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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冯至 当前章节:151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子胥越听越不耐烦,但是这人还不知好歹地说下去——

“在不远的地方,就住有楚国的军队,我就常常给贵国的驻军办些零碎的事务;他们在这里都是人地生疏呀。我是陈国的司巫,随着当今的陈侯在贵国观过光,说得出纯正的楚音呢,嘻嘻嘻!”他笑得满脸都是皱纹,但是两眼里闪露出使人难以担当的奸巧,他同时指着绿草上的那一大堆白的东西,“这是上好的麻布预备给贵国军队用的。我方才抱着这堆麻布在城里东门内的水池子里洗了回来,那池子又宽阔又清洁,里面没有鱼,也没有水草,正好洗这样贵重的材料,现在只有为洗麻布我才进城。……”

他刺刺不休地说着,子胥看着这渺小的人物,每句话都使他变得更为渺小,这脸上的笑纹,有些可厌,有些可怜。只是他不住地提到“楚国的军队”,使子胥多添了几分忧虑,子胥正在沉吟时,那司巫忽然有所发现似的,扩大了他奸狡的眼光,从新打量着子胥的衣履和神情:

“客人不必考虑了,还是到舍下住一夜吧!”他说,“城里破破烂烂的,的确没有什么好住处。不然,就到南郊贵国的军营里去投宿……”这次提到楚国的军营,语气特别加重,含有一些威吓的意义。

子胥却宁愿冒着眼前的危险,也不愿多有一刻对着这样的面孔了,他顺口回答了一句,像是那句话的回声:

“我到军营里去投宿……”

“好好,”那人也顺着说,“我今晚也有公事,我要监督男觋女巫在神坛旁跳舞呢。他们的乐器和舞器早已搬到山上去了。那么再见,我明天再来奉看……”

司巫走了,子胥的心里有些忐忑不安,这样一个人,这样的姿态,这样的语气,好像在郢城里什么地方见过似的。不只在郢城,而且在他家的附近。那时,仿佛有这么一个陈国的人,曾经用过这样的语气和姿态,讨得许多人的欢喜,同时也讨得一些人的憎恶。子胥想到这里,不由得一回头,而那抱着一大包麻布的人也正一回头投给子胥一个刁狡的眼光。这眼光里含着猜疑、探究、计算,脸上也绝不是方才那样蔼若春风了。子胥赶快把头转回,心里感到一种不幸的事或许会到来,脚步也加快了,望着那座城走去。走了几步还听见那人在后边喊:

“到贵国的军营里,用不着进城,走偏南的这条岔路最近——”

这句话里含着什么意义,子胥也自然感到,但是也顾虑不了那些,索性把脚步放得更快些,只回答一句:“我先到城里看看。”

那座城果然四零五落,到处是火灾的痕迹。每个未倒的墙角下,每个没烧到的房檐下都蹲集着乞丐一般的居民,其余的大部分就是乱草和砖头瓦块。一个国都,火把它烧成这样子,二年了,竟没有人肯出来整理,这国家还成什么国家呢。子胥一边走一边想,心里七上八下,好像也填满了路上的砖瓦和碎石。走近东门,果然望见了一片周围百步的水池,水清见底,旁边有几个衣履稍为整洁的女子在那里洗衣服,子胥还看得出多半是楚军的军服。但他无心细看,只匆匆地从东门走出去了。

东门外是一座座的墓园。有的都被荆棘封住,无法走进。

有的里边还有羊肠小径,好像有人出入,子胥选了一块较为隐秘,又较为整洁的地方,恰巧这里有几棵梅树,他便坐在树下。这时太阳已经落在宛丘的后边,子胥感到饥饿,从袋掏出干粮。他一边吃,一边想,在不远的地方就有楚国的驻军,里边也许有他的乡人,也许有他少年时一起练习过骑射的同学。从城父到现在,不过刚半个月,却好像过了半生一般。他一路所经验的无非是些琐碎而复杂的事;原野永久是那样空阔,他只要一想到人,便觉得到处都织遍了蜘蛛网,一迈步便粘在身上,无法弄得清楚。他希望有一个简单而雄厚的力量,把这些人间的琐碎廓清一些。他想到他南方的故乡,那未经开发的森林,那里的还蕴藏着原始的力量的人们。他是怎样渴想拥抱那些楚国的士兵啊,但是不能,仇恨把他和他们分开了,他不但不能投到他们的怀里去,反倒要躲避他们,像是在这梅树下随时要提防蛇豸一般。他要好好地警醒这一夜,不要让草里的蛇豸爬到身上来……

墓园内走出一个细长的身体,停立在园门旁,口里不晓得哼哼些什么,尽在向着从城里的来路张望,望了很久,自言自语地说:

“怎么还没有回来呢?”口里又哼哼了一些什么,随后又说:

“是回来的时候了。”

他那焦急的,期待的心情,随着夜色一瞬比一瞬浓厚,自然没注意到梅树下的子胥。子胥也不愿意被人看见,但是不知怎么,不自主地做出一个声音,被他发现了。

“什么人在这梅树下边呢?”

“一个行路人,城里无处可以投宿,只有在这里过一夜。”

“舍下也是狭窄不堪,不能招待远人呀,”他说完这句话,又回到自己身上,自言自语,“怎么还没有回来呢?”

“你在等待着谁呢?”子胥问。

“我等待着我的妻。”他回答子胥,同时又自己发着牢骚,“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不主张她做这样的事,她一定要去做,她只说,不去做怎样生活呢。咳,我是知足的,就是多么穷苦也活得下去——你知道吗,‘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疗饥,’这是我们陈国的名句,百多年前一个无名的诗人作的。有这样的名句传下来,就是多受一点穷也值得呀。”

“尊夫人做的是什么事呢?”

“还不是在东门里的水池旁给楚国的兵士洗衣裳。我们穷到这个地步,每人只有半件衣裳,一年未必能换洗一次。但楚国人是爱清洁的,天天洗澡,三天换一次衣裳。谁若能谋得一个洗衣的位置,每月的收入似乎比公卿大夫还要多。——其实,我真不愿意我的妻从那些楚国人的手里讨钱——因为他们是我们的敌人,若是没有他们,我们何至于穷到这等地步。”他说到这里,神情间有一刹那的兴奋,但声音立刻又低下去了。“敌人固然是敌人,我们在敌人的爪牙下,有什么办法呢。我只有守着我的贫穷,追念追念伏羲神农的事业,啊,我们是大舜的后人呀,这已经可以自慰了……”他说着说着,又哼起那个调子来,这次子胥却听懂了,正是《衡门》那首诗。

这人的谈话,时而骄傲,时而谦卑,显然是贫穷与患难,使他的神经变了质,最初不肯同流合污,要把住一点理想过日子,但这理想似乎一天比一天模糊不定,而眼前的道路也恍忽迷离了。

静默了片刻。他仍然伸着脖颈期待着……

“尊寓就在这墓园里吗?”子胥想分一分他焦躁的心。

“本来住在城里。大火把我们烧出来了。有的人家还能存下一些墙角屋檐,但是我的家,因为收藏了一些简册,火势扑来,更增加了燃烧力,只有我的家烧得片瓦不存。现在我们就在这里,利用两座坟墓中间的隙地,用些木板盖成一座矮屋,这样,一住也将及两年了。啊,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子胥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是同情地叹了一口气。这点微弱的同情,他好像从来不曾得到过,雨露一般,正落在他的心里,引起他无限的感慨。

“如今,读书的人是一文钱也不值的。八十年前灵公同夏姬把世风弄得太不成样子了,有些读书的人作诗讽刺他,后来楚人来了,有些读书人又说,我们是舜的后人,怎么能臣服于江南的蛮人呢?所以归终陈也好,楚也好,我们都成为人家的眼中钉。现在我们这些少数的余孽,既不敢作讽刺诗,也不敢称楚人为蛮人——却使人更看不起了,只好退在墓园里,抱着自己的贫穷,与死人为邻吧。”他胸怀里好像压着无限的委曲,语声只投入对方的人的耳里,此外的空气里不会起一点波动。这时梅树上聚集了几只鸮鸟,睁开大眼睛东张西望,目中无人。

那人即景生情,不知是对着子胥,还是对着鸮鸟,说:

“这些可怜的鸮鸟啊,白昼不知都到哪里去,一到晚间就飞到这里来,睁着大眼睛,在黑夜里探索什么呢?好像是探求智慧。你们叫不出媚耳的声音,又常常预示一些不祥的征兆,人们都把你们叫做不祥之物。但是我听说,在西方最远的山的西边,甚至在西海的西边,有座智慧的名城,那里的人供奉你们是圣鸟,你们为什么不飞到那里去呢?——我们读书人和你们有同样的运命,可惜我没有你们那样的翅膀呀,我有时真想飞,不住地望西飞,飞去了秦国——这不过是梦想罢了,我怎能飞呢?就看我这半件破衣裳,我也飞不起来呢。我应该抱着贫穷,衡门之下,可以栖迟……”他越说越语无伦次。

树上的鸮鸟只睁着大眼睛,一无所感。子胥却从来没有听人说过,西方有什么名城,把鸮当作圣鸟。他听着这人的谈话,时而可怜得像一片污泥,时而又闪出一些火星,自己不知身在何地,有些奇异的感觉了。那人兴奋了一阵,又回到自己身上,说一声,“这样晚了——”

静默中草里织着虫声。忽然有一只鸮鸟作出一个怪声音,其余的都随着展开翅膀悄悄地飞走了,远远有跑路的声音,越听越近,一个女子喘息的声音——

“回来了吗?”那人跑上去,迎着面接回一个中年的妇人。

黑暗中子胥听着那女子喘息不定地一边走一边说:“今晚把我急坏了……城门都关了,我怎么也走不出来……司巫率领着一些男觋女巫(今晚宛丘上没有灯火吧,恐怕他们连跳舞都没有举行),搜查一个什么楚国的亡臣……据说若是把这亡臣捉到,献给楚王,陈国会得到许多好处,……至少,他自己得到许多好处……可是,家家搜查,都没有查出来……现在东门才打开……”她兴奋地说着,那人拉着她走进墓园,把梅树下的那个外乡人,丢在渐渐寒冷起来的夜里。

五 昭关

子胥在郑国和陈国绕了一个圈子,什么也没有得到,又回到楚国的东北角,他必须穿过这里走到新兴的吴国去。北方平原上的路途并没有耽搁了他多少时日,如今再回到楚国的领域,一切都显露出另一个景象,无处不在谈讲着子胥的出奔。就是这偏僻的东北角,人人的举动里也好像添了几分匆忙,几分不安。情形转变得这样快,有如在春天,昨天还是冷冷地,阴沉地,一切都隐藏在宇宙的背后,忽然今天一早起,和暖的春阳里燕子来了,柳絮也在飞舞。如今在人们的眼前现出来一个出奔的子胥,佩着剑,背着弓,离开城父向不知名的地方跑去,说是要报父兄的仇恨……士大夫为了这件事担忧,男孩子为了这件事鼓舞,妇女们说起这件事来像另一个世界里的奇异的新闻。但是并没有人感到,他们所谈讲的人物正悄悄地在他们的门外走过。

“这一切,是为了我的原故吗?”

子胥这样想时感到骄傲,感到孤单。

他看着这景象,他知道应该怎样在这些人的面前隐蔽自己:他白昼多半隐伏在草莽里,黄昏后,才寻索着星辰指给他的方向前进。秋夜,有时沉静得像一湖清水,有时动荡得像一片大海;夜里的行人在这里边不住前进,和不曾前进一样,走来走去,总是一个景色。身体疲乏,精神却是宁静的,宁静得有如地下的流水。他自己也觉得成了一个冬眠的生物,忘却了时间。他有时甚至起了奇想,我的生命就这样在黑夜里走下去吗?

可是那有时静若平湖,有时动若大海的夜渐渐起了变化,里边出现了岛屿,道路渐渐坎坷不平,他不能这样一直无碍地走下去了,有的地方要选择,有的地方要小心,好像预示给他,他的夜行要告一个结束。

昭关在他的面前了。

昭关,本来是无人理会的荒山,一向被草莽和浓郁的树林蔽塞着。近几十年,吴国兴盛起来了,边疆的纠纷一天比一天多,人们在这山里开辟出行军的道路;但正因它成为通入敌国的要塞,有时又需要封锁它比往日的草莽和树林还要严紧。楚国在这里屯集了一些兵,日夜警醒着怕有间谍出没。

一个没有节传的亡人,怎么能够从这里通过呢?

一天,他在晓色朦胧中走到昭关山下的一座树林里,雾气散开后,从树疏处望见一座雄壮的山峰,同时是一片号角的声音,刹那间他觉得这树林好像一张错综的网,他一条鱼似地投在里边,很难找得出一条生路。他在这里盘桓着,网的包围仿佛越来越紧,他想像树林的外边,山的那边,当是一个新鲜的自由的世界,一旦他若能够走出树林,越过高山,就无异从他的身上脱去了一层沉重的皮。蚕在脱皮时的那种苦况,子胥深深地体味到了;这旧皮已经和身体没有生命上深切的关连,但是还套在身上,不能下来;新鲜的嫩皮又随时都在渴望着和外界的空气接触。子胥觉得新皮在生长,在成熟,只是旧皮什么时候才能完全脱却呢?

子胥逡巡在这里,前面是高高耸起的昭关山,林中看不清日影的移动,除却从山谷里流出来的溪水外,整个的宇宙都好像随着他凝滞了。怎样沿着这蜿蜒的溪水走入山谷,穿过那被人把得死死的关口,是他一整天的心里积着的问题,但是怎么也得不到一个适当的回答。他自己知道,只有暂时期待着,此外没有其他的办法,一天这样过去了,而所期待的无一刻不是渺茫的,无名的,悬在树林外又高又远的天空。

夜又来了,可是他不能像他一向的那样,夜一来就开始走动,林夜里一切的景色更是奇异,远远有豺狼号叫的声音,树上的鸟儿们都静息了,只剩下鸱枭间或发出两三声啼叫;有时忽然一阵风来,树枝杈桠作响,一根根粗老的树干,都好像尽力在支持着这些声音。使人的心境感到几分温柔的也只有那中间不曾停顿一刻的和谐的溪水。他走向溪水附近,树木也略微稀疏了些。他听着这溪声更稔熟,更亲切了,仿佛引他回到和平的往日,没有被污辱了的故乡。他远望夜里的山坡,不能前进,他只有想,想起他的少年时代,那时是非还没有颠倒,黑白也没有混淆,他和任何人没有两样,学礼,习乐,练习射御,人人都是一行行并列的树木,同样负担着冬日的风雪与春夏的阳光,他丝毫不曾预感到他今日的特殊的运命。事事都平常而新鲜,正如这日夜不断的溪水——谁在这溪水声中不感到一种永恒的美呢?但这个永恒渐渐起了变化:人们觉得不会改变的事物,三五年间竟不知不觉地改换成当初怎么也想象不到的样子。依旧是那个太阳,但往日晴朗的白昼,会变得使人烦闷,困顿;依旧是这些星辰,但往日清爽的良夜,会变得凄凉阴郁。亲切的朋友几年的工夫会变成漠不相干的陌生人;眼看着一个诚实努力的少年转眼就成为欺诈而贪污的官吏。在楚王听信谗臣,大兴土木的气氛中,有多少老诚的人转死沟壑;而又有一群新兴的人,他们开始时,只好像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一群乞儿,先是暗地里偷窃,随后就彰明昭著地任意抢夺,他们那样肆无忌惮,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保护着他们。不久,他们都穿上抢来的衣冠,在郢城里建筑起新的房屋;反倒把些旧日循规蹈矩的人们挤回到西方的山岳里去。这变化最初不过是涓涓的细流,在人们还不大注意时,已经泛滥成一片汪洋,人人都承认这个现象,无可奈何了。变得这样快,使人怀疑到往日的真实。

从少年到今日,至多不过十几年,如今他和一般人竟距离得这样远了,是他没有变,而一般人变了呢;还是一般人没有变,只是他自己变了?他无从解答这个问题,他觉得,独自在这荒诞的境界里,一切都远了,只有这不间断的溪声还依稀地引他回到和平的往日。他不要望下想了,他感到无法支持的寂寞,只希望把旧日的一切脱去,以一个再生的身体走出昭关。

他坐在草地上,仰望闪烁不定的星光。这时不远的山坡上忽然有一堆火熊熊地燃烧起来,火光渐渐从黑暗中照耀出几个诚挚的兵士的面庞,他们随着火势的高下齐声唱起凄凉的歌曲。这些兵士都是从江南湘沅之间招集来的,在这里为楚国把守要塞。他们都勇敢,单纯,信仰家乡的鬼神。他们愿意带长剑,挟秦弓,在旌旗蔽日的战场上与敌人交锋,纵使战死了也甘心,因为魂魄会化为鬼雄,回到家乡,受乡人的祭享。但是现在,边疆暂时无事,这个伟大的死他们并不容易得到,反而入秋以来,疟疾流行,十人九病,又缺乏医药,去年从秦国运来的一些草药,都被随军的医师盗卖给过路药商了。——比起那些宛丘的驻军,他们都是郢城的子弟,由楚王的亲信率领着,在陈国要什么有什么,过着优越的生活,这里的士兵,虽然也在楚国的旗帜下,却显得太可怜了。

他们终日与疾病战斗:身体强的,克制了病;身体弱的,病压倒了人。还有久病经秋的人,由疟疾转成更严重的疾病,在他临危到最后的呼吸时,无情的军官认为他不能痊愈了,就把他抛弃在僻静的山坡上,让他那惨白无光的眼睛再望一望晴朗的秋空。当乌鸦和野狗渐渐和他接近时,他还有气没力地举起一只枯柴似的手来抵御……

那一堆火旁是几个兵士在追悼他们死在异乡的伙伴。按照故乡的仪式,其中有一个人充作巫师,呜呜咽咽地唱着招魂的歌曲。声音那样沉重,那样凄凉,传到子胥的耳里,他不知道他所居处的地方还是人间呢,还是已经变成鬼域。随后歌声转为悲壮,那巫师在火光中作出手势向四方呼唤,只有向着东方的时候,子胥字字听得清楚:

魂兮归来!

东方不可以托些!

长人千仞,

惟魂是索些!

子胥正要往东方去,听着这样的词句,觉得万事都像是僵固了一般,自己蜷伏在草丛中,多么大的远方的心也飞腾不起来了。他把他的身体交给这非人间的境界,再也不想明天,再也无心想昭关外一切的景象,——那团火渐渐微弱下去,火光从兵士的面上降到兵士的身上,最后他们的身体也渐渐模糊了,招魂的巫师以最低而最清晰的声音唱出末尾的两句,整个的夜也随着喘了一口气:

魂兮归来!

反故居些!

子胥的意识沉入朦胧的状态,他的梦魂好像也伴着死者的魂向着远远的故居飘去,溪水的声音成为他惟一的引导。子胥的心境与死者已经化合为一,到了最阴沉最阴沉的深处。

第二天的阳光有如一条长绠把他从深处汲起。他一睁眼睛,对面站着几个朴实的兵士。他们对他说,要在山上建筑兵营,到关外去采伐木材,人力不足,不能不征用民夫,要他赶快随着他们到山腰的一个广坪上去集合。这时这条因为脱皮困难几乎要丧掉性命的蚕觉得旧皮忽然脱开了,——而脱得又这样迅速!

子胥混在那些蓝缕不堪的民夫的队伍中间,缓缓地,沉沉地,走出昭关。这队伍都低着头,没有一些声息,子胥却觉得旧日的一切都枯叶一般一片一片地从他身上凋落了,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清爽;他想,有一天他自己会化身为那千仞的长人,要索取他的仇敌的灵魂。

子胥在关外的树林里伐木时,在一池死水中看见违离了许久的自己的面貌,长途的劳苦,一夜哀凉的招魂曲,在他的鬓角上染了浓厚的秋霜。头发在十多天内竟白了这么许多,好像自然在他身上显了一些奇迹,预示给他也可以把一些眼前还视为不可能的事体实现在人间。

六 江上

子胥望着昭关以外的山水,世界好像换了一件新的衣裳,他自己却真实地获得了真实的生命。这里再也不会那样被人谈讲着,被人算计着,被人恐惧着了,他重新感到他又是一个自由的人。时节正是晚秋,回想山的北边,阴暗而沉郁,冬天已经到来;山的这边,眼前还是一片绿色,夏天仿佛还没有结束。向南望去,是一片人烟稀少的平原,在这广大无边的原野里,子胥渴望着,这时应该有一个人能分担他新生的幸福。他知道,这寂寞的平原的尽处是一道大江,他只有任凭他的想像把他全生命的饥渴扩张到还一眼望不见的大江以南去。

他离开了昭关,守昭关的兵士对于这中间逃脱的民夫应该怎样解释呢?是听其自然呢,还是往下根究?子胥在欣庆他的自由时,一想起宛丘的夜,昭关的夜,以及在楚国东北角的那些无数的夜,他便又不自觉地感到,后面好像有人在追赶:一个鸟影,一阵风声,都会忽然增加他的疑惑。

他在这荒凉的原野里走了三四天,后来原野渐渐变成田畴,村落也随着出现了,子胥穿过几个村落,最后到了江边。

一到江边,他才忽然感到,江水是能阻住行人的。

子胥刚到江边时,太阳已经西斜,岸上并没有一个人,但是等他站定了,正想着不知怎样才能渡过时,转瞬间不知从哪里来的,三三两两集聚了十来个人;有的操着吴音,有的说着楚语,可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子胥的行动,也不觉得他是什么特殊的人。子胥却很侷促不安,江过不去,望后一步也不能退,只好选择一块石头坐下。等到他听出谈话的内容时,也就心安了。他听着,有人在抱怨,二十年来,这一带总是打过来打过去,不是楚国的兵来了,就是吴国的兵来了,弄得田也不好耕,买卖也不好做,一切不容许你在今天计划明天的事。其中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接着说:“前几天吴王余昧死了,本应该传给季札,全吴国的人也都盼望传给季札,但是季札死也不肯接受,退到延陵耕田去了,王位只好落在余昧的儿子叫作僚的身上。这位僚王仍然是本着先王的传统,兴兵动众,好像和楚国有什么解不开的仇似的。——谁不希望季札能够继位,改变改变世风呢?他周游过列国,在中原有多少贤士大夫都尊敬他,和他接交;他在鲁国听人演奏各国的音乐,从音乐里就听得出各国的治乱兴衰。一个这样贤明的人偏偏不肯就王位,要保持他的高洁。”

“这算什么高洁呢,使全吴国的人都能保持高洁才是真高洁。他只自己保持高洁,而一般人都还在水火里过日子,——

我恨这样的人,因此追溯根源,我们都是吃了他高洁的苦。”

一个年青的人愤恨地说。

那老年人却谅解季札,并且含着称赞的口气:“士各有志,我们也不能相强啊。他用好的行为启示我们,感动我们,不是比作国王有意义得多吗?一代的兴隆不过是几十年的事,但是一个善良的行为却能传于永久。——就以他在徐君墓旁挂剑的那件事而论,有的人或者会以为是愚蠢的事,但对于友情是怎样好的一幅画图!”

季札在死友墓旁挂剑的事,子胥从前也若有所闻,他再低下头看一看自己身边佩着的剑,不觉起了一个愿望:“我这时若有一个朋友,我也愿意把我的剑,十年未曾离身的剑,当作一个友情的赠品,——不管这朋友活着也好,死了也好。而我永久只是一个人。”子胥这样想时,也就和那些人的谈话隔远了,江水里的云影在变幻,他又回到他自己身上。这时江水的上游忽然浮下一只渔船,船上回环不断地唱着歌:

日月昭昭乎侵已驰,

与子期乎芦之漪。

面前的景色,自己的身世,日月昭昭乎侵已驰,是怎样感动子胥的心!他听着歌声,身不由己地从这块石头站起来,让歌声吸引着,向芦苇丛中走去。那些江边聚谈的人,还说得很热闹,子胥离开了他们,像是离开了一团无味的纷争。

他也不理解那渔夫的歌词到底含有什么深的意义,他只逡巡在芦苇旁。西沉的太阳把芦花染成金色,半圆的月也显露在天空,映入江心,是江里边永久捉不到的一块宝石。子胥正在迷惑不解身在何境时,渔夫的歌声又起了:

日已夕兮予心忧悲,

月已驰兮何不渡为?

歌声越唱越近,渔舟在芦苇旁停住了。子胥又让歌声吸引着,身不由己地上了船。

多少天的风尘仆仆,一走上船,呼吸着水上清新的空气,立即感到水的温柔。子胥无言,渔夫无语,岸上的谈话声也渐渐远了,耳边只有和谐的橹声,以及水上的泡沫随起随灭的声音。船到江中央,红日已经沉没,沉没在西方的故乡。江上刮来微风,水流也变得急骤了,世界回到原始一般地宁静。

子胥对着这滔滔不断的流水,心头闪了几闪的是远古的洪水时代,治水的大禹怎样把鱼引入深渊,让人平静地住在陆地上。——他又想这江里的水是从郢城那里流来的,但是这里的江比郢城那里宽广得多了。他立在船头,身影映在水里,好像又回到郢城,因为那里的楼台也曾照映在这同一的水里。他望着江水发呆,不知这里边含有多少故乡的流离失所的人的眼泪。父亲的,哥哥的尸体无人埋葬,也许早已被人抛入江心;他们得不到祭享的灵魂,想必正在这月夜的江上出没。郢城里一般的人都在享受所谓眼前的升平,谁知道这时正有一个人在遥远的江上正准备着一个工作,想把那污秽的城市洗刷一次呢。子胥的心随着月光膨胀起来,但是从那城市里传不来一点声音,除却江水是从那里流来的……

他再看那渔夫有时抬起头望望远方,有时低下头看看江水,心境是多么平坦。他是水上生的,水上长的,将来还要在水上死去。他只知道水里什么地方有礁石,但不知人世上什么地方艰险。子胥在他眼里是怎样一个人呢?一个不知从何处来,又不知向哪里去的远方的行人罢了。他绝不会感到,子胥抱着多么沉重的一个心;如果他感到一些,他的船在水上也许就不会这样叶子一般地轻漂了。但是子胥,却觉得这渔夫是他流亡以来所遇到的惟一的恩人,关于子胥,他虽一无所知,可是这引渡的恩惠有多么博大,尤其是那两首歌,是如何正恰中子胥的运命。怕只有最亲密的朋友才唱得出这样深切感人的歌词,而这歌词却又吐自一个异乡的,素不相识的人的口里。

船缓缓地前进着。两人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整日整夜浸在血的仇恨里,一个疏散于清淡的云水之乡。他看那渔夫摇橹的姿态,他享受到一些从来不曾体验过的柔情。往日的心总是箭一般的急,这时却惟恐把这段江水渡完,希望能多么久便多么久与渔夫共同领会这美好的时刻。

黄昏后,江水变成了银河,月光显出它妩媚的威力,一切都更柔和了。对面的江岸,越来越近,船最后不能不靠岸停住,子胥深感又将要踏上陆地,回到他的现实,同时又不能不和那渔夫分离。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怎么能一开口就称他朋友呢?船靠岸了,子胥走下船,口里有些嗫嚅。但他最后不得不开口:

“朋友。”渔夫听到这两个字,并不惊奇,因为他把这当作江湖上一般的称呼,但是在子胥心里,它却含有这字的根本的意义。“我把什么留给你作纪念呢?”渔夫倒有些惊奇了。

这时子胥已经解下他的剑,捧在渔夫的面前。

渔夫吓得倒退了两步,他说:“我,江上的人,要这有什么用呢?”

“这是我家传的宝物,我佩带它将及十年了。”

“你要拿这当作报酬吗?我把你渡过江来,这值得什么报酬呢?”渔夫的生活是有限的,江水给他的生活划了一个界限,他常常看见陆地上有些行人,不知他们为什么离乡背井要走得那么远。既然远行,山水就成为他们的阻碍;他看惯了走到江边过不来的行人,是多么苦恼!他于是立下志愿,只要一有闲暇,就把那样的人顺便渡过来。因为他引渡那些阻于大江的辛苦的行人的时刻多半在晚间,所以就即景生情,唱出那样的歌曲。渔夫把这番心意缩成一句不关重要的话:“这值得什么报酬呢?”

这两个人的世界不同,心境更不同。子胥半吞半吐地说:

“你渡我过了江,同时也渡过了我的仇恨。将来说不定有那么一天,你再渡我回去。”渔夫听了这句话,一点也不懂,子胥看着月光下渔夫满头的银发,他朦胧的眼睛好像在说:“我不能期待了。”这话,渔夫自然说不出,他只拨转船头,向下游驶去。

子胥独自立在江边,进退失据,望着那只船越走越远了,最后他才自言自语地说:“你这无名的朋友,我现在空空地让你在我的面前消逝了,将来我却还要寻找你,不管是找到你的船,或是你的坟墓。”

他再一看他手中的剑,觉得这剑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他好像是在替一个永久难忘的朋友保留着这支剑。

七 溧水

吴国,从泰伯到现在,是一个长夜,五六百年,谁知道这个长夜是怎样过去的呢?如今人人的脸上浮漾着阳光,都像从一个长久的充足的睡眠里醒过来似的。在这些刚刚睡醒了的人们中间,有一个溧水旁的女子,她过去的二十年也是一个长夜,有如吴国五六百年的历史;但唤醒她的人却是一个从远方来的,不知名的行人。

身边的,眼前的一切,她早已熟悉了,熟悉得有如自己的身体。风吹动水边的草,不是同时也吹动她的头发吗,云映在水里,不是同时也映在她的眼里吗。她和她的周围,不知应该怎样区分,因此她也感觉不到她的生存,她不知道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个“你”。

江村里的一切,一年如一日地过着。只有传说,没有记载。传说也是那样朦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的端,也不知传到第几辈儿孙的口里就不望下传达了。一座山,一条水,就是这里的人的知识的界限,山那边,水那边,人们都觉得不可捉摸,仿佛在世界以外。这里的路,只通到田野里去,通到树林的边沿去,决不会通到什么更远的地方。——但是近年来,常常听人提到西方有一个楚国了,间或听说楚国也有人到这里来;这不过只是听着人说,这寂寞的江村,就是邻村的人都不常经过,哪里会有看到楚人的机会呢?

寂静的潭水,多少年只映着无语的天空,现在忽然远远飞来一只异乡的鸟,恰恰在潭里投下一个鸟影,转眼间又飞去了:潭水应该怎样爱惜这生疏的鸟影呢。——这只鸟正是那挟弓郑楚之间,满身都是风尘的子胥。

子胥脚踏着吴国的土地,看着异乡的服装,听着异乡的方言,心情异样地孤单。在楚国境内,自己是个夜行昼伏的流亡人,经过无限的艰险,但无论怎样奇异的景况,如今想起来,究竟都是自己生命内应有的事物;无论遇见怎样奇异的人,楚狂也好,昭关唱招魂曲的兵士也好,甚至那江上的渔夫,都好像一个多年的老友,故意在他的面前戴上了一套揭不下来的面具。如今到了吴国,一切新鲜而生疏:时节正是暮秋,但原野里的花草仍不减春日的妩媚;所谓秋,不过是使天空更晴朗些,使眼界更旷远些,让人更清明地享受这永久不会衰老的宇宙。这境界和他紧张的心情怎么也配合不起来。他明明知道,他距离他的目的已经近了许多,同时他的心里却也感到几分失望。

他精神涣散,身体疲乏,腹内只有饥饿。袋里的干粮尽了,昨天在树林里过了一夜,今天沿着河边走了这么久,多半天不曾遇见过一个人,到何处能够讨得一钵饭呢?他空虚的,瘦长的身体柔韧得像风里的芦管一般,但是这身体负担着一个沉重的事物,也正如河边的芦苇负担着一片阴云,一个未来的暴风雨。他这样感觉时,他的精神更凝集起来,两眼放出炯炯的光芒。一个这样的身体,映在那个水边浣衣的女子的眼里,仿佛一棵细长的树在阳光里闪烁着。他越走越近,她抬起头来忽然望见他,立即又把头低下了。

她见惯田里的农夫,水上的渔人,却从不曾见过一个这样的形体,她并没有注意到他从远方走来,只觉得他忽然在她的面前出现了,她有些惊愕,有些仓惶失措……

子胥本不想停住他的脚步,但一瞬间看见柳树下绿草上放着一只箪筥,里面的米饭,还在冒着热气,这时他腹中的饥饿再也不能忍耐了。他立在水边,望着这浣衣的女子,他仿佛忽然有所感触,他想:

——这景象,好像在儿时,母亲还少女样的年青,在眼前晃过一次似的。

那少女也在沉思:

——这样的形体,是从哪里来的呢?在儿时听父亲讲泰伯的故事,远离家乡的泰伯的样子和他有些相像。

他低着头看河水,他心里在说:

——水流得有多么柔和。

——这人一定走过长的途程,多么疲倦。她继续想。

——这里的杨柳还没有衰老。

——这人的头发真像是一堆蓬草。

——衣服在水里漂浮着,被这双手洗得多么清洁。

——这人满身是灰尘,他的衣服不定有多少天没有洗涤呢。

——我在一个这样人的面前真龌龊啊。

——洗衣是我的习惯。

——穿着这身沉重的脏衣服是我的命运。

——我也愿意给他洗一洗呢。

——箪筥里的米饭真香呀。

——这人一定很饿了。

一个人在洗衣,一个人伫立在水边,谁也不知道谁的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是他们所想的,又好像穿梭似地彼此感到了。最后她想,“这人一定很饿了,”他正芦苇一般弯下腰,向那无意中抬起头来的女子说:

“夫人,箪筥里的米饭能够分出一些施舍给一个从远方来的行人吗?”

她忽然感到,她心里所想的碰到一个有声的回答。她眼前的宇宙好像静息了几千年,这一刻忽然来了一个远方的人,冲破了这里的静息,远远近近都发出和谐的乐声——刹那间,她似乎知道了许多事体。她不知怎样回答,只回转身把箪筥打开,盛了一钵饭,跪在地上,双手捧在子胥的面前。

这是一幅万古常新的画图:在原野的中央,一个女性的身体像是从草绿里长出来的一般,聚精会神地捧着一钵雪白的米饭,跪在一个生疏的男子的面前。这男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她不知道。也许是一个战士,也许是一个圣者。这钵饭被吃入他的身内,正如一粒粒的种子都种在土地里了,将来会生长成凌空的树木。这画图一转瞬就消逝了,——它却永久留在人类的原野里,成为人类史上重要的一章。

她把饭递在那生疏的行人的手里,两方面都感到,这是一个沉重的馈赠。她在这中间骤然明了,什么是“取”,什么是“与”,在取与之间,“你”和“我”也划然分开了。随着分开的是眼前的形形色色。她正如一间紧紧关住的房屋,清晨来了一个远行的人,一叩门,门开了。

她望着子胥在吃那钵盛得满满的米饭,才觉得时光在随着水流。子胥慢慢吃着,全路浴在微风里,这真是长途跋涉中的一个小的休息,但这休息随着这钵饭不久就过去了。等到他吃完饭,把空钵不得不交还那女子时,感谢的话不知如何说出。他也无从问她的姓名,他想,一个这样的人在这样的原野里,“溧水女子”这个称呼不是已经在他的记忆里会发生永久的作用吗,又何必用姓名给她一层限制呢。他更不知道用什么来报答她。他交还她的钵时,交还得那样缓慢,好像整个的下午都是在这时间内消逝的一般。

果然,她把钵收拾起来后,已经快到傍晚的时刻了。她望着子胥拖着自己的细长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上渺茫的路途,终于在远远的疏林中消逝。

这不是一个梦境吗?在这梦境前她有过一个漫长的无语的睡眠,这梦境不过是临醒时最后的一个梦,梦中的一切都记在脑里,这梦以前也许还有过许多的梦,但都在睡眠中忘却了。如今她醒了,面对着一个新鲜的世界,这世界真像是那个梦境给遗留下来的一般。

她回到家门,夕阳正照映着她的茅屋,她走进屋内,看见些日用器具的轮廓格外分明,仿佛是刚刚制造出来的。这时她的老父也从田地里回来,她望他望了许久,不知怎么想起一句问话:

“从先泰伯是不是从西方来的?”

“是的,是从西方。”

“来的时候是不是一个人?”

“最初是一个人——后来还有他的弟弟仲雍。”

这时暮色已经朦胧了她眼前一度分明的世界。她想,她远古的祖母一定也曾像她今天这样,把一钵米饭呈献给一个从西方来的饥饿的行人。

八 延陵

在长途的跋涉里,子胥无时不感到身后有许多的事物要抛弃,面前有个绝大的无名的力量在吸引。只有林泽中的茅屋,江上的晚渡,溧水的一饭,对于子胥是一个反省,一个停留,一个休息。这些地方使他觉得宇宙不完全是城父和昭关那样沉闷,荒凉,人间也绝不都是太子建家里和宛丘下那样地卑污,凶险。虽然寥若晨星,到底还是有几个可爱的人在这茫茫的人海里生存着。

如今他走入延陵的境内——他在子产的墓旁,在落日的江边所怀念过的那个人人称誉的贤人不是正在这里任何一所房子里起居,正在这里任何一块田上耕作吗?他想到这里,胸怀忽然敞亮,眼前的一水一木也更为清秀了。假如季札是古人,他不定多么惆怅,他会这样想,如果季札与我同时,我路过这里,我一定把无论多么重要的事都暂时放在一边,要直接面对面向这个贤者叙一叙我倾慕的情愫。但季札并不是古人,他正生存在这地方的方圆数十里内,路上的行人随时都可以叩一叩他的门,表达景仰的心意。可是子胥却有几分踌躇了。他觉得,现在不是拜见季札的时刻,将来也未必有适宜的时刻。若说适宜,也许在过去吧。——在以前,在他没有被牵扯在这幕悲剧里以前,那时他还住在郢城里,父亲无恙,长兄无恙,在简单的环境中,一个青年的心像纸鸢似地升入春日的天空,只追求纯洁而高贵的事物。那时,他也许为了季札的行径,起了感应,愿意离开家人,离开故乡,离开一切身边熟悉的事物,走遍天涯,去亲一亲这超越了一切的贤人的颜色。可是,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时候了。他虽然还有向着高处的,问着纯洁的纸鸢似的心,但是许多沉重的事物把他拖住了,不容许他的生命像水那样清,像树那样秀。他一路上已经在些最丑陋,最卑污的人群里打过滚,不像季札在二十年前周游列国时听的是各国的音乐,接受的是子产晏平仲那样的人物,就是一座友人的坟墓,他也会用一支宝剑把它点缀得那样美。走过了许多名山大川,一旦归来,把王位看得比什么都轻,不理会一切的纠葛,回到延陵耕田去了。

这个生命是多么可爱!而子胥却把父兄的仇恨看得比什么都重,宁愿为它舍弃了家乡,舍了朋友,甚至舍弃了生命。他在路上被人看作乞丐,被人看作贩夫,走路时与牛马同群,坐下休息时与虫豸为邻,这样忍辱含垢,只为的是将有回到楚国的那一天,到那时,并没有青青的田野留着给他耕种,却只有父亲的血,长兄的血,等待他亲手去洗。渔夫的白发,少女的红颜,只不过使子胥的精神得到暂时的休息,是他视界里的一道彩虹,并不能减轻一些他沉重的负担……

这时,迎面跑来十几个青年男女,穿着色彩谐调的衣裳,每个人的手里都举着一束雪白的羽毛,他们的语声和笑声在晴朗的秋阳中显得格外清脆。有的说,今天的舞蹈真是快乐;

有的说,那新建筑的雩坛有多么宽广;有的说,我们这里沟渠这样多,雨水也调和,要雩坛作什么呢,不过是供我们舞蹈罢了;有的说,四围的柳树多么柔美,我们舞的时候,那些长的柳条也随着我们舞呢;最后一个女孩子说,我们真荣幸,今天季札看我们的舞蹈,从头看到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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