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杜甫诗《望岳》句。
第二天,杜甫在李白寓所里倾心畅谈,直到深夜。李白谈了待诏翰林和赐金还山的真相以后,说道:“总而言之,待诏翰林前期可谓‘骑虎不敢下’,待诏翰林后期可谓‘攀龙忽堕天’。其中滋味,你就可想而知了。”杜甫听了,才知道李白一身隐士打扮和满面萧索神情的由来,不禁感慨系之:“我先前可羡慕你啦,谁知竟是这样!真正是‘塞翁得马,焉知非祸’啊!”然后又安慰李白说:“那么你这一次去朝,塞翁失马,又焉知非福呢?”李白说:“祸还没有完呢,哪说得上福?我这一走,高力士未曾报得脱靴之仇,张垍未曾消得夺袍之恨,恐怕未必就此罢休。”于是李白便把他意欲从高天师受道箓的打算,告诉了杜甫:“从此遁入方外,为三十六帝之外臣,不受他人间帝王权贵的管辖。”李白说着故意摇头晃脑地又吟了两句诗:“抑余何为者?身在方士格——我已身为方士,他们还能把我怎么样呢?”杜甫无限同情地看看李白说:“吾兄用心可谓苦矣!”
接连几天,杜甫每天都来陪伴李白。除了听李白讲些长安见闻外,又和李白谈诗论文。他听李白讲了“酒中八仙”之会,又受李白歌行的影响,便写了一首《饮中八仙歌》向李白请教。李白看了说:“贤弟此诗,把八个人都写得神气活现,而每个人不过只用了两三句,实在难得。简直是顾恺之的笔墨!”杜甫连忙说:“吾兄过奖。小弟只不过借此向你学习。你看尚能学得你一二分否?”李白却一下站起来,高声朗诵道:“‘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①——气势何等雄健而又内含不露;‘孤嶂秦碑在,荒城鲁殿余。’②——法度何等森严而又从容自如。贤弟自有千秋,何须步我后尘?”杜甫也站起来,高声朗诵李白的诗,然后又加以赞叹道:“吾兄之诗,清新如庾开府,俊逸似鲍参军;杂言歌行更是如贺监所说的那样,‘惊风雨,泣鬼神’。我如能成为第二个李白,也不虚此生了。”李白大摇其头,举起手来给了杜甫肩头一巴掌,高声说道:“李太白,杜子美,各领风骚万万年!”然后哈哈大笑。杜甫也随之大开心颜,多日的郁闷便一扫而光。
①杜甫诗《望岳》句。
②杜甫诗《登兖州城楼》句。
他们本想多聚些日子,但李白要去开封拜托族祖李彦允转请北海高天师授道箓;杜甫也要为前不久去世的继祖母赶写墓志。于是两人相约秋后在梁园重聚,然后同去访道求仙。
开元年间的宋州现已改为睢阳郡了,但城东的梁园仍旧是旅游胜地。他们在梁园重聚时,和诗人高适不期而遇,高适,字达夫,原籍渤海,久客宋中,就住在梁园附近。开元末期曾为封丘县尉,不得志,辞官归来,过着寄迹渔樵的生活。杜甫和他已是故交,李白与他算是新知,便约他一道同游。但高适主张趁着秋高雁肥,就在梁园东北的孟诸大泽中打猎,胜似访道求仙。
在梁园聚饮时,三人都是好酒量。高适喝得越多话越少,虽喝数十杯不乱。杜甫喝得多了就变得比平日激烈,一改少年老成之态,也颇有些狂放。李白喝到半酣,往往引吭高歌;喝到大醉,还要拔剑起舞。在出猎孟诸时,高适最沉着,杜甫最耐心,李白最活跃。有一次,李白射落一只大雁,高兴得发起狂来,把大雁高举在空中,一边大声叫喊,一边策马飞跑,一气跑了几十里。本来要回西南的睢阳去的,却跑到东北的单父去了。害得杜甫和高适好找。赶到单父城里,李白已经在一边喝酒,一边欣赏歌舞,直到半夜,还不去安息。
李白在梁宋之游中,日夜寻欢作乐。杜甫开始也替他高兴,以为他已抛开了心中的忧愁,忘掉了身上的创痛,后来才发现并非如此。杜甫常在夜间听到李白被梦魇住,不是大声喊叫,就是低声呻吟。他才知道李白心灵创痛之深,已非世俗的方法可以排除。“难怪他要去受道箓,也许只有这个办法能解除他的痛苦吧?”杜甫也无法安睡。
天宝三载①十月,济南郡道教寺院紫极宫里连日传出洪亮的钟声,日夜不断的香烟烛火薰得院中树上的白鹤都搬家了。这里正在举行新道徒入教仪式。
①天宝三年,诏令改年为载。
院中高约三尺的土坛上,四角挂着神幡,上面画着八卦。土坛周围牵着绳子,绳子上挂着纸钱。当中一个大神案,上面供着众神祇的牌位。特地从北海郡请来的高天师,正在披发仗剑,踏罡布斗。几十名信徒衣冠整洁,神气肃穆。每个人的手都反剪在背后,就像绑赴刑场的罪犯一样。他们一个跟着一个,环绕着神坛不停地走动,口中念念有词,向神祇忏悔自己一生的罪过。他们这样已经过七天七夜了,除了在凌晨休息片刻,吃一点素食,喝一点清水以外,基本上是昼夜不息。好容易熬到七天上头,高天师重新登坛,大家又强打精神,走完最后一圈。然后齐集坛前,等侯高天师给他们授“道箓。”
面色苍白,冷汗淋漓的李白,已在半昏迷状态中。听到高天师喊他的名字,已几乎不能举步,幸好有两个小道士搀着他站到坛前的台阶上。高天师训示的“真言”,他已不能听清,只断断续续地听到几句:“凡道士者,大道为父,神明为母,虚无为师,自然为友……慎言语,节饮食,勤修炼,戒嗜欲,……炼尔冰雪之容,延尔金石之寿……”当他从高天师手里接过白绢朱文的“道箓”时,差一点晕倒在地。仍是两个小道士扶着他,并帮他把“道箓”系在左肘上,这才算大功告成。
当李白从三天三夜的昏睡中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庆幸自己终于通过了七天七夜繁琐而又痛苦的仪式,正式成了道门弟子。他以为这一来,名隶紫府,品登仙箓,就可以了却尘缘,忘情世事,超然独立于成败得失之上,也就永远从忧愁痛苦中解放出来。
李白回到东鲁,第一件事就是用玄宗打发他的钱造了一幢酒楼。邀了裴旻叔侄和孔巢父等人三天两头到楼上来聚饮,更多的时候是他一个人夜以继日地沉醉楼头——李白故意用这种办法麻痹自己的心灵。
李白回到东鲁,第二件事就是用玄宗打发他的钱建了一间丹房,打了一眼丹灶,还亲自带着人上山去找矿石,然后升火烧炼。他昼夜守在炉边,看着五颜六色的火焰,做着白日飞升的梦。到了七七四十九天上头,红黄的矿石就变成了灰白的粉末。他服用了三天,就拉起肚子来。但他仍然忙个不停——李白故意用这种办法消磨自己的壮志。
妻子刘氏原以为李白必定是高车驷马,载着满车的金银回来。结果,李白却是一身道家装束,依旧两袖清风。玄宗赐金,受了道箓,造了酒楼,建了丹房下来,便所剩无几,而且又几乎全送给了酒家。刘氏便闹着要离婚,李白也就由她去了。
刘氏走了,“海石榴”却移来了李白家。原来是邻女的丈夫在海外发了财,另有新欢,把她休了。李白毅然收留了她。这回谁也再不敢兴风作浪,一则邻女已是自由之身,二则李白好歹总是“赐金还山”的翰林,即使取个一妻二妾也是合法的。幸好有了“海石榴”的照料,李白才没有死于酒精中毒和丹药中毒。
次年夏天,杜甫邀李白去济南。济南郡司马李之芳是北海郡太守李邕的从侄。他见郡中有名的历下古亭多年失修,势将倾圯,因而在原有的基础上另建新亭。新亭落成后,李之芳便邀请齐鲁名士来游历下。在此次聚会中,李白不但和杜甫、高适再次相见,而且见到了二十多年前的渝州刺史,现在的北海太守李邕。两人见面时,你看我,我看你,看来看去,不约而同哈哈大笑。李邕说:“果然是‘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李白说:“惭愧,惭愧!扬子雕虫,悔其少作。前辈就别提了。您老已近古稀之年了吧?倒是越老越精神,不但是名满天下的贤太守,而且是不畏权贵的干将、莫邪。”
于是李白讲了他“攀龙堕天”的经历,李邕讲了他屡遭贬谪的经历。李邕早在开元十三年,玄宗东封泰山时即蒙召见。邕时为陈州刺史,有令名,所上辞赋亦称旨。他便以为当居宰相之职,结果不但未得升迁,反遭张说忌妒;到了后来,又遭李林甫忌妒。总而言之,都是怕他夺了相位,屡次小题大做,加害于他。李邕讲完了他的遭遇,露出他的满头白发说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早已生死富贵置之度外,就谁也不怕了!”大家听了,感叹不已。
这年秋天,李白和杜甫又同到鲁郡北郭的范十庄上盘桓。范十是他们在济南李之芳席上结识的一位隐士。他的幽栖之地吸引李、杜二人来访,但因路径不熟,迷失了方向。李白又一交跌在苍耳丛中,帽子跌落了,衣服上也粘满了多刺的苍耳子。拂也拂不去,抖也抖不掉。杜甫要帮他一个个拿下来,李白却不管它,竟衣冠不整地叩开了范氏庄门。李白不等小童通报就直往里去,一边走一边喊道:“范老十啊,你看我是谁呀!”逗得主人始而吃惊,继而奇怪,终于大笑。随即叫小童搬出新鲜的蔬菜瓜果和家酿的黄酒招待客人。酒过数巡之后,三人兴致越高,上下古今,天南地北,奇闻轶事,三教九流,无所不谈,只是绝口不谈个人的功名富贵。最后,李白干脆脱去衣帽,躺在院中一块大石头上,高声吟起陆机的《猛虎行》来:“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阴。恶木岂无枝,壮志多苦心。”直到夜半,他们才进屋安息。李白和杜甫在范十庄上盘桓了十来天。白天他们手拉手地散步谈心,到晚来同床共被而眠。范十看着他们两人说:“你俩简直像亲兄弟一样。曹丕所谓‘文人相轻,自古而然’之论,可以说被你们打破了。”
临别时,范十请他们各赋诗留念。李白写了一首《寻鲁城北范居士》,杜甫写了一首《与李十二白寻范十隐居》。
杜甫和李白也要分手了。李白在尧祠石门给杜甫饯行。
他们共同感到都像飘风中的飞蓬一样,不知何处是他们安身立命之所。功业不成,丹砂未就,只是每日里痛饮狂歌,视富贵如浮云,把王侯当粪土,快意一时,可又有什么用呢?于是杜甫口占一诗:
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他们共同感到都像飘风中的飞蓬一样,不知何日再能相聚。且对着这石门秋光,再干上几杯兰陵美酒吧!于是李白口占一诗:
醉别复几日,登临遍池台。何时石门路,重有金樽开?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徕。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
二人分手以后,不久李白就去了江东,杜甫则上了长安。虽然天各一方,但是心在一处,互有寄诗,各抒别情。杜甫寄李白的诗大都留了底稿保存在他的集中,李白寄杜甫的诗却多散失了。此是后话。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被斥去朝一事,给李白留下的创痛太深了。诚挚的友情,纯朴的爱情,都不能消除;道箓上的符咒,也不济事;成坛的烈酒,成罐的丹药,更是饮鸩止渴。多日的五痨七伤终于使他大病一场,前后足有半年之久,直到天宝五载秋后才好利索。
不顾家人和亲友的劝阻,李白决定出游。以为名山胜境或能清洗他的心魂,治愈他的创痛。他想起多年就想去一游的越中山水,想起贺知章给他介绍的天台山、天姥山,还想起谢灵运写的诗句:“暝投剡中宿,明登天姥岑。高高入云霓,还期那可寻?”更是悠然神往。
有一天,他竟然梦见自己在月光下飞过了镜湖,飞到了天姥山。只见峰峦挺拔,高耸入云,好像和天连在一块。又只见它无头无尾,无边无际,好像占据了整个大地。正寻找上山的路,准备拾级而登,不知怎么一来,已经到了山中。抬头一看,竟看见了海上日出的奇景;侧耳一听,竟听见了天鸡报晓的鸣声。这不是到了天上了么?信步走去,果然景色非凡。幽岩绝壑,奇花异草,都不是人间所有。正在心旷神怡之际,天色却突然暗了下来,好像是要下雨了,又好像是天快黑了。想寻个地方歇一歇足,同时躲一躲雨,忽听见野兽的声音,好像是熊在咆哮,龙在呻吟,震得林中的树叶、山上的石头簌簌地直往下掉。
李白连忙寻路下山。谁知雷雨大作,山崩地陷。正使人震惊,忽见崩陷之处露出一座洞府,石门大开,恍惚间走了进去,里面又是一番天地:足下好像是一片大海,深不见底;半空中好像是蓬莱仙岛,日月同辉。忽见一群仙人纷纷下降,穿着霓虹似的衣裳,坐着鸾凤驾的采车,苍龙给他们充前驱,白虎给他们当后卫,密密麻麻,熙熙攘攘,直向人头上蜂拥而来。连忙躲闪,一交就跌下了九霄云。李白醒来,万象皆空,眼前不过萧然一书斋而已。
这个梦使李白想了好多天,越想越觉得这个梦恰似他二入长安的经历:“这势拔五岳,高耸入云的仙山,不就像帝京长安么?这一夜飞度,直上九霄,不就像当年奉诏入朝么?山中的风雨晦暝,不就像君心之莫测么?山中的熊咆龙吟,不就像君威之可畏么?山中那些仙人,不就像长安城中那些贵人么?那神仙洞府,不就是皇宫内院么?我这一交跌下九霄云,不就像所谓的赐金还山么?……啊!我三年待诏翰林生活,的确不过是一枕黄粱!既是一枕黄粱,我又何必低徊不已?富贵荣华原是东流逝水,过眼云烟,甚至是敝屣,我还留恋它则甚?况且我这个人哪能低眉顺眼,点头哈腰去侍奉那些权贵们?还不如当老百姓还开心一些!别了,那在我心头曾经是金光闪闪的长安!别了,那在我心头曾经是伟大英明的圣主!别了,我多年来的登朝入仕的梦想!”
于是,李白写了《梦游天姥吟》一诗: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一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洞天石扇,訇然中开。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忽魂悸以魄动,怳惊起而长嗟。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在李白南下越中前夕,东鲁的友人们给李白饯行的宴会上,大家请李白赋诗留念时,李白就在这首《梦游天姥吟》的题目下面,加上了“留别”二字。
渴望出游的李白冒着大雪启程南下。好像走得远一些,就可以把长安忘却,就可以把往事丢开。因此,不管天寒地冻,他毅然踏上了千里征途。
但谁知一路行来,却处处是触景伤情。
他到了睢阳,梁园清泠池上,正是雪深三尺。在这里他遇到故人岑勋,不免想起十年前在元丹丘颖阳山居那次欢聚。那时还以为“天生我材必有用”,谁知奉诏入朝,竟落得如此下场。于是在《鸣皋歌送岑征君》一诗中,不禁又发了一通牢骚。
他到了扬州,已是冬末春初。扬州是他三十年前旧游之地:“曩昔东游维扬,不逾一年,散金三十余万,有落魄公子,悉皆济之。”那时大唐王朝在他心目中是多么光辉灿烂啊!人生的道路在他心目中是多么平坦宽广啊!谁知后来事实竟大谬不然。因此,虽然是烟花三月,胜地重游,但总觉得风景不殊,举目有山河之异。于是在《留别广陵诸公》一诗中,写到几十年的经历,特别是写到第二次入长安时,他又不禁感慨系之。
他到了金陵,在这里度过了春天。金陵也是他三十年前旧游之地,当时写的诗是何等轻快:“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三十年后重游,再也写不出这种轻快的调子了。登山临水,写景抒情,总是辄有兴亡之感,时兴黍离之悲。特别是《登金陵凤凰台》一诗,本想寄隐忧于比兴,谁知写到末尾却情不自禁,颖脱而出: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高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山外,一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他到了丹阳①,正值炎夏。运河边一队纤夫赤身露体,拖着满载巨石的上水船,在乱石滩上匍匐前进,沿途唱着悲哀的《丁都护歌》。烈火般的太阳,使他们的血液都快凝固了,掬起一捧河水来,却一半是泥土。他们就用这泥浆似的水勉强润了润嗓子,又挣扎向前。李白站在岸上目送他们远去,心中感到无限的酸楚,竟不觉流下泪来。同时,一阕新的《丁都护歌》便从他肺腑中涌出:
云阳上征去,两岸饶商贾。吴牛喘月时,拖船一何苦。水浊不可饮,壶浆半成土。一唱都护歌,心摧泪如雨。万人凿磐石,无由达江浒。君看石芒砀,掩泪悲千古。
他记得青年时期,初出三峡之际,也曾看到过纤夫拖船,也曾听到过他们的号子,心中却不曾如此伤感。而现在呢,当船夫们“心摧泪如雨”时,自己也不禁“掩泪悲千古”了。
他到了吴郡,游览了吴王夫差的姑苏台,写下了《苏台览古》;他到了越中,游览了越王勾践的故宫,写下了《越中览古》。在这些诗中,不是从盛时说起,转入荒凉;就是从满目荒凉中回顾盛时,调子总是十分萧索。
他到了会稽郡,才知道贺知章已于前年去世。对着故宅门前的荷塘,想起他们在长安的交往,三年待诏翰林的甜酸苦辣,又一齐涌上心头。因此,写下了《对酒忆贺监二首》。
李白终于到了天台山。这座古人拟之于仙界蓬莱的名山,是他幻想中的忘忧之乡。一到山足下的国清寺,那数里不见天日的万松径,就已使他精神一爽。到了人们传说中的只须一濯即可消除一切尘烦的灵溪,他真的感到好像灵魂洗了个澡。到了石桥,那横跨两崖之间,下临飞瀑百丈的空中悬梁,其长数丈,其宽仅能容足,而又长满了青苔,谁要能跨过去,就能成仙。要不是有人劝阻,他真想去试一试。当他登上天台绝顶——华顶,啊,天好近,地好远!这不是仙界是什么呢?
东望大海,只见波涛翻滚,如同巨鳌出没,又见祥云笼罩,恍惚蓬莱仙岛就在前方。当他早起观日出,朝霞映在积雪的悬崖绝壁上,幻出五光十色的奇景,置身其间,好像自己已变成了仙人。但就在这高出尘表,远离人寰的高山之巅,他却想起秦皇、汉武派人入海求仙的故事:“劳民伤财,耗时数十年之久,蓬莱仙山究竟在哪里呢?骊山下的始皇陵和咸阳原上的武帝陵都被人盗了。假若他们的灵魂不死,为什么连自己的陵墓都无力保护呢?”他由秦皇、汉武又不禁想到当朝:“一方面穷兵黩武,滥事征伐,一方面又妄想长生不死,成仙成佛——这是多么荒谬啊!”于是李白在天台山绝顶,写下了借古讽今的《登高丘而望远海》。
李白一心想忘掉长安,一心想忘掉人世,然而走到天涯海角,他也未能忘掉。
天宝七载春,李白从越中返至金陵,从友人王十二处听到一连串惊人的消息。故人崔成甫被贬到洞庭南的湘阴去了,又一故人王昌龄被贬到夜郎西的龙标去了,还有一个故人李邕竟被刑讯致死。原来,在近两三年中,朝廷屡兴大狱,株连的人不计其数。
首先是韦坚的冤案。
天宝三载,崔成甫的上司陕郡太守兼水陆转运使韦坚,以开新潭、通漕运有功,升任三品刑部尚书,成甫以领衔唱《得宝歌》有功,也随之由九品县尉升任八品监察御史。谁知还不到两年,韦坚就被李林甫以交通外官,谋立太子的罪名贬出长安,而且株连了一大批人,“饮中八仙”之一的李适之也在内,甚至连当日划船的船夫也未能幸免。韦坚贬到外地后,又被李林甫派去的爪牙罗希奭和吉温追逼致死。李适之在贬所,听说罗、吉二人要来,害怕受不了他们的严刑逼供,干脆服毒自杀了。崔成甫即受此案牵连,但他毕竟是个小人物,所以还算侥幸,被贬到湘阴了事。
接着是李邕的冤案。
李邕由于名满天下,早为李林甫所嫉,加以李邕豪侈成性,不拘细行,日以宴饮驰猎为事。李林甫便暗中使人日求其短,适逢其会,天宝五载冬天,左骁卫兵曹参军柳有罪下狱,李邕便被牵连进去。原来是柳在罗希奭、吉温威胁利诱之下,诬告李邕曾经对他议论过朝政得失和皇帝吉凶。李林甫便又派罗希奭到北海郡,按察此事。李邕自然不服,罗、吉二人使用刑讯逼供,竟将李邕活活打死在刑庭之上。曾任过刑部尚书的淄州太守裴敦复,也被牵连进去,也被活活打死在刑庭之上。
接着又是王忠嗣的冤案。
王忠嗣终因上言谏阻攻取吐蕃石堡城一事,以“阻挠军功”得罪。李林甫早就忌妒王忠嗣,更从而落井下石,竟唆使人诬告他有奉立太子为帝之意。玄宗便将王忠嗣下狱推讯,几处极刑。后改贬汉阳太守,不久就忧愤而死。
这一连串的冤案使李白目瞪口呆,竟不知语从何起。王十二虽然见到好友忍不住不说,便毕竟心有余悸,也就匆匆告辞。他走后,李白独自一人怔怔地想了三天三夜:
“韦坚在皇上跟前不是也很受宠信么?……哦,他哪里是李林甫这奸贼的对手!……可怜李适之更是无辜受累。”
“李邕不幸而言中,李林甫果然要了他的命。可怜他七十高龄竟死于刑庭之上!可惜他一代干将莫邪竟折于佞臣之手!……”
“王忠嗣这样的忠臣良将,竟也是如此下场!真是自毁长城,自毁长城,自毁长城啊!……”
最后,他想到王昌龄被贬,恐非偶然,若非受李邕案株连,就是受王忠嗣案株连。“什么‘不矜细行’?无非是酗酒、携妓之类,这算得屁事!借口罢了。”
李白越想越义愤填膺,越想越忧心如焚。洪流要倾泄,火山要爆发。但他只能暂时熬住,把千言万语凝聚成一首小诗《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杨花尽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他这颗愁心把明月都坠得西斜了。
李林甫等人还在不断兴起冤狱。他以杨贵妃从兄杨国忠有掖庭之亲,不时出入禁中,深得玄宗宠幸,因此,便和杨国忠结为内援,并使杨国忠为御史中丞,掌握监察大权。其下又有罗希奭,吉温等一批鹰犬,为之驱使。于是他们在玄宗面前,任意奏劾忠良与无辜。凡他们所嫉恨的人,皆诬陷下狱,罗织成罪,滥刑逼供。仅长安城中家破人亡者,即达数百户。罗希奭和吉温被人称为“罗钳吉网”。
就在一代忠良和大批无辜的尸体上,就在数万士卒和无数孤寡的血泊和泪海中,李林甫率领百官频频给玄宗上尊号,树丰碑。
接二连三的冤狱,牵四挂五的株连,使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州县官吏更是重足而立。天宝八载,玄宗用哥舒翰为河西陇右节度使代王忠嗣,使率大军攻取石堡。石堡倒是攻下来了,但却牺牲了几万士卒的生命,果如王忠嗣所言。消息传来,举国震动,但是大家都敢怒而不敢言。
§幽州之行
天宝十载的秋天,南阳附近的石门山中,李白应故人元丹丘之约到此盘桓。元丹丘在山中营建了一处新的幽居,比起他旧有的颍阳山居来,其峰峦之秀,林壑之美,均有过而无不及,而且更是远离尘嚣,人迹罕至。李白来了一看,就羡幕不已。每日里,元丹丘陪着他随意登临。他们信步走去,也不记得走了多远。在寂静的山林中只听见猿猴在叫唤,在幽深的山谷中还留着千年积雪。走着走着,眼见那白云忽而出来了,忽而又回去了。走着走着,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落山了,月亮已出来了。于是他们在月光松影之下慢慢踱回山居。李白真想把全家搬来,从此隐居在这深山之中。
当李白谈起这个打算时,元丹丘笑道:“你打算倒是打算过多次了,就是这颗心冷不下来。隐居呀,出世呀,学道呀,成仙呀,你一说起来总是煞有介事。其实呢,往往其言愈冷,其心愈热。”李白也笑道:“我二人异姓为天伦,知我莫如君。出世云云,果如君言。那年我从高天师受道箓后,本来决心遁入方外,再不过问世事,谁知跑到天涯海角,也未能忘情朝政。”停了一下,他又继续说道:“不过这几年下来,我也确实寒心了。我这一次可是真正想找一个地方隐居了。”
元丹丘听了也感慨一番,忽又问道:“但不知嫂夫人意下如何?你俩新婚燕尔,她怎能随你避居深山呢?”李白听了,便将他去年正式续娶的宗氏夫人介绍了一番:“贤弟有所不知,你这位嫂嫂颇有些与众不同。她虽是相门之女,但却是自幼好道。秉性孤高,甘心淡泊。要不,她怎么看上了我这个野鹤闲云?她祖父宗楚客在武后朝,虽曾显赫一时,但也是三起三落,最后因参与韦后之乱,问了斩罪。遭此重大变故,宗家即一蹶不振。她之所以自幼好道,想必与此有关。而今宗家在梁园附近还有些破旧楼台,凄凉歌馆,但她却不愿在那里住下去,早想觅一幽栖之地。要不是她兄弟宗璟苦苦留住她,她早已出家去了。和我结婚以后,正好夫妻偕隐。我这次到石门山中来,正是奉她之命哩!”元丹丘说:“既然如此,那就在我附近选个地方吧。这山下原是春秋时的隐者长沮、桀溺耦耕之地。我等正好继承他们的高风亮节。”于是李白便在石门山中住了下来,准备营建一个全家隐居的地方。
还没有住上半个月,他就心神不宁起来。友人何昌浩的一封信时时出现在他心头。那封信是他不久以前在梁园收到的,当时看后,本已丢过一边,现在到了山中,却又想起它来。
何昌浩本是一个落第秀才,先前潦倒不堪,曾受过李白多次接济。谁知此人去年到了幽州节度使幕府之中,竟当了参赞军机的判官。来信字里行间充满了得意之情,并俨然以主人身分邀李白前往幽州。信中最后写道:“……足下才兼文武,强弟十倍。倘来塞垣,何愁英雄无用武之地!即使无意入幕,何妨来此一游?题诗碣石之馆,纵酒燕王之台,亦人生快事也!……”李白把这几句话记得一字不差。夜来独坐灯下,不觉思如潮涌:
“是啊,我空有一身剑术,未曾一试锋芒。何不拂剑而起,投笔从戎,学那班定远立功异域,扬名千载?即使马革裹尸,也比老死深山多几分英雄气。焉能白首穷经,学那济南伏生?人生在世,不为社稷苍生干一番事业,平平安安活一百岁,活一千岁,又有什么意思?”
“宗氏虽不嫌我年过半百,仍是一介布衣,但我男子汉大丈夫岂能无愧于心?以她的品貌,以她的才情,年纪也才三十几岁,完全可以嫁一个达官贵人,但她偏看中了我!难得她对我如此深情厚意。就是为了她,我也该出去闯一闯,庶几不负她一片芳心。”
“但是,这幽州是安禄山管辖的地方。安禄山这人究竟怎么样?听说他目不知书,又听说他为人骄横跋扈,还听说他和杨贵妃……但是天宝三载,让他当了平卢节度使,不久又兼了幽州节度使,后来又兼了河东节度使,最近还封了东平王。异姓封王,他还是头一个!皇上既然对他如此重用,想必他是国之干城。只要他忠勇为国,其余的事,我管它则甚!何况何昌浩信中说得好:‘即使无入幕之意,何妨来此一游。’是啊,先去看看怕什么?”
于是李白给何昌浩写了回信,并附诗一首《赠何七判官昌浩》:
有时忽惆怅,匡坐至夜分。平明空啸咤,思欲解世纷。心随长风去,吹散万里云。羞作济南生,九十诵古文。不然拂剑起,沙漠收奇勋。老死阡陌间,何因扬清芬?夫子今管乐,英才冠三军。终与同出处,岂将沮溺群?
当李白回到妻子所在的梁园时,他的幽州之行的打算,遭到宗氏强烈的反对。她压根儿不愿李白从政,更不愿李白到幽州去冒险。她认为从政无异暴虎凭河,幽州更是龙潭虎穴。她预言骄横跋扈的安禄山日后必然为乱。 她再三表示:愿和李白共糟糠,不教夫婿觅封侯。甚至不惜极而言之,而且痛哭流涕地说道:“你我夫妻鸾凤相得,琴瑟初谐,想不到就要生离死别,你这一去可是凶多吉少啊!”
李白没有想到妻子把事情看得这样凶险,本想和她分辩,但见她颦眉泪眼,也于心不忍,只好作罢。但过了几天,李白建功立业的思想又燃烧起来。宗氏预言安禄山势必为乱,把幽州说成是龙潭虎穴,反而激起了他的冒险之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行探得虚实动静,向朝廷上书建言,便可戢祸乱于未萌,不就是为社稷苍生立一功吗?岂止一功,简直是不朽之奇勋!”此念一生,宗氏便再也挡不住李白。你说是龙潭虎穴么?他正要去探一探;你说是刀山火海么?他偏要去闯一闯。和宗氏夫人临别时,虽然也不禁洒下数行热泪,但李白终于开始了幽州之行。
经过开封时,在友人于十一和裴十三为他饯行的筵席上,李白拔剑起舞,慷慨悲歌,并写下留别诗一首,又特地把诗的最后几句吟诵了一番:
……劝尔一杯酒,拂尔裘上霜。尔为我楚舞,吾为尔楚歌。且探虎穴向沙漠,鸣鞭走马凌黄河。耻作易水别,临歧泪滂沱。
一边念着:“耻作易水别,临歧泪滂沱”,一边却不禁流下泪来。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垓下之战前夕的项羽,又好像是即将入秦的荆轲。
黄河渡头,风高浪急,浊流滚滚。宗氏苦苦的劝告,又在他耳边萦绕。李白不禁想起古乐府《箜篌引》来:“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将奈公何!”他恍惚看见《箜篌引》中那个披发狂叟,向着波浪滔天的黄河跑来,他的妻子在后面一边追赶,一边叫喊,却未能将他止住,他终于跳下黄河,随即被浊浪卷走了。李白感到此时此际自己就像那个乱流而渡的披发狂叟,而宗氏千言万语便化做了一声声凄厉的呼唤:“公无渡河!公无渡河!公无渡河!①……”李白多想回到宗氏身边,但他已登上了黄河彼岸。
①李诗中屡以渡河喻从政。
由于心怀忐忑,因此一路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直到次年十月,才到达幽州节度使幕府所在地蓟县。
何昌浩热情地接待了李白,但是十分遗憾地说道:“老兄来得可是不巧!王爷入朝未归。他的左右手高尚、严庄也随他去了。他们要明年开春才能回来。老兄权且住下,先看看边塞风光。入幕之事不在话下。”李白心想:“我来的正巧!”便答道:“很好,很好,我正想先看看边塞风光。”李白便在何昌浩安排之下,南到范阳,北到蓟门,东到渔阳,西到易水,各处周游了一番。
十月的幽州,已经是白杨早落,塞草前衰,但扩军备战却搞得热火朝天。烽火一处接一处燃烧起来,羽书一封连一封送进朝去。战车排着森严的行列,战马蹴起漫天的尘土。猎猎的旌旗漫卷着凄紧的风沙,呜呜的画角迎来了海上的明月。营帐布满了辽东的原野,兵器多得像天上的星星,将士们日夜在操练、演习。李白以为是为了保卫王朝的边疆,迎击外来的敌人,不禁热血沸腾,写了《出自蓟北门行》一诗,对守边的将士们歌颂了一番。在各处游览之余,李白又和边将们一道出猎。大家见他骑着骏马,前后左右,周旋进退,越沟堑,登丘陵,无不驰骋自如;又见他弓开似满月,箭去若流星,连发两箭,竟射下两只老鹰来,众人无不惊服。从此李白每日便操练武艺,纵谈兵法,而且对人说他是李广的后代。
李白正陶醉在“沙漠收奇勋”的梦里,有一天,突然故人礼部员外郎崔国辅之子崔度来访。李白记得天宝初年在长安见他时,年方弱冠,天资颖悟,授以古乐府之学和剑术,往往得心应手。因此他们既有叔侄之谊,又是师徒之分。今日里,塞上相逢,分外亲热。李白问他何时到此,何以到此?崔度说他因屡试进士不第,便弃文就武。到此已三年有余,现在营州平卢节度使幕府中任判官之职。李白正说:“你果然有了出息……”崔度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而且露出警惕神色,低声说道:“老叔有所不知,小侄有心腹之言相告。”随即又说道:“此处非说话之所。”两人便以登览古迹为名,骑马出了蓟县城门,到了燕昭王当年拜乐毅为大将的黄金台遗址上。席地幕天,四顾无人,崔度才将他三年来所见所闻向李白细说从头。直听得李白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战功赫赫的安禄山是以轻启边衅,假报军功起家。他多次使用阴谋诡计,假意将奚和契丹的酋长请来联欢,把他们用酒灌醉,然后缚送朝廷,充作战俘。原来身兼幽州、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的安禄山已握有全国兵力之半,还在边事掩护之下,招兵买马,扩充武力。原来到处安营扎寨,日夜操练,这一片繁忙备战景象,并不是为了抵御外来的敌人,而是包藏着极大的祸心。谈到这里,崔度问道:“老叔可曾留心此地裁缝铺里在做什么?”李白连忙说道:“我正自奇怪,裁缝铺都在赶制各色袍带……”崔度说:“要不是准备封赠大批官员,赶制这些东西干什么呢?”李白也说:“要不是准备另立朝廷,节度使幕府又哪有权力封赠绯衣银带、紫衣玉带呢?”谈罢两人面面相觑。李白看崔度两眉深锁,崔度看李白双目灼灼。半晌,李白猛然紧握着崔度的手激动地说:“我们速将此事上奏朝廷吧。”崔度连忙摆手:“他正是深得宠信之时,谁敢去告发他?”
最后,李白只有在黄金台遗址上痛哭了一场:“君王啊,你最宠信的人果然是一个窃国大盗!你竟然把偌大一个北海都送给了这条长鲸,让它去兴风作浪,危害苍生社稷!眼看大祸就要临头了!”崔度也忍不住和他同洒一掬忧国之泪。他们打定主意趁安禄山没有回来,从速离开这龙潭虎穴之地。
崔度以省亲为名先走了,并带走了李白给妻子的一封密信。崔度走后,李白如坐针毡,后悔不听宗氏之言。他好像看见黄河倒流,洪水滔天;他好像看见安禄山变成了一条齿若雪山的长鲸,成千成万地吞噬生灵。他好像看到自己果然成了《箜篌引》中的白首狂夫,即将有灭顶之灾。于是李白在忧心如焚的状态下,写下了《公无渡河》一诗:
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波滔天,尧咨嗟。大禹理百川,儿啼不窥家。杀湍堙洪水,九州始蚕麻。其害乃去,茫然风沙。披发之叟狂而痴,清晨径流欲奚为?旁人不惜妻止之,公无渡河苦渡之。虎可搏,河难凭,公果溺死流海湄。有长鲸白齿若雪山,公乎公乎挂骨于其间。箜篌所悲竟不还!
幸好不久,接到宗氏重病信息一封,李白就以此为名,辞别何昌浩,赶快离开了幽州,回到河南。
§三入长安
河南道睢阳城外宗家庄,其地和梁园相邻。李白与宗氏结婚后,即以此为家。
天宝十二载早春,寒夜深院,一座小楼上传出凄清的弦乐之声。
宗氏夫人独坐室中,满面愁容,弹奏着一具破旧的箜篌,低声唱着:“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侍女在外间一声惊呼:“姑爷回来了!”李白来不及脱去风帽、斗蓬,已跨入室内;宗氏丢开箜篌,迎了上去,竟忘了嘘寒问暖。夫妇二人执手凝视半天,犹恐他们是在梦中。
彼此坐定以后,李白喝了一杯热茶,才开口说道:“长话短叙,果然安禄山要反了。”
此事早在宗氏预料之中。她见李白十分困顿,不愿他多费精神,想让他早些歇息。便只淡淡说道:“既然天下即将大乱,你我夫妻还是早日到嵩山中去隐居修道吧。”
李白却说:“我何尝不想同你偕隐?怎奈还有一件大事未了。”
宗氏一怔:“你还有什么大事未了?”
李白反而有了精神:“我必须马上赶往长安,向朝廷陈献济时之策。若能消除这场大乱,也算实现了我平生济苍生安社稷之志。”
宗氏一急:“夫君啊,此次虎穴生还,已是大幸。从此就该收起尘心,忘却世事。何况那安禄山正是灸手可热,你怎敢告他谋反呀?”
李白越发振振有辞:“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我有何不敢?”
宗氏欲罢不能:“话虽如此,但你一介布衣,凭什么去诛乱臣贼子?”
李白更来了劲头:“凭什么?凭我三寸不烂之舌,五寸生花之笔,我要挽狂澜于既倒,消祸乱于未发!”
宗氏哭笑不得,无可奈何,只好自言自语,自嗟自叹:“一梦未醒,又入一梦。才离虎穴,又入龙潭。其奈君何!其奈君何!”
三天后,仍是宗氏一人独坐小楼,弹奏着《箜篌引》。
天宝十二载早春二月,长安的杨柳吐出了鹅黄的嫩芽,把帝京装点得一片金黄,耀人眼目。龙楼凤阙依然巍然耸峙,横跨三川;紫陌红尘依然朱轮往来,骏马驰骤;王侯们依然如星辰挂在天上,宾客们依然如云烟簇拥城中。长安城依然是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快一百四十年了,这壮丽的帝京,这赫赫的王朝,有谁知道它已危若累卵,祸在眉睫?”李白面对长安的太平景象,心中越发充满了倾危感和迫切感。他无心一一重游故地,也不敢在大街上多抛头露面,而径直来到城南的杜甫家中。他在来长安的途中早已想好:在前几年乌云满天,黄风匝地的日子里,和他不约而同向朝廷暴政飞起鸣镝的故人,此次必能助他一臂之力。
李杜二人在阔别十年后相见,又惊又喜,又喜又悲。匆匆叙过寒温,谈话便转向当前的朝政。果然不出李白所料,杜甫心中也充满了同样的倾危感,并拿出他去年十月《登慈恩寺塔》一诗:“高标跨苍穹,烈风无时休。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当李白读到“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便在书案上重重一拍,说道:“我此行正是为保秦山,安皇州而来。”即将他意欲陈献济时策之事和盘托出,和杜甫促膝密谈直到半夜。两人一致感到此事非得朝中有力之人鼎助不可,否则连奏疏都呈递不上去。
找谁好呢?两人寻思良久,满朝文武大臣中竟找不到一个可托之人。新任宰相杨国忠,倒是有权有势,但却是继李林甫之后又一个结党营私的奸佞之辈,朝中大臣多仰他鼻息行事。因此须得在杨党之外找一个权位相当而又忠勇为国之人。想来想去,好不容易想到一个去冬入朝的哥舒翰。翰虽是蕃将,却能读《左氏春秋》,且为人讲义气,重然诺。曾在王忠嗣部下多年,饶勇善战,屡建功勋,升为陇右节度使,兼河源军使,也算得是塞上长城。数年前,忠嗣以“阻挠军功”获罪,翰被召入朝,攻打石堡,势非得已。当李林甫落井下石陷忠嗣于死罪时,翰力保忠嗣,声泪俱下,使玄宗感悟,忠嗣得免于极刑,故朝野皆称其义。去冬入朝,以陇右、河西等镇节度使,加开府仪同三司,又挂了御史大夫头衔,已有与闻军政大事之权。“献策之事若能得此人鼎助,必能成功。”李白便转忧为喜。杜甫也说:“至少总不会坏事。”二人计议已定,已是黎明,便分头行事。杜甫进城去打听哥舒翰是否在朝中;李白开始起草奏疏。
长安的柳枝早已由鹅黄转为嫩绿,又由嫩绿转为青翠,最后变成郁郁葱葱,如烟似雾。显然春已过半,而李白投石问路的诗却如石沉大海。但他还不甘心,不顾杜甫的劝阻,又亲自进城去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