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大开,上首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春明门。高高大大的三个门洞,入由左,出由右,行人熙来攘往,却是秩序井然。再往上望,是一带整齐的城堞,城堞后面站着头戴羽盔,身穿金甲,手执长戟的禁军。再往上望,就是巍然耸峙的城楼,它的飞檐山脊和雕梁画栋好像嵌在蓝天上。直看得李白头晕目眩,脖子发酸,方才低下头来。这时,他才感到又饥又渴,便下马,走到一个瓜摊跟前,买了一个瓜,一边吃着,一边和卖瓜的老汉聊开了:
“请问老丈,这春明门是长安最大的城门吧?”
“最大的是正南的明德门,五个门洞。”
“听说长安有十二道城门?那绕城一周有多少路?”
“八十里!骑上马,你一天也游转不过来。咱长安城大着哩!你先住下慢慢看吧!”
李白便向老汉打听旅馆情况。老汉说:“这春明门是长安城的正东门,一条天街直通城西的金光门。二十里长哩!当中正南正北一条大街叫朱雀门大街,也有二十里长。这两条大街交叉的十字口是全城的中心,也是最热闹的地方,旅馆都在那一带。这阵子天色已晚,旅馆怕都住满了,不定找下找不下。到了酉时,街鼓一响,到处坊门一关,就不能随便走动了。犯夜可不是耍的!不如就在这东门里趁早找一家客栈先住下再说。”李白见他说得有理,就起身进城,在东门里的道政坊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了。
第二天天色刚明,又听得一阵隆隆的鼓声。鼓声过后,坊门轧轧地开了,店门也乒乓地开了,人们开始进出,街上的车轮声、马蹄声、小贩叫卖声、行人谈话声……就渐渐多起来。长安城又一个熙熙攘攘的白天开始了。
李白一早就来到朱雀门大街,朱雀门大街正对皇城的朱雀门。皇城坐北朝南,一带赭红的墙坦把它紧紧围住,郁郁葱葱的松柏之中,微露出琉璃瓦的屋顶。李白以为皇帝就住在里面,后来才知道这是三公、六省、九寺、十四卫府所在的地方,也就是朝廷文武官员的衙门。朱雀门前广场上,停着许多彩绘的车辆。广场两边的大槐树下拴着一匹匹骏马,银鞍下还搭着锦障泥。一些官员正在进进出出,有的身着绿袍银带,一看而知是六品、七品;有的身着绯袍金带,一看而知是四品、五品;有的身着紫袍玉带,众人都赶快让路,则显然是三品以上的大员。李白远远站下看着,心里十分敬慕。他多希望将来能进入他们的行列,和他们同心协力辅佐大唐天子,济苍生,安社稷,然后功成身退,名垂青史。
接着,李白又去逛了东市和西市。和成都的东市、西市比较,长安的东市、西市不仅规模大十倍,而且货物之多样,更是林林总总,不计其数。特别是南北特产,殊方异物,使人目不暇接。李白虽然也算走了不少地方,但这长安的东西市上却有很多东西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比如最繁华的西市,除了一般的茶坊、酒肆、饭馆、衣服鞋帽店、绫罗绸缎铺、金银首饰庄,还有波斯人开的珠宝店,据说不仅有蚌珠,还有蛇珠。大宛人开的球店,专供打马球之用;龟兹人开的乐器店,除了胡琴、琵琶,还有箜篌、羯鼓等;高昌人开的葡萄酒店,最著名的有“小槽红”、“夜光杯”;回纥人开的饆饠店,最有名的是“八宝饆饠”。此外,西域人卖胡饼的那就更多了。
李白很想尝一尝“饆饠”,但别人告诉他,现在时当夏令,卖饆饠的,烤羊肉的,牛羊肉泡馍的,差不多都改卖凉面、饸饹、酿皮或瓜果了。李白生性好奇,偏想在夏天尝一尝久闻其名的异味。他找来找去,居然给他找着一家。酒保是一个歪戴着绣花小帽,留着两撇小胡子的胡人;当垆的是一个如花似玉的胡姬。果然生意清淡,因此他们对李白特别热情。酒保用汉话夹着西域话,给李白报了一大串的名称,菜肴的名称,以及葡萄酒的名称。李白听得似懂不懂,不知要啥好,就让他们做主,反正拣他们店里最好的拿来。不一会儿,胡姬就给他端来两大杯酒,一杯“小槽红”,红得发紫;一杯“夜光杯”,闪着金光。李白不等菜来就呷了两口,浓而不腻,芬芳满颊,比他平时喝的米酒爽口多了。接着,酒保端来了几盘菜肴。最后是一大盘“八宝饆饠”端了上来。李白一看,所谓饆饠也者,就是羊肉焖米饭,加各种调料拌匀,最后浇上一撮蜜饯樱桃,还撒了一些葡萄干和杏仁。这种食品本来也可以用筷子吃的,李白偏要学习西域吃法。酒保正给他又说又比,胡姬已给他打了盆水来,让他把手净了。李白让她也把手净了,又让她坐下,然后把饆饠推到胡姬跟前,请胡姬吃给他看。自己则脱去长衫,反在一旁站着。胡姬对他笑笑,也不忸怩,就大大方方地表演起来。只见她伸出右手前三个指头,抓起一撮饆饠,三两下就捏成一个汤团似的东西,用食指和中指托着,用拇指轻轻一弹,就送进了口里。李白便学着试吃,开始不是掉在桌上,就是抹在脸上,逗得胡姬竟笑出声来。渐渐就越来越熟练,接二连三顺利地送进口中。胡姬在柜台后面高兴得鼓掌,连说:“雅克西!雅克西!”李白估计是赞赏的意思,越发得意,竟吃得盏净盘光,而且也大呼:“雅克西!雅克西!”引得酒保和胡姬都大笑。临走,他们把李白送到店门口,李白向他们拱了拱手,又将右手放在胸前,向他们鞠了一个躬。
这一顿饭吃得李白很开心,但周身大汗,得找个清静的地方休息休息,凉快凉快。刚好市场边有一个小茶园,朱藤架下一片荫凉。他拣了个座位,要了一盏有名的“碧涧春”,慢慢饮着。
邻座有两个身穿白衣的老汉在闲谈:
“今年二月,皇帝下诏,让朝廷百官每逢休息的日子,尽兴游乐。从宰相到员外郎都各赐钱五千,专作游乐之用。斗鸡场、跑马厅的生意更红火了。”
“他们光是看看热闹呢?还是也赌输赢呢?”
“当然也赌输赢,比咱们老百姓排场大多了。拿斗鸡来说,他们不但几千几万地下注,还专门养着斗鸡小儿训练雄鸡呢!”
“长乐坊贾昌那小子真的当上官了?”
“可不是真的?那小子,咱看着他长大的。小时候不好好读书,就好学斗鸡。他也真有几下子!把鸡训练得完全听他指挥。可巧被宫里的太监看见了,把他带进宫去。听说去年千秋节在兴庆宫里表演,比金吾将军指挥羽林军操练还整齐哩!皇上一高兴,就封了个‘神鸡童’,让他专门训练宫里的斗鸡。他爹的丧事办得好热闹!好多当官的都送了挽联祭幛,所以有人编了几句顺口溜,说是:‘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
李白在一旁听了,简直不能相信。他想起开元初年,皇上纳谏诤,焚珠宝,禁女乐,罢奏祥瑞,亲耕藉田,种种英明措施,虽古之圣君也不过如此。哪会有这等事?
从茶肆出来,李白既想去欣赏闻名已久的西域歌舞,又想去观看公孙大娘舞蹈,还想去各大寺院瞻仰吴道子、李思训等名家的壁画。只恨自己没有分身法,而且天色也不早了,剩下小半天时间,只有在附近街道上逛逛。长安的街道也是很值得一看的。于是李白就在朱雀门大街左右的延寿坊、太平坊、永乐坊、平康坊……信步游转。不管是大街小巷都是方方正正,整齐笔直,如同棋盘格子一般。天街两旁是一色的梧桐,朱雀大街两旁是一色的槐树,各坊小巷是各色杂树,矮矮的墙头爬满薜荔,有些人家院子里还搭着葡萄架,栽着一丛丛竹子。渠水淙淙,流贯全城。芳草处处,碧色满眼。因此虽在盛夏,行人却无烈日曝晒之苦。再加上街头巷尾笙歌阵阵,朱门绣户笑语声声……这长安城真是像神仙住的地方!
当李白从朱雀门大街往回走时,忽听得一阵马蹄声和车轮声,便见行人纷纷躲闪。他以为是什么贵人来了,也连忙靠边。红尘起处,几匹骏马簇拥着一辆锦缎铺垫的软车,飞驰而来。车上坐着一个年方弱冠的少年,头裹赤帻,上加金箍,身穿白罗绣衫,腰束翡翠丝带——打扮得好生标致!只见他仰头朝天,鼻子翘得高高的,好像呼出的气都要冲到半空里去了。“这是谁呢?”李白问路旁一个行人。行人却不言语,等到车马走远了,才说:“你看他头上不是长着大红冠子吗?”李白一想:“莫非他就是神鸡童贾昌!真个是‘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么?”但他心里还是不大相信。
直到华灯初上,李白才回到客店里。本来很想马上写几首诗把长安歌颂一番,但刚一构思,一个翘得很高的鼻子老是挡住他的思路。他想既然是歌颂帝京,还是以赋为宜,或用长篇歌行也行。那就等过几天把头等要紧事情办了再说吧。于是他从行箧里找出岳父给光禄卿许辅乾写的亲笔信来。
许辅乾是许员外的侄孙,应该算是李白的姻侄。但由于他是长房之后,年龄却比李白还大。光禄卿是给皇帝专管膳食的官员,可惜李白不是山珍海味,因此荐举一事还得转托别人。许辅乾看了他叔爷的来信后,叫李白先搬到家中来,待他忙过了这阵子再说。这阵子,他正忙着筹备千秋节,皇帝四十六岁诞辰的筵席。
在许辅乾家等候干谒的日子,李白又瞻仰了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曲江池、慈恩寺塔等处胜迹。
太极宫在长安城正面,又称“大内”。它的南门叫承天门。每逢国家大典,如改元、大赦、阅兵、受俘等,皇帝都要登上承天门举行“外朝”。宫内有太极殿,是皇帝接见群臣,处理朝政,举行“中期”的地方。宫内还有两仪殿,是皇帝召见少数大臣,商谈机密,举行“内朝”的地方。
大明宫在长安城东北,又称“东内”。它的南门叫丹凤门。宫内有含元殿、麟德殿、金銮殿。太宗始建,高宗扩建,比原有的太极宫,更为高大雄伟,富丽堂皇。从高宗以后,皇帝举行“外朝”、“中朝”、“内朝”,就都在太明宫内了。
兴庆宫在大明宫之南,又称“南内”。原是玄宗未登基以前的旧居,后来经过几度扩建而成。开元二年以后,玄宗就经常在这里居住和听政了。兴庆宫虽不如大明宫宏伟,但庭园之盛却有过而无不及。它的勤政务本楼紧靠春明门大街,千秋节“与民同乐”就在这个地方。有一年,还把大把大把地“开元通宝”往下撒哩!
无论是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李白都只能在它们的宫墙外徘徊,在它们的宫门前远远地站下望望而已。他想总有一天,他会大摇大摆地通过这些禁卫森严的大门,进入到红墙以内,而把贾昌之流赶出去。
曲江池在长安城的东南角上,秦汉时代就已经很有名。玄宗时又加以扩大,并专门开了一条大渠,把渠水引入池内。在原有的芙蓉和杨柳以外,又种了很多奇花异木,更使曲江池成了一个万紫千红的蓬莱胜境。但只有王公贵人可以随时来此行乐,新中的进士在及第以后可以来此游览一日。李白这时也只能在外面溜达溜达。他想:有朝一日,我当了宰相,一定向皇上建言,把这些地方统统开放,做到真正的与民同乐。
慈恩寺塔,俗称大雁塔,在南城里,本是佛教寺院。玄奘法师在这里翻译过他从天竺国取回的佛经,后来也成了达官贵人游赏之地。但门禁不如上述几处地方森严,凡达宫贵人不来的日子,倒也通行无阻。李白运气还好,正遇开放,因为这大热天,好些达官贵人都到他们的离宫别馆避暑去了。李白先在寺院里转了一圈,然后来至塔下,看见塔下嵌着许多石碑,上面镌着历届及第进士的姓名。这就是“雁塔题名”。凡是新科进士及第以后,总有三件使他们终身难忘的得意事情:一是瞻仰“大内”,二是曲江赐宴,三就是雁塔题名。李白看着那一排排进士姓名,心里十分羡慕。但又转念一想:“这算什么?待我将来济苍生,安社稷,功成名就之后,上凌烟阁!”他少年时期所见过的木刻本,丹青妙手曹霸所画大唐开国功臣李靖等二十四人在凌烟阁上的图像,一个个英姿飒爽的样子,又在脑子里出现。他恍惚看到那上面第二十五个就是自己。
最后,他登上塔顶。从塔顶的窗户望出去,好像身在九霄云,鸟儿反在下面飞着了。南望终南山,山色苍苍,积雪皑皑,宛如帝京天然屏障;东望骊山,绣岭蜿蜒,紫气缭绕,皇帝正在那里避暑的温泉宫就在那一片紫气祥云之中吧?西望原上,五陵松柏,郁郁葱葱,汉唐列祖列宗的陵墓就在那一片青蒙蒙的云霭之中吧?北望长安城就在跟前,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三大宫殿群在一望无际的树海之中,闪闪烁烁,或隐或现,正和太阳争辉斗艳。笔直的朱雀门大街,两旁的成百的里坊就像一畦畦整齐的花圃。“啊,,这重关复塞,固若金汤的千里京畿!这赫赫扬扬,威震遐迩的大唐王朝!我要为你赴汤蹈火,我要为你肝脑涂地,我要使你永葆青春。请你为我大开阊阖九门,让我展翅腾空!”李白在慈恩寺塔上心血沸腾,孕育着他的《帝京篇》,也许叫《皇都赋》,或者干脆叫《长安颂》。他佩服骆宾王的《帝京篇》,起得那样雄浑:“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却不懂为什么结尾却是那样衰飒:“已矣哉,归去来!马卿辞蜀多文藻,扬雄仕汉乏良媒……谁惜长沙傅,独负洛阳才!”大概是武后朝不如现在,而现在是比秦皇汉武有过而无不及的开元盛世啊!
总之,李白初到长安,目睹帝京文物之盛,心情舒畅,意气昂扬。一心以为,登朝入仕,指日可待。大展鸿图,就在不远。
光禄卿许辅乾忙于筹办千秋节的宴会,李白等了半个多月才又见到他。他给李白介绍了几位卿相的情况:开元初年的贤相姚崇、宋璟已经告老致仕。中书令萧嵩主管兵部,户部侍郎宇文融主管财政,显然找他们是不适宜的。左相源乾曜是有名的“署名宰相”,一向不管事,找他是无用的。中书侍郎裴光庭,虽兼吏部尚书,但彼此很少来往。只有右相张说比较熟悉,一向又爱推贤进士。三个儿子张均、张垍、张埱都能诗善文,特别是次子张垍,既是附马,又是从三品卫尉卿,擅长应制诗文,很得皇上宠爱。于是,他们就决定去拜访张说父子。但又等了半个月,许辅乾才抽出工夫来。
李白总算跟着许辅乾进了右相府。不巧张说却在病中,但好歹总算吩咐他二儿子张垍接待了李白。
张垍是一位漂亮的贵公子,面如冠玉,唇红齿白,言谈举止,温文尔雅。李白一看,就觉得他实在该当驸马,但他凭什么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从三品卫尉卿呢?相形之下,李白简直成了乡下佬。
在张垍心目中,李白也确是一个乡下佬。但既是光禄卿许辅乾引来的,又是以推贤进士知名天下的父亲吩咐他接待的,因此对李白倒也客客气气。寒暄已毕,他便一本正经地说道:“当今圣上,求贤如渴;家父爱才,素有令名。兄长之事,小弟自当尽力。”他一边用音乐般的声音对李白说话,一边却考虑怎样打发这乡下佬才好。他想还是先看看李白的“行卷”再说。李白正想对他披肝沥胆,把自己的抱负、学业和诗文从头说起。他却又紧接着说道:“兄长不远千里而来,想必鞍马劳顿,权且休息数日,待小弟拜读大作之后,再登门求教。”说罢便示意家人送客,李白也只好起身告辞。
张垍看了李白诗文以后,觉得此人未可小视。假若让他在长安逗留,东钻西碰,一旦碰见什么人把他荐了上去,便是自己的劲敌。须得好好想个办法,让他自己心甘情愿地离开长安城。“既能堵住他的进身之路,又不碍我家爱士的名声。”张垍盘算已定,便去回拜李白。
李白回到下处,以为又要等好些日子,谁知三天以后,张垍果然登门拜访,并且对李白越发彬彬有礼。据他说,皇上有一个亲妹子,叫玉真公主,信奉道教。皇上在城里给她修了一座玉真观,又在终南山楼观台修了一座玉真别馆。那别馆可是个好地方,山青水秀,福地洞天。玉真公主嫌城里烦,常常到那里去住个十天半月;但到了那里,住不了几天,又嫌山居寂寞,要找几个人聊聊,而且爱谈个老庄,讲个诗文。“李兄,”张垍竟拍着李白的肩膀亲热地说:“假若你到那里去侯着,岂不比在城里强?”李白正想说:“推贤进士本是卿相之事,与公主何干?”张垍却好像早看透了他的肺腑,接着说道:“只要我姑一高兴,即日奏知圣上,你就是平步青云。卿相荐举人才却有许多规矩,说不定得让你等个一年半载。”李白一听,自然愿走这条捷径,便按张垍的安排,即日搬去终南山中。临行,张垍又亲自来送他,并附耳叮咛勿为外人道及,显得他对李白特别关照。
李白由两个相府人员陪着,出了长安正西的金光门,沿着谓水一直往西,骑马走了大半天,到了终南镇,又折向南去,便看见宫观林立,紧靠山足。原来这楼观台,不仅是自汉以来的道教胜地,而且是唐代贵人们幽栖之所,玉真别馆就在靠西的一座小山上。上得山来,进得馆中,已是暮色苍茫。李白看不清楚,只觉得确是清幽无比,但除了陪送他来的人外,似乎再未见别人。
第二天早上,李白起身走出房门一看,院中野草坐生,窗户上尘土封积,连门上都牵着蜘蛛网。他又走到厨房一看,地上,案板上,甚至锅台上,都长满了苔藓——这玉真公主别馆竟是一座荒园!他心里好生纳闷,正想找昨天陪送他的两个人来问问,只见他们引了一个庄户人来,对李白说:“请公子多多包涵,我等也不知此地无人看管。近日三餐由这老汉照料,按时送来。待我等回去请示我家公子再行安排。”李白只好且听下回分解,那两个人也就匆匆回城去了。幸有这个田家老汉每天来送饭,李白才有个说话的人。
“老丈尊姓大名?”李白请老汉坐下,一边吃着他送来的小米稀饭和馒头,就着两碟小菜。
老汉欠身答道:“不敢,老汉姓王,庄户人没有大名,你就叫我王老汉行了。”
“王老丈,这个地方为啥没人住?是最近才没人,还是好久就没人了?”
“好些时就没人了。”
“玉真公主啥时来过?”
“这玉真观修了好几年了,公主只在刚修好头两年来过两次,以后再没来过。”
“这大热天,她为啥不来这儿避暑呢?”
“华山比这里更好嘛!公主在华山还有地方,想是到华山去了。”
李白一怔,好一阵子没动筷子。老汉看他吃得不香,便抱歉地说:“庄户人家没啥好吃喝,咱这样就算好日子了。”李白却没有听见。
一连几天,李白独自一人在房里踱来踱去,只觉得日长如年。他决定找点事来混着,使把随身带着的自己亲笔手抄的古乐府温习了一遍又一遍,又把破了的地方补了一番又一番,还不见张垍那里有消息来。他在房里找来找去,居然发现一箱子东西,上面都是些道教书籍和应制诗文,下面却有几本碑帖,还有纸墨笔砚。“还是练练字吧!”李白把它们都搬了出来,挑了一本神龙年间拓的“兰亭”,欣赏了一阵便临写起来。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
“这才是真正的神龙本!北寿山中那两本恐怕都是假的,一本太瘦硬,一本又太痴肥。这本肥瘦适中,恰到好处……他张垍真的不知道这玉真公主别馆是这样的荒凉么?……管它的,在这里清清静静练练字也好。”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急湍,映带左右。
“不但书法好,文章也好,真是右军的神来之笔!……他张垍不知道玉真公主上华山去了么?……王老汉是听谁说的?但愿不是真的……哦,写到哪里了?这下面应该是:
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听说曲江池每逢三月上巳日,贵人们也去那里洗濯,以保一年清吉平安,也有流觞曲水,也要咏诗作序。但他们哪能写出这样的好文章来,……城里三天五天不来人,十天半月总会有人来的。说不定忽然下来一批人收拾、打扫、筹办膳食,那就是玉真公主快来了。
一本“兰亭”,写了一半,思想不但收不拢来,反而跑了开去。他好容易把思想收回来,找到了“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一行,却感到兴味索然,便起身到院中舞了一回剑。
除了读书、练字、舞剑以外,他有时也到山前的楼观台去转转,看看老子给关令尹传经授道的地方。又到山下终南镇打过几回酒,还买了一些卤牛肉回来,拉王老汉坐下一块喝几杯。半个月过去,他以为张垍该派人来了,天却下起雨来。
这雨一下就是半月,时而小,时而大,山上山下泥泞不堪。张垍那里的人来不成,玉真公主更不会来了。这玉真别馆竟成了愁城一座!白日里已是难耐,翻翻旧书,喝喝寡酒,看着门窗上的蜘蛛织网出神,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夜里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偏偏那阶下的蟋蟀越到夜深,越是叫得响,叫得急,叫得人心烦,好像故意和愁人做对。越是心烦,越是睡不着,越是睡不着,越是思前想后。他想起他的故乡,他亲爱的匡山,他的《别匡山》一诗:“莫谓无心恋清境,已将书剑许明时。”他想起他二十四岁那年,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他想起这些年遍干诸侯,却多次没有结果。他想起他来长安之前《游安州玉女汤》中的诗句:“可以奉巡幸,奈何隔穷偏。独随朝宗水,赴海输微涓。”这帝京长安确是像一片大海,金碧辉煌的大海,花红柳绿的大海,但这个大海却似乎容不得他这涓滴之水。他从少年时代起就无限崇敬的“圣主”,他的雄心壮志赖以实现的“明君”,虽已近在咫尺,却仍然是远隔天边。于是《楚辞》中一些段落、词句便纷至沓来:
君之堂兮千里远,君之门兮九重阙……
思美人兮,涕而延伫。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诒……
这些段落、词句在李白脑子里翻腾上下,使他越发没有睡意。啊,真像害了相思病一样。于是一连串的汉魏六朝人的诗句,又在脑子里出现:“长相思,久相忆”。“长相思”……,“长相思”……忽然,便冒出一句:“长相思,在长安。”紧接着又冒出两句:“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李白便一翻身爬起来,重新点燃灯,略一思索,便接着写下去:“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他放下笔来,从头念了一遍、两遍、三遍,忽然又抓起笔在结尾处加上两句:“长相思,摧心肝!”然后把笔一丢,重又上床躺下,直到凌晨方才蒙胧睡去。
睡了不大一会儿,却做了一个梦。梦见他返回长安,正在朱雀门大街上行走,忽见张垍迎面走来。他连忙上前去招呼,张垍却掉头不顾而去。他想去抓住他问个青红皂白,却总是抓不住。他想大声叫喊:“你为什么让我在终南山里坐冷板凳?”却怎么也叫不出声音来。最后他用尽平生之力大叫一声:“你为什么……?”却把自己惊醒了。这些日子里,他勉强压抑下去的猜疑,终于在这个梦里暴露出来。
等呀,盼呀;盼呀,等呀。天气终于晴了,长安方面还是没有人来。半个月的霖雨已把夏天送走了,一早一晚都得披夹衣了,呆下去还有什么指望呢?但李白还不敢贸然回长安,恐怕在最后失掉和玉真公主见面的机会。他决定打发王老汉的儿子先送个信给张垍问问再说。但又觉得有些话不好直说,写首诗吧,情与景倒是现成的,而且他已酝酿了好些日子,于是提起笔来便写:
愁坐金张馆,繁阴昼不开。空烟迷雨色,萧飒望中来。翳翳昏垫苦,沉沉忧恨催。清愁何以慰,白杯盈吾杯。吟咏思管乐,此人已成灰。独酌聊自勉,谁贵经纶才?弹剑谢公子,无鱼良可哀!
诗的前面描写了别馆苦雨之景,诗的后面抒发了怀才不遇之情,“吟咏”二句对张说已有微辞,“弹剑”二句对张垍更明显表示不满。这一首本来也就可以了,李白却一发而不可收拾,又写了第二首,最后还借《南史》刘穆之的故事,又把张垍讽刺了一下。刘穆之是一个“丹徒布衣”,家里贫穷,却好酒食,常到老婆江氏娘家打秋风。江氏兄弟有一次大宴宾客,嫌他丢人现眼,叫他别去,他偏偏大摇大摆去了。酒醉饭饱以后,还要嚼嚼槟榔。江氏兄弟就挖苦他说:“槟榔是消食的,你那么饿痨,还要槟榔干什么?”后来,刘穆之当了官,就叫他老婆把江氏兄弟找来,老婆怕得直哀告。刘穆之说:“怕什么?我要请他们吃饭呢!”结果,他真的把江氏兄弟好好招待了一次,最后还叫厨子用黄金盘盛了一斛槟榔,请江氏兄弟食用。江氏兄弟自然惭愧得无地自容。诗中用这个故事的意思,显然是说:“将来有朝一日,我也要这样‘报答’你张的。”李白写完以后,题为《玉真公主别馆苦雨赠卫尉张卿二首》,打发王老汉儿子送到长安城长乐坊张说丞相府中。
李白一直等到九月,眼看完全无望,不得不将他的鹔鹴裘给终南镇上的酒肆作抵押,换得几百文,一半偿了酒债,一半付了王老汉的饭钱和牲口草料钱,然后懊丧地回到长安。
许辅乾总算不看僧面看佛面,没有给他吃闭门羹,却吩咐下人打发他一些盘费,让他自个回去。李白估计是那两首诗冒犯了张说父子,弄得许辅乾也不愿留他了。
既然事已至此,他只好离开光禄卿的府第,仍然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主人送的盘费,他却原封不动地留在客房的桌子上了。
在长安的牲口市场一个比较冷落的角落上,一棵老柳树下拴着一匹马。相马经上说:“马头为王,欲得方。”——这匹马的头恰是方方正正,气宇轩昂。“目为丞相,欲得明。”——这匹马的双眼,恰是又大又亮,好像明星闪耀。“脊为将军,欲得强。”——这匹马的脊梁,恰是又平又直,好像青铜铸成。“胸为城郭,欲得张。”——这匹马的胸脯,恰是又宽大又突出,好像一座雄伟的城郭。“四下为令,欲得长。”——这匹马的四条腿,恰是又挺又长,好像石雕玉削。你看它!头一昂,龙游天门;尾一摆,风生风阙;口一张,红光闪闪;眼一瞥,紫焰灼灼。这匹马要不是千里马,也是千里马的胚子。
马的后面,远远地站着一人,大概是马的主人吧。只见他和马一样气宇轩昂,却微带愁容;只见他和马一样目光闪闪,却有些羞涩;只见他和马一样,如石雕玉削,却有些颓丧。大概因为这匹马既没有红缨络头,又没有锦幛盖背,马鬃既没有经过修剪梳理,马尾又没有挽成螺髻,像别的马那样;所以站了半天,竟没有人来一顾。马的主人已经显得有些不耐烦了,在树下踱来踱去。这时,却过来一个人,把马看了又看,然后又把马的主人看了又看。看了好一阵,才走向前来和他说话。
“请问仁兄,你这匹马可是要出让?什么价?”
“你看值什么价?我没卖过……”
“我也看你不像是卖马的人。”
“那你就给五千吧!”卖主羞涩地说。
“远不止值这个数目。”买主出人意料地说。
“那你就给七八千吧!”卖主更羞涩地说。
“还不止。”买主更出人意料地说。“这是匹千里马,可惜没有调度得好,否则能值三万。”
“你仁兄既然识得这匹马,我也就不拘多少。”卖主也出人意料地说。
于是两人相视而笑,互道姓名来历:“在下蜀人李白。”“小弟吴郡陆调。”这样李白便和陆调认识了。原来这陆调和李白一样,也是誓将书剑许明时,也是还没有找到进身之阶。不过他在长安有一个叔父是家资巨万的富商,供给他用度,因此手头比较宽裕。两人谈得投机,便一同来到酒楼上,畅叙平生,互赠诗文。陆调说:“你们李家,既是天枝帝胄,在京城本家很多嘛!”李白说:“谱牒久失,无从联系,竟不知本家中有何人在京。”陆调说:“邠州长史李粲和我叔父有些来往。他很好客,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一年到头,需要好多山珍海味,都是托我叔父的货庄代办。亲不亲,都姓李,你何不投奔他试试看。”李白正想说没有盘费,陆调已慨然解囊相赠,劝他把马留着。
李白便去了长安西北的邠州。邠州长史李粲果然好客,热情地接待了李白,因为他大宴宾客的筵席上正需要一位才华出众、即席挥毫的文人。李白在那里住了两个月,确是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不过他只能叨居末座,奉陪别人饮酒赋诗,听歌观舞。他想,虽然有吃有喝,总不是个长法,何况主人近日对他已不似初来之时。便写了一首诗《邠歌行》送给李粲,诗中抒写了自己羁旅窘况,飘零情怀,希望加以提携,帮助找个出路:“……忆昨去家此为客,荷花初红柳条碧。中宵出饮三百杯,明朝归揖二千石。宁知流寓变光辉,胡霜萧飒绕客衣。寒灰寂寞凭谁暖,落叶飘扬何处归?……”虽然说得连自己也觉得十分寒伧,但也顾不得了,何况本来也是实情。谁知这首诗不但没有得到李粲的同情,反而惹得主人不耐烦起来:“我不过是太平年间,闲暇无事,让你陪着玩玩,谁管你‘凭谁暖’,‘何处归’?”他本想把李白随便打发了,又恐有损他好客的令誉。忽然想起坊州司马王嵩,也需要这么一个“帮闲”的角儿,不如荐他到那里去,岂不是一举两得?
李白只有拿上李粲的书信前往坊州。
坊州在长安正北二百里的黄帝陵下,王司马是州里主管军事的官员。海晏河清,长史尚且歌舞达旦,司马更是要偃武修文了。因此李白的到来,他也是热情欢迎,并介绍李白和从长安来作客的阎正字相识,让他们陪着他登高饮酒,对雪赋诗。值此隆冬岁暮,华筵当前,对着山上的积雪,怎么能没有诗呢?于是王司马首先写了一首诗,阎正字马上奉和一首,李白自然也就来了一首《酬王司马阎正字对雪见赠》。诗的末尾,他又忍不住透露出希望王司马荐举的意思:“主人苍生望,假我青去翼。风水如见资,投竿佐皇极。”主人一见,以为他不过是想多要几个盘费罢了,便按当时规矩加倍赠与。
李白本待谢绝,其奈阮囊羞涩;欲待收下,又觉得自己已落到“文丐”地步。不免感慨一番,又写了一首《留别王司马嵩》:“鲁连卖谈笑,岂是顾千金?……西来何所为,孤剑托知音。鸟爱碧山远,鱼游沧海深。呼鹰过上蔡,卖畚向嵩岑。”表示自己到长安以来以及出游邠、坊,是为了寻求知音,由荐举入朝,辅佐明主,然后功成身退。既然知音不遇,自己也就准备像李斯①微贱时一样,以打猎为生;或者像王猛②少年时那样,以卖畚箕为业——回安陆去了。
①李斯,战国末楚上蔡人。尝牵黄犬,臂苍鹰,出上蔡东门,行猎。后入秦,佐始皇统一天下,为丞相。
②王猛,东晋十六国时人。少时以卖畚箕为主,有大志。后见知于前秦苻坚,一岁五迁,权倾内外,卒使苻秦富强,为北方十六国之霸。
开元十九年早春,李白冒着春雪回到了长安。
长安城的上元节,条条大街,灯火通明。朱雀大街两旁的树上还挂着各式各样的灯,好像银河降到长安城里。朱雀门前的广场上,搭了一座鳌山。这是一座用五颜六色的彩绸糊成的假山,山上有一棵数丈高的灯树,山的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挂满了成百上千的花灯。山下是一座大露台,台上用绿色的彩绸糊成碧波汪洋的海面。男女伶人扮成鼋鼍蛟龙,鱼鳖虾蟹,在碧波中翻滚舞蹈。
到了午夜时分,突然钟鼓齐鸣,笙管交错,奏起了一曲曲的乐歌,鳌山上那棵灯树上便喷出五光十色的焰火来,焰火过处还展现出一幅巨大的黄幡,上写:“开元神文圣武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似乎全城的男女老幼都涌上了街头,朱雀门广场上更是人山人海。幸好东市还有斗鸡,西市还有赛马,青年人中什九都被吸引到这两处去了。幸好“西内”、“东内”还有专供皇家欣赏的西域歌舞,达官贵人都到那两处去了。否则,大街上更是水泄不通。
在这万人空巷之夜,在一个小客栈里却有一个旅客,独自对着孤灯,喝着寡酒。尽管旅舍内外,人声鼎沸,他却充耳不闻。
“走啊,走啊,到朱雀门去看鳌山啊!”
“听说,今晚上要放宫女们出来看灯呢!咱到宫城门外去侯着。”
“今天夜里是‘金吾不禁’,玩个通宵也不用耽心‘犯夜’。”
旅舍里几乎都走空了,只有一个客人兀自不动。然而他脑子里却也像大街上的人流一样波涛滚滚。
“回去吧,有何面目见人?当初又说过那样的大话:‘何王公大人之门,不可以弹长剑乎?’不回去吧,留在长安又怎办?长安居,大不易啊!”
“张垍是不会见我的了,许辅乾那里也不能再去,去了只会自取其辱。”
“陆调么?萍水相逢,我怎好再去向他求助!”
大街上传来一阵阵鞭炮声、锣鼓声、隐隐如春雷的人声。
“好个热闹的长安城啊!但是长安虽好,我却没有福分。长安的天那么高,我为什么感到气闷?长安的地那样宽,我为什么感到狭窄?长安的大道那么平,我为什么走起来磕磕绊绊?长安的宫殿千门万户,我为什么不得其门而入?……”
壶中的酒已喝干了,桌上的灯也快灭了,出去逛的人都已陆陆续续地回店了。这个古怪的旅客反而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时过夜半,街上的人已稀稀拉拉,树上的灯也灭了,有的已掉在地上。这个喝得半醉的人却摇摇晃晃走向城市的中心。朱雀门前的鳌山已经熏歇烬灭,光沉响绝,只剩下一堆可怕的残骸。广场的地上铺满了垃圾,还有被人挤落了的鞋子。满目狼藉,一片荒凉,什么看的也没有了,只有天上一轮偏西的圆月,在他头上酒下寒冷侵人的光辉。他却在广场上徘徊,徘徊,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是的,他在寻找,他在寻找他失去了的《帝京篇》、《皇都赋》、《长安颂》……他多希望能把它们找回来。他呆呆地望着朱雀门楼,望了好久好久……突然,他疾步向它走去,几乎是冲到它跟前,伸出拳头在门上猛击,又用头在门上碰撞,同时发出悲愤的呼号:“开——门——来!”“开——门——来!……”在这空旷的广场上,在这高大的宫阙下,在这厚约径尺的大门前,他的力量和声音显得是那么微弱,连守皇城的羽林军都没听见,他们大概都醉倒在城门里边了。
从此,长安城的斗鸡场和赛马场里便多了一个赌徒。
由于出入斗鸡走马之场,李白结识了长安里坊中的斗鸡徒。他们给他讲“神鸡童”贾昌发迹的故事:“只要被宦官发现你有斗鸡的天才,只要皇上高兴赏你个头衔,你马上就能平步青云。读什么经史,写什么诗文,屁事不顶!”他们告诉他斗鸡的秘诀:“只要把狐狸油熬成膏子抹一点在鸡冠上,再把一条带锯齿的铁片缚在鸡足上,对方的鸡一闻着狐狸的气味就不战而逃,即使敢于迎战,也必在搏斗中被锯片杀伤。保你每斗必胜!”
由于出入斗鸡走马之场,李白又结识了长安的游侠儿。他们向李白展示他们的吴钩,不仅雪样明亮,锋利无比,而且药水炼过,见血封喉。他们脱下衣服,露出一身的花纹,向李白大讲他们的“英雄”事迹,如何托身权贵,胡作非为。
由于出入斗鸡走马之场,李白又结识了驻守皇城北门——玄武门的羽林军。这驻守玄武门的羽林军是天子的劲旅,皇家的亲兵。上自大将军,下至小头目,都是宗室贵威子弟。他们向李白夸耀他们的龙马,金鞍、玉剑、珠袍,夸耀他们执戟“东内”的威风,夸耀他们从军临洮的战绩,夸耀皇上对他们的宠信。他们对李白说:“你看凌烟阁上的画像中,有一个是书生么?”
李白觉得斗鸡徒所说的虽然是捷径,但以斗鸡事万乘未免太下作,实在有违平生之志。游侠生涯虽然也使他有些神往,但依附豪门,仗势欺人,也有悖古人扶危济困之义。如能在羽林军供职,倒不失为正道,至少在目前是可走之路。于是他便和羽林军中人倾心交往,还写了一首《白马篇》送给他们。
一天,羽林军的一个校尉,斗鸡获胜,大请其客,把李白灌得酩酊大醉。等他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旅舍里,价值千万金的宝剑和骏马全没有了,钱也被洗劫个精光。“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李白好久回不过神来,只有去找陆调。陆调说:“你怎么敢和他们交往?……你这宝剑和马是找不回来的了。你去找,恐怕还会找出更大的祸事来。”李白不听,一则这两样东西丢得他太心痛,二则是他咽不下这口气,三则他也不相信这长安城里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竟有这等事!李白便每日里到马市和赛马场去找,一连多日,犹如大海捞针一般。
一天,李白在街上忽然碰见一人,好生面熟。“这不是那天在酒楼上灌我酒的校尉吗?但怎么穿的是便衣呢?”李白想上前去问问,又恐怕冒失,于是远远跟着他,看他上哪儿去。到了玄武门附近,他好像发现李白在跟踪,便折向西,直往城西北角走去。越走越荒凉,只见周太庙的遗址,汉灵台的废墟……李白见不是去处,正想回身,却听得唿哨一声,从一片废墟中钻出几个人向他走来,霎时就把他围住了。
李白说:“你们想干什么?
“你小子想干什么?”他们反而质问李白。
“嘿嘿,你小子吃了老虎心、豹子胆,竟敢到太岁头上动土来了!”他们奚落李白。
“今天爷们要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这长安城是谁的地方,免得你再来胡骚情。”他们恐吓李白。
“趴下,趴下,给咱磕几个响头再说。”“叫他从咱胯下钻过去。”“还是揍他一顿痛快。”“咱吴钩是吃素的么?”他们乱吼乱叫一气,好像一群恶狗。
李白兀立不动,气得他一双虎眼几乎要冒出火,嘴唇几乎要咬出血:“只恨我手无寸铁……”
他们中间忽然走出一个人来,摆了摆手,众人便静了下来,看来是他们 的头头。他走近李白,带着笑,歪着头,把李白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说道:“我替你向兄弟们讲讲情,饶了你。”李白以为他是好人,正想脱身了事。谁知那人又说道:“那你该怎样酬谢我呢?听说你和那饆饠店的雌儿相好?”李白说:“哪有此事?只不过去喝过两次酒。”那人说;“我不管你去过几次,只要你把她引出来,让给你哥儿们玩玩,我就把这个羽林军校尉让给你。混得好,不消几年就是五品郎将……”
李白不等他说完,劈面就是一拳。众人叫道:“这小子讨死哩!”于是,蜂拥而上。但李白眼明手快,纵跳如飞,他们一下也降他不住。忽从远处一座小山似的古冢后面又出来一伙骑马的。只听为首一人命令道:“弄走,弄走!弄到城外去慢慢收拾。”李白再也厮打不过,终于被他们揪翻在地。正要被他们拖上马背时,忽见一彪人马,风驰电掣般赶来。为首一人,手持“宪”字旗号。李白一看,原来是陆调搬了御史台的纠察队来了。李白以为要把这伙流氓带走,谁知纠察队也只把他们驱散了事。手持“宪”字旗的人给那校尉打了一个手势,那伙人才唿哨而去。
李白在陆调为他饯别的筵席上认识了王炎。王炎是陆调的同乡,也是旅居长安,无所遇合,准备去蜀中漫游。亲不亲,同病人,因此两人一见如故。李白说:“长安尚且无路,蜀中岂有坦途。”王炎说:“我就是不知道何处有路,想去请教严君平。”李白就讲起他在武侯祠求签的事,说道:“诸葛灵签,尚且不灵,严君平又怎能知道如今的世事啊!”席间,王炎请李白介绍了蜀中的风土人情,并请李白写点诗文留作纪念,李白便即席挥笔写了一篇《剑阁赋》:“咸阳之南,直望五千余里,见云峰之崔嵬。”起得倒满有气势,但既是赠别之作,就应该有几句祝平安、壮行色的话,怎奈心中没有那种情绪,还没写到十句便结束了。王炎看了说:“李兄何其惜墨如金乃尔!”李白看看最后两句:“若明月出于剑阁兮,与君两乡对酒而相忆。”也觉得文气未完,但他要是再写下去,便会引起自己的牢骚来,那就不伦不类了,只好说:“言不尽意,就这样吧。”王炎又请他再写一首诗,他满饮三怀,又即席口占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