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外,侍卫林立。李白在宫门外等候散朝,看看有没有当年的故人。旁边还有一些看热闹的百姓,簇拥在车马旁边。
将近午时,两个手持长戟的侍卫过来驱散众人:“快散朝了,闲人靠边站!”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李白看来看去,竟无一人相识。垂头丧气,正想走开。忽见一人,年约三十有余,容颜俊美,服饰华丽,好生面熟。见他走到一匹银鞍紫鞚的骏马跟前,正要上马,李白这才想了起来,连忙上前招呼:“独孤附马,别来无恙?”
独孤附马把他审视了一阵:“你是……?”
“在下李白”,他向独孤匆忙施了一礼,紧接着说:“十年前,我在此门内与你初次见面,那时我正要入宫见驾,蒙你待以国士之礼。”
独孤这才还了一礼,说道:“哦,你是李翰林。几时到京,有何贵干?”
李白却问:“府上如今在哪里?”
独孤却说:“我如今住家的地方离此很远,不劳大驾。你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这大明宫外哪里是说话的地方呢?李白只好说:“久别重逢,待我赠诗一首。”一边说着,一边已从袖内取出纸笔,靠着马鞍,一挥而就。
独孤接过诗笺,匆匆看过,看到最后两句:“倘得公子重回顾,何必侯嬴长抱关①。”又把李白上下一看,说道:“不料先生一寒至此!”便从腰间解下玉佩一枚,递与李白:“聊表寸心。”
①侯嬴,战国时魏之隐士,年七十,为大梁城守门人。魏王异母弟信陵君知其非常人,以之为上宾。秦兵攻赵,围邯郸,信陵君姊为赵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驰书求救,魏王不顾。侯嬴为信陵君献窃符之计。信陵君既得虎符,遂将兵击秦,卒解邯郸之围。
李白拱手拒绝,说道:“驸马错会了我的诗意。想那侯嬴与信陵君交往,岂是为了得到信陵君的周济?”
独孤只好说:“那是为了什么?”
李白低声:“驸马忘记窃符救赵的故事了?那窃符救赵之策不是侯嬴献给信陵君的么?”
独孤露出惊疑之色看着李白。
正在这时,大明宫内涌出一彪人马来。一队羽林军押着两个五花大绑的犯人,朝南而去。
李白问:“这两人犯了什么罪?是绑赴刑场么?”
独孤说:“押回幽州,交东平王处置。他们好大胆子,竟来诬告安王爷!”
李白大惊失色,强作镇静。
独孤问他:“你还要说什么来着?”
李白连忙说:“我,我,我什么话也没有了。公子……请上马。”
紫极宫附近,李白与王补阙、宋庙丞不期而遇。三人未及多言,先找了一个僻静的小酒家,又登上无人的小阁楼,然后才开口叙谈。
李白:“二位别来无恙?”
王补阙:“无恙,无恙。你待诏翰林那年,我就是补阙,现在还在补阙。只因圣朝无阙可补,这些年倒也清闲。”
宋庙丞:“我先前看守的惠庄太子庙早已合并为七太子庙了。如今我只不过在那里挂个虚名,倒也与世无争。”
王补阙:“所以我们两人都入了道,常来这紫极宫中散心。”
宋庙丞:“比起李道兄来,我们是后学了。”
李白:“我虽入道多年,怎奈尘缘难了,丹液未成,实在愧对故人。”
王补阙:“道兄不必过谦,今日我等正要向你请教。”他突然低声对李白说:“献策之事,我等已听杜二贤弟说过了。”随即又高声问李白道:“老子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其义云何?”
李白答道:“无为。”
宋庙丞也低声对李白说:“大唐气数将尽,人力难以回天。”随即也高声向李白请教:“老子所谓‘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独泊兮,其未兆;混沌兮,如婴儿之未孩。’其义云何?”
李白答道:“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黑。”
王补阙:“‘致虚极,守静笃。’其义云何?”
李白答道:“妄作,凶。”
王、宋二人连连颔首微笑:“道兄毕竟夙有仙根,要言不繁,深得老子精义。”“惠我良多,惠我良多。”
三人时而大声纵谈仙道,时而小声议论时政。最后王、宋二人异口同声,语重心长:“吾兄早离长安为好。我们这次小酌就算是给你饯行了。”
李白心领神会,意在言外:“愚兄决心与二位结海上之契,为天外之宾,他日相会于蓬莱仙山。从今以后再不涉此荒溪之波,只去寻那浩然之津。不日即将辞楚,避秦去矣!”
李白在慈恩寺塔上,伫立良久,极目四望。
他向北面望去,看见一片宫殿,又一片宫殿。忽然,龙楼凤阁化为瓦砾和荒草,其间豺狼出没,毒蛇蜿蜒,萤火点点,鸱枭声声。
他向南面望去,看见终南山雄峙天边,宛如屏幛。忽然,山脉断裂,峰峦崩摧,洪水滔天而来。
他向东面望去,看见曲江池树木葱葱,波光粼粼。忽然,一只凤凰从远方飞来,却找不到地方栖息。林间、枝头,全被一群群乌鸦、麻雀、鸱枭等等所盘踞。
他向西面望去,看见北原上唐代列祖列宗的陵墓,松柏掩映,郁郁葱葱。忽然,西风乍起,落叶满地,残阳使一切都涂上了鲜血。
李白如痴似迷,如颠似狂,满室傍徨,最后踉跄下楼,向田野奔去,至一断岸,无路可走,痛哭而返。
长安城南,杜甫家中,李白收拾行李已毕。宗文、宗武进来:“李伯伯,你就要走了么?你答应给我们讲故事,还没有讲呢!”
李白勉强笑笑:“好吧,我这就给你们讲。咱们到前院去吧。”回身将一卷文稿交给杜甫,低声嘱咐:“付之一炬。”杜甫接过揣入怀中。
前院榆树下,李白和两个孩子围着一块石板做的桌子坐下。
李白说:“讲一个什么故事好呢?……讲一个卞和献璞的故事吧。”
宗文说:“爸爸早给我们讲过了。”
李白问道:“那你们可知道卞和献过几次璞?结果如何呢?”
宗武抢着回答:“三次。第一次把他的左足砍掉了,第二次把他的右足砍掉了,第三次他终于献成了。”
宗文补充说:“这就是有名的和氏璧。”
李白却说:“据我所知,卞和第三次也没有献成功,还差一点丢了脑袋。”
宗文宗武不约而同:“是吗?”
宗文:“那他怎么办呢?”
宗武:“赶快逃走呀!”
李白说:“是的,他正要去寻找桃花源。”
两个孩子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随后要求李白再讲一个。
李白说:“好,再讲一个‘湘灵’的故事吧。古时候有姊妹二人,一个叫娥皇,一个叫女英。她们是尧的女儿,舜的妃子。舜当了天子后,到南方去远征,一去就杳无音信。姊妹俩等呀盼呀,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舜还是没有消息。她们就出发去寻找,走了千里万里,来到湘水边上,听说舜已经死在苍梧之野。她们来到苍梧之野的九嶷山下,只看到无边的白云,却不知舜的坟墓在哪里。她们在湘水边上哭了三天三夜,眼泪洒遍了江边的竹林。最后,她们的泪流尽了,心也碎了,就投江死了。”
三人沉默了好一阵。
宗文问道:“这故事是真的么?”
李白说:“真的。至今湘水岸上的竹子还有斑斑泪痕。”
宗武问道:“那她们死了以后呢?”
李白说:“她们成了‘湘灵’——湘江女神,至今还在湘水上唱着悲哀的歌。”
两个孩子不约而同:“李伯伯,你学给我们听听。”
李白不语,神情悲愤,起舞,作歌:
远别离,古有皇英之二女。乃在洞庭之南,潇湘之浦。海水直下万里深,谁人不言此离苦?日惨惨兮云冥冥,猩猩啼烟兮鬼啸雨。我纵言之将何补?皇穹窃恐不照余之忠诚。雷凭凭兮欲吼怒,尧舜当之亦禅禹。君失臣兮龙为鱼,权归臣兮鼠变虎。或云:尧幽囚,舜野死。九嶷联绵皆相似,重瞳孤坟竟何是?帝子泣兮绿云间,随风波兮去无还。恸哭兮远望,见苍梧之深山。苍梧山崩湘水绝,竹上之泪乃可灭。①
①《远别离》一诗,前人众说纷纭,愚意未敢苟同。窃以为,此系李白三入长安献策失败后,去国离都、忧时伤怀之作。借湘灵之恸,为国运一哭。其说详见拙著《李白研究》。
他站在渡头回身西望,只见云山万重,不见长安何处。正凝望间,恍惚看见江水上连汉水,汉水又上连渭水,渭水又上连长安,好像从扬子津坐上船一直就可以驶向那里。忽然长江、汉水、渭水又一下消失,眼前却是白浪如山的横江。“白浪如山的横江怎能过得去啊!连敢挂高帆,惯驶巨舟的船夫也愁坏了。云山万重的长安怎能回得去啊!回不去了,此生此世也回不去了!”
他站在渡头朝下游望去,只见江流奔向云雾弥漫的远方,那就是大海。他想起古代神话中所说的海神来,想着想着,就恍惚看见海神经过东海,带来一阵恶风,掀起一阵巨浪,直扑附近的天门山,把本来是完整的石壁一下就冲开了……忽然,海神变成了安禄山,恶风巨浪变成了千军万马,天门山变成了潼关……
他为了躲开这些可怕的幻景,便走到管理渡口的馆驿前面,打听过渡的事。津吏向他介绍了渡口情况,并指着东方的天空说:“李郎官,海上起云了,还有更大的风浪就要到来,这样的天气可不敢行船啊!”李白一看天上,果然云在涌,眼见乌云即将笼罩整个大地;一看江上,果然浪在涨,好像海上的长鲸在翻腾,迫使众水倒流。李白只好告别了津吏,自回城中。横江渡前津吏几句本来平平常常的话,却在李白心里回荡不已:“还有更大的风浪就要到来!还有更大的风浪就要到来!还有更大的风浪就要到来!……”他猛然一惊:“是啊,这场风浪一起来,三山五岳都会震动,整个国家都将在风雨飘摇之中,千万苍生都将在水深火热之中……”于是李白写下了《横江词六首》:
其一
人道横江好,侬道横江恶。一风三日吹倒山,白浪高于瓦官阁。
其二
海潮南去过浔阳,牛渚由来险马当。横江欲渡风波恶,一水牵愁万里长。
其三
横江西望阻西秦,汉水东连杨子津。白浪如山那可渡?狂风愁杀峭帆人。
其四
海神来过恶风回,浪打天门石壁开。浙江八月何如此,涛似连山喷雪来!
其五
横江馆前津吏迎,为余东指海云生。“郎今欲渡缘何事,如此风波不可行!”
其六
月晕天风雾不开,海鲸东蹙百川回。惊波一起三山动,公无渡河归去来!
李白随着秋风和黄叶来到宣城。
宣城风光酷似西蜀。城东的宛溪使他想起青莲乡的盘江;宛溪虽然没有盘江大,但也是清澈见底。城北的敬亭山使他想起青莲乡的匡山;敬亭山虽然没有匡山高,但也是清幽宜人。山间林下星星点点的殷红的杜鹃花,又使他想起故乡的子规鸟。蜀人把子规叫杜鹃,传说是古蜀帝杜宇的精灵。它在暮春时节,常从半夜叫到天明,直到口中滴下鲜血。这杜鹃花大概就是子规鸟口中滴下的血吧?
总之,宣城风物处处使李白想起蜀中,加以太守和长史对他的热情接待,李白也就权将他乡作故乡。
初来宣城三个月中,他除了登山临水,寻幽访胜,就是闭门读《庄子》。当他没钱打酒时,便写上几首诗送给长史和太守,他们便给他送来一些润笔之资。他总是右手接过来,左手就送到纪老头的酒店里,以便随时到店里取酒。纪老头酿的“老春”,色清味醇,使李白感到十分满意。李白三天两头总要到店里来坐坐,一边喝酒,一边和几个老百姓“聒聒山海经”,然后慢慢走回去,顺便带上一罐“老春”。
人们看他过得很悠闲,他也觉得很适意。谁知有一次在敬亭山上,听一个胡人吹笛,当笛中飞出他熟悉的秦声,在长安时期多次听过的《梅花落》和《出塞曲》时,他不知不觉就流下泪来,并写下了《观胡人吹笛》一诗:
胡人吹玉笛,一半是秦声。十月吴山晓,梅花落敬亭。愁闻出塞曲,泪满逐臣缨。却望长安道,空怀恋主情。
人们看他过得很悠闲,他也觉得很适意。谁知一次在赠李昭的诗中,正颂扬主人的仁爱、好客,却忽然又发起这样的感慨来:
……才将圣不偶,命与时俱背。独立山海间,空老圣明代……
人们看他过得很悠闲,他也觉得很适意。谁知他在敬亭山上独坐,正感到四大皆空,六根清净,却忽然有一种大孤独、大寂寞,从内心深处袭来:“我对世间的一切都厌弃了,世间的一切对我也厌弃了,只有这座小山是我唯一的伴侣了。”于是他口占一绝: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原来他的悠闲生活和恬适心境,竟如河上的春冰,只是表面上的薄薄一层。任何一个小石子投上去,便可以把它击破。薄薄的冰层下面依旧是奔腾的河水,打着回旋,翻着浪花。
李白不远千里来到宣城,本来是想求得身心的安静,结果在安静的生活中,又感到寂寞难耐,于是便在次年春出游宣城各县及其旁郡。南陵县丞常某是李白故人,款待十分热情,还陪着他看了铜官矿,游了五松山。然后李白又到了秋浦,县令崔某也很好客,也陪着他欣赏了秋浦风光。然后李白又到了青阳,当地名士多人陪他游了九华山,还请他和大家联句作为纪念。然后,李白又到了泾县。泾县县令汪伦本是倜傥之士,又雅好诗文,更兼对李白渴慕已久,因此一见之下,如仰天人。特地邀请李白到桃花潭汪氏别业中盘桓多日。临别时,汪伦又特地约了一群乡亲到河边给李白“踏歌”送行。李白为主人盛情所感,立时口占一绝: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宣城各县人士的盛情使李白的苦闷也得到一些缓解,但“白发三千丈”的感慨也出现在他的诗中。
李白回到宣城已是北雁南飞季节。日里饮食无味,夜里辗转难眠。正在无可如何之时,恰好族叔八品监察御史李华出使东南,路过宣城。两人见面以后,互道契阔已毕,李白便邀李华同登谢朓楼。名为览胜,实则谈心。李白多么希望从李华口中得知一些朝廷近况,多么希望从笼罩四野的阴霾中看见一线光明,结果李华谈的一连串消息,无一不使他愁上加愁:
杨国忠为邀功固宠,滥用武力,出兵南诏,至西洱河,大败。他却将真相掩盖起来,继续出兵,竟至全军覆没。前后伤亡几达二十万之众。
皇帝依然沉湎声色,宴游无度。杨氏兄弟姊妹皆列土封侯。诸贵戚以进食相尚,竞献水陆珍馐,一盘之费,中人十家之产。
关中水旱相继,去秋霖雨达六十日。物价暴贵,斗米千钱。街头巷尾,一片啼饥号寒之声,朱雀门大街上也出现了饿殍。
李华自己呢,虽然身负监察重任,专司考核吏治,但在权臣窃柄,贪猾当路的情况下,事事掣肘,寸步难行。此次奉命出按郡县,发现不法之事多起,一寻根究底,都牵涉到朝中权贵。想不管又恐失职,想管又管不了。他大着胆子给皇上奏了几本,至今还提心吊胆,恐怕凶多吉少。
李华所谈种种,无一不证实李白的不祥预感:昙花一现的盛世即将一去不复返了,大唐王朝的太平天下就快完结了。
两人正相对无语,忽听得“咿哑”之声从空中传来,抬头一看,只见一行雁阵乘着万里秋风,自北而南,横过宣城上空,没入天际。秋风和归雁好像把李白的愁心引了开去,于是他们又开怀畅饮。
接着,他们又纵谈诗文。从庄、骚谈到史、汉,又从建安谈到六朝。两人不约而同感到,古代杰出的作者无一不是逸兴超迈,壮思腾飞。可见,必须有第一等襟怀,才能有第一等诗文。李华问及李白近作,李白朗诵了他的《横江词》。李华听了说:“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你这一组《横江词》正是如此。”李白问及李华近作,李华朗诵了他的《吊古战场文》。李白听了说:“这篇文章更在你先前的《含元殿赋》之上。名为吊古战场,实则吊今战场。”李华说:“和你的《战城南》一样。”
最后,他们又谈到谢朓。在赞赏谢朓诗才之余,又为谢朓的身世感叹了一番。这位才华绝代的诗人,不幸受人诬陷,死于狱中,只活了三十五岁。故钟嵘《诗品》有云:“恨其兰玉早凋,故长辔未逞。”
古人的悲剧,使李白不禁联想到自己也是有志莫申,顿时又觉愁思汹涌,如江似河,连刀也斩不断了。
于是李白在谢朓楼上挥笔写下了《陪侍御叔华登楼歌》①: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①此诗题目多误作《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应为《陪侍御叔华登楼歌》。
§安史之乱
暴风雨终于降临了,滔天浪终于起来了,渤海上的长鲸终于张开撑天拄地的大嘴,露出排排雪山似的牙齿,向着中原窜来了。霎时百川倒流,洪水泛滥淹没了河北平原,浪头直扑洛阳,直扑潼关。龙楼凤阙在摇晃,玉阶丹墀在倾斜,整个大地在震动。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以二十万之众反于范阳。引兵而南,烟尘千里,河北诸郡,望风瓦解。
叛乱的消息传来时,五十五岁的李白正在金陵作客。虽然这场叛乱早在他预料之中,虽然两年前他已有遁世避乱的打算,但事到临头,他才发现在保全自己身家性命上并无任何准备。宗氏夫人还在睢阳,爱子伯禽还在瑕丘。女儿平阳倒是已经出嫁了,少分一半心,但睢阳和瑕丘这两地就够他为难了。他是去瑕丘接儿子呢,还是去睢阳接妻子呢?幸好他的门人武七赶了来,自告奋勇替他去接伯禽,他便自去接宗氏夫人。
叛军的铁骑向南飞奔,李白和武谔的马匹向北飞奔。叛军的铁骑踏过冰冻的黄河,李白拉着宗氏和潮水般的难民涌出睢阳南门。
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当朝廷派出的由金吾大将军高仙芝率领的东征军刚从长安出发,叛军已经过了黄河.河南诸郡又相继失守。
李白和宗氏随着逃难的人群向南奔亡。宗氏蓬头垢面,李白衣冠不整。他们一边走,一边回头望,只见北方天空,浓烟弥漫。李白眼前闪过开封的影子:城楼上挂着人头。李白眼前闪过荥阳的影子:城墙下堆满了尸首。李白眼前闪过睢阳的影子:城中是一片火海。大路上一股人马涌来,传说着东京沦陷的消息。李白眼前又闪过洛阳的影子:叛军像潮水般从四面涌进城门,涌上宫殿……他伤心地摇摇头,挥去泪水,继续赶路。
天宝十五载正月,安禄山在洛阳称帝,国号“大燕”。由于安禄山忙着登基,朝廷才有了一口喘气的机会,采取了一些军事措施:起用了在京养病的陇右节度使哥舒翰为兵马副元师,并派他率领大兵八万镇守潼关;又使朔方节度使郭子仪、河东节度使李光弼出兵河北,攻打敌人后方;常山太守颜杲卿、平原太守颜真卿等起兵讨贼,河北诸郡纷纷响应。特别是御驾亲征的消息更给全国人心带来莫大的鼓舞。因此十五载的初春,形势又稍有好转。
在当涂送别友人的筵席上,李白和人们谈着亲征的消息,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一扫去冬的愁容。最后提起笔来,奋臂直书。在送别友人的序文中,他对战局作了极其乐观的估计:“自吴瞻秦,日见喜气。上当攫玉弩,摧狼狐,洗清天地,雷雨必作……”他以为御驾一亲征,中原很快就会廓清,战争很快就会胜利结束。
在寄居吴郡的扶风豪士家中,李白听人们谈到沦陷后的东京,他即席写下了沉痛的诗句:“洛阳三月飞胡沙,洛阳城中人怨嗟。天津流水波赤血,白骨相撑如乱麻……”然后又以齐国的孟尝君、魏国的信陵君、赵国的平原君、楚国的春申君喻扬主人,希望他礼贤下士,招会四方,能够有所作为。最后又以张良自喻,表白了他报国的素心:“抚长剑,一扬眉,清水白石何离离。脱吾帽,向君笑;饮君酒,为君吟。张良未逐赤松去,桥边黄石知我心。”
正当李白对朝廷寄予希望,兴致勃勃地准备以身许国之际,听说由于杨国忠等人的阻挠,亲征的事再无下文。接着又传来高仙芝兵败被斩的消息,他率领的东征军有一半都被敌人俘虏去了。接着又传来常山郡太守颜杲卿死难的消息,常山破后,河北诸郡又投降了安禄山。
在溧阳酒楼上,李白和故人张旭相遇。两人互道契阔已毕,便对时事大发议论。张旭谈起河北诸郡朝降夕叛,不胜愤慨:“这些人看见贼来了,便降贼;看见官军来了,又归顺;官军一失利,便又降贼。这些时反时覆的小人,那堪做朝廷官吏?可叹河北十七郡,只有颜杲卿、颜真卿两弟兄不愧是忠臣。”李白谈起高仙芝兵败被斩,也不胜愤慨:“高仙芝不战而走,损失惨重,这已是一输;而朝廷不让他戴罪立功,却听信宦官之言,遽弃于城之将,这又是一失。这样一输一失,贼势便又猖狂起来。只可怜成千上万的关中子弟都成了燕地的囚徒!中原的人民也越发陷在水深火热之中了!”两人一致痛感朝廷腐败:既构祸于前,又失策于后。中原横溃,生灵涂炭,不知何日才能安宁。李白望着楼外茫茫的杨花,只觉得忧心烦乱,愁肠百结。
天宝十五载六月,玄宗遣使,命哥舒翰进军收复洛阳。哥舒翰认为不宜速战,应坚守潼关,静以待变,因而乘之。郭子仪、李光弼亦上言,请引兵北取范阳,覆其巢穴,贼必内溃。潼关大军,唯宜固守,不可轻出。玄宗却听信杨国忠之言,频遣中使,命翰出战。翰不得已,引兵出关,中敌人伏兵,大败本欲收散兵复守潼关,恐如高仙芝被诛,会贼大军又至,遂降贼。潼关既破,玄宗仓皇出奔,长安随即陷落。
消息传来,李白日夜痛哭。几天之间,头上好像铺了一层霜雪。听说叛军即将南下,李白夫妇只好躲进庐山。一路之上,他感到自己好像是去国万里的苏武,亡命入海的田横。他恍惚看到洛水变成了易水,嵩山变成了燕山,人们都穿上了胡服,学说着胡语。他想学申包胥哭秦庭,但他到哪里去搬救兵呢?李白心中充满了国亡家破之感,偏偏子规鸟向他连声叫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不如归去!”每一声都像利刃戳心。他不禁对着子规鸟哭诉道:“归心落何处?日没大江西!——太阳已经在大江的西头沉没了,你叫我回到哪里去啊?”
李白虽然避居深山,心里却不能安静,日里徘徊彷徨,夜里辗转反侧。他的心常常飞到千里万里以外。他的心飞到中原上空,看见洛阳川里野草上涂满了人血,看见洛阳城里一大群豺狼戴着官帽。他的心飞到秦川上空,看见烈火在焚烧着大唐王朝列祖列宗的陵庙,看见安禄山和他的将士们在金銮殿上狂饮高歌。他的心飞到黄河上空,看见两岸的人民像落叶一样飘落在沟沟洼洼,看见白骨像山丘一样到处堆积。他的心飞遍四海,看见全国人民西望长安,都皱着眉头,流着眼泪。
天宝十五载七月,玄宗在奔蜀途中采纳了宰相房琯等人的建议,颁下了“制置”之诏:以太子亨担任天下兵马元帅,领朔方、河东、河北诸道兵马,收复长安、洛阳。以永王璘担任山南东道、岭南、黔中、江南西道节度都使,经略长江流域。但诏书尚未到达,李亨已即位于灵武,是为肃宗,改元至德,尊玄宗为太上皇。至德元年九月,李璘出镇江夏,招募将士,筹集物资,以李台卿、韦子春等人为谋主,以季广琛、浑惟明等人为大将,积极准备出师东巡。
李白勉强在深山中度过了几个月隐居生活,看看又到了岁杪。他正感到十分寂寞和苦闷,突然故人韦子春上山来访。这韦子春是李白天宝初年待诏翰林时期结识的友人,在秘书监当过八品著作郎。因多年不得升迁,便辞官归里。近为友人李台卿邀入永王幕中,已任司马之职。这次上山就是奉永王之命,来聘请李白入幕。他和李白话旧已毕,便把玄宗下“制置”之诏,永王奉命出镇,以及出师平叛的军事计划一一告诉了李白。李白一听,好像云破雾开,顿见青天:“好呀!永王东下金陵,以金陵为根据地,然后出师北征。分兵两路,一路从运河直趋河南,一路跨辽海直捣幽燕。这样来配合太子……”说到这里,宗氏在帘后提醒他道:“应该说配合今上……”
李白才想起太子早已于七月在灵武即位,也连忙改口说:“配合今上,收复长安和洛阳。逆胡何愁不灭!天下何愁不平!……”李白越谈越兴奋,好像他是晋末隐居华山的王猛①,谒见大司马桓温,纵谈天下大势,扪虱而言,旁若无人。他几乎马上就要随韦子春下山。正在这时,宗氏夫人端了酒菜出来,趁机给李白递了个眼色。李白迟疑了一下,才改口说道:“愚兄草野之人,疏懒成性,且已年过半百,恐不堪用。”韦子春连忙说道:“吾兄素抱经国济世之志,当此国家多难之秋,正是大丈夫一展宏图之日。当仁不让,还望吾兄即日下山。”李白正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宗氏上前推说年关在即,好些事情需要料理,容缓十数日,这才送走了韦子春。
送走韦子春后,夫妻两人为此商量到半夜。宗氏还是她的老主意:宁愿和李白若糟糠,不教夫婿觅封侯。李白说道:“封侯事小,报国事大。社稷苍生在水深火热之中,我避居深山,心实难安。你难道还不知我这些日子心里有多痛苦么?”宗氏却以幽州之行为前车之鉴,埋怨李白虎口余生还不接受教训。李白却说:“幽州之行怎能和这次相提并论?‘制置’之诏乃朝廷庙略,永王出师乃奉旨行事,今上和永王又是嫡亲兄弟,这会有什么危险呢?”宗氏仍然说:“我怕倘有不测……”虽然她也说不出所以然,但总不同意李白下山入幕。李白气得顿足:“你怕树叶掉下来打破头,难道就不怕国破家亡吗?”
过了几天,韦子春又上山来了,带来五百两银子,一身崭新的衣帽,还有永王所倚重的谋主现任幕府判官李台卿的亲笔信,信中把李白比作谢安:“谢公不出,奈苍生何!”李白一看,心中大动,又想马上跟韦子春下山。当他进去准备收拾东西时,宗氏却拉着他袖子哭了起来:“哪有大年三十出门的?还是过了年再说吧!”李白毕竟于心不忍,只好出来请求韦子春再宽限几日。
韦子春走后,夫妻俩又商量到半夜。最后好容易才一致决定:李白姑往一试,以观进退。
刚过“破五”,韦子春又上山来了,还带来士卒四人,肩舆一乘。一进门就说:“也算得上是‘三顾’了吧?”又指着肩舆说:“这是永王派来接你的。老兄再不下山,我可没法回去了。”李白和宗氏一看,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李白换上新衣新帽,坐上肩舆,情不自禁,便有些飘飘然,竟向宗氏挥手说道:“归来傥佩黄金印,莫见苏秦不下机。”宗氏哭笑不得,含泪转身进屋去了。骑着马跟在肩舆后面的韦子春说道:“哪有佩了黄金印回来,反不下机之理?”李白笑道:“贤弟有所不知,我这位夫人一心好道,凡从政者在她心目中皆是俗流。”韦子春才明白李白是反用苏秦故事和宗氏开玩笑:“如果我佩了黄金印回来,你不要看到我这个俗人而不肯理睬吧。”正走之间,只听得李白在肩舆上咏起诗来:“谷口郑子真,躬耕在岩石……苟无济代心,独善亦何益?”韦子春听了连忙说道:“吾兄所言极是。像汉代郑朴这样的高士,高则高矣,但他始终独善其身,对社稷苍生有何益处呢?”在下山途中,李白口占《赠韦秘书子春》诗一首,最后以“终与安社稷,功成去五湖”与韦子春共勉。
李白下山时,正好永王大军已到了浔阳。只见大江之上,舳舻千里,旌旗蔽空;又听得军鼓咚咚,画角呜呜。早春的太阳照着满江的战船发出五色的光辉。如云的旌旗绕着碧山显得分外鲜明。“啊!多强盛的军容!”“啊,多令人鼓舞的王师!”李白不住地赞叹。
为了给李白接风,永王在他乘坐的最大一只楼船上大摆筵席,又是鼓吹齐发,又是歌舞翩跹,又是高谈阔论,又是赋诗作序,直热闹了一整天。李白好像是乐毅登上了燕昭王的黄金台,其实永王并没有拜他为大将,甚至还没有封他一官半职,他已经为自己报国有路的幻想所陶醉了。当场赋诗一首,在诗的最后几句写道:
浮云在一决,誓欲清幽燕。愿与四座公,静谈金匮篇。齐心戴朝恩,不惜微躯捐。所冀旄头灭,功成追鲁连。
在东进途中,他更是浮想联翩,诗情汹涌,接连写下了《永王东巡歌十首》。他满以为永王东巡是“天子遥分龙虎旗”,是奉旨行事。这一盛举,必将得到三吴人民的拥护。他满以为大军出三江,渡五湖,跨辽海,救中原,一举就会扫清胡尘,很快就会奏凯还朝。他满以为永王会把他当作谢安,他将在谈笑之间就叫敌人灰飞烟灭,建立不朽的功勋,实现他平生的宏愿:济苍生,安社稷,然后功成身退,名垂青史。
谁知就在李白靠着船舷,翘首远望,大做其好梦之际,肃宗早已诏命永王回到太上皇身边去。永王不从,肃宗便对永王下了讨伐令,并且调兵遣将布置了包围圈。
谁知就在李白满腔热情地歌颂“圣主”和“贤王”,满心以为他们是在齐心协力平定叛乱之时,他已堕入了玄宗和肃宗父子之间,李亨和李璘兄弟之间争权夺利的漩涡之中。
内战终于在金陵附近展开了,永王璘一败涂地,西南逃奔鄱阳,被江西采访使皇甫侁大发所杀。李白从内战的刀枪下和死人堆里逃了出来,但终于在回庐山的途中被抓住了,被丢进浔阳的监狱,罪名是:“附逆作乱”。
①王猛后为前秦苻坚宰相。
§浔阳冤狱
唐肃宗至德二载(757)春,李白在浔阳监狱重囚牢房内,戴着足镣手铐,伏地写申诉书,涕泗涟涟,愤语叨叨:
“现在不是已经春天了么?为什么这监狱中的小草还不发绿?此刻不是大白天么?为什么这铁窗下的光线如此模糊?这牢房为什么这样潮湿?啊!原来是我的眼泪把地下都泡成了稀泥!这杯中的水为什么这个颜色?莫非是我心中呕出的鲜血!……”
“苍天啊苍天,我李白有什么罪?为什么身系囹圄?可怜我的老伴不知流落何处,可怜我的孩子还在东鲁。我一家骨肉东离西散,存亡未卜。我举目无亲,有苦向谁诉?这国亡家破的悲痛啊,日日夜夜撕裂着我的五脏六腑!……”
“可笑我身居深山,偏要心忧天下!可叹我既不能卫国,也不能保家!可惜我没有听从爱妻的劝告,见机不早!——谁知道啊谁知道,他们父子兄弟之间竟是势同水火不相饶!……”
“为什么把荆棘着意栽培,反把桂树拔去?为什么把鸾凤关在笼里,偏欣赏鸡?为什么把伍子胥装进皮囊,沉入江底?为什么把彭越诬为叛逆,剁成肉泥?啊,为什么自古以来忠臣良将到头来多是悲剧?……”
“苍天啊苍天,你可听见我的呼吁?你可知道人间有多少冤屈?但愿你在五月飞霜,但愿你在六月下雪,但愿你在严冬响起霹雳……”
一个年轻的狱卒在门外谛听,偷偷地揩着眼泪。
宗氏夫人捧着李白的申诉书在外面四处奔走,八方求援。
半年以后,幸得江南宣慰使崔涣和御史中丞宋若思为李白推覆清雪,查明实属无辜,将他释放出狱。他们的根据是:肃宗听到永王璘死的消息非常悲痛,对皇甫侁大发雷霆,说道:“侁既生得吾弟,何不送至蜀中,焉敢擅杀!”并命罢去皇甫侁官职,终身不用。可见永王璘并非叛逆。永王璘既非叛逆,李白自然不能以“附逆作乱”论罪。因此,他们不但释放了李白,而且宋若思又将李白留在幕中。过了两个月,宋若思又将李白推荐给朝廷。谁知肃宗降下旨来,却是:长流夜郎!①这一道圣旨使宋若思也瞠目结舌,李白更如五雷轰顶。
李白又被抓回浔阳狱中。宗氏来看他,发现他好像傻了一样。对他说什么,他所答非所问。急得宗氏哭泣不止。他却一滴眼泪也没有了。
十月的一天,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锣鼓声和鞭炮声,只听得人们欢呼道:“长安、洛阳都收复了,天下快太平了!李白突然一跃而起,张开嘴好像也要欢呼,却没有声音,又颓然坐下。
十二月的一天,外面又响起锣鼓声和鞭炮声,只听见人们又欢呼道:“皇上和太上皇都驾返长安了!”李白突然一跃而起,踉踉跄跄抢到牢门前,却跌倒在地。
过了几天,外面又传来锣鼓鞭炮声,只听得人们又欢呼道:“传令普天同庆,赐酺五日。”到了赐酺之日,一般囚犯都聚集在放风的院子里又吃肉,又喝酒,李白却不能参加。发给他的仍然是一碗发霉的糙米饭,半碗带皮的毛芋头。李白看了看他的饭菜,摸了摸他的镣铐,一直呆坐到天黑,也未曾举箸。年轻的狱卒偷偷给他端了一份酒菜来:“先生,你已经是三月不知肉味了。吃上一点吧!”李白只是一口把酒喝了,仍然呆坐发愣,心里却似翻江倒海:
“我是罪人!我是罪人!我是罪人!……丢了城池的是我李白。打了败仗的是我李白。投降安禄山的是我李白。指挥失策的是我李白。酿成这场弥天大祸的是我李白。使天下白骨如山的是我李白……”
“你们现在返京了,回朝了,太平无事了,普天同庆了……你们是‘英主 ’、‘明主’、‘圣主’。你们劳苦功高,恩德如山;我却罪不容赦,罪该万死……”
“你们不是叫大家‘普天同庆’么?我当然也要庆祝。你们不是叫大家歌功颂德么?我当然也要歌颂……我要向你们献上一首囚徒的祝词,我要向你们献出一首罪人的颂歌……”
幸得那个年轻的狱卒同情他,照顾他,帮着宗氏给他延医治疗。请来了一位老中医,仔细问了病情,看了气色,摸了脉象,说是尚无大碍;只是七情抑滞,肝郁不舒,需要宣泄宣泄,否则壅塞日久,恐有他变,便不好办了。说毕拟了一个加减逍遥散的汤头。最后又吩咐说,最好找点事让他混着,别让他老躺着发闷。狱卒禀明狱吏,狱吏也觉得李白既是重囚,案情尚未了结,若是死了,或是疯了,恐怕担当不起,但是找点什么事让他混着呢?狱卒便说:“只要上司批准,按照医生的话办理,小人自有办法。”
从此以后,年轻的狱卒便跟李白学起《诗经》来。
一天,学到“鄘风”的《君子偕老》。李白先念了一遍,又在章句上作了一些解释,最后说道:“齐宣公的夫人宣姜,在宣公死后,竟和他的庶子姘居,因此齐国的人就作了这首诗。诗在表面上对宣姜完全是一片赞美之辞,既赞美她头饰如何讲究,又赞美她衣衫如何漂亮,还赞美她容貌如何美丽。但是,你看,全诗独无一字赞美她的品德。你想想,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呢?”狱卒转了转他灵活的眼睛,笑道:“不就是说她缺德么?”李白点了点头,看着这个敏而好学的年轻人说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不久,又学到“齐风”的《猗嗟》一诗。李白仍然是先念了一遍,又在章句上作了一些解释,最后说道:“鲁庄公的父亲死了以后,庄公的母亲文姜常常和齐襄公幽会。鲁庄公不但不劝告他母亲,反而陪他母亲一块儿到齐国去。齐国的人就作了这首诗。诗在表面上对鲁庄公也完全是一片赞美之辞,赞美他身躯高大,容貌英俊,能歌善舞,武艺超群……”不待李白讲完,那狱卒便接着说道:“也是独独没有一个字赞美他的品德,也是说他缺德。这首《猗嗟》和先前那首《君子偕老》用的是一样的方法啊!先生,你说是么?”李白点了点头,又看着这个敏而好学的年轻人说道:“你可以说是能够举一反三了。”
那年轻人高兴地说道:“多谢先生教诲。真是不学不知道,听先生这一讲,才知道诗中有这样的妙处。乍看上去,好像是在赞美,其实是在讽刺。这一招叫个什么名目呢?”李白说:“这叫做:以美为刺。其实在平素生活中,人们表情达意也常用这种方法。”狱卒一听便连忙说道:“对对,民间叫做:反调正唱。”李白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好一个反调正唱!”
过了几天,李白就写了《上皇西巡南京歌十首》①。写好以后,还把它贴在墙上:
其一
胡尘轻拂建章台,圣主西巡蜀道来。
剑壁门高五千尺,石为楼阁九天开。
其二
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
草树云山如锦绣,秦川得及此间无?
其三
华阳春树似新丰,行人新都若旧宫。
柳色未饶秦地绿,花光不减上阳红。
其四
谁道君王行路难?六龙西幸万人欢。
地转锦江成渭水,天回玉垒作长安。
其五
万国同风共一时,锦江何谢曲江池?
石镜更明天上月,后宫亲得照蛾眉。
其六
濯锦清江万里流,云帆龙舸下扬州。
北地虽夸上林苑,南京还有散花楼。
其七
锦水东流绕锦城,星桥北挂象天星。
四海此中朝圣主,峨眉山上列仙庭。
其八
秦开蜀道置金牛,汉水元通星汉流。
天子一行遗圣迹,锦城长作帝王州。
其九
水渌天青不起尘,风光和暖胜三秦。
万国烟花随玉辇,西来添作锦江春。
其十
剑阁重关蜀北门,上皇归马若云屯。
少帝长安开紫极,双悬日月照乾坤。
巡视监狱的狱吏来看了,觉得很好,便把它呈送给主官。主官来了,也觉得很好,便把它呈送给朝廷,还附了一个奏折,略谓:“臣所管犯人李白,虽罪在不赦,然在狱中将近一年时间,尚遵管教,颇知悔改。近作歌词十首,颂扬西巡盛事,恭贺圣主还朝,足见该犯自新之意,臣等执法之勤……”云云。
年轻的狱卒把这十首诗看了又看,他看见这十首诗虽然是一片颂扬之辞,颂扬西巡之盛,颂扬蜀中之美,颂扬圣主如何称心如意,乐不思秦……唯独不颂扬这位圣主如何忧国忧民。他忽然领悟:“这不是暗暗讽刺他简直不以社稷苍生为念么?这不是《猗嗟》和《君子偕老》的反调正唱的手法么?”不禁为他老师暗中捏一把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