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孩子——儿子伯禽——的出世,又给李白带来一番欢喜:“哈哈,无官一身轻,有子万事足!”同时,也又给李白带来一番烦恼:“唉唉,儿女成双,年近不惑,前途依然杳茫,八字未见一撇。怎么办呢?”唯有借诗酒消愁。他写了一首《短歌行》,又写了一首《长歌行》;写了—首《愁阳春赋》,又写了一首《惜余春赋》……首首都是感叹青春将逝而功业未立。再不然就抱着酒壶,一壶,一壶,又一壶,直喝到酩酊大醉。酒醒以后,面对妻子儿女,自己越发感到惭愧。
“难道我就这样了此一生?”于是李白拍案而起,决心要进行一次“万里征”。他要出游江淮,要把淮南道和江南道几十个州——大唐帝国的腹心地带——都跑个遍,不信找不到一个伯乐,不信找不到一条通天的路。
他先到南阳去访崔宗之。宗之是已故宰相崔日用的儿子,时任礼部郎中,官居从五品,因丁忧之故,闲居家中。二人早在几年前就已相识,并互相赠诗,各表倾慕之情。李白称宗之:“崔公生民秀,缅邈青云姿。制作参造化,讬讽含神祇。”宗之称李白:“袖有匕首剑,怀中茂陵书。双眸光照人,词赋凌《子虚》。”李白此次来访,是想和宗之谈谈他的万里之行,希望得到他的资助。但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宗之却邀请李白去他家的嵩阳别业盘桓。
李白只好去颖阳山居找他的挚友元丹丘,向丹丘谈了他的计划和他的苦恼,最后说道:“我与你虽非骨肉,但情同手足,殊身同心,誓老云海。但我功未成而身先退,实不甘心。待我这一趟跑了回来,若仍无结果,我也就只有认命了。”丹丘深知李白,对他的万里之行既不鼓励,也不劝阻,只尽力之所及,资助了李白一笔盘费。丹丘的资助自然远远不够,其余的就要靠李白自己走着瞧了。好在开元年间府库丰盈,朱门官邸有的是浪酒闲茶。凭着李白不大不小的名气和倚马可待的捷才,给这个县令、县丞写首诗,给那个刺史、长史作篇序,按规矩,他们就会留他住个十天半月,临行还会送个千二八百盘费。这一则表示诸侯们礼贤好士之风,二则官员们在宴饮行乐之际,除了歌女舞妓之外,也需要要个把骚人墨客添一点雅兴。所以并非腰缠万贯的李白也敢于作万里之行。
李白辞别元丹丘后,东南行至陈州。这陈州是陈王曹植的封地,可是李白并未遇到像曹植那样的贤王,却结交了一个叫侯十一的落魄公子。因意气相投,便频频作东邀侯同游,只图快意一时。不到半月,两人便都靠啃烧饼度日。李白一边啃烧饼,一边讲孔子在陈绝粮的故事:“圣人犹且如此,我辈受点穷困算什么?”最后,李白解下身边宝剑送进当铺,换了点钱,还分给侯十一一半,然后各奔东西。
李白行至宋州,宋城县令是他的故人,招待他住了好些日子。但当李白谈起报国壮志来,这位县令却爱莫能助。“且不说我这七品芝麻官无权向朝廷推荐非常之士,就算我是五品刺史、六品长史也无能为力呀!朝廷近年来重武轻文了,谁要能到边塞上去攻城掠地,斩将搴旗,就不愁功名富贵。否则任你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也难有出头之日。”王县令一席话给李白泼了一大盆冷水,但李白仍是半信半疑:“曾几何时,世事已经变成这样了么?”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决定仍然走下去。
李白便又折向东南,经徐州而至泗州。这泗州有个下邳县,下邳城外有个圯桥,就是张良遇见黄石公的地方。李白来到圯桥上,缅怀先贤,钦慕不已。他多么希望也能遇见黄石公一类的奇人,授他以秘籍,助他成其大业。但他在圯桥上站了半天,只见桥下流水,到哪里去找黄石公呢?
李白继续南下到了楚州。这楚州就是汉代的淮阴郡,一代名将韩信的故乡。李白早在十余年前落魄长安时,就曾自比韩信。而今来到淮阴市上,虽未受人胯下之辱,却遇到一个“漂母”用了一壶酒和一只鸡招待他。这就使李白越发感到自己像当年的韩信。但是项王在哪里呢?汉王又在哪里呢?
李白虽未遇到刘、项之类的人物,却在楚州的一个小县安宜,得到一位贤县令的极热情的接待,把他留下住了三个多月,从头年冬天到次年春天。但是除此之外,一个小县的县令还能为他做什么呢?
当李白南下扬州时,已是开元二十七年初夏了。扬州是他十年前旧游之地,虽然仍是青山隐隐,绿水悠悠,遍地园林,满耳笙歌,但社会风气却大不一样了。只见一群群少年游侠,穿绸挂缎,趾高气扬。白日行猎,黑夜聚赌。三千五千,只不过是他们的一夕酒资。十万八万,也可能是他们的几次赌注。州县里待他们如上宾,王侯们和他们交朋友。因为他们今天是内地的游侠,明天就是边塞上的将军,说不定还可能紫袍玉带朝见天子呢!
李白重游金陵也是如此。州县里虽然接待了他,但和接待那些游侠截然不同。人家住的是头等宾馆,他住的是三等客舍。人家吃的是上等伙食,鸡鸭鱼肉都吃厌了;他吃的是普通饭菜,有点荤腥也是点缀。至于请求荐举就不用提了。
李白听说有一个本家从侄李良在杭州当刺史,便不远千里前去投奔。满以为这一次不但用度不愁,而且荐举之事也有了指望。结果,李良让他跟着游了一次天竺寺,他便写了一首诗。李良一看题目《与从侄杭州刺史良游天竺寺》,便大不自在。虽然当面不好发作,但过后却对他左右说:“此人太不知高低。谁是他从侄?只不过都姓李罢了。打发他几个钱,叫他走吧!”第二天,刺史便带上两个歌妓游会稽去了。
李白返至金陵,然后就溯江而上。行至当涂县境,已是夜深。船只停泊在牛渚矶下,一轮秋月,高挂天空。李白伫立船头,前思后想。离家已经一年有余,竟然一无所获,不觉仰天长叹。忽见牛渚矶高峙江岸,陡然想起这里正是晋代镇西将军谢尚识拔袁宏的地方。袁宏,小字虎,少时家贫,为人驾船运货,夜泊矶下。恰好谢尚月夜泛江,听见货船中有人高声吟咏,诗意新颖,情致非凡,便派人去打听,原来是袁宏在朗诵他自作的《咏史诗》。谢尚马上请他过船相见,大加赞赏,并用为佐吏。从此袁宏声誉鹊起,后遂成为一代名士。“我也能高咏呀,我的诗也不在袁宏之下呀,为什么我就遇不上谢将军呢?”于是李白口占《夜泊牛渚怀古》五律一首:
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
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
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
明朝挂帆席,枫叶落纷纷。
李白继续溯江西上,直至荆州。荆州主人虽然好客,也是留他多住了些日子,多送了些盘费,至于他怀才不遇的愁肠,有志难申的苦心,别人却充耳不闻。
秋深岁晚,李白正欲北返安陆,却在洞庭湖畔古称巴陵郡的岳州遇见了王昌龄。
王昌龄比李白年长十来岁。当李白刚离开蜀中时,昌龄已考上进士,踏上仕途,并有了“诗家夫子”之称,特别是他的七绝更是脍炙人口。李白浪迹长安时,就听见过歌女们唱他的《闺怨》:“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李白买醉洛阳时,又听见士人们传诵他的《出塞》:“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王昌龄也早已听人传诵过李白的《蜀道难》、《将进酒》等乐府诗篇。二人相闻已久,只是缘悭一面。这次在黄鹤楼中不期而遇,虽是初次相见,却如故人重逢。抵掌促膝,互诉衷情,李白才知昌龄是在贬谪途中。
原来,昌龄虽然早已登科入士,却多年沉沦下僚。进士及第后,授河南汜水县尉。这九品县尉之职只比衙役稍强,每日里拜迎长官,恭候差遣,有时免不了还要鞭挞黎庶。这样的差事,昌龄实在干不下去,便去考上了博学宏词科,进了秘书省,当了校书郎。这校书郎虽然也仍是九品,每日里也不过校对一些等因奉此的文书,但名义上却比县尉好听得多,时人称之为“折桂枝”、“坐芸阁”、“登蓬山”云云。昌龄开头倒也高兴了一阵子,待干了几年以后,才知道这秘书省实际上是养老院。即使熬到头发胡子白完,封了顶,当了三品秘书监,也不过像老诗人贺知章那样,闲散以终。正在盛年而又心怀壮志的昌龄岂甘如此虚度一生?何况又有几人能到贺监那样的地位?多数人进了秘书省就是当一辈子书鱼了事。昌龄正对校书郎之职感到厌倦,不料朝中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事。监察御史周子谅上书弹劾宰相李林甫引荐的牛仙客,只知唯唯诺诺,不是副相之才,竟然触怒了龙颜,几乎当场被打死在朝堂之上。张九龄仅仅因为是周子谅的荐举人,竟被罢去了宰相之职。从此以后,李林甫一人大权独揽,谄上骄下。朝中众官皆求容身保位,无复直言。昌龄虽然官居末品,却是心忧天下。眼见朝政日非,自己的前途也越发黯淡,内心苦闷,与日俱增,便不免时时到街头买醉。一次因宿酒未醒,误了当值。此事贺监本已从轻处理,李林甫却以昌龄位卑名高,故意轻罪重判,贬谪岭南。
李白听到朝中发生的事,固然感到惊讶,对昌龄的遭遇也愤愤不平;他自己十余年遍干诸侯,历抵卿相,一直毫无结果,也是满肚子苦水。但是开元之治在他心里激起的热情难以冷却,他的君臣遇合之梦也太深沉了。尽管这次江淮之行,耗时两年,行程数千,一路行来耳闻目睹,确实是:“衣冠半是征战士,穷儒浪作林泉民。”但他仍不灰心,仍不“认命”,反而有了新主意:“朝廷重武轻文么?我可不是白首穷经的鲁儒生,而是胸有韬略的楚壮士——韩信。朝廷奖励边功么?我自有安边的上上策。《孙子兵法》说得好:‘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所以古代名将李牧、李广都是持重安边,讲究不战而胜,四夷自然不敢入侵。哪像现在一些邀功之徒,轻启边衅,滥事征伐,结果适得其反。今天的捷报就是明天的祸根。这样下去,国事堪忧啊!”于是李白有了给朝延上书的念头。因此当昌龄劝他到河南叶县石门山中去隐居时,他哪里听得进去,反而在酬答诗中写道:“耻学琅邪人,龙蟠事躬耕。欲献济时策,建功及春荣。”连高卧隆中的诸葛亮都不愿学了,等不及了。
昌龄见劝他不醒,自己是有罪之身,也就不敢再往下深说。只好在分手时写了一首《巴陵送李十二》,留给李白自己去体会:
摇曳巴陵洲渚分,清江传语便风闻。
山长不见秋城色,日暮蒹葭空水云。
李白虽然性格豪爽,毕竟粗中有细,何况他自己是惯用比兴的诗人。他仔细玩味了这首小诗,充分体会了诗中的深意。“秋城”,语出刘歆《甘泉宫赋》:“轶陵阴之地室,过阳谷之秋城。”代指长安。“蒹葭”,《诗·秦风》篇名,其首章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似此,则昌龄诗的后两句显然是:山长水阔,不见长安;暮色苍茫,空有水云。其言外之意自然就是:伊人难觅了!李白一想:“是啊,开元十三年我去蜀出峡,可谓‘溯游从之’;此次江淮之行,可谓‘溯洄从之’。但我几乎跑遍了中国,何曾见到伊人?……难道我终将不能与她遇合么?”
李白虽然仍有些怀疑昌龄过分悲观,但总算有了些戒心,未敢贸然去给朝廷上书。
§移家东鲁
李白岁暮回到家中,才知许氏已病了多日。他连忙问了病情,看了医生处方。许氏显然是产后虚损,更兼操劳过度,所以吃药总不见效。孩子们也是黄皮寡瘦,显然是营养不良。李白愧悔交加:他惭愧上不能报效国家,下不能封妻荫子,更后悔长期在外飘流,未能稍尽人夫、人父之责。第二天他便向友人借了一些钱来,决心给母子们补养补养。他认为“药补不如食补”,每日里不是炖鸡,便是炖鸭;不是烹牛,便是宰羊;烧狗肉更是他亲自动手。他和孩子们倒是吃得不亦乐乎,而许氏却是虚极不受补,不但未见好转,反而日渐沉重。拖了半年,竟至不起。许氏的死自然使李白悲痛不已,但更使他抱恨无穷:她为他茹苦含辛十年,他却使她白白指望一世。
许氏病故以后,安陆再没有什么使李白留恋的,他便把几十亩山地卖了,带上五岁的女儿,两岁的儿子,还有丹砂和碧桃,迁往东鲁。
东鲁即兖州,古称鲁郡,下辖瑕丘、曲阜、任城等十一个县,州(郡)治在瑕丘。鲁境七百余里,北有泰岱巍峨,南有巨浸汪洋,更有汶、泗诸水流贯东西,自古为膏腴之地,由来是礼义之乡。
李白之所以移家东鲁,首先是因为他有一个远房叔父在任城当县令,还有两三个远房兄弟在瑕丘等县当佐吏。诸人虽非至亲骨肉,总算是陇西李氏之族,好歹有个挨靠。
李白之所以移家东鲁,还国为他打算跟裴将军学剑术,由此博取功名。此时裴将军正在丁忧期中,闲居东鲁。金吾将军裴旻,开元前期曾随信安王西征吐蕃,北伐林胡,屡建军功,颇蒙恩宠,尤以剑术著称于世。与吴道子的绘画、张旭的草书,并称“三绝”。李白慕名已久,惜无缘相见。当他北游太原,南游江淮以后,眼见“衣冠半是征战士”,深感“穷儒浪作林泉民”;又耳闻朝廷有诏,于德行、文学之外,颇重“军谋将略”、“绝艺奇技”,于是便有了弃文就武之心。心想自己在剑术方面本有相当基础,跟上裴旻再事深造,必有出息,说不定也可以见赏于天子。主意已定,他便致书裴旻,首述仰慕之情,次叙干谒之意,最后写道:“愿出将军门下。”
李白到东鲁后,顾不得安顿家小,让他们暂时寄住任城六叔家中,自己便去拜访裴旻。
李白来得正巧,恰逢吴道子也在裴旻处作客。吴道子是应老友裴旻的邀请,来为亡灵修建功德,作一幅壁画。
吴道子说:“我多时不作画了。今日作画须请你先舞一趟剑,为我壮壮心魄。”裴旻说:“我也多时不舞剑了。为了助你神思,我就抛砖引玉吧。”于是裴旻命人在庭前摆开酒席,在粉壁前放好笔墨,并命门人弟子都来观看,又特地请李白入座,显然把他当做客人。酒过三巡,裴旻起身离席,脱去外衣,换上戎装,走至院中,翻身上马。先在院子里骑着马跑了几圈,然后刷的一声抽出剑来,在马上挥舞开了。一开始就如闪电旋风,令人目不暇瞬;加上骏马驰骋如飞,更如急雷震霆,令人惊心动魄。
裴旻忽然将马带住,然后将宝剑往空中一掷,只见那柄剑好像一道电光腾起,竟不知去向。大家正仰面朝天寻觅,裴旻却拿剑鞘一招,那柄剑又像一条白蛇似的窜将下来,飕的一声,钻入剑鞘之中。围观的人都激动得颤栗不已,半天才回过神来。
裴旻回到席上,李白刚给他斟上酒,却见吴道子起身离席,抓起笔来,走向粉壁,两个侍者赶快捧着墨海跟了上去。吴道子一抬手,他的笔也和裴旻的剑一样。势凌风雨,气傲烟霞。接二连三的铁画银钩便出现在粉壁上,霎时铁画银钩变成了人物的须发、眉目、手足、衣服。那须发好像在飘动,那眉目好像在顾盼,那手足好像在指画,那衣带好像被一阵微风吹起。转眼之间,粉壁上便出现了一群人物,一个个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围观的人看得也是凝神屏息,如醉如痴。
李白亲眼看了这两项绝艺奇技之后,更是心悦诚服,决心以剑术名家,然后由此出身。但裴旻虽然热情款待,却一直不说传授剑术的话。李白几次提起,裴旻都拿话岔开了。李白心中纳闷,怀疑裴旻看不起他。但裴旻的侄子却分明对他很好,李白也很赏识仲堪。其人倜傥不羁,任侠仗义,崛起海岱之间,常为人排难解纷。故二人相识不久便推心置腹,李白才知道裴旻的苦衷。据裴仲堪说,他叔父不仅精于剑术,而且深于兵法,本是一位智勇过人的将领。从前镇守边塞,曾立下不少战功。但为主将所忌,屈居人下,有志难伸。因此未到五十岁,就解甲归田。几年前蒙皇帝在东都召见,看了他的表演,赏赐了不少东西。回来以后,他越发消沉。家人问了他多次,他才说:“我空有一身本领,不能扬国威,安四境,只落得供人观赏,几同俳优杂戏,焉得不令人惆怅!”从此便不再愿授徒传艺。最后,裴仲堪又说:“我也空传了他的剑术,至今无用。兄长大器晚成,何必急于一时,投此末路?还是让我跟你学诗吧!”李白苦笑道:“原来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这本经恐怕更难念。”
李白学剑不成,长期寄居任城六叔家中也不是办法,何况这位县令快要秩满归京了。他只好求助于两位远房兄弟,在瑕丘任主簿的李冽和在单父任主簿的李凝。在李冽和李凝的帮助之下,李白在瑕丘东门外泗水西岸的沙丘之旁,置了一处房屋,一楼一底带个小院;又在泗水东岸的南陵村中置了十来亩田地,交与丹砂夫妇料理,两个孩子也住在那边。两处相距十里左右,中间隔着一条泗水,有一带石筑的堤坝可通行人。堤坝名叫金口。“金口秋光”是兖州有名的八景之一。东鲁有名的古迹尧祠,当地俗称尧王墓,也在金口坝的东南数里之地。相传始建于汉代,扩建于初唐,有高丘接云、长杨拂地、石门喷泉、白鸥飞雪……诸景,是一个登临游览的胜地。总而言之,李白对他的东鲁新居相当满意。美中不足的是:中年丧妻,鳏居无偶。
无巧不成书!李白正有关睢之思,东邻恰是窈窕之女。那姑娘窗下种着一棵海石榴,这海石榴可是一种希罕的植物,乃渤海之东新罗国所产。它比中国的石榴树高大,叶子和花也随之大许多,特别是那盛开的花朵好像一团团火球在空中燃烧。何况还有一阵阵清香飘过墙来,又恰恰飘进李白楼上的书斋。李白每天一打开窗子就望见它和它的主人。它的主人每天对着窗子理完云鬓,贴罢花钿,也总要朝这边窗子张望,或侧耳倾听。有一次她听见李白吟诵《将进酒》竟大胆地望着李白嫣然一笑。虽是中人之姿,却有天然风韵。这一来,那棵海石榴便好像长在了李白的心上,朵朵榴花也好像在心中燃烧。他多希望自己能够成靠东窗的一枝,那一枝垂下来就可以拂着那姑娘的罗衣。终于有一天,李白把这种爱慕之情写成了一首诗:
鲁女东窗下,海榴世所希。珊瑚映绿水,未足比光辉。清香随风发,落日好鸟归。愿为东南枝,低举拂罗衣。无由一攀折,引领望金扉。
诗成之后,李白只顾寻思如何交到姑娘手中,便未多作考虑。抬头忽见壁上弓箭,自以为得计,竟弯弓搭箭将诗笺射了过去。不料用力过猛,却射到东邻的东邻,落入另一家人院中。这家主人偏偏是李白嘲笑过的一个老儒生。其实李白对于志在经国济世的孔子、孟子以及后世的大儒都是很尊敬的,但就是看不起白首穷经、死守章句的小儒,特别讨厌他们身著汉时褒衣博带,道貌岸然,以圣人之徒自居,却是欺世盗名之徒。所以李白写过一首《嘲鲁儒》。这首诗得罪了一大批儒生,东邻的老儒生就是他们的领袖。于是李白咏海石榴一诗便闹得满城风雨。何至如此呢?原来邻女是有夫之妇,难怪别人振振有辞,尽管她丈夫往新罗经商已多年杳无音信。
此事县主簿李凝不便出面,李白只好去找裴仲堪。仲堪说:“小事一桩,我自会调停。但你不该在孔孟之乡嘲鲁儒,连我们海岱豪侠也得让他们三分。只有委屈你出去暂避一时。”说罢,便安排李白到兖州东北的徂徕山,诗人孔巢父的幽栖之地去住了一个时期。孔巢父等人都是怀才抱艺之士,也是因为入仕无门,便知难而退,好在徂徕山中都各有祖业,各有退路。李白在此与巢父等人倒是十分相得,日子也过得悠闲自在,附近的人都称他们为“竹溪六逸”。但即使是隐居也是寄人篱下,李白何能甘心?所以邻女事件一平息,他便回到瑕丘。并在亲友们撮合之下,娶了一个姓刘的寡妇。
开始,那刘氏听说李白是个王孙公子,又是著名诗人,走到哪里都有人招待;南陵村中还有田产,因此十分愿意。嫁过来一看,才知李白两袖清风,一屁股酒债,那点田产只够丹砂夫妇和两个孩子的生活,还得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一年到头辛苦地劳动。“我究竟图个啥嘛!”那妇人便开始抱怨起来,甚至指鸡骂狗,摔锅拌碗。李白安慰她说:“你别嫌我穷,我是时运未到。你且忍受些,待我将来有了出头之日,……”不等李白说完,她便骂了起来:“等你出头,谁知哪年哪月?修得庙来鬼都老了!”李白只好不理她,闹得厉害了,李白便到南陵田舍去住些时候;更多的时候是出去漫游,何况他本来需要寄食四方。
州县里有头有脸的官吏们对李白的干谒多是敷衍了事,倒是一个没品没衔的中都小吏给他以莫大温暖。中都是兖州西北的一个小县。李白一个人在逆旅之中,正郁郁寡欢,忽见店小二来报,有故人相访。李白正在寻思是谁,只见一个三十上下的青年人,右手提了两尾鲜鱼,左手提了一坛黄酒,走了进来。李白一看,并不认识。那人把东西放下,朝着李白深深一揖,自称“中都县小吏逢七朗”,并指着他送来的东西说:“些许土产,不成敬意,略表寸心。”
李白又把他细看了一下,还是不认识,便说:“我和先生萍水相逢,怎好接受馈赠?”逢七朗笑了笑说:“我和先生有旧,怎说是萍水相逢?”李白把他端详了半天,还是不认识。正欲询其所以,只听逢七朗不慌不忙说道:“在下自弱冠以来,即诵先生之诗,仰先生之名,诗卷中日日相见,口碑中处处相逢,岂不是和先生有旧吗?”李白一听,呵呵大笑:“原来如此!你老弟算得是一个豪俊之士,我也就不和你客气了。”于是吩咐店小二赶快收拾出来,饱餐了一顿,痛饮了一番。逢七朗早已把笔墨纸砚准备现成,请李白留诗一首作纪念。李白提笔便写道:
鲁酒若琥珀,汶鱼紫锦鳞。山东豪吏有俊气,手携此物赠远人。意气相倾两相顾,斗酒双鱼表情愫。双鳃呀呷鳍鬣张,跋刺银盘欲飞去。呼儿拂机霜刃挥,红肥花落白雪霏。为君下筯一餐饱,醉著金鞍上马归。
写了一首,意犹未尽,接着又写了一首: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逢七朗如获至宝,不胜欢喜。临别时,他扶李白上了马,又送了李白一程,并对李白说道:“像我这样的‘故人’,先生随处都可以遇到,愿先生勿以眼前的穷通荣辱为念。”
§再入长安
开元二十九年(741)的春天,终南山道教胜地楼观台,锣鼓喧天,钟磬齐鸣,红烛高烧,香烟缭绕。身着紫袍玉带、绯袍金带、绿袍银带的官员们正在这里迎接玄元皇帝①老子的真容。
①唐以老子为始祖,高宗时追封为太上玄元皇帝。
据说是老子给他的裔孙李隆基托了一个梦,告诉他说:“我有真容在长安西南百余里,你派人迎到京师来,保你天下太平,万寿无疆。”玄宗马上派了左相牛仙客等人去找,果然在楼观台,传说是老子讲经的地方,找到了一个紫檀匣子,匣子里藏着一幅画像,上面画着一个身骑青牛、手持麈尾的白胡子老头。大家一看,这就是了,便用专车载上,请回京师。右相李林甫又率领一大批官员到金光门外迎接,并一直护送进兴庆宫。紧接着就在大宁坊扩建了原有的玄元皇帝庙,将老子真容迎置其中。后来又将玄元皇帝庙改为紫极宫。
不久又有陈王府的参军田同秀上奏,说他在丹凤门大街上看见老子显圣,空中传语,有灵符一道,在函谷关尹喜故居中。玄宗派人去找,果然又找到一道灵符,上书“圣寿千年”四个大字。田同秀因此连升三级。
于是,玄宗就在第二年的正月初一,登上兴庆宫的勤政楼,受群臣朝贺,并因此改元“天宝”。天下诸州改称郡,刺史改称太守。
老子不但给玄宗托了一个梦,而且几乎同时给玉真公主也托了一个梦,要她到毫州(谯郡)真源宫去朝拜他这位老祖宗,然后再到王屋山顶的天坛去接受道箓。玄宗当即批准,并诏令天下道门龙凤来集京师,准备随玉真公主出行。
因此,李白的挚友元丹丘就在开元二十九年秋冬之际接到赴京的诏令。
李白闻讯,连忙赶到元丹丘的颍阳山居。他一来是道喜,二来是送行,三来是对这位即将入朝的挚友抱有厚望。两人见面,寒暄已毕,李白便坐下来,对着镜子,镊他鬓边星星点点的白发。丹丘好生奇怪:“你不过是早生华发,始见二毛,拔它怎的?”李白答道:“正是因为刚四十岁出头,我才要拔掉它。如果已是繁霜满鬓,也就不作此想了。”一边说着,一边又坐到丹丘书案前,提起笔来,写了一首《秋日炼药院镊白发赠元六兄林宗》。丹丘一看,立即心领神会,原来李白是借镊白发表示其年未老,尚有用世之心,分明是托他入朝后设法引荐。便说道:“贤弟素志,愚兄早知。你我二人,异姓天伦,何须嘱咐?我此番赴京,虽不能面圣,但随侍玉真,托她转荐,机会想必是有的。”数日后,两人置酒话别。席间,丹丘为李白吹笙,别情依依,仙音袅袅;李白为丹丘赋诗,又是一番嘱托,意在言外。临别时,丹丘满有把握地说道:“贤弟且返东鲁家中,静候佳音可也。”
李白返家后度日如年。他明知丹丘入京后还有一番耽搁,明年开春后方能随玉真出行;数月后方能返京,引荐之事一时不会有结果。他必须耐心等待,但他却难以安静。一时兴高采烈,手舞足蹈;一时又垂头丧气,长吁短叹。刘氏看了,莫名其妙:“你是怎的:是药吃错了,还是穷疯了?”李白由于“天机”不可泄漏,守口如瓶,受了刘氏嘲弄也不答理,只把那汉代大儒朱买臣的故事用来安慰自己:“想那买臣满腹经纶,却穷得来打柴卖,也受老婆嫌弃哩!后来终于当了会稽太守。他老婆愧悔莫及,自缢而死。”想到这里,抬头白了刘氏一眼,意思是说:“到那时,看你有何面目见我?”可没敢吱声。
李白挨到第二年四月,还不见丹丘有消息来。为了排遣心绪,也为了躲避刘氏烦扰,他便上了泰山。
元丹丘果然不负挚友之托,李白终于在天宝元年八月,四十二岁之时,接到朝廷召他入京的诏书。
他立即收拾启程,行前特地到南陵田舍去看了孩子。尽管刘氏不再叫他“老李”,已改口称他“老爷”,他仍同平阳、伯禽两姊弟和丹砂、碧桃两夫妇度过了平生最得意的一天,并写了《南陵别儿童入京》一诗:
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高歌取酒还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游说万乘苦不早,著鞭跨马涉远道。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春风得意马蹄疾,从东鲁到西秦两千余里,李白十天就赶到了长安。拿上朝廷征召他的文书,径直来到专门接待四方宾客的招贤馆住下,等候召见。
在等候召见的日子里,李白将他在旅途中反复构思的《宣唐鸿猷》,关于祖述太宗,宪章贞观,慎始慎终,清除时弊的十大条款,写了出来,改了又改,最后缮写整齐,收拾妥当。
在等候召见的日子里,一天李白来到城东北的大宁坊紫极宫。李白已是再次来游,见寺内外比起十三年前越发宏敞和辉煌。自大门至大殿前的甬道加宽了,而且由碎石铺砌改为特制的青砖铺砌,更显得平坦整齐。院墙之内,遍植松竹,以像仙居。大殿油漆一新,殿上老子一气化三清的塑像也重换金身。游人们传说着前不久皇上来此拜谒的盛况,宫门匾额上的“琼华”二字就是御笔亲题。大殿后面又新建了一座八卦亭,亭上八根石柱,是八条活灵活现的金龙,全由整个石材雕刻而成。亭内中央是一座高台,台上立着一个龛子,龛子里面就是从楼观台发现的老子真容。李白一看,差一点脱口而出:“这不是吴道子的笔墨吗?”他想到吴道子自从召入内廷以后,非有诏命,不得作画。“难道李老君会请吴道子写真吗?”李白好生奇怪。
李白内外瞻仰已毕,正往出走,却见大门上进来一人,鹤发童颜,便衣布履,拄着一根筇竹杖,活像一个老寿星下了凡。李白不禁驻足观看,谁知“老寿星”也驻足看他。李白欲待上前请问姓名,又不好造次,只好看着筇竹杖说:“此乃临邛山中千年之物!”老寿星也就和他搭起白来:“你是蜀郡人吗?尊姓大名?”李白答道:“不敢,晚生蜀人李白。”那老人一听,拍掌大笑道:“嗬,嗬,嗬,你就是李太白。可是奉诏前来?老夫就是贺知章,你也听说过吗?”李白连忙倒身下拜,连称“久仰”。
贺知章也连忙扶起他来,拉着他的手,一同来到紫极宫客堂坐下。道士献茶过了,二人寒暄已毕。李白说道:“我小时候就读过你老的诗,至今还记得哩!”说着便背诵了一首《咏柳》:“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接着又一首《回乡偶书》:“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贺知章捋着银须,呵呵笑道:“你把老夫的山歌小调背得这样熟!头一首是我年轻时期写的,后一首是我五十岁写的,如今又是三十年过去了。”便问李白可有诗卷带在身边,李白便拿出一卷诗来,恰好第一首就是《蜀道难》。贺知章接过诗卷,慢慢读将起来。还没有读到一半,便连声赞叹:“果然名不虚传!果然名不虚传!”读完以后又说:“这样的诗真是惊风雨,泣鬼神啊!”然后又把李白看了又看:“噫!你恐怕是天上的太白星下凡吧?”
李白见他如此风趣,便也说道:“你老刚一进山门,我还以为天上的老寿星下降紫极宫哩!”两人又大笑一场。贺知章一看天已晌午,便邀请李白到附近酒家小酌一番。吃完之后,两人都抢着付钱,偏偏两人都忘记了带钱,结果是贺知章把身上佩带的小金龟解下来,给了店家。临分手时,贺知章自告奋勇对李白说:“我这个秘书监,虽然管的是经籍图书,但好歹总是个三品,在皇上面前说几句话还是可以的。待老夫明日早朝奏上一本,请皇上亲自召见,早日召见。你回招贤馆去候着吧。”
果然不多几日,便有内侍传下旨来,召李白进宫。不但是皇帝亲自召见,而且是在大明宫金銮殿召见。李白生平第一次一整天没有喝酒,第二天一早跟着内侍来到大明宫。十二年前,李白只能在它外面远远观看,而现在却昂首阔步地由当中最大的一道门——丹凤门直走入内。到了丹凤门里,举眼望去,一条用一尺见方的青砖镶铺的又宽又平的坡道,笔直地通向半空里。半空里一座巍峨的殿宇,不仅比长安城所有宫殿都高大雄伟,而且东西两头各有阁楼辅翼,宛如蟹螯对峙,更显得气象非凡。内侍告诉他,这便是大明宫的正殿——含元殿。
两边的阁楼,东名“翔鸾”,西名“栖凤”。国家举行大典,如改元、大赦、阅兵、受俘等等,就在这个地方。他们走了足足有一顿饭工夫,才来到含元殿跟前。内侍又告诉他,整个大明宫是建在长安城东北高地——龙首原上,站在这里可以俯瞰全城。李白回身一望,果然长安城都在眼底,终南山如在对面,刚走过的那条坡道,就像巨龙的尾巴迤逦拖向长安城东。李白不禁连连赞叹:“啊,不愧是九天阊阖!真如那玉帝灵霄!”心里还想道:“我这不是到了天上么?”
内侍领着李白绕过栖凤楼下,折向西北,走了半炷香的工夫,又看见一座坐西向东的宫殿,仅次于含元殿。内侍告诉他,这便是麟德殿,皇帝上朝多在这个地方。经过麟德殿下再向北去,又到了一座宫殿面前,其规模大小虽次于麟德殿,但金光闪闪,令人目眩,犹有过之。李白远远便看见殿外警卫森严,殿内香烟缭绕,只听内侍轻轻说了一声:“金銮殿到了。”便吩咐他在阶下候着,自上殿去了。李白凝神屏息,又约莫候了一盏茶工夫,忽听得殿上高唱一声:“圣上有旨,宣李白上殿。”仍见先前那个内侍来领了他,沿着汉白玉石阶一级一级走了上去。只见地上铺着大红地毯,两旁站着不少文职官员。当中宝座上端坐一人,穿戴着帝王宴见宾客时的服装:乌纱帽沿上嵌着一块白玉,绛纱袍当胸绣着一团盘螭,腰系真珠宝钿带,足登白底乌皮靴。“想必这就是开元天子,天宝皇帝了?怎么目光那样昏暗?两颊那样松弛?他昔日的英姿到哪里去了?”李白脑际闪过一串疑问。“但这上面除了他还能是谁呢?”于是紧走几步,拜伏在地。正要山呼九叩,玄宗已叫“平身”,并吩咐“赐座”。
李白侧身坐下,只听得皇帝启金口,开玉牙,一板一眼,从容不迫地说道:“卿是布衣,名为朕知,非素蓄道义,何以及此?”李白本来想说:“我今天总算是张良遇到了汉高祖,吕尚遇到了周文王。”但他却只能说:“白本山野之人,才微识浅,端赖圣朝雨露,主上隆恩。”又听玄宗说道:“朕三十年来,广开贤路,亲选群才。大者为栋梁,小者为柱石。山林野遗,靡不毕至。李卿既有扬、马之才,何其来迟?”李白本想说:“我从少年时代,即将书剑许明时,怎奈君之堂兮千里远,君之门兮九重门。我不得其门而入,因此蹉跎至今。”但他却只能说:“只因小臣久居僻壤,耳目闭塞,又兼疏懒成性,不堪识拔。自弃圣朝,久负明时。”又听玄宗说道:“自是以后,卿可供奉翰林,随时待诏。竭尔麒麟之笔,为朕佐佑王化,润色鸿业。使后世之人不独知汉武帝有司马相如,亦知朕有李太白。”
李白正想献上他的《宣唐鸿猷》,把自己的满腹经纶痛痛快快陈述一番,只见玄宗轻轻将手一挥,内侍已上来引他退立一旁。紧接着便见两旁的官员前来拜贺,有的说:“谨贺陛下探海得珠,举网罗凤。”有的说:“谨贺圣朝济济多士,万邦咸宁。”有的说:“元首明哉,股肱良哉!”有的说:“德配天地,功参造化。”……最后大家同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庆贺已毕,玄宗又吩咐赐宴,便宣布退朝。于是在御筵上,大家又向李白庆贺一番,又歌颂了一番皇恩浩荡。
这一天下来,李白只觉得身子飘飘然,头脑懵懵然,耳际哄哄然,又像是在演戏,又像是在梦中。
李白从招贤馆搬进了大明宫翰林院。
翰林院就在金銮殿旁边,是一个精致的四合院,院内院外种着各色品种的竹子。院外是指云参天的南竹,虬枝盘空的龙竹;院内是枝叶娟秀的紫竹,牙黄的底色上呈现出丝丝碧绿线纹的琴丝竹,还有浑身泪痕斑斑的湘妃竹。镇日里,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使这小院更显得幽雅别致。
这小院一连多日热闹异常。大家都要来看看天子亲自召见的翰林学士,当代的司马相如。头一天是同院的翰林们都来拜访。首先是活神仙张果老,据说他已活了几千岁,尧时即为侍中;其次是能掐会算的邢和璞,据说他善知过去未来,寿夭祸福;再次是视通幽冥的师夜光,据说他能看见鬼在什么地方;还有一个叫孙甑生的,能使石头打架,扫把走路,新近得宠的杨贵妃①已经召他进宫去表演过好几次了!李白听他们鬼话连篇,但却不得不和他们应酬一番。
①杨玉环在天宝四年始正式册立为贵妃。此从一般习惯称呼。
然后是同朝的官员来拜访。张垍竟是第一个!他仍然是那么年轻美貌,仍然是那么温文尔雅,对李白仍然是甜言蜜语,而且称李白为“故人”。李白本着“君子不念旧恶”之心,对他仍然以礼相待;何况他是掌管翰林院的人,今后还是得仰仗他。譬如眼下新来乍到,这禁中许多规矩就得靠他指点。张垍向李白介绍了一些情况,又特别叮咛李白说:“这翰林待诏,顾名思义就是等待主上随时下诏。因此,除了十天一次休沐日可以出去外,其余时间均不得随便走动,必须在院中恭候主上的咨询和差遣。”
李白从此既不敢随意乱逛,也不敢任性喝酒,生怕误了社稷苍生大事,有负圣明天子的厚望。每日里就在院中温习经史,把那周公辅成王,张良佐汉高,诸葛亮相蜀,以及唐初魏征、马周、房玄龄、杜如晦等贤相名臣的事迹,反复研读,一部《贞观政要》更是背诵如流。写起诗来,也是剖心输丹,一派报效之语。和新交旧好酬唱赠答,送人远行、赴边、甚至贬谪,都是一派勉励的话。他好像一匹千里马,套上了络头,备上了鞍鞯,一心以为就要开始驰骋了。
转眼就到了十月。一天,内侍果然前来传旨,命李白侍从圣驾前往骊山温泉宫。他以为既然让他侍从前往,说不定到了温泉宫会召见他,对国政有所咨询,因此他特地将《宣唐鸿猷》带在身边。
骊山在长安东四十里。李白骑上御赐的飞龙马,拿着御赐的珊瑚鞭,随着浩浩荡荡的前呼后拥的队伍,出了春明门,过了长乐坡,又过了浐桥和灞桥,一路上按辔徐行,足足走了半日。到了骊山足下,只见林木葱郁,经冬不凋。山上山下,宫馆林立。赭色的宫墙,自西至东,由下而上,围成一座小小的山城。它既有城市的豪华,又有山林的清幽,比起长安城中的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来,又是别具一格。长安宫殿是雄伟庄严的帝居,骊山别馆是超凡出尘的仙境。此地由于有温泉,地气特暖,四季如春;而到了夏天,这里树木特多,人烟稀少,又比长安城中凉爽。所以玄宗每年既在这里过冬,又在这里消夏。从开元后期以来,每两三年总要整修扩建一次,不久前又在山腰里修建成一座专供皇帝斋戒用的长生殿,在山下又修建了一处专供贵妃沐浴用的华清池。
刚到温泉宫,李白感觉真是到了人们传说中的瀛洲、蓬莱。第二天传下旨来,给侍从官员们赐浴,第三天又赐宴,第四天又赐游山……更使李白感到无比荣幸。他想再过几天,再传旨下来,就一定是召他去咨询国家大事。谁知十天半月过去了,仍无消息,只听见半山上的宫殿里,阵阵音乐随着清风飘下来,悠扬宛转,昼夜不停。到了夜里更是听得真切,甚至连歌词也断断续续听到了几段:
……
趁天风,唯闻遥送叮当。宛如龙起翔千状,翩若鸾回色五章。
……
伴洛妃,凌波神渚;动巫娥,行云高唐。音和态宛转悠扬,更泠泠节奏应宫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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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虚步虚瑶台上,飞觞引兴狂;弄玉弄玉秦台上,吹箫也自忙。凡情仙意两参详。
……
银蟾亮,玉漏长,千秋一曲舞霓裳。
……
这霓裳羽衣曲真是如琼浆玉液,谁听了也会沉醉。
李白本来大可以沉醉在这仙境和仙乐里,他却偏惦记着皇帝说不定哪一天会召见他咨询国政,甚至向同来的侍从官探问主上几时升殿视事。大家都说不知道,并拿奇怪的眼光打量他。有一个人还反问他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要万岁爷在这里升殿视事?”有一个服侍李白的小内侍来给李白沏茶时,才告诉他说:“万岁爷和杨娘娘这会儿正在忙着排练霓裳羽衣曲,据说是皇上梦游月宫听来的。他到这里来就是陪着杨娘娘尽兴玩乐,还升什么殿?视什么事?即使有事,内有高将军,外有李相公,哪里用得着皇上操心呢?”然后又低声对李白说:“你有福不享,打听这些做啥!”李白只好安心享福,不敢多问了。
大概是霓裳羽衣舞排练得差不多了,内侍有一天传下旨来,叫李白应诏。李白以为皇上终于要和他商量国家大事了,连忙弹冠整衣,俯伏阶下,结果却是叫他写一首驾幸温泉宫的诗。他马上写了一首:
羽林十二将,罗列应星文。霜仗悬秋月,霓旌卷夜云。严更千户肃,清乐九天闻。日出瞻佳气,葱葱绕圣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