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的政治理想很大,也很简单,什么理想呢?他有两个理想,第一个就是当宰相。他说自己“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又说“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意思是说,我愿意做宰相,就像春秋时候的管仲和晏婴一样,做皇帝的辅弼之臣,我做了辅弼之臣,必然能使四海升平,天下大同。这是他的第一个理想,这个理想非常大。
第二个理想是什么呢?做皇帝的老师。他在《赠钱征君少阳》诗里边说:“秉烛唯须饮,投干也未迟。如逢渭川猎,犹可帝王师。”他把自己比做唐代的姜太公,只可惜钓了很长时间的鱼,唐代的周文王还没来。李白认为自己就是唐朝帝王之师的最佳人选。帝王之师也许是中国古代文人最崇高的理想了,它的内涵远非宰相这样一个具体的职位所能涵盖,而是包含着对自身价值、尊严的高度认同。
李白的理想就这么大,而他也为自己规划了实现这一远大理想的明确途径。这是一条非同寻常的途径。李白不愿意像一般人那样从基层的小官吏做起,比如从县令开始,一点一点获得升迁,如果幸运的话,到六七十岁能够做到三、四品的大员。对于李白而言,这种漫长的升迁过程是难以忍受的。他“常欲一鸣惊人,一飞冲天,彼渐陆迁乔,皆不能也。由是慷慨自负,不拘常调,器度弘大,声闻于天”(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并序》),李白的升迁途径就是要一鸣惊人、一飞冲天。这种实现理想的途径是如此的与众不同,这极富传奇色彩的自我期许导致他慷慨自负,言行不拘常调。换言之,李白的实现方式、言行方式就是要与同时代的读书人迥然相异,这也表现在他对待科举的态度上。
科举制度是中国封建社会选拔、录用人才最重要的制度,它诞生于隋朝,规范于唐朝,鼎盛于宋朝,发展于明朝,终结于清朝。李白生活的时代,正值科举制度蓬勃发展的时期,社会上一大批出身寒门的知识分子通过科举考试“鲤鱼跳龙门”,走向仕途。然而,从现有的资料来看,李白从来没有参加过科举考试,他似乎从来也没有表露过参加科举考试的愿望。与他前后同期的几位大诗人,如王维、高适、杜甫等都有科举考试的经历,有的就是进士出身,他们都无一例外地在现存秩序框架内谋求实现政治理想。李白则不同,他可能不愿意走这样一条寻常的发展道路,而要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用我们现在的话来讲,就是要走跨越式发展道路。那么,李白是如何走上这条跨越式发展道路的?这一道路会给他带来什么命运呢?
李白心中的政治神话
要走上跨越式发展道路,就必须首先获得高官权贵们的赏识。李白为了将自己介绍给高官权贵,使用了很多办法,其中一种最常见的方式就是投信干谒,也就是给别人写自我推荐信。
其实在唐代,读书人都写自荐信,这不足为奇,但李白的自荐信有他自己的特点。在不少自荐信中,李白都自称陇西成纪人,自称凉武昭王李的后代。我们曾在第一章中介绍过李,他是李唐皇室的先祖。李白坚称自己是李的后代,无非是在强调自己是皇室宗亲,是要引起高官权贵们的器重与重视。
唐玄宗开元十八年(公元730年),李白给安州裴长史上书自荐,信中说自己年轻的时候跟朋友在深山老林里面养了数以千计的鸟,而且都是珍禽、奇禽,这些珍禽被他驯养得非常听话,巴掌一伸,这些鸟就停在他手上:“养奇禽千计,呼皆就掌取食,了无惊猜。”其实他是真的为了养鸟吗?不是,他就是为了表现自己一种与众不同的行为方式,就是为了引起别人的注意,同时这也是道家养生的一种重要手段。《庄子·山木》托言孔子远离朋友弟子,在野外的大湖中隐居,鸟兽看到他都不惊惶逃避,以此说明孔子能够与鸟兽为伍,融洽相处,乃是得道之人——“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杼栗;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李白的这种行为方式真的引起了当地官员的注意——“广汉太守闻而异之,诣庐亲睹,因举二人以有道,并不起。”当地郡守听到这件事感到很奇异,就亲自来山中看望他们,还要举荐他们到朝廷。然而李白与朋友并不接受这样的邀请,他说这叫“养高忘机,不屈之迹也”,意思是说我并不屈从于官吏的召唤,当朝者邀请我做官我偏偏不去。这样一来他们的名声就更大了,这么有才华的人,这么特立独行的人,还不愿意做官,品德真是很高尚。这是他说自己的第一个优点。
他还有什么优点?在这封自荐信中李白写道:“曩昔东游维扬,不逾一年,散金三十余万,有落魄公子,悉皆济之。此则是白之轻财好施也。”他说自己在扬州住了一年,花了三十万,花这么多钱干什么用啊?都用在救济那些落魄不得志的读书人身上,也就是说自己视金钱如粪土,乐善好施。这是他第二个优点。
第三个优点也比较重要,叫“存交重义”,就是重义气,够朋友。他举了个例子,说自己与朋友一起游览洞庭湖,结果这个朋友患急病突然去世了,炎热的天气里,李白伏尸痛哭,泪水哭干,哭出鲜血,路过的人听了都为之伤心。李白将朋友暂时安葬在洞庭湖边,几年之后,他又回来专门为朋友迁葬,将朋友的尸骨从坟墓中取出,装进口袋,自己背着口袋,披星戴月一路来到江夏,借钱将朋友的尸骨葬在当地。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根据有关专家的研究,李白这种特殊的葬友方式源自南方少数民族的二次捡骨葬法。第一次安葬被称为寄土,可就近安葬;三五年后要开棺捡骨,将骸骨安葬在家族坟地中。李白从小生长的绵州昌隆地区以南,就有乌蛮(彝族先民)、白蛮(白族先民)聚居,其中就有二次捡骨葬的风俗。
说完不凡的身世与言行,李白还会在自荐信中炫耀自己的文采。唐玄宗开元八、九年间,李白去拜见当代大手笔、益州长史苏,苏在众位同僚面前夸奖李白下笔滔滔不绝,是少见的文学天才。如果继续博览群书,加强学习,扩展见闻,未来一定可与汉代大文学家司马相如一比高下。李白还曾得到首任安州郡督马正会的称赞。马正会认为李白是难得的奇才,他对长史李京之说:“诸人之文,犹山无烟霞,春无草树。李白之文,清雄奔放,名章俊语,络绎间起,光明洞彻,句句动人。”意思是说,其他人的文章,如同没有烟霞的山峰,没有草树的春景;而李白的文章,清雄奔放,名言警句层出不穷,文辞流丽而思想通达,每一句都能打动读者的内心。
既然要将自己推荐给官吏,自荐信中自然少不了对官吏的称赞夸奖,这在唐代文人的干谒信中很常见。李白自荐信的不同在于,其结尾部分往往透露出自信甚至狂傲的口吻。还是在这封《上安州裴长史书》的结尾处,李白说:“愿君侯惠以大遇,洞开心颜,终乎前恩,瑞辱英盼,白必能使精诚动天,长虹贯日,直度易水,不以为寒。若赫然作威,加以大怒,不许门下,逐之长途,白即膝行于前,再拜而去,西入秦海,一观国风,永辞君侯,黄鹄举矣。何王公大人之门不可以弹长剑乎?”意思是,希望您能够恩赐给我宽厚的待遇,敞开心扉,继续让我感受到您的恩情,如果真如此,我一定会以长虹贯日的精诚之心做您的属下,即便让我像荆轲直渡易水去刺杀秦王也万死不辞!然而如果您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甚至声色俱厉,不予接纳,那我只能跪行到您面前,给您作个揖,然后像黄鹄一样高飞而去,到首都长安谋求前程。又有哪一个王公大人的门前不可以让我弹剑高歌呢?我永远不会再跟您见面。
这一段换成大白话就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李白似乎是有点儿太狂傲了,但这正是他超乎寻常的自信,也是他自荐信与众不同的地方。“何王公大人之门不可以弹长剑乎?”一句用了冯谖客孟尝君的典故。春秋战国时,有所谓战国四公子,其中一个叫孟尝君,这个人喜欢招致天下名士,养了三千门客,三千门客的待遇根据每个人的本事有所区别。冯谖也来投奔孟尝君。孟尝君问他有什么本事什么特长,他都说没有,只好归入下等门客中。没过多久,冯谖靠在柱子上弹剑而歌,边弹边唱:宝剑啊宝剑啊,咱们回去吧,这里没有鱼吃啊。有人反映给孟尝君,孟尝君想,他要鱼肉吃,是不是有点本事啊?于是给他鱼肉吃。过了几天,冯谖又弹剑唱道:宝剑宝剑回家吧,我们出门没有车!其他门客都开始笑话这个要吃要喝的家伙,但孟尝君再次满足了他的要求。又过了不久,冯谖弹剑唱道:宝剑宝剑回家吧,家里没有人照顾!孟尝君于是派人照顾他的母亲。门客们都认为冯谖这个人贪得无厌,但孟尝君独具慧眼,认定他是个奇才,日后必有大用。后来,冯谖为孟尝君出谋划策,为其设计狡兔三窟,在危难之际挽救了孟尝君的政治生命,成为他最著名的门客。李白用冯谖来比喻自己,坚信自己一定可以找到弹剑高歌的地方,一定能够找到心目中的孟尝君。
前面我们说过,干谒信、自荐信不是李白的发明创作,盛唐文人为了求取功名,必须向权贵高门投献诗文,为将来步入仕途打开方便之门。李白的这些自荐信代表了盛唐知识分子普遍的精神面貌。什么精神面貌呢?这些文人在奔走权贵豪门,投赠、干谒的过程中,一方面要跪拜屈服于权贵的脚下,一方面却又因强烈的自信与自傲表现出鲜明的个性色彩。李白是他们当中最典型的一个代表,他的行为言语最能代表盛唐知识分子蔑视权贵、崇尚个性、珍视自我、渴望价值实现的精神风采。李白有时候为权宜之计,可能会说一些奉承谄媚的话语,但他骨子里透出来的本质还是要强烈地表现自我、实现自我。从根本上来说,他是不肯为了照顾权贵们的脸色而委屈自己自由张扬的个性的,所谓“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这就是盛唐知识分子的精神实质和风采。
李白之所以在后人眼中具有那么大的魅力,首先在于他胸怀不同凡响的巨大的政治理想,其次在于他为实现巨大理想所走的一条不同凡响的路径,而为了打通这个不同凡响的路径,就需要一份不同凡响、振聋发聩的自我推介。在这份个人推介的开拓下,李白开始在长江中下游、黄河中下游地区广为交游、四处干谒,寻求一个惊天动地的政治突破。对于李白来说,他的心中一直有一个政治神话,他认为自己不但是超一流的天才大诗人,而且是超一流的大政治家。这个神话不仅李白自己深信不疑,而且千百年来许多阅读李白的人也深信不疑。
要说李白是个天才的诗人,这个没有问题。李白在文章事业方面向来绝对自信。他在给朋友的诗里说自己写诗是“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啸傲凌沧海” (《江上吟》),诗兴大发的时候一落笔,五岳三山为之震撼,写成之后高声吟诵,沧海为之扬起波涛。这种自信甚至狂妄放在别人身上也许很难得到认同,但放在李白身上的确当之无愧。
还有,他给荆州太守韩朝宗写过一封自荐信,当时有一种说法叫“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韩朝宗喜欢推荐人才。李白对韩朝宗声称自己“日试万言,倚马可待”(《与韩荆州书》),今天让我写一万多字的诗文,我靠着马背上,一挥而就,文思敏捷如此。所以他在文章事业方面,确实很自信。
尽管李白有这么高的文学才华与创作自信,可是李白的最高理想并不是当职业作家,在他看来,创作诗文不过是一种艺术天才,从根本上来讲,那不过是促进他声名煊赫的工具,是一个进身仕途的敲门砖。李白认为自己的真正天才在于政治。
换言之,李白认为自己不仅是一个天才的文学家,而且是一个天才的政治家,是一个像姜太公、管仲、晏婴一样将要名传千古的大政治家。他认为大唐盛世就要在他这样天才的政治家手中发展壮大,他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如姜太公那样的机会,而他一旦获得唐代君王的重用,唐代历史就将翻开新的一页。他天天在做这样的梦,他为这个梦等了很长时间,直到他四十多岁的时候,李白终于迎来了实现他政治神话最重大的机遇,他的梦想似乎就要变成现实了。这是个什么机会呢?
“公主渠道”之谜
唐玄宗天宝元年(公元742年),李白四十二岁。这一年正月,唐玄宗颁行诏书:“前资官及白身人有儒学博通、文辞秀逸及军谋武艺者,所在具以名荐。”(《旧唐书·玄宗本纪》)不管你现在是个老百姓,还是国家公务员,只要你精通儒学,或者精通文章、通晓军事武艺,或者你有一技之长,总而言之,你是个有用的人,当地政府都可以将你推荐到朝廷来。唐代皇帝经常颁行这样的诏书广求人才,这对于那些有真才实学、渴望建功立业的人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遇。而这个机遇的核心因素在于获得强有力的推荐,也就是说是否有合适的人将你推荐给朝廷。
李白二十四岁离开家乡,现在四十多岁了,十余年间一直都在寻找适合自己的政治机遇,那么这一次他是否能够抓住这个机会呢?又有谁会将李白推荐给朝廷,推荐给玄宗皇帝呢?
皇天不负有心人,李白终于找到一个很重要的推荐人,这个人跟唐玄宗有非常密切的关系,她就是唐睿宗的女儿、唐玄宗的妹妹玉真公主。玉真公主崇信道教,玄宗朝的时候出家为道士,法号无上真人,后来又赐法号为持盈法师。玉真公主以皇室贵戚之身出家为道士,在唐代社会并不少见,这与当时的社会风气有很大关系。唐王朝建立之初,统治者为了巩固、神化自己的政权,追认道家的始祖老子李耳为李唐宗室的祖先,将道教定为“国教”。唐太宗还专门下诏书将道士排在僧尼的前面:“自今以后,斋供行立,至于称谓,其道士女冠,可在僧尼之前。庶敦本之俗,畅于九有;尊祖之风,贻诸万叶。”(《令道士在僧前诏》)后来还将道举作为一个考试类型列入科举考试之中。这样一来,道士在唐代社会中的地位就很高了。
道教与道家思想在唐代非常兴盛,唐代的统治者,唐高祖、唐太宗、唐高宗、唐玄宗等都与道教人物有密切的关系,比如当时的道教领袖司马承祯,就曾受到武则天、唐睿宗、唐玄宗三代皇帝的召见及厚待,皇帝们不仅向他请教长生不老之术,也向他们咨询治国方略。道教是唐朝一股强大的社会力量、思想潮流,皇帝之所以高度关注道教活动、道教人物,是基于整个唐王朝的政治利益。换言之,道教思想、道家活动、道教人物与唐代政治的关系实在是太密切了,或者可以说道教本身就是唐代政治生活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因此要步入唐代官场,从道教入手不失为一个明智的选择。李白之所以要跟玉真公主拉上关系,就是想要走由道教而入仕这一条路。
然而,唐代读书人大都清楚道教与政治的密切关系,也清楚玉真公主与玄宗的关系,如何才能成功地打通玉真公主这个关节,在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呢?这就需要另外一个关键人物的关键帮助,这个人是谁呢?就是李白的朋友元丹丘。关于元丹丘,我们所知甚少,不过我们很熟悉李白的一首诗《将近酒》,其中有两句写道:“岑夫子,丹丘生,将近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诗中的丹丘生就是元丹丘。
李白与元丹丘相识很早,他二十多岁在四川家乡的时候,就与元丹丘相识。李白五十多岁时有一首诗《秋日炼药院镊白发赠元六兄林宗》,诗中说“投分三十载,荣枯同所欢。”说明在三十多年的时间里,他们一直都是非常亲密要好的朋友。李白与元丹丘曾一起漫游四川、湖北安陆、襄阳、河南嵩山、石门山,从李白与元丹丘来往的书信诗文内容来看,这位元丹丘显然是一位隐居山林游仙的职业道士。魏颢在《李翰林集序》中说“白久居峨嵋,与丹丘因持盈法师达,白亦因之入翰林”,透露出推荐李白入长安的关键人物,就是元丹丘与玉真公主。
元丹丘与李白关系持久而亲密,他对李白的志向、为人、诉求自然了如指掌。当年李白得以拜见司马承祯,也是得力于元丹丘的推荐。而元丹丘、玉真公主、司马承祯三人的关系更不寻常。玉真公主曾奉玄宗诏命为司马承祯修建金,她与司马承祯算是师徒关系。李白虽然没有机缘通过司马承祯结识玉真公主,但这种间接的同道关系对于他接近玉真公主不无助益。
唐玄宗天宝元年前后,玉真公主曾奔赴河北谯郡真源宫参加道教活动。后来长安宏道观道士蔡玮撰写《玉真公主朝谒谯郡真源宫受道王屋山仙人台灵坛祥应记》,详尽记载此事,唐玄宗亲自给这块碑记撰写碑额。碑记的落款告诉我们,这块碑由元丹丘负责修建,可见元丹丘与玉真公主的关系非同一般。我们可以做一个相对合理的推测:也许,元丹丘直接跟随公主参与了这次活动,也许,就是在这个活动的过程中,元丹丘向玉真公主推荐了李白,并将李白多年前撰写的一篇《玉真仙人词》呈给公主:
玉真之仙人,时往太华峰。
清晨鸣天鼓,飙腾双龙。
弄电不辍手,行云本无踪。
几时入少室,王母应相逢。
诗的大意说,玉真道人住在太华峰上修道,清晨的时候修炼叩齿之法,也就是鸣天鼓,即将上下牙齿相叩。此时,狂风怒起,犹如龙在云海里翻腾。玉真公主法术高明,她把玩闪电玉手不停,腾云驾雾来去无踪。过不了多久,玉真仙人一定会得道成仙,修成正果,去少室山的时候,连王母娘娘也会亲自恭迎她。
李白在这首诗中将现实世界与神仙世界融合为一体,对玉真公主进行了极力的美化,编织了一幅极具美感的神仙画面。这种浪漫、夸张的手法与李白写给一般官员的自荐书不同,他没有直接陈述自己的人生经历和才能,也没有直接夸耀对方,而是用神仙化的世界来烘托玉真公主的神奇能力。
说起这首《玉真仙人词》,其实玉真公主早就应该看到。那还是在唐玄宗开元十九年前后,当时三十多岁的李白来长安谋求仕途,名气还远远不如后来那么显赫。为了结交权贵,他四处干谒,并创作了这首《玉真仙人词》,就是想通过玉真公主的关系得到引荐。
后来李白结识了唐玄宗的驸马,也就是玉真公主的侄女婿张,希望张能够给自己与玉真公主之间牵线搭桥,谁知这个张并未打算真心实意帮李白的忙。李白只好一人住在终南山楼观台玉真公主别馆,等待机会。楼观台是汉代以来供奉老子的道教胜地,距离长安城一百多里。玉真公主不仅在长安城有玉真观,在楼观台山等地也修建了多所别馆。唐代许多大诗人如王维、储光曦等都曾做客玉真公主别馆,写了不少的诗文,可见玉真公主与文人交往比较密切,许多文人都希望通过玉真公主架起与玄宗之间的桥梁。但是那一次李白很不走运,他不仅没有在别馆见到玉真公主,而且遭遇非常落魄,更谈不上投献《玉真仙人词》了。这从他那时写的《玉真公主别馆苦雨赠卫尉张卿二首》中可以看出,其一写道:
秋坐金张馆,繁阴昼不开。
空烟迷雨色,萧飒望中来。
翳翳昏垫苦,沉沉忧恨催。
清秋何以慰,白酒盈吾杯。
这首诗弥漫着凄凉孤独的气氛,当时正值秋雨连绵,天终日阴沉沉的,很久没有见过晴朗的天空了;自己的心情也跟这天气一样,非常阴翳,只能酌一杯酒聊以自慰。在其二的结尾处李白写道:“何时黄金盘,一斛荐槟榔。功成拂衣去,摇曳沧洲傍。”南朝有个人叫做刘穆之,家里很穷,他老婆的娘家有钱。有一次他去岳母家吃饭,吃饱之后,又吃了几颗槟榔,娘家兄弟讽刺他说槟榔是帮助消化的,你这样一个天天都吃不饱的人是不需要吃槟榔的。后来他做了大官,请娘家兄弟来吃饭,吃完后用黄金盘送了娘家兄弟一大盆槟榔。可见当时虽然境遇不佳,李白感到了孤苦与无奈,但他还坚信自己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
现在,多年苦苦的寻觅终于结束了,通过老朋友元丹丘的引见,李白得到玉真公主的有力推荐,就要见到唐玄宗了。说起来也很有趣,关于李白的推荐人,学术界一直存在争论。造成这个结果的主要原因在于,李白对这个问题语焉不详,他从来没有提到具体的推荐人:“天宝初,五府交辟,不求闻达。亦由子真谷口,名动京师,上闻而悦之,召入禁掖。”(《为宋中丞自荐表》)天宝初年,朝廷虽然屡次征召,但我都不肯出山。由于多年隐居山林,名声震动京师,圣上对我非常欣赏,所以召入宫中。这当然是一种非常笼统、含混的说法,其关键点在于依靠自己的力量直达天听,而根本没有涉及具体的推荐人。
我们可以做一些合理的推测。李白这次之所以能够得到玄宗的亲自召见,从根本上来说是走了两条渠道:一个是道士渠道,一个是公主渠道。严格说来,这都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渠道,有走后门之嫌。李白不愿明说自己入朝的具体渠道,也许是不想让自己的政治形象总拖着这样一条不大光彩的辫子吧。
其实李白这种进身仕途的方式在唐朝并不少见,比如著名诗人王维也曾经借用公主的力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王维精通音律,善于弹奏琵琶,经常游历于权贵之门,“岐王重之”。王维一心想考中进士,请岐王帮忙。岐王让他准备十篇优秀的诗作,一首幽怨的琵琶曲。然后以锦绣衣装打扮王维,带他去见某公主。筵席上,岐王的伶人前来演奏助兴,王维“妙年洁白,风姿都美,立于前行”。公主命王维奏曲,其曲声调哀切,满座动容。公主不禁称奇。王维又趁势献上所作诗文,公主吃惊地说,这都是我平时诵读的诗文,以为古人所作,没想到作者就在眼前,于是以宾客之礼招待王维。筵席上王维谈吐风流潇洒,深得权贵赏识,岐王趁机说出王维考进士的愿望。公主满口答应,王维于是一举登第(参见唐·薛用弱《集异记》,宋·辛文房《唐才子传》)。
这个故事的真假姑且不论,但起码说明在唐朝,利用皇亲权贵请托科举、举荐的事情并不少见,所以李白的作为不足为奇。
李白现在就要进入长安,进入大唐帝国的政治中心,就要见到大唐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唐玄宗。李白似乎距离自己的政治理想越来越近,千秋功名与辅弼重任似乎就要成为现实。那么,李白在长安究竟做了哪些事情?事实的真相究竟又如何呢?
气宇不凡“谪仙人”
关于李白与唐玄宗的会面,李阳冰的《唐李翰林草堂集序》有较为详细的记载,由于李白与李阳冰特殊的亲密关系,所以这个记载的可信度比较高。《唐李翰林草堂集序》里这样记叙唐玄宗接见李白的情形:
天宝中,皇祖下诏,征就金马,降辇步迎,如见绮、皓。以七宝床赐食,御手调羹以饭之,谓曰:卿是布衣,名为朕知,非素蓄道义何以及此?
唐玄宗下诏书将李白召入长安宫中,玄宗下了步辇,走上前来迎接李白,这是很隆重的礼遇。玄宗还设宴款待李白,让他坐在七宝床上。这里的“床”其实是指坐具,七宝床就是镶嵌着七彩宝石的宝座。不仅如此,唐玄宗还亲自为他调制汤羹,对李白说:“你是一介布衣,我却听闻你的大名,如果不是你的道德品行高、文章做得好,咱们俩怎么能今天在这里会面呢?”
从这一段话我们就可以知道,从接待的规格上来讲,唐玄宗很器重他。此后便将他安排在金銮殿中,翰林院内,顾问国政,起草诏书,与闻机密。对于唐玄宗的这种礼遇,李白当然非常满足与自得。长安的生活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希望,感受到人生的巨大荣耀。
除了深受皇帝器重以外,李白在长安还与一些著名的诗人、文学家有交往,最具代表性的便是著名诗人贺知章。他的诗我们都很熟悉: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回乡偶书》)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咏柳》)
这两首脍炙人口的小诗,风格清新,朗朗上口,一千多年来广为流传,显示了极其旺盛的生命力。
李白来到长安的时候,贺知章已经八十多岁了,在朝廷担任太子宾客,这是个太子的属官,后来又被授予秘书监,从三品,负责管理、修撰图书经籍,算是高官。玄宗天宝二年,贺知章上奏玄宗请求回乡做道士,玄宗率百官为他赋诗送行,可见贺知章在朝廷享有较高的声誉,在诗坛上也占有一席之地。贺知章与李白在长安郊区的紫极宫见面。对于这次会面,李白后来在《对酒忆贺监》诗前小序中有所记叙:
太子宾客贺公。于长安紫极宫一见余。呼余为谪仙人。因解金龟换酒为乐。殁后对酒。怅然有怀,而作是诗。
这对李白来讲是一段值得骄傲的记忆,他与久负盛名的贺知章在长安相见。贺知章一见到李白就说,你哪是一般的人哪,你简直是从天上下凡的神仙!称呼他为“谪仙人”,认为李白气质非凡,有着不同寻常的仙风道骨。于是请他喝酒,两个人喝得十分尽兴,却发现身上的钱不够,于是贺知章将佩在身上的金制小乌龟换了酒喝。紫极宫其实就是老子庙,看来李白与贺知章的缘分根源于道教,也正是因为道教带给李白狂傲不羁的性格,飘逸洒脱的气质,才使他有了“谪仙人”之美称。对此称号,李白也沾沾自喜,常以此自谓,并在诗中多次提到与贺知章的会面,提到自己“谪仙人”这一称号,如《金陵与诸贤送权十一序》“四明逸老贺知章呼余为谪仙人”、《答湖州迦叶司马问白是何人》“青莲居士谪仙人”等等。
也有资料说是贺知章看到李白的名作《蜀道难》,大加赞赏,李白请贺知章指正此诗,贺知章一边吟诵,一边赞叹只有天上的神仙才能写出这样绝妙的诗句,于是解下身上佩戴的金龟换酒与李白一同畅饮。
这些故事的真伪姑且不论,《蜀道难》的确是一首千古绝唱:
噫吁戏,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颠。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岩不可攀。
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
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
飞湍瀑流争喧,崖转石万壑雷。
其险也如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
朝避猛虎,夕避长蛇。
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蜀道难》是一首鬼斧神工的作品,诗人展开丰富的想象,艺术地再现了蜀道峥嵘、突兀、崎岖的磅礴气势,展现了一个唐代知识分子的精神面貌。关于这首诗的主题,后世众说纷纭,诗中所蕴涵的寓意,历代也争论不休。有人说是送友人入蜀,有人说是歌咏蜀地山川壮丽,还有人认为此诗是以山川艰险比喻仕途险恶,表现了诗人怀才不遇的愤懑。它虽然以七言为主,但将三言、四言、五言、七言、九言乃至散文句法都运用其中,使它冲破古典规范的束缚,获得新的生命。
明人胡震亨曾在《唐音癸签》中说:“太白于乐府最深,古题无一弗拟。或用其本意,或翻案另出新意。合而若离,离而实合,曲尽拟古之妙。尝谓读太白乐府者有三难:不先明古题辞义原委,不知夺换所自;不参按白身世遭遇之概,不知其因事傅题、借题抒情之本旨;不读尽古人书,精熟《离骚》《选》赋及历代诸家诗集,无由得其所伐之材与巧铸灵运之迹。”的确是精深的见解。
毫无疑问,《蜀道难》是一首典型的谪仙之作,它当然会引起落拓不羁的贺知章极大的共鸣。贺知章对李白的称誉是非常重要的——他不但政治地位高,在文坛上地位也很高——这就使得李白名声更大了。
其实在此之前李白的名气也并不小。李白少年时期写过一篇《大鹏赋》,这是一篇模拟汉代大文学家司马相如的赋作。司马相如是李白最崇拜的文学偶像之一。他曾希望自己能够“做赋凌相如”,要超过司马相如,所以他写了《大鹏赋》。当时长安城里很多人家都收藏有《大鹏赋》,说明李白的诗赋在当时已经广为人知。这样看来,李白初到长安,不但在政治上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在文学上也有了自己的知音。
由此我们大体知道,李白这次进入长安,的确得到上至天子、下至大臣的器重,那么他究竟担任了什么官职,又做了哪些工作呢?
将杨妃比作“飞燕”是不敬吗
李白在长安究竟担任了什么重要的官职?对此,各种文献有着不同的说法,但总的结论是:李白被授予了翰林之职——
天宝初,玄宗辟翰林待诏。
(刘全白《唐故翰林学士李君碣记》)
遂直翰林,专掌密命。
(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并序》)
与筠俱待诏翰林。
(《新唐书·文苑列传》)
有诏供奉翰林。
(《旧唐书·文艺列传》)
置于金銮殿,出入翰林中,问以国政,潜草诏诰,人无知者。
(李阳冰《唐李翰林草堂集序》)
白亦因之入翰林,名动京师。
(魏颢《李翰林集序》)
这些文献的记载比较模糊,有的就说是翰林,没有具体说是翰林学士还是翰林供奉、翰林待诏,还有的将这几种说法混在一起。这对李白身份的辨别就出现了问题。那么,翰林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职务呢?李白主要的工作内容是什么呢?
其一,李阳冰《唐李翰林草堂集序》的记载应该是李白的说法——他经常出入金銮殿与翰林院,玄宗向他询问国政,在翰林院中秘密起草诏书,外臣不得与闻。有的时候玄宗需要李白起草诏诰之文,尽管李白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但依然能够迅速完成任务。
根据文献记载,他还起草过一篇和蕃书:“草答蕃书,辩如悬河,笔不停缀。”(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并序》)这个文书也许是唐朝与吐蕃间的外交文书,可见李白可能精通吐蕃等外国文字。
其二,李白为玄宗与太真妃杨玉环写诗助兴。著名的《清平调》三首就是在这样的语境中诞生的。唐玄宗开元年间,兴庆池东沉香亭畔栽种了不少名贵的牡丹,到了花开时节,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开元中,禁中重木芍药。会花方繁开,帝乘照夜白,太真妃以步辇从,李龟年以歌擅一时之名。帝曰:“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辞为!”遂命李白作《清平调》辞三章,令梨园弟子略抚丝竹以促歌,帝自调玉笛以倚曲。
(《松窗录》)
玄宗度曲,欲造乐府新辞,亟召白。白已卧于酒肆矣,召入,以水洒面,即令秉笔。顷之成十数章,帝颇嘉之。
(《旧唐书·文艺列传》)
诗曰: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花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太真妃杨玉环本是唐玄宗儿子寿王李瑁之妃,后被唐玄宗看中,但直接迎入宫中有碍声名,就先将她度为道士,再以道士身份进入宫中。当时杨玉环的身份还是道士,但已经入住兴庆宫陪侍玄宗。
第一首词写太真妃的美貌。太真妃的衣裳如云彩一般灿烂,容貌如牡丹般美丽,承受着皇帝的恩宠,这样的美貌真是人间少有,只有在仙界才能一见。第二首词将太真妃与巫山神女、赵飞燕作比,进一步渲染玉环所受宠幸。诗说楚王与神女的巫山爱情虽美,但与玄宗、太真的爱情相比却不过是虚幻的梦境。在大汉的皇宫里,有谁可以与贵妃所得的恩宠相媲美?恐怕只有新妆之后的赵飞燕了。第三首词写美丽的牡丹花正盛开,美艳的太真妃也在身旁相伴,玄宗心中是多么愉悦!有名花美人在眼前,心中的任何惆怅都会消散。
由此可以看出,李白初至长安时与唐玄宗的关系很密切。而李白这一时期的心情心境也颇不寻常,他后来写诗回顾自己在长安这段生活的时候也很得意。在《东武吟》中,他说:“君王赐颜色,声价凌烟虹。……归来入咸阳,谈笑皆王公。” 意思是说,自己得到皇帝的宠信,往来宫禁之中,声誉与身价很高,仿佛就要进入唐太宗专门表彰功臣的凌烟阁了,身边谈笑的人物都是王公大臣。当初唐太宗为了表彰功臣,曾将二十四功臣画像立在凌烟阁上予以表彰。李白觉得凭借自己的声誉、才华也一定可以进入凌烟阁。
再如《赠从弟南平太守之遥》二首:“汉家天子驰驷马,赤车蜀道迎相如。天门九重谒圣人,龙颜一解四海春。翰林秉笔回英盼,麟阁峥嵘谁可见。承恩初入银台门,著书独在金銮殿。……当时笑我微贱者,却来请谒为交欢。”自己奉诏进入长安,如同汉武帝召见司马相如一样无比荣耀。拜谒天子龙颜大悦,四海之内草木逢春。身为供奉翰林,深受皇帝的器重,每天都出入在翰林院,著书在金銮殿。当年嘲笑我低微贫贱的人,现在却来纷纷与我结交。
又如《驾去温泉后赠杨山人》:“一朝君王垂拂拭,剖心输丹雪胸臆,忽蒙白日回景光,直上青云生羽翼,幸陪鸾辇出鸿都,身骑飞龙天马驹。王公大人借颜色,金璋紫绶来相趋。”一朝得到君王的重用,就要全心全意地为国效力。得到皇帝的恩遇,就会青云直上。我陪侍着皇帝驾出城门,胯下是圣上所赐的宝马。王公大人纷纷前来巴结,大官显要都来与我交往。言辞之间颇为得意、得志。
按照李白的这些说法,他刚入长安时,政务繁忙,社会活动很多,王公大臣都纷纷看中他的地位与才华,他在长安必定能够大展宏图。
问题的关键在于,既然李白天宝元年秋天进入长安时,深受朝廷上下尤其是玄宗皇帝的器重赏识,那为什么天宝三年初春,李白就匆匆离开长安呢?要知道,李白为了获得这个一飞冲天的大好良机,整整努力、等待了十几个年头,然而当机会真正来到身边的时候,他却只在长安待了不到两年时间!区区一年多的时间,又如何能够实现他的宏图大志呢?在李白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他真是可以“潇洒”、“浪漫”到如此地步的人吗?
显然不是。应当说,李白离开长安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是最核心的原因或者问题在于:李白在长安宫中究竟担任过什么具体的职务?这个职务与李白所要实现的政治理想之间有没有必然联系?换言之,李白在宫中所担任的职务是否能够帮助他实现远大的政治理想?这其实是李白此次长安之行成败与否的关键,也是他是否有必要居留长安的关键所在。
经过考察研究,我们得出的答案是:李白在长安期间,虽然得到唐玄宗的礼遇与敬重,但是他并未真正得到玄宗的政治重用,因为他所担任的不是具有政治意义的“翰林学士”,而只是陪侍皇帝游戏诗文的“翰林待诏”或“翰林供奉”。这两个职位有着本质的区别。说通俗一点,李白进入了宫廷,见到了皇帝,但皇帝递给他的不是谋划江山、起草诏书的天子之笔,而是一支粉饰太平、润色王业的词臣之笔。对于李白来讲,这支笔并不能给他描绘出美好的政治前途,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浪漫选拔”只在传说之中
那么,同在皇宫禁地,翰林待诏与翰林学士的差别究竟在哪里?才华横溢、胸怀抱负的李白为什么就不能成为翰林学士呢?
如果我们认真翻检一下有关史料,就会发现,新旧《唐书》中没有李白担任翰林学士的记载,李白的诗文中也从未称呼自己是翰林学士。至于他的朋友如杜甫、贾至、任华、独孤及、魏颢等人在与他交往的诗文中,也没有人称他为翰林学士。中晚唐时代,几位做过翰林学士的官员,都曾专门著书整理记录有关唐翰林学士的史料,如李肇《翰林志》、元稹《承旨学士院记》、韦处厚《翰林学士记》、韦执谊《翰林院故事》、杨钜《翰林学士院旧规》、丁居晦《重修承旨学士壁记》等。正因为有这些资料,我们对从唐玄宗开始直至晚唐的翰林学士才有较为清晰的了解。在这些资料当中,从来没有出现过李白的姓名。可见,李白从未担任过翰林学士,他担任的是翰林供奉。
那么,翰林供奉与翰林学士有什么区别?这得从翰林院与翰林学士院的区别说起。
唐代的宫廷制度规定,凡是皇帝行止所到之处,要有御用文人、术士等候诏命。这些御用文士、术士并非皇帝的政治助手,而是陪侍皇帝从事文艺游赏之事。这些人当中有吟诗作赋的文词之士,有饱读典籍的经学之士,有算卦者、杂耍者、司棋者、论道者、念佛者、求仙者、书画者,吹拉弹唱,三教九流,无所不有,他们在翰林院里随时等候皇帝的召见,所以叫翰林待诏,也叫做翰林供奉。皇上赏月,便召唤诗文待诏写诗助兴;皇上游园,看见景色迷人,便召唤画待诏作画等等。
有时候,皇上偶尔也会询问翰林待诏一些政治问题、民生问题,甚至要他们起草一些并不重要的一般性文书(不是诏书),但这并非他们的主要工作,从根本上来说,他们的工作与政治毫无关系,皇帝也不会将他们这个群体与国家政治联系在一起。在宫廷中,他们与皇帝的关系虽较为密切,有侍奉之便,但是并没有什么政治地位,更不可能发挥较大的政治作用,当然也就没有什么政治前途。
诗文待诏只不过是诸多待诏中的一种,其地位比其他待诏要高一些,其中有一些表现优秀的诗文待诏,也会逐渐发展到给皇帝起草诏书,具有了政治身份,但这批人数量并不多。
再来看翰林学士。朝廷中负责起草皇帝诏书的是中书省的中书舍人,古代负责诏书起草的工作非常重要,实际上是参与国家重大事务的决策工作。唐玄宗即位后,随着国家行政事务的日益繁多,原本负责起草诏书的中书省官员,特别是中书舍人繁忙不堪,工作效率低下。玄宗于是常常抽调朝廷其他部门中一些精通文辞、学识渊博的官员临时负责起草诏书的工作,这属于临时差遣工作,这些人常常被称为翰林供奉或翰林待诏,他们的临时办公地点就在翰林院中,与那些御用文士、术士的待诏们在一起办公,这就是史书上所说的“人才与杂流并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