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立即呈了上去,不一会,又降下旨来,说是万岁看了很高兴,称赞诗写得又快又好,特赐宫锦袍一件。李白看着这件金线盘花的宫锦袍,更觉得皇上待他恩重如山。几句小诗怎能承受如此恩宠呢?他就更想对大唐王朝有所报效了。
李白就在屡蒙恩庞,亟思报效的心情中,过完了他一生最得意的一个冬天。
天宝二年的早春,严寒还未退尽,地上的小草刚刚透出一点绿意,池边的杨柳刚吐出米粒大小的嫩芽。内庭歌舞,夜以继日。李白又奉诏作《宫中行乐词十首》。
未及半月,点点鹅黄变成了一片新绿,刚出巢的雏莺在枝头歌唱。玄宗出游宜春苑。李白又奉诏作《龙池柳色初青,听新莺百啭歌》。
三月里,陕郡太守兼水陆转运使韦坚,引浐水到御苑的望春楼下汇聚成潭,功成。韦坚以新船数百艘标上全国各州、郡的名称,摆上各州、郡的名贵出产,载着成百的歌伎,唱着庆贺天宝年号的《得宝歌》:“得宝弘农野,弘农得宝耶……三郎当殿坐,听唱得宝歌。”领唱的是李白的友人崔成甫。成甫时任陕县县尉,颇得上司韦坚的赏识。他身着崭新的春装,又特地套了一件华丽的锦半臂,加以歌喉嘹亮,响遏行云,更显得人材出众。船队足长十里有余,次第来到望春楼下,向玄宗奉献各种山珍海味,奇玩异宝。玄宗也在望春楼上大摆筵席,热闹了整整一天。李白又奉诏作《春日行》。
转眼到了春暮,兴庆宫中牡丹开了。玄宗陪着贵妃,在沉香亭欣赏由洛阳新进贡来的名贵品种“姚黄”、“魏紫”。本己有李龟年率领的梨园子弟待候,但玄宗说:“对子,赏名花,何用旧词为!”于是李白又奉诏作《清平调词》三首:
其一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其二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官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其三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李龟年领着众乐工,按曲谱,填新词,调丝竹,击檀板,演唱了一遍又一遍。帝妃二人边饮美酒,边赏新歌,陶醉在春风之中。
由于差遣频繁,李白又奉命从大明宫的翰林院迁到兴庆宫,守在皇帝身边,以便随时应诏。上面派了两名宫女专门服侍他,伙食也开得更好了。每天除了鸡鸭鱼肉,又特赐西凉进贡来的葡萄酒一坛。穿的衣服更是不愁,冬天还没完,春衣已经早早地送来了;春天还没完,夏衫又已送来了。娘娘怕他寂寞,又赐他一只陇西进贡的鹦鹉。鹦鹉站在珊瑚架上,用一条黄金做的小练系着,挂在檐前。宫女们每天用江南进贡来的香稻和终南山的清泉喂它,还教它念李白的诗哩!
李白此时吃有吃的,穿有穿的,喝有喝的,玩有玩的,真是要什么有什么。不但翰林院中其他的人望尘莫及,就连三品五品的文武官员中也有人看了眼红。王公贵人常来请他听歌、观舞、赴宴,还怕他不赏脸。每逢休沐日,他更是不得闲。徐王李延年府里的宴会还没完,汝阳王李琎早派人候着了。刚从左司郎中崔宗之宅里出来,张垍兄弟三人又来接着。这个休沐日还没完,玉真公主已叫元丹丘来请他下个休沐日务必上她的玉真观去。李白成了长安城中第一个红人。
偏在这红得发紫的时候,李白感到厌烦起来。
有一个休沐日,他一大早就从翰林院里溜了出来,既不去公卿府第,也不去游乐场所,只想找个清静的去处散淡半日。他想来想去只有南门里兰陵坊一带,慈恩寺塔附近,风光不错,而又人烟稀少。虽在闹市之中,却如同乡村一样。便穿过朱雀门大街,直往南门而来。在菜畦、花圃、荷塘、鱼池之间,信步转游了一阵。走过几处竹篱茅舍,他停下来看一看。走过几处豆棚瓜架,他也停下来看一看。这些地方,自然远远不能和禁中相比,便却有它们天然的野趣。最后,在快出南门的地方,一个十分简陋,然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小土罐子里插着一丛野花的小酒家,吸引他走了进去。他要了壶极普通的米酒和几碟极普通的小菜,一边自斟自饮,一边和卖酒的老汉拉着闲话,却感到好久没有感到的舒服自在。不知不觉便喝得多了一些,也就趁势倒在酒家的小土炕上睡了起来。
正睡得香甜,而且梦见平阳和伯禽向他走来。他刚把姊弟俩一手一个抱了起来,却听见有人闹闹嚷嚷进了屋里,一迭声叫:“李学士!李学士!”他心里好生厌烦,想赶快抱着孩子逃走,却迈不开步。有人上来拉他,推他,摇他,他仍然不能动弹。停了一会,没有动静了,他又蒙胧睡去,又继续做他的梦:“两个小家伙,你们怎么来的?爸爸还没有自己的住宅,你们住在哪里好呢?”突然,却听见“扑”的一声,一片冷水从他头上淋下。他正想找个地方躲雨,又是“扑”的一声。他猛地醒了过来,坐起一看,才发现几个内侍端着一碗水站在炕前,向他连连哈腰赔笑说:“李学士,你让我们找得好苦哇!万岁爷在白莲池泛舟,等你回去哩!高公公传下旨意来说,非把你找到不可。找不到,我们可不得下台。”另一个说:“别罗嗦了,赶快回吧!”
不等李白答话,他们便七手八脚地扶他上了马,簇拥着直奔兴庆宫而来。路上风一吹,李白一肚子酒涌了上来,好生难受。强熬到兴庆宫门前,终于呕吐开了,衣服上马鞍上一片狼藉。这怎能上龙舟呢?内侍们连忙去禀过高力士。高力士叫赶快弄碗醒酒汤给他灌下去,又叫把衣服给他换了,把手脸洗净。李白昏昏沉沉,由他们摆弄。他多想闭目养一会儿神,却听见小太监说:“高公公来了。”
李白赶快把眼睛闭上。“怎么酒还没有醒?万岁爷等了好半天了!”这高力士说话不仅倒男不女,怎么还瓮声瓮气的?李白眯起眼睛一看,原来他站在门外就拿手绢把鼻子捂上了。李白直想唾他一口:“呸,你这给皇帝提夜壶的贱臣!”但又一想:“怎能和这种人计较?”李白只好忍了又忍,听凭内侍扶着他来到池畔。上了龙舟,正欲进舱,高力士又传下娘娘旨意,不让进去了。却吩咐内侍掇了一张小炕桌放在船头,摆了纸墨笔砚,叫李白就在那上面写《白莲花开序》。李白趴在小炕桌上久久没有动笔,他需要让自己平静一下,否则控制不住自己,就会写出这样一句话来:后世子孙切切勿为翰林待诏。
李白写完《白莲花开序》,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他平生写诗作赋从来没有感到这样困难。
也不知是娘娘嫌他酒气薰人,还是皇帝嫌他文思迟钝了,从此李白就很少奉诏,而且奉命搬出了兴庆宫,仍到大明宫翰林院居住。这时,献上了长生秘术的张果老已经加授“银青光禄大夫”,乔迁到御赐的宅第中去了。
天宝二年夏,终南山麓,一片松林深处,隐藏着一个小小的山庄。门首钉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斛斯山庄”几个字。
暮色苍茫中,一弯山月随着一个游人从山上下来,沿着一条苍翠的小径走入松林,来到庄前扣门。开门的小童高兴地叫道:“原来是李学士!”
听见小童说话,主人早已从草堂中走出,客人也进入院中。
“啊,李学士!贵客临门,有失远迎!你怎么这等时分才到?”主人拱手致敬,一边让客人进堂屋里坐。
“啊,斛斯山人,久违!久违!”李白一边答礼一边就在院中小石桌边坐了下来。然后才回答主人的问话说:“我刚从紫阁峰上下来,和那里的老道讨论了一天《道德经》。”
“想必很有些体会了?”主人叫小童给客人端来了洗脸水,沏上了茶。
“老子五千言,至为玄妙。虽自幼诵读,却只知皮毛。近年来,对祸福盈亏的道理,才真正有些体会。”李白洗完了脸,端起了茶杯。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这确是千古不易之理。”主人也端起了茶杯。
“这盈亏之理也一样呀!你看月亮,总是暂满还亏。你看太阳,总是日中则斜。我先前还不相信,现在才知道。眼看它正当顶,金光灿烂的,谁知它已经开始西斜了。”李白不胜感慨地说。主人也听出了点弦外之音,他既然是不问世事的隐者,便习惯地拿话岔开:
“元丹丘怎么没有和你一道来哩?”
“他刚给玉真公主写了《受道灵坛祥应记》,又奉命到华山采药炼丹去了。丹丘之学本属清静无为,虽然有些吐纳之术,也是顺应自然。他哪里有什么长生不死方?没想到把他召到长安来,叫他从事江湖术士这一套。这些日子实在把丹丘苦了也!”没想到又引起李白一番感慨,连主人也不禁替元丹丘担心:
“那他怎么办呢?”
“此事说难办也难办,谁也炼不出不死药:说好办也好办,把那参、苓、术、草之类,开胃健脾、消痰化食的平补药物,合他几十剂不就行了?”李白说完把手一拍,笑了起来,引得斛斯山人也笑了。
说话之间,小童已搬来几样简单的菜肴,主人特地抱出一坛新丰酒来。
“自从去年长安一别,你和丹丘说来说来,总不见来。我这坛酒舍不得吃,一直给你们留着哩!”
“唉,说来话长……总因俗务缠身,身不由己啊!”
酒坛打开,一股喷鼻的酒香散开来,加上随着微风送来的松针气息,特别清雅宜人。李白不待主人劝他,他自己已端着喝起来:
“好酒!好酒!”
“阁下在皇宫里什么好酒没喝过,倒称赞起老百姓喝的酒来。”
“老百姓的酒,自有它的本味。禁中的酒虽好,总爱加很多香料和糖。刚喝上很香甜,喝的日子多了,就觉得还是本味好。”
两人在院中月光下,一杯一杯地对饮。主人抱歉没有来得及准备,只有几样小菜。李白却赞不绝口。
李白环顾四周,只见数亩小园,几间茅屋,屋后是几块菜畦,屋前是四季花草。桐间露落,柳下风来,虽在盛夏,竟如高秋。李白又是称羡不置。
斛斯山人说:“我这山居野处有什么好,怎比得你们住的深宅大院?”
李白也不答话,却背诵起庾信的《小园赋》来:“若夫一枝之上,巢父得安巢之所;一壶之中,壶公有容身之地。况乎管宁藜床,虽穿而可坐;嵇康锻灶,既暖而堪眠。岂必连闼洞房,南阳樊重之地;赤墀青琐,西汉王根之宅?……”
斛斯山人也说道:“这倒是老实话。席前方丈,所食不过一饱;广厦千间,夜眠不过八尺。”
到后来,李白越发不拘形迹,竟然放声歌唱。斛斯山人也搬出琴来,弹了几曲。歌声琴声,伴着松风,荡漾在终南山麓。
这一天,李白感到好久以来未有的自由和舒适。
天宝二年秋,长安西城僻静的长寿坊,太子宾客贺知章家中。
一个油漆剥落、年久失修的院落。堂下,摆着十来盆菊花,堂中几案上堆着些画轴。贺知章陪着李白正在观画。
粉壁正中挂了一幅山水—— 李思训的《蓬瀛图》。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洪波汹涌,云雾弥漫,三座仙岛耸峙其间。那岛上的层峦叠嶂,青松翠柏,使李白好像听见了沁人心脾的鹤唳;那仙岛上的一抹红霞,数点金粉,使李白好像窥见了秦人避世的桃源。低头一看,画幅的左下角,一叶小舟,挂着一片白帆,正朝着仙岛驶去。李白恍惚进入了画中,变成了站在船头上的那个飘飘欲仙的道士。
“贤弟,你站得久了,坐下歇歇吧。”贺知章提醒李白说。
“啊,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李白好像还没有从画境中出来。
看罢《蓬瀛图》,贺知章又叫家人挂出一幅水墨人物——吴道子的《东篱图》。一带疏篱,几丛菊花。篱边一个年老的高士,手持竹杖,半侧着身子,略偏着脑袋,出神地望着远方,远方的南山只有一点淡淡的影子。秋风吹动他零乱的须发和松弛的衣带微微飘起,天空有一抹微云亦呈自然舒卷之态。整个画面无处不给人悠然出尘之感。李白又恍惚进了画中,变成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渊明。
贺知章又招呼李白用茶,才把李白从画中唤回来。
两人一边饮着茶,一边谈论着画。
“谢赫六法,首标气韵生动。李将军金碧山水,吴道子水墨人物,都达到了这一点。此二人在我朝艺苑中,可谓各极其妙。”
“可惜吴道子自进内廷以后,便不能随便作画了。我这一幅还是他早年画的。”
李白突然想起紫极宫八卦亭内那张老子真容,便笑着问道:“那张老子真容是他的近作吧?”
贺知章却答道:“你真是大惊小怪,这有什么希奇?”
这一下便引出贺知章一肚子牢骚来,讲了李林甫一大堆媚上的事。
“……总而言之,皇上好神仙,他便装神弄鬼;皇上慕长生,他便招揽术士;皇上务游乐,他便广求贡献;皇上厌谏诤,他便杜绝言路。皇上只要一出口,他马上办到;皇上还没有出口,他已未雨绸缪。一桩桩、一件件,都做得恰碰皇上心坎儿,好像皇上肚里的蛔虫。你说他本领大不大?……你问他怎样得知皇上的心意么?除了察言观色,百般揣摩,再有一手就是买通左右,暗设坐探,所以皇上在宫内的动静,他早在宫外就知道了……他不仅是一条蛔虫,简直是一头妖狐,两只足的老妖狐。以后,咱们就叫他‘两足狐’吧。”
贺知章的话匣子一打开,简直欲罢不能,接着又讲到高力士。
“……最近几年,四方凡有文表进奏,心须先呈送高力士,然后再送给皇上。小事,高力士就决定了;大事也不过让皇上知道一下。前年,又给高力士加封了冠军大将军,右监门卫大将军,其他几个宦官头儿也封了将军。这一来,一个二个更是插上野鸡翎子了!这长安城中的甲第,长安城外的良田,宦官们就占了一半。高力士的家产,有些王侯也比不上。这些宦官又有钱又有势,连皇亲贵戚都要溜他们尻子。诸王公主都把高力士叫‘阿爹’,驸马更把他叫‘阿爷’,太子也得叫他‘阿哥’,连皇上当着人也称他‘将军’哩!李林甫、宇文融、安禄山、高仙芝……这一伙都是靠走高力士的私门而取得将相高位……你说得对!哪个朝代的宦官也没有这样大的权势!你问皇上是否感到他权倾人主么?嗨,你猜皇上怎样说?他说:‘只有高力士当班,我才睡得安稳。’……他倒睡得安稳,我怕这大唐的江山有些不安稳了!”
贺知章越说越有气,越有气越控制不住,索性说到皇帝和贵妃头上来。
“……成年价求长生!殊不知清心寡欲,自然长生。像我这个老不死,为什么活到八十多?眼不花,耳不聋,走起路来一阵风。为什么?我一不过食肥甘,二不乱进丹药,三不沉湎女色,总而言之,我不自己作践自己。像他已经是年近花甲的人了,还把自己的儿媳扒了来,夜以继日地寻欢作乐,这不是自作孽吗?那妖妇也是作孽多端,什么难弄偏要吃什么。单说进荔枝这一项,每年不知要跑死多少匹好马,沿途不知道要踏坏老百姓多少庄稼。这还不算,去年听说一个算命瞎子在路上走,躲闪不及被踏死了;今年听说一个小娃在地里拾麦穗,也被踏死了。差人要赶期限,都拣直道走。为了保他们自己的脑袋,他管你是路不是路,有人没有人,就扯闪打雷似地过来了。你看,就为了娘娘要吃上鲜荔枝!”
最后,他语重心长地说道:“照这样下去,我看这太平年月不久长了,有的人都暗中在终南山里修建庄园,准备退路了,我也要回老家镜湖去了。你以后就叫我‘四明狂客’吧。”
贺知章这一顿牢骚,变成了一块大石头沉重地压在李白心上。
天宝二年冬,长安市上一家最大的酒楼。楼上挂着又大又厚的棉门帘,室中烧着熊熊的炭火,当中摆了一个大圆桌,已经是杯盘狼藉。“酒中八仙”①正在这里作竟日之欢。
①“酒中八仙”姓名,其说不一。此从杜甫《饮中八仙歌》。
坐在首席的贺知章,酒酣耳热,狂态毕露。他脱去帽子,露出一头银白的头发,嘻开没牙的嘴,正在和邻座的汝阳郡王李琎开玩笑:“花奴儿,亏你还是个郡王,天子的侄儿!听说你走在路上碰见卖酒曲的小车过来了,你就垂涎三尺!”李琎也不相让,笑道:“我也听说你老有一次喝醉了,失足掉到井里,你的牙齿就是那次撞掉的吧?”说得贺知章捧腹大笑。李白一见连忙打个谜语:“贺监捧腹——打一成语。”李琎马上就猜中:“一望无涯(牙)。”这一下把满座都逗笑了。
贺知章看定李琎说:“好小子!脑瓜子挺灵醒的,怪不得皇上都夸你哩!”李琎却说:“他不夸我还罢了,他一夸倒把我父亲弄得惶恐万状,连忙骂我不成材。幸得他说:‘大哥放心。花奴才艺有余,刚毅不足,不是帝王之材。’我父亲才如释重负。”贺知章听了说:“既然你父亲把天下都让了,当了‘让皇帝’,你就把这郡王也让了吧。”李琎一拍手说:“我正想请求移封去当酒泉令!每天喝够了酒,就玩玩羯鼓;玩够了羯鼓,又喝酒。那才称心哩!”李白才知道“让皇帝”的嗣子为什么每天必喝三斗才上朝,原来这位风流快活如神仙的青年郡王,有他难言的苦衷。
刚一静下来,便听见谁在喝酒,发出“啧啧”的响声。原来是左丞相李适之还在自斟自饮,好像他对别人的笑谈充耳不闻。贺知章又指着他笑道:“看,看,活像鲸鱼在喝水,一百条河水也给他喝得干。你在家里,终朝宴饮,日费万钱,还没喝够么?”李适之眼睛半睁半闭地说:“酒能喝得够么?”刚说了半句,却吟诗一首:“朱门长不闭,亲友恣经过。年龄将半百,不乐复如何?”贺知章说:“你当初也是相当精明能干的人来,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你这样怕那‘两足狐’么?”李适之不急不慢地说:“狐假虎威,焉得不怕?”大家一时又都不言语了。
人称“美少年”的左司郎中崔宗之,独自一人靠着窗子站着,举起杯子欲饮不饮,只把头仰起,翻着白眼望着窗外的青天,好像一株玉树立在风前。贺知章也不放过他:“小崔儿,你一个人在那里想什么心事?你袭封了齐国公,还要怎样?”“没出息的人,才依靠祖荫,坐吃俸禄呢!”崔宗之刚说了一句,便有意把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到人称“逃禅侍郎”的苏晋身上。“你们看,苏吏部又在逃禅了。”
一向持斋念佛的吏部侍郎苏晋,对着空酒杯端坐不动。贺知章便接着说:“苏吏部,听说慧澄和尚送了一幅弥勒佛的绣像,你成年四季供着。你为什么专爱弥勒佛?”苏晋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弥勒佛好饮酒,和我相投,所以我爱供他。”贺知章又问道:“你这‘逃禅侍郎’,你是逃出,还是逃入?”苏晋又一本正经地回答道:“遇事逃出,遇酒逃入。”李白不禁赞叹道:“好一个‘遇事逃出,遇酒逃入。’可谓逃禅的三昧真言了!”同时心里想道:“早年人称王粲的苏晋,身上哪还有一点汉末‘建安七子’之一的王仲宣那种慷慨意气呢?”
布衣焦遂口吃,所以半天没开腔。但酒过五斗以后,他却比谁都健谈,而且好发奇谈怪论,一旦引起别人反诘,他就大逞辩才,没完没了,乐此不疲。李白发现他,的确在滔滔不绝的废话中,连自己口吃的毛病都忘记了。便对他说:“足下可谓遣怀无术,忘世有方。”焦遂苦笑了一下,对李白拱了拱手。
“草圣”张旭,开始还和大家一起谈笑,到后来就一言不发,再到后来忽然狂叫一声,站了起来,在室中来回奔走。大家一看,他面前的一大壶酒全空了,就知道他的酒瘾足了,书瘾发了。贺知章便赶快叫人排开书案,搬来文房四宝。张旭把帽子一揭,外衣一脱,抓起笔来,便挥洒开了。只见满纸云烟滚滚,只闻室中风雨飒飒。写了一张、两张、三张,都不过瘾,最后,竟把头发解开,抓在手里,在墨海里一裹,往那长约一丈的绢上,写了“乐圣避贤”四个狂草大字。李白走过来一看说:“乐我杯中圣①,避他讨人嫌。”众人都发出会心的笑声。
①唐时称清酒为“圣”,浊酒为“贤”。
大家正在围观,突然几个内侍拥上楼来,叫“李学士奉诏”。李白赶快往炕上一躺,跷起二郎腿,高声唱道:“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小臣本是酒中仙。”几个内侍又要上来用冷水喷头,贺知章站出来说:“李学士醉了,不能奉诏。”便把内侍们轰走了。
然后李白站起身来,走到张旭刚写过字的案前,也抓起笔来,用他那粗犷的草书题诗一首: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
大家一看不约而同说道:“好一个‘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被斥去朝
李白总算有了报效国家的机会。待诏翰林三年来,他第一次不是侍候皇帝洗澡,不是侍候娘娘赏花,不是为梨园配词,总而言之,不是为帝妃们吃喝玩乐效劳,而是为朝廷起草出师诏。因此,当内侍从汝阳郡王李琎庆贺新春的筵席上找到李白,虽然他已半醉,却欣然奉诏前往兴庆宫勤政务本楼。
玄宗早已在楼上等候,御榻上文房四宝早已摆好,炉火也燃得正旺。玄宗先让他将脸和手洗净,又让他喝了一盏刚沏好的“龙团”新茶,然后便亲自将诏令大意说与李白。原来是吐蕃在三年前攻占了青海的石堡城,大唐天子认为他有不臣之心。虽然也曾用兵,奈何将非其人,出师不克,未曾消得心头之恨。近年,朔方节度使王忠嗣,出师桑乾,连战皆捷,拓地千里,威振漠北。天子大喜,特地加封他为左武卫大将军,意欲让他率领大军西征吐番。最后,玄宗还引经据典地说道:“书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朕欲惩此顽夷,威慑西域。让他们知道我天朝的厉害!”李白不知究竟,只顾考虑这一篇振我国威的文字如何写得铺张扬厉,堂而皇之,超过司马相如。便启奏玄宗道:“请陛下赐臣无畏,臣神旺气足,方能尽其所能。”玄宗说道:“你就随便一点不妨。”
李白便抹掉帽子,脱下外袍,一边开始构思,一边抬腿要上御榻,这才发现靴子还没有脱,又恐弄脏了刚洗净的双手,玷污了凤毛笔,染黑了蟠龙笺。刚好,高力士站在下首。坐在御榻边上的李白便把脚向他一伸:“劳驾帮个忙。”高力士万万没有想到,除了万岁爷,竟还有人敢叫他“帮”这个“忙”。还来不及考虑这个忙是帮的好,还是不帮的好,一双捧惯了御足的手,却已捧住了李白的靴子。李白趁势一缩腿,左足一只便已脱下,右足一只又已递到高力士手里,高力士也就只好“帮忙”到底了。当高力士失神地站在那里,后悔他没有来得及叫小太监过来帮忙的时候,李白早已笔走龙蛇,草开诏书了。玄宗一盏茶还没喝上三道,内侍已将诏书捧至眼前。玄宗一看,洋洋洒洒,千有余言,不但内容堂皇,措辞气派,而且干干净净,文不加点。于是龙颜大喜,对李白说道:“卿家捷才,深惬朕意。明日上朝颁诏以后,当授卿中书舍人之职。从今以后,专为朕司掌诏命,代草王言。”
李白回到翰林院,喜得一夜没有睡着。首先是感到皇上一年四季并非只是吃喝玩乐,他这翰林待诏也总算干了点正经事,何况明天就要授给他中书舍人的实职。中书舍人仅次于中书侍郎,中书侍郎又仅次于中书令,而中书令就是宰相。中书舍人除主管起草诏令,还可以参预机密,不仅官阶距宰相不远,实际职务也距宰相很近。他青年时代“愿为辅弼”的梦想竟然快实现了,他即将成为第二个张九龄。至于张九龄的下场,他却顾不上去想,便又想到以中书舍人供奉翰林,再不是空头翰林待诏徒有虚名,以后就有了自己的住宅,同子女也就可以团圆了。
到了天快亮时,他才小憩了一会,就又起来上朝了。当他赶到大明宫时,只见一片灯火,好像天上的星星,都降落到长安城里。他以为晚了,谁知还有比他更晚的。由于玄宗好久不上早朝,朝廷官员都习惯晏起,今天早上就有好些人几乎起不来。
直到卯时过了,人才到齐,皇帝也才升座。
第一件事便是宣读出师诏,命朔方节度使、左武卫大将军王忠嗣出列听诏。朝列之中便走出一位身着戎装的将领,年约四十开外,身高七尺有余,一表堂堂,英姿飒爽,却又举止安详,气度从容,使人想见他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帅才。他听过诏令以后,不但没有飞扬跋扈之态,反而满面忧虑之色,高声说道:“臣有下情容奏。”接着便俯伏丹墀,慷慨陈辞:“臣之先父,为国死难,殁于阵前。臣自幼蒙主上隆恩,养于禁中,赐名忠嗣。国恩家仇,无日或忘。虽屡有微功,未足以报。自陛下授臣重任以来,窃思当年提刀跃马,斩将夺旗,乃匹夫之勇,实非报国之上策。臣愿效战国李牧,西汉李广,以持重安边为务。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以逸待劳,必操胜算。万里边疆,固可不战而定。否则,征伐频繁,徒劳无功,兴师动众,动摇国本。昔汉武好四夷之功,虽广获珍奇,多斩首级,而中国疲耗,几至危亡。晚年悔之,改弦易辙,息兵重农,方使国家转危为安。况石堡险固,易守难攻。若贸然出师,屯兵坚城之下,必死伤数万,然后事乃可图。臣恐其所得不如所失,故请休兵秣马,伺其隙而取之,方为上计。伏望陛下三思。”
王忠嗣这一番话,听得李白出了一身汗,又是惭愧,又是后悔,又是不安。他真想跑出朝列去,握住王忠嗣的手说:“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他抬头看时,却见皇帝脸上阴云密布,众大臣面面相觑。
正在这时,当朝一品宰相李林甫,出列奏道:“陛下身为天子,天下之事都是陛下的家事。陛下有诏,唯命是从就是忠。”然后,他竟然转身向文武官员们训斥起来:“你们看看宫门两旁的立仗马,每天乖乖地站着,一声不吭,享受的是三品俸禄;只要嘶一声,就拉下去,再也休想到这里来了!”李白一听,不禁暗暗吃惊,原来如今当权的宰相竟是这等货色!大概玄宗也觉得他说得不伦不类,打了个哈欠。
李白正想出列仗义直言,刚一转身,却有人将他袍袖拉住,一看是礼部员外郎崔国辅,摇头向他示意。他略一迟疑,又见朝列中走出一员将领,年纪不过三十来岁,却是趾高气扬,大言不惭地说道:“杀人一万,自损三千。偷鸡还要费把米哩!既然是打仗,哪能不死人!俺中国现有五千多万人口,死他几万,如九牛去一毛。臣请募关中子弟三万人,加上陇右、河西三万人,以六万之众,何愁拿不下一个小小的石堡城!有人贪生怕死,我河西节度副使董延光可不怕死!只要能为陛下开边拓地,俺视死如归!……”
正当董延光讲得白沫四溅,忘乎所以的时候,王忠嗣突然厉声问道:“五年前,青海碛石之役,丧师上万,丢盔弃甲逃回京师的,不就是你董延光吗?”董延光一下就哑了,只得用手抹掉嘴边白沫,退了下去。王忠嗣紧接着又援古证今,备陈利害。最后语重心长地说道:“朝廷频年出兵,今关中丁壮,已征行略尽,孤儿寡妇,遍于京畿。臣非贪生怕死,实不忍以数万人之性命易一官。愿陛下亦下轮台之诏,杜邀功之途,则社稷幸甚,苍生幸甚!”说毕,叩头不止,声震殿廷,直到鲜血流出来,染红了地面。
玄宗的脸色本已泛起怒容,及至目睹此状,也好像不便发作,便挥了挥手,宣布退朝。
李白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翰林院,先抱起酒壶灌了一气,随着颓然地倒在床上。王忠嗣头上碰出的鲜血老在他眼前出现。王忠嗣最后一句话:“臣实不忍以数万人性命易一官”,老在他耳际轰鸣。他想来想去,决定给皇帝上书。于是马上坐起来,抽笔展纸,写将起来。当他正写到:“臣亦不忍以数万人性命易一官”,忽然有人推门而入。一看,又是崔国辅。
崔国辅,吴郡人。李白早在青年时代初游金陵时就和他认识了。两人性格既投,又都爱写乐府诗。国辅小诗尤其和李白相近,也是清新而又自然。国辅入朝后,当过集贤殿直学士,后调任礼部员外郎。十年京官,半生闲职,使他雄心壮志已消磨殆尽,诗笔也好像退给了江淹。李白入朝后,他曾多次来访。发现李白意气不减当年,诗情犹胜昔日,使他十分钦佩,也使他不免担心。今天恰好和李白站在一起,见李白意欲出列奏事,恐他言语有失,因此暗中示意。他下朝以后,脱去朝服,便赶到翰林院来。果然不出他所料,李白正准备上书。他连忙抓住李白的手说:“贤弟你有所不知,听愚兄慢慢道来。今天幸好是王忠嗣,忠嗣是皇上最心爱的将领,而且是看着他长大的,知他决无二心,所以当廷抗旨,不忍加罪。若是别人,必定与周子谅同样下场。”接着崔国辅又将近几年朝中内幕略谈一二,比贺知章所说的尤有过之,绝非外人所敢介入。李白这才恍然大悟,他除了侍候帝妃吃喝玩乐,休想有别事可干。何况侍候帝妃吃喝玩乐也遭到人们的忌妒和谗谤了。
翰林院一角,一群蚊子在哼哼:
“他哪里像个翰林学士!醉卧长安街头,已不是一次两次了。简直像个叫化子,真是不成体统,有辱翰林!”
“就是在禁中,他也常是喝得酩酊大醉,好几次都不能奉诏。不,我看他是有意拒不奉诏。”
“听说,他竟敢叫高公公给他脱靴,可是真的吗?”
“可不是真的!再过些时,恐怕还要叫宰相给他磨墨,叫娘娘给他牵纸呢!”
“昨天晚上,主人赐我们观伎,他听了‘雉子班’这支曲子以后,写了一首诗,中间有两句:‘乍向草中耿介死,不求黄金笼下生。’你们想想是什么意思?”
“总是恃才傲物之意……”
“岂止是恃才傲物!他是骂咱们这翰林院是鸟笼。你们看,这不是指斥乘舆①么?”
①乘舆,帝王所乘之车辆,后用作帝王之代称。因天子至尊,不敢直言之,故托之于乘舆,或谓之车驾。
“你们以为他只是掉弄笔墨?我前几天从他窗下过,听见他和什么人在谈王忠嗣怎样怎样……他和王忠嗣有啥关系?”
“咦,这恐怕是交通外官,图谋不轨啊!”
……
皇宫内院一角,两个苍蝇在嗡嗡:
“高公公,除了上次给你送来的禀帖外,我这里又有了一条。那穷措大听到人们议论他,竟写了一首《翰林读书言怀》,说他在院里一天到晚无非读书,不知怎的招来一些是非。诗中把他自己比成是白璧,骂大家是苍蝇。最后还说他在这里没有久留的意思,胆敢把翰林之职视若敝屣。你看,这是他的亲笔。”
“张驸马,这还是不够啊!我看这事得借重杨娘娘,她说一句,顶咱百句。但是她哪管你什么恃才傲物,指斥乘舆,交通外官?总有什么事犯着她才好。我听见杨娘娘昨天还在背诵他的《清平调》三首。你的文墨比我高深,看看这三首诗里能觅个缝不?只要有个缝儿,咱们就给他下几个蛆。”
“待我想来……‘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飞燕’……赵飞燕……有了!高公公,有了!赵飞燕原是娼家出身。”
“好,好,好,这一条抵十条。她一听准会说:‘这李白恁利害呀!还会绕着弯儿骂人,竟骂到俺家头上来了!’我在旁边再吹一吹风,扇一扇火,她一气,告到咱主子那里,管叫他李白滚蛋!”
“这一下可消了你脱靴之恨了!高公公,你该怎样谢我呢?”
“这一下不也拔去你眼中钉了?他一来,你在主子心目中一落千丈。去年侍驾温泉宫本来该是你的差事,那件宫锦袍本来也该是赏给你的,眼睁睁被他夺去了。你倒该谢我才是。”
……
兴庆宫寝殿一角,帝妃们在聊天:
“听爱妃这一说,李白确实不识抬举。朕也看他不是廊庙之器,还恐他‘言温室树’呢!”
“陛下,啥叫‘言温室树’?”
“就是泄漏宫廷秘密。汉成帝时大臣孔光,孔子十四世孙,为人周密谨慎。有人问他温室殿中所植何树,他也默然不应。”
“李白那样放肆,哪能及得圣人之后分毫?陛上圣虑极是,确实要提防他乘醉在禁中乱走。万一有些事遭他撞见……还是趁早把他贬得远远的。”
“翰林待诏是个虚衔,并非实职,怎么个贬法呢?”
“既然连个正经官儿也不是,交给李林甫随便处置,不就行了,何劳圣虑?”
“爱妃有所不知。此人虽然轻如鸿毛,怎奈他名满天下,故尔不能随便处置。处置不当,遭人议论。不但遭天下议论,还遭后世议论。岂不坏了朕多年广开才路的名声?还是让他好来好去吧。”
……
天宝三载春,李白在累日徘徊,几番犹豫之后,终于上书请求“还山”。玄宗即日“恩准”,并赏赐了不少银两。
当李白捧着“赐金还山”的手敕时,不禁感慨万端。
他一会儿感到自己好像宋玉。宋玉在楚襄王驾下为臣,立身行事本来是高洁的,只因他才华出众,又长得一表人材,便受到登徒子忌妒,竟诬告他好色,劝楚王不要让他出入禁中。实际上真正好色的是登徒子,一见女人,不分好歹,就像苍蝇见血。结果,楚襄王竟听信登徒子的谗言,将宋玉赶走了。于是李白写下了《宋玉事楚王》古风一首。
他一会儿又感到自己好像是被人遗弃的妇女。虽然品行端正,人也正在盛年,无奈夫婿薄幸,我色未衰而彼爱已弛,竟至中道弃捐。山中的藤萝尚有松柏可托,自己却连草木也不如。这又是多么悲哀啊!于是李白又写下了《绿萝纷葳蕤》古风一首。
最后,他感到自己好像陇头流水一样,从陇山流下来,流入秦川,流入黄河。它即将一去不复返,怎能不带悲声呢?胡马南去时,回顾朔方的冰雪,尚有依恋之情哩!回想来长安时,看见秋蛾初飞;现在离开长安,看见春蚕已生。啊,三个年头过去了!光阴好像流水一般逝去,我的心却像风中的旌旗没个着落。哪里是我的出路?哪里是我的归宿?……唉,这没完没了的感伤有什么用呢?还是挥掉眼泪走吧,走吧,走吧!只是这颗破碎的心何时才能平复啊?于是李白写下了最后一首古风《秦水别陇首》:
秦水别陇首,幽咽多悲声。胡马顾朔雪,蹑蹀长嘶鸣。感物动我心,缅然含归情。昔视秋蛾飞,今见春蚕生。袅袅桑结叶,萋萋柳垂荣。急节谢流水,羁心摇悬旌。挥涕且复去,恻怆何时平?
在天宝三载暮春的一天,李白终于取下头上的学士帽,脱下身上的宫锦袍,换上隐士戴的角巾和平民穿的葛服,离开了翰林院,离开了大明宫,离开了长安。只有通向商洛、南阳的那条大路知道他一路上洒下了多少眼泪。
§两曜相会
天宝三载五月,四十四岁的李白和三十三岁的杜甫初次相会于东京洛阳。
这时杜甫正寓居洛阳仁风里姑父家中。姑母已于前年去世,她在世时待杜甫如同己出;姑父也很看重杜甫的才学。因此,杜甫从家里偃师县的陆浑山庄来东京时,和过去一样,仍在该处居住。陆浑山庄虽然简陋,也还安适;他和夫人杨氏结婚未久,感情也很好。但因杜甫此时正值盛年,用世心切,所以总是跑到洛阳来,出入翰墨之场,奔走诸侯之门,从事干谒活动,以求进身之路。几年过去了,虽然在社会上已小有文名,但从二十四岁举进士落第以来,至今仍是布衣,心中不免有些抑郁。东京的纸醉金迷,官场的尔虞我诈,翰墨场中的文人相轻,更使杜甫日生厌倦。回到偃师乡下去吗?又觉得不甘心;继续待在东京吗?又实在没意思。
杜甫正在苦闷之中,想找一个志同道合的人倾心畅谈,忽听得待诏翰林的李白,“赐金还山”,路过洛阳。这消息好像闷浊的空气中吹来一股清风,使杜甫不胜欣喜。李白大名,他耳闻已久,可惜一直没有机会见面。李白二十五岁初游江东之时,杜甫在河南巩县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子;李白家居安陆时期,虽然往来中原,但杜甫又出游吴越;杜甫漫游齐鲁时,李白却在远游江淮。这一次,杜甫终于要和他渴慕的人见面了,但他不知这位曾经待诏翰林的学士,这位敢于让“高将军”脱靴的狂客,可会和他这个山林野逸订交?他想他要和李白交往,实在是高攀。但又转念一想,自己少年时代初游翰墨场,就曾受到郑州刺史崔尚和豫州刺史魏启心的赞扬,说他的文章很像班固、扬雄;而且鼎鼎大名的文坛前辈李邕和王翰,一个“求识面”,一个“顾卜邻”。虽然他们是意在鼓励后进,自己总算是头角峥嵘。近十年以来,虽然干谒不遂,倒已写了几百篇诗文,其中《望岳》、《登兖州城楼》、《房兵曹胡马》、《画鹰》等首,放在当代诗坛上比谁也不逊色。杜甫终于鼓起勇气出席了洛阳人士为李白洗尘的宴会。
当杜甫步行赶到天津桥南有名的酒商董糟丘开设的“洛阳酒家”时,宴会已快开始,主客正在纷纷入席,竟忘了把他介绍给李白。他原来想像李白必是头戴学士帽,身穿宫锦袍,红光满面,意气洋洋。现在他却看见一个头戴角巾,身穿葛服,完全是隐士打扮的人坐在首席。要说他不是李白,那今天的首席除了李白还会是谁呢?要说他就是李白吗,为什么是这样一身装束?他看李白果然如像人们传说的那样,眉宇轩昂,神清气朗,两只眼睛如同饿虎一般。但仔细一看,那眉宇之间却隐隐浮现出痛苦的皱纹,那神情之中却带有一种萧索的意味。虽然也谈笑风生,甚至发出爽朗的笑声,但仔细一听,他的笑声总好像有些勉强,而且尽谈些风花雪月,草木虫鱼。谁要问起他待诏翰林的事,他总是巧妙地回避开去。席间大家都忙于客套应酬,只有受冷落的杜甫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然而偏偏是被人冷落的杜甫受到李白的注意。李白发现这个屈居末座的人频频向自己投来敬慕的目光,却一言不发;李白发现主人劝酒时常常把他忘记,他却是镇静自若;李白还发现满座只有他面容清癯,穿著朴素,然而也只有他使人感到风清骨峻,脱略凡俗。李白便向邻座打问他的姓名,那邻座只从他正在往外吐的鱼骨中带出两个字:“杜二。”于是,李白便站起身来,持壶在手,一边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一边把众人的酒杯一一斟满,然后说道:“让我借花献佛。”紧接着便看定了杜甫,又加上一句:“让我向‘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①的作者杜子美敬一杯。”这一下不仅出乎大家意料,而且也出乎杜甫意料,他连忙站起来,激动得把李白给他斟得特满的酒弄洒了一半,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了。一口饮完杯中的酒以后,只望着李白欠身,拱手;李白一口饮完杯中的酒以后,也望着杜甫拱手,欠身。杜甫的眼睛不觉湿润起来,李白的眼睛闪着亲切的亮光,两人虽然没有多说话,却彼此都觉得说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