人没有相中。再作一首,又是没相中。只使王尔烈有些着急了。
最后,还是李玉山将话挑明,说道:
“我就直说了吧,你得作一首与新娶夫人有关系的诗。再近一点说,你得作一首与新娶夫人洞房花烛夜有关系的诗。再再近一点说,你得作一首专写你与这位如花似玉的小嫂夫人初次入被窝作那种事的诗。请恕小弟直言,多有得罪,还请包涵。”
他的这番话一出口,只把个赵茹倩羞得脸像盖头一样红,低着头,连连吵道:
“羞,羞。”
没想,她这样脸一红,显得更娇嫩,更好看,竟像一朵牡丹花。
李玉山扫了一眼,说道:
“你就照着这朵牡丹花瞄吧。”
赵茹倩听了,将嘴一抿,骂道:
“坏,坏。”
李玉山也不管她叫骂如何,还是纠缠不休。
王尔烈看了,实在没办法,这才开始真正地吟哦起来。但是,由于心境有些庞杂,竟一时地想不出中意的句子来。蓦地,他斜视一看,见新娘赵茹倩正在用剪子给蜡烛打灯花。于是,他的兴致来了,随即说道:
她剪灯花花映她,
天上掉个女儿家。
他说罢这两句,只引起大家一片喝好声,嚷着要他再说下去。哪想,王尔烈竟嘎然闸住,卡了壳。众人岂能容,便继续要求着。
王尔烈看了,这才说出第三句:
要问洞房今晚事,
他刚说完这句,众人便逼上了,问道:
“今晚的事怎样?快说。”
王尔烈一看,小娘子似玉如花,便不加思索地说道:
玉簪冲开牡丹花。
这下子,大家都笑翻了天。都说:“这回过瘾了,这回到劲头上了。”
大家闹了一阵,又把目标转移到新娘子赵茹倩身上。李玉山说道:
“今晚不分大小。适才尔烈兄已有诗博得大家的喝彩。现在,再让嫂夫人配上一首。不然,我们非闹到天明不可。到那时,可别怪俺耽误了你俩的好事。”
众人又是一声雷:
“对,好。”
赵茹倩见躲不过去,料得天色也是有些不早了,这才扭转过柳腰,婉转地说道:
谢天谢地谢诸君,
我本无才哪会吟。
记得唐人诗一句:
她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便脸一扭,头一低,停下了。
众人哪里能应允,皆问道:
“唐人的这句诗是啥?”
她听了,这才抬头俏然吟道:
春宵一刻值千金。
大家又是一阵爆笑。都说,才女果然吟出才诗,这句诗用得是时候。李玉山更会切题,说道:
“这叫卤水点豆腐,用的是节骨眼。”
大家又是一笑,这才离去。
王尔烈与赵茹倩成婚后,感情很和谐。王尔烈的大夫人刘氏淑香,二夫人陈氏月琴,又都很通情达理,与新夫人赵氏茹倩相处得很好,日子倒也过得甜甜美美。
转年开春,王尔烈的返乡探亲假期也到了,需要进京到翰林院述职了。
这日就要启程,全家人便出来相送。
这次进京,王尔烈将赵茹倩带在身边以作照应。
大夫人刘淑香、二夫人陈月琴,送出最远。临别时,二位夫人不觉凄然地落下些泪来。王尔烈也有些心酸,只好用手帕沾着唇边。只对视了多时,这才离去。没想,这次王尔烈与刘夫人离别后,竟成了永别。不久,刘夫人便在辽阳家中谢世了。王尔烈也因为在京翰林院事忙,再加上他得知消息时,刘氏已经故去多久了,并未能及早地返回料理。这事,后来王尔烈一直以为惋惜,遗憾终生。
王尔烈与夫人赵茹倩乘车在去京的路上,当行至黑山大虎山时,忽然遇上一伙强人拦住去路。
王尔烈一看,见山势凶险,道路崎岖,也实在是难逃。无奈,只好出面搭话,道:
“不知是哪位路遇朋友在此,未有首先通禀,着实有些失礼,还望海涵。”
王尔烈不会黑话,只好用日常话作通禀。
没想,他的这话刚落地,就听对方当头的一个虎背熊腰的人问道:
“蘑菇,溜哪路?什么价?”
他的这段话意思是:“喂,你是什么人?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