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他故意问李白道:“先生,《猗嗟》和《君子偕老》这样的诗,既然这样曲折,别人能看懂吗?”李白想了一下说:“也许看得懂,也许看不懂。”年轻的狱卒又问:“看不懂又有什么用呢?”李白说:“后世自有人明白。你我不是都懂了吗?”年轻的狱卒又问:“假若当时就看懂了,岂不有危险么?”李白镇静自若地说:“谁又愿意抓屎糊脸呢?”年轻的狱卒开心地笑了:“先生,你这十首诗恐怕抵得上十剂逍遥散吧?”李白看了看他这狱中知己,笑而不言。
李白写了《上皇西巡南京歌十首》以后,不但病情好转,而且得到宽待,允许他接见客人。
一天,他正在读《史记·留侯传》,有一张秀才慕名来访。他向李白倾诉了他的仰慕之忱后,谈到他准备去从军,到扬州参加淮南节度使高适的幕府;又谈到永王璘的大将季广琛受到高适的招抚,率众来归,不但没有定罪,反而升了官。然后就对李白说道:“先生既和高公有旧,何不修书一封,我帮先生带去,面交高公。假若他能为你向朝廷进一言,长流之刑,或可减免。”李白听了,喜出望外,心想:“高适果然身居要津了,也许他还记得十三年前梁宋之游吧。想那季广琛身为大将,手握重兵,而且实际参加了内战,尚且无罪;我到永王幕中为时不过一月,既无一官半职,又无一兵一卒,算得什么‘附逆作乱’?他既能招抚季广琛,想必能给我以援手。”但转念一想,又踌躇起来:“富易妻,贵易交,人之常情。谁知他现在怎样?何况我以重罪之身,有求于人,不免要低声下气,这样的信,实在难以措辞。假若他无念旧之意,我岂不自讨没趣?”李白犹豫了半天,最后写了一首诗《送张秀才谒高中丞》。诗的最后写道:
高公镇淮海,谈笑却妖氛……我无燕霜感,玉石俱烧焚。但洒一行泪,临歧竟何云?
§流放途中
唐肃宗乾元元年(758)春,五十八岁的李白,从浔阳出发,踏上了流放之路。
他带着足镣手铐走向江岸。在春天的太阳下面,他的脸色越发显得苍白,他的容貌越发显得枯槁。将近一年的监狱生活,使他的腰背也显得有些佝偻了。
他到了江岸上,看见一大堆人站在那里。他想:“大概是迎送哪位达官贵人的吧?”“谁知当他走近时,人群自动地排成了两行,原来都是来给他送行的。“怎么会有这样多人呢?”连他自己也感到惊奇了。当他看见许多张熟悉的面孔都伸长脖子,抬起足跟,带着悲喜交加的神情,向他张望,向他招手时,他的心中立刻泛起一阵春潮。
“啊,我的老朋友辛判官!你不是跟宋中丞去了河南?……原来你是从河南赶来看我,恰遇上我就要远去天边。多蒙宋中丞为我推覆清雪,将我无罪释放,又谁知改判长流夜郎路八千!……想起我们从前在长安,成天价赋诗饮酒,走马扬鞭。王侯也不放在眼里,忧愁何曾留在心间。都以为人生常是如此,哪知我一生充满了坎坷颠连!……是啊,两京收复了,圣驾还朝了,太平在望了,但愿我能死地生还,重睹大唐王朝的太平江山!”
“我的年轻的朋友易秀才!感谢你送我宝剑一把。它能够水斩蛟龙,陆断牛马,好像是古代的名剑——干将、莫邪。但可恨我已是一个该死的流放犯,有谁用我?我又怎用它?你有志于风、雅,我也愿意把经验传下,可是我马上就要去海角天涯。后会难期啊,让我们在诗中相见吧!”
“啊,魏万贤弟!金陵一别,谁知在浔阳再遇……原来你是从王屋避乱来此地。我托付你编集的诗稿可还在么?……好,好,好,就让它藏在深山里。如今兵荒马乱,还出什么诗集?只恐怕书出之日,我已魂散乌江,骨埋异地……”
“你是任华君么?我们虽未谋面,可是神交已久。我的诗,你常不离口;你的《杂言寄李白》,也常在我心头。你千里迢迢把我追寻,今天总算相逢在浔阳江口。你的盛情我无以为报,只好待将来酬你诗一首,只好待将来酬你诗一首。”
“你,你,你不是逢七朗么?开元年间,在中都县的小客栈里,萍水相逢,蒙你赠我以斗酒双鱼……原来你是特地赶到此地,给我带来重要消息……哦,武七遇难了!伯禽多蒙你安全转移。武七啊武七!你救人急难,不惜捐躯,好比是古时的侠客聂政和要离。”
“你可是宣城酿酒的纪老丈?你这大年纪还老远赶来把我看望……哟!你还给我带来一罐‘老春’佳酿,让它在流放途中浇我愁肠。你的盛情,我实在愧不敢当。请你回去问候故人们无恙?敬亭山无恙?谢公楼无恙?……”
“汪伦!你也来了,汪伦!还带来桃花潭的乡亲。啊,你们又唱起山歌来给我送行。这山歌是如此悲愤!它唱出我的冤情如天大,唱出你们的同情似海深。啊,浩浩荡荡长江水,不及人民送我情。”
“还有许多不相识的父老弟兄,你们为何也来把我送?……哦,你曾在丹阳岸上拉纤,现在到了军中。你曾在秋浦川里炼铁,炉火烘烤过的脸还是这样红。你是东林寺的老和尚,我曾听过你的暮鼓晨钟。还有你,这位大嫂,你可是当年越溪的采莲女?曾经赠我以莲蓬……对,对,对,谁说我们不曾相识?你们都曾经进入我的诗中,难得你们还把我记在心中。”
“我的爱妻,你不要再啼哭了。你看此情此景,公道自在人心。你看此情此景,我已不虚此生。屈平辞赋悬日月,我李白余辉也必将映千春。我的贤夫人哪!且视天涯若比邻!……好吧,就让你兄弟宗璟,代你再把我送上一程。”
……
宗璟把李白送出了浔阳地界,郎舅二人赋诗洒泪而别。
一叶扁舟溯江而上。李白醉卧舟中,两个公差在船头闲谈:
“哎,伙计,这押解长流犯人,可是苦差事。别人都不愿干,你老弟偏抢着要去。这是为什么?”
“老兄,你我不是外人。不瞒你说,小弟在狱中看守李先生将近一年,他实在是冤枉啊!你看,我们起身时多少人来送他!这一路上又有多少人来看他!我心里实在替他不平,此行实是出于义愤;再则,李先生在狱中教我读了一年书,我也想趁此机会,稍尽弟子之谊,一路上把他照看一下。还望你老兄方便。”
“你我二人,话倒好说。只是这流配人在道是有期限的。此去夜郎几千里,必须一百天解到。再说,我也想早些回去销差。但像他这样走法,一靠岸少则耽搁三天五天,多则耽搁十天半月,不是这个留住宴饮赋诗,就是那个接去登临题字。虽说给我们都有重酬,但超出限期,你我如何担待得起?”
“这事自有办法,不须你老兄操心。小弟粗识文字,看过朝廷刑律条款,虽然定有日程,但也允许‘有故者不用此律’。譬如犯人在途中患病,就可以宽限。李先生本来有病在身,我们报他几个月病假就行了。至于老兄挂念家中,这也是人之常情。宗氏夫人给我们二人的金钗一只,就都与你吧。你到那大地方将它兑换成钱,寄些回去安顿家中好了。何况李先生沿途携带我们吃了不少好酒好饭。人家慰劳他的东西,他差不多都转送我们了。”
“你老弟这一说,我还有什么不肯方便的呢?”
“那我们就将足镣手铐给他松了吧。”
……
五月,李白在流放途中行抵江夏。江夏太守韦良宰是李白的故人,把李白留下来休息了两个月。
八月,李白在流放途中行抵汉阳,适与故人尚书郎张谓相遇。当地官吏又留他们盘桓月余。
九月,李白在流放途中行抵江陵。江陵郡郑判官和当地一些人士又留李白住了不少日子。
直到入冬以后,李白才上三峡。两岸的山,一天天高起来,起伏的山峦渐渐变成了壁立如削的悬崖。广阔的江面一天天窄起来,无边无际的青天渐渐变成一条线。到了黄牛山下,只见那高岩间有石如人,负刀牵牛,人黑牛黄。船走了三天三夜,还望得见它们。所以旅客们编了一首歌谣:“朝发黄牛,暮宿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这峡中行船是何等的迟缓啊!是何等的艰难啊!真叫人把头发都愁白了。于是李白在舟中写了《上三峡》一诗:
巫山夹青天,巴水流若兹。巴水忽可尽,青天无到时。三朝上黄牛,三暮行太迟。三朝又三暮,不觉鬓成丝。
千里峡江竟走了两个月,直到第二年开春,李白才到了夔州州治奉节——古白帝城。再往前去就要南下黔中道——古夜郎了。
李白站在白帝城头,百感交集。他想起青年时代从这里出三峡,下长江,东游金陵与扬州……那时的大唐王朝光辉灿烂,欣欣向荣;自己也正是风华正茂,意气昂扬。可惜“开元之治”竟如昙花一现。后来国事日非,自己也每况愈下。再后来战乱一起来,社稷在风雨飘摇之中,苍生在水深火热之中,自己也陷于九死一生的境地。最后他吃惊地发现:他这一生的遭遇和大唐王朝的国运竟是如影之随形!
§中兴梦
李白回到江夏,正是杨花漫天的季节。
漫天的杨花,一朵朵,一串串,那么轻盈,那么美妙,在空中飞舞,甚至飘到人眼前,使人忍不住伸手去扑,跑步去赶。
长安、洛阳两京收复后,朝廷以为天下大定,就忙着上尊号,封功臣,享九庙,祭山川……几乎全是虚文浮套,居然装点出一片中兴气氛和太平景象。中书舍人贾至的《早朝大明宫呈两省僚友》以及王维、岑参、杜甫等人的和诗,特别是其中脍炙人口的佳句:“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共沐恩波凤池里,朝朝染翰侍君王。”更把中兴幻影装点得煞有介事,把太平假像渲染得富丽堂皇。
江夏是当时南方的政治中心,自然也是熙熙攘攘,一片繁忙。忙着欢庆中兴,歌舞升平;忙着攀龙附凤,登朝入阁。
总而言之,当时朝野上下都在赶着中兴的杨花,李白自不例外。
他在赠汉阳县令王某的一首诗中简直欣喜若狂。好像他马上就要启程赴京,再次待诏翰林了:
去岁左迁夜郎道,琉璃砚水长枯槁。今年敕放巫山阳,蛟龙笔翰生辉光。圣主还听子虚赋,相如却欲论文章。愿扫鹦鹉洲,与君醉百场。啸起白云飞七泽,歌吟渌水动三湘。莫惜连船沽美酒,千金一掷买春芳。
他在江夏长史招待史郎中的筵席上作陪客时,竟然忘乎其形。把别人的一般客套应酬,当成是对他特加青睐,当场赋诗述志言怀:“涸辙思流水,浮云失旧居。”“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把自己比作涸辙之鲋,希望回到江河之中;把自己比成漂泊无依的浮云,希望重上九霄;甚至把自己比成北溟巨鱼,希望帮助他化为大鹏。李白只顾请托推荐,完全忘记主人找他来帮闲凑趣的事了。
他在赠江夏太守韦良宰的长诗中,更是披肝沥胆,下笔不休。既历叙自己的生平事迹,又表白自己的赤胆忠心,还一再提起和韦太守故交深情,而最终是希望即将高升的韦太守在登朝去时能把他携带一下:“君登凤池去,勿弃贾生才。”后来他又参与了江夏官员们和社会人士们给韦太守立德政碑的活动,特地制作了一篇碑文,把韦太守的“德政”和大唐王朝的“中兴”都大肆歌颂了一番。“中京重睹于汉仪,列郡还闻于舜乐。”一连多日,他心里都在念叨着碑文中这两句警策。
他在赠崔咨议的诗中,把自己比作天马,希望得到崔咨议的“剪拂”,还可以在“中兴”大道上驰骋。
稍后,他又索性写了一首长达数十韵的《天马歌》,借以自况:这匹天马来自西域。背有虎纹,胁有龙骨。早上从幽燕出发,傍晚便到了吴越。岂止是日行千里,简直像闪电似的迅速。它曾经戴着黄金的络头,伴着“时龙”在天上飞驰,谁即使拥有如山的白璧也不敢买它。不料后来天马老了,竟沦落为拉盐车的牲口,在险峻的太行路上挣扎。眼看天色已晚了,血汗也快流干了。伯乐啊,你在哪里?快把它赎出来,献给穆天子吧!它在瑶池之上还可以婆娑起舞呢!——谁知这首诗写成后竟无人可赠。
……
春天过完了,夏天也过完了。李白除了陪着吃了一些浪酒闲茶外,唯一的收获就是韦太守临去时送他的一根嵌着一块碧玉的手杖。也许是这位故人推荐李白不遂,聊表安慰之意;也许是这位达官因李白为他撰了德政碑,而付给他的报酬。那块碧玉光滑而又冰凉,正好用它来熨一熨发热的前额。李白把头靠在那根碧玉杖上,沉思默想了半天,最后发出这样的感叹:“报国有壮心,龙颜不回眷。西飞精卫鸟,东海何由填?……”他终于明白了:他这个刑余之人,要想实现报国的壮心,好比是精卫填海。
杨花落尽,中兴梦碎。李白心中郁闷无可排遣,独自一人跑到鹦鹉洲去凭吊祢衡。他想起这位击鼓骂曹的狂士,恨不得自己也脱光膀子,大骂一通。但结果只写了一首曲里拐弯的小诗《鹦鹉洲怀祢衡》,心里仍然堵得发慌。
幸好故人南陵县令韦冰因事路过江夏,邀了李白和其他几位友人泛舟赤壁,畅游了一日,痛饮了一番,李白才得以将多日郁结的愤懑尽情倾倒了出来。是时,夕阳西下,清风徐来。众人酒酣兴阑,船头箫管悄然无声。李白忽然引吭高吟,声惊四座。一首七言长句如江上奇峰突起,似江水滔滔而下。时而乱石崩云,时而惊涛裂岸。整个船只在随之荡漾沉浮,天地也为之回旋低昂。到了最后四句,李白近乎狂呼:“我且为君捶碎黄鹤楼,君亦为我倒却鹦鹉洲。赤壁争雄如梦里,且须歌舞宽离忧。”同时扬袂顿足,舞将起来。吓得众人连忙把他抱住,恐他将一船人带到龙宫赴宴去。
这年秋天,李白在洞庭西南的巴陵,与故人贾至和族叔李晔相会。曾任中书舍人的贾至不久前被贬到此地,曾任刑部侍郎的李晔被贬岭南路过此地。三人互道契阔,各诉衷情。贾至归根结底是因起草“制置”之诏得祸,李晔归根结底是斗不过宦官而受害,都有满腹冤屈,正好同病相怜。李晔虽年届花甲,倒是不睬祸事,准备把这副老骨头丢在岭南。贾至年纪较轻,但由于未历坎坷,反而唉声叹气不已,老惦记着他父子继美,世掌丝纶的昔日。李白听了,一时也无法安慰他们。在相对无言之际,他忽然信口吟出七绝一首:“贾生西望忆京华,湘浦南迁莫怨嗟。圣主恩深汉文帝,怜君不遣到长沙。”正在室中踱着方步的李晔回过头来对贾至说道:“是呀,幼邻,你比起贾谊来就算幸运了。想那贾谊被汉文帝贬到长沙,比你还要远呢!你这巴陵总算比长沙要近一点吧?皇恩可谓浩荡了,你还唉声叹气做什么?”然后看着李白笑了笑说:“老侄此诗可谓深婉。”
第二天,他们同登洞庭湖畔的岳阳楼。恰值淫雨霏霏,连日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只见上下左右一片浑沌 ,不知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水,哪里是陆。本来近在眼前的君山,也看不见了,日月星辰都好像沉入湖底,乾坤都好像日夜在飘浮着——这一切更增加了三位迁客的去国怀乡之情。
在这里李白听到了他在流放途中久未听到的消息,也是江夏熙熙攘攘的官场中所听不到的消息。
两京收复以后,朝廷对于如何彻底荡平叛乱,切实兴复社稷,缺乏深谋远虑,只图苟且偷安。加以皇后干政,宦官用事,李辅国专权于内,鱼朝恩监军于外。因此,政令多乖,忠良见疑。郭子仪、李光弼等九位节度使进退失据,左右为难,以致二十万官军竟在河南溃败。于是贼势复炽,安禄山余党史思明又自立为大燕皇帝,河南诸郡复陷敌手。
三人谈了一阵时事,一致感到“中兴”云云,实属子虚乌有。李白想起春夏间在江夏那一番高兴和忙碌,自己也觉得实在可笑。特别是想起《天马歌》最后两句:“请君赎献穆天子,犹可弄影舞瑶池。”更是觉得惭愧,不禁当着李晔和贾至自怨自艾起来,最后叹道:“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想不到我李白到老来,竟为五斗米折腰而不可得!”贾至接着说:“二圣还京以后,我写的《早朝大明宫呈两省僚友》一诗,现在想起来,也有些自欺欺人。”李晔也接着说:“王维、岑参和杜甫不是都和了你一首吗?谁笔下不是一派升平景象?都以为贞观、开元即将复见于当世……”
不待李晔说完,李白连忙问起杜甫的近况。李晔、贾至谈起来,李白才知杜甫在安史之乱中也是历尽了千辛万苦。当李白正在浔阳狱中时,杜甫从长安贼中逃出,奔赴凤翔行在。肃宗念他“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给他封了个左拾遗。未几,两京收复,圣驾还朝,杜甫正准备对中兴大业鞠躬尽瘁的时候,却因疏救房琯一事,陷入新旧党争,触怒龙颜,诏命三司推问。后幸得宰相张镐营救,改贬华州司功参军。因不堪簿书烦劳,便弃官而去。李白听了,感慨道:“杜二的命运与我何其相似乃尔!我则更是九死一生啊!”贾至道:“子美听到你下狱和流放的消息,很为你不平。只恨自己人微言轻,计无所出。又得不到你确实消息,甚至生死不明。他为你常是寝食不安,忧形于色。要不是因为被贬去朝,他也会为你奏上一本。”李白说:“他也自身难保,哪能救我啊!须知我是朝廷要犯,连身为大员的高适也不敢为我进一言哩!”
事有凑巧。当他们从岳阳楼回到贾至处时,刚好接到杜甫从秦州给贾至来信。原来关中大饥,生计艰难,杜甫不得不携家到秦州投靠亲友。信中并附《梦李白》诗二首:
其一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
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
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其二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
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
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
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
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三个人看了,都被杜甫一片至情感动得流下泪来。李白收住泪说:“看来,杜二以为我死在流放途中了。对一个流放犯,他竟敢仗义执言,而且形诸文字,实是难得!”贾至也说:“非子美至性,不能有此至文;非子美至文,亦不能写此至性。”李晔则反复念着“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诸句,然后说道:“子美这两首诗不仅对太白同情深,而且对世道愤慨也深。可见子美的赤心刚肠——赤心待人,刚肠嫉恶。在这一点上,太白和子美一样,故而你们两人肝胆相照,交情不移,将来必定传为千秋佳话。”
在巴陵期间,他们三人多次出游洞庭,李白诗兴大发,写了《游洞庭五首》。
最后一次游湖,只有李白和李晔二人,李白喝得酩酊大醉,醉后又写了三首五绝。
§日暮途穷
唐肃宗上元元年(760)秋,豫章县小吏宗璟家中。
宗氏夫人在窗下坐着发呆,对着一个首饰匣子。这匣子里本来有金步摇一支,玉条脱两副,簪钗若干,大小珍珠数十颗,各色佩玉十余件——这些都是宗氏早年为“相门女”时积攒下的东西。自从十年前和李白结婚以后,历年变卖来贴补家用,现在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十来颗绿豆大小的珍珠,首饰店连正眼也不会看的货色,只有卖给药铺,顶多也不过值几斤酒钱。最后,宗氏慢慢抬起手来,从头上把一支绾发的玉簪取了下来,顺手在弟媳的梳头匣里取了一支铜簪换上。
这支玉簪是宗太夫人的遗物,现在她决定把它交给兄弟拿去卖了,为了让李白过一个多年不曾过的生日。宗璟却宁愿把自己的皮袍送进当铺,也不愿变卖姐姐的玉簪、母亲的遗物。宗氏却怕皮袍当了,无钱去赎,到了冬天害得兄弟受冻,而坚决不同意宗璟的办法。两姊弟争执了一番,最后不约而同看定了那只首饰匣子。这只匣子是紫檀木做的,质地既名贵,工艺又精美,而且上面还嵌有一块盘螭形的白玉,大概还值些钱。果然,使他们喜出望外,这只空而无用的匣子给他们换来一桌不算太寒伧的寿筵,让李白度过了他的六十诞辰。
尽管宗氏如此贤惠,宗璟如此仁义,但一个县小吏毕竟负担不起李白夫妇二人生活,因此李白在豫章没住上两个月,便决定出游鄱阳。仍按他的老办法,到州县官吏门上当食客。所到之处,虽然还保存着开元、天宝年间的遗风,对他以礼相待,但是安史之乱后,什么都涨价,唯独诗文不值钱。尽管他弹铗作歌,主人却充耳不闻。没奈何,他只好又投奔他处。到了鄱阳湖东的建昌县,幸遇屈突县令和他有旧,留他多住了一些时日,款待得好一些,临行赠送的盘费也比较丰厚。这才使李白有脸回到宗璟家里,和宗氏姊弟一起过了一个年。
过了年,夫妇二人便各寻去处。李白送宗氏上庐山去寻女道士李腾空。腾空是李林甫之女,虽生于权奸之家,却出于污泥而不染。自幼好道,早已看破红尘。其父死后,她便出了家,隐居屏风叠已有多年。合炼丹药,救人疾苦。李白夫妇避乱庐山时和她相识,宗氏尤其和她相投,犹如李白和元丹丘一样。
宗氏上了庐山,李白便去了金陵。
石头城虽然仍是龙蟠虎踞,但却已物是人非。安史之乱以前的故旧多已星散,剩下几个也不似当年好客了。当年李白好歹总是“赐金还山”的“翰林学士”,而今,却是流放赦还的刑余之人,自然今非昔比。一次升州长史王忠臣正在金陵酒家大宴宾客,他赶了去,总算让他陪居末座。席间谈起去冬淮西节度副使刘展在这一带作乱,幸得浙西节度副使李藏用出兵讨平,大家庆幸不已,但对北方的战事却漠不关心。于是李白即席赋诗一首:
六代帝王国,三吴佳丽城。贤人当重寄,天子借高名。巨海一边静,长江万里清。应须救赵策,未肯弃侯嬴。
他以为大家听了这首诗一定会改容相谢,请他上座。谁知朗诵到最后两句,大家一听他这侥幸赦还的犯人,竟在梦想着效法战国时代魏国的夷门监者侯蠃,向信陵君献窃符救赵之策,建立不朽的奇勋呢!都不禁哑然失笑。有一个年轻的小吏还酸不溜秋地说:“李先生,你想当侯蠃么,听说金陵北门倒是需要一个看门人。”李白看看主人,主人却“王顾左右而言他”,李白只有拂袖而去。
这年五月,参与平定刘展之乱的浙西节度副使李藏用,从杭州移军扬州,路过金陵。金陵人士为之饯行,需要有人写一篇序,表彰李副使保全地方之功。他们想来想去,此事唯有李白能够胜任,因此特邀李白赴宴。洒过三巡,李白抖擞精神,竭尽自己的才力,写了一篇《饯李副使藏用移军广陵序》。写完之后,大家又请他朗诵一遍。当念到“我副使勇冠三军,众无一旅。横倚天之剑,挥驻日之戈……上可以决天云,下可以决地维。翕振虎旅,赫张王师,退如山立,进若电逝。转战百胜,僵尸盈川。水膏于沧溟,陆血于原野。一扫瓦解,洗清全吴。可谓万里长城,横断楚塞……”只见坐在首席的李藏用微露笑容,坐在主人席上的崔太守也频频点头。特别是念到“功大用小,天高路遐。社稷虽定于刘章,封侯未施于李广。使慷慨之士,长吁青云。且移军广陵,恭揖后命。”
李藏用更听得十分专心,这一段正道出了他有功未赏的心事。最后念到“箫鼓沸而三山动,旌旗扬而九天转……歌酣易水之风,气振武安之瓦。海日夜色,云帆中流。席阑赋诗,以壮三军之事。白也笔已老矣,序何能为!”崔太守带头鼓起掌来,李藏用也大肆赞赏,并连说:“李先生这支笔,叱咤风云,气壮三军,一点也不老啊!”李白以为他这篇“叱咤风云,气壮三军”的序文,赢得了李藏用的青睐,不日即将聘他入幕。结果李藏用倒是借舆论之力高升了,而李白不过得到一点润笔之资,刚够他偿还酒债。
光阴荏苒,又是一年。暮春的一天,李白在街头遇到从甥高镇。虽是远亲,但在这人情似纸的金陵,也觉得分外亲热。特别是听说高镇当了多年进士,
未得一官半职,正准备到陇西去从军,李白越发动了感情,便邀高镇到酒楼一叙。到了酒楼上,两人边谈边饮,边饮边谈,李白便将近年来受的窝囊气对着高镇一一诉说,而且越说越上气:“都说天下太平了,国家中兴了。可是你这个进士却长期闲着,无事可干;我呢,又老又穷,几乎是乞讨为生。不仅你我,好多贤才仍然不得其所。假若廉颇、蔺相如复生,恐怕三尺儿童都可以随便唾他呢!我们戴着这顶头巾干什么?还不如把它烧了!”说着,一把抓下头巾就丢在地下,又一脚踢了开去。高镇连忙给他拾起来,安慰他半天。最后酒保前来算帐,李白一摸身边,分文无有,只好把腰间的宝剑解下押在店里。又向店里讨了纸笔,写了一首《醉后赠从甥高镇》:
马上相逢揖马鞭,客中相见客中怜。
欲邀击筑悲歌饮,正值倾家无酒钱。
江东风光不借人,枉杀落花空自春。
黄金逐手快意尽,昨日破产今朝贫。
丈夫何事空啸傲,不如烧却头上巾!
君为进士不得进,我被秋霜生旅鬓。
时清不及英豪人,三尺童儿唾廉蔺。
匣中盘剑装鱼,闲在腰间未用渠。
且将换酒与君醉,醉归托宿吴专诸。
高镇看到最后一句“醉归托宿吴专诸”,以为李白真要去结交游侠,找人来替他报仇雪恨。欲待劝他,又见他已大醉,只好扶他回去休息。第二天,高镇放心不下,又去看李白。此时李白酒已醒了,苦笑道:“这不过是醉后写诗,你竟当了真!”高镇说:“你不是说过诗以真为贵么?”李白说:“诗中之真贵在情,而不必实有其事。”过了一会,他又说道:“即使专诸再生,聂政复活,一柄宝剑,或一把匕首,就能削尽世上的坎坷,消却我胸中的不平么?”
这年四月,楚州刺史表奏,有尼真如,恍惚登天,见上帝,赐以宝玉十三枚,说是:“中国有灾,以此镇之。”群臣称贺,于是改元宝应。这批宝玉也真有灵应,就在此年此月,玄宗、肃宗父子二人一前一后都升了天。肃宗还没有咽气,宫里就乱开了。最后,皇后党败,死的死,囚的囚;宦官党胜,李辅国扶太子李豫登了基,是为代宗。
李白在江东听到这些事件,竟置若罔闻。一则是这些事件传到民间已在数月之后,成了昨日黄花;二则穷愁潦倒的李白也没有情绪为旧主致哀,为新主致贺;三则此时唯一使他挂心的是中原的战事。
这年初秋,贼势复炽,睢阳再陷。天下兵马副元帅李光弼出镇临淮,准备去收复睢阳,阻止贼军南下。这睢阳是李白多年往来客居之地,特别是和宗氏结婚以后,这一带更成了他的家园。因此消息传来,他不禁热血沸腾,忘记了他已是年逾花甲的老人,竟决定马上赶往徐州彭城行营,请缨杀敌。他想:“李光弼军纪严明,战绩赫赫,不啻是汉代的周亚夫。若能在他帐下效力,哪怕把我这副老骨头抛在沙场也是快事,总算偿了我报国的心愿。也雪了我蹭蹬一世的耻辱。”
于是他把从酒店赎回来的宝剑擦了个雪亮,又把从旧货店买来的戈矛拴上了一把红缨,还特地穿上待诏翰林时赐给他的宫锦袍,跨上从朋友处借来的一匹老马,就雄赳赳、气昂昂地从金陵出发了。他想,到了彭城,李光弼一见他,一定会像汉代名将周亚夫得到大侠剧孟一样,高兴地喊道:“李太白已在我幕中,我料定敌人的末日不远了!”……谁知“亚夫未见顾”,“天夺壮士心”,李白走到半途,就连人带马都病了。在旅社中休息了几天,勉强挣扎着又回到金陵。
“老了,老了,真是没有用了!”他叹息复叹息。“金陵也混不下去了,我到哪里去呢?”他思忖复思忖。“回到豫章去吗?怎忍心又加重负于宗璟。回到东鲁去吗?那里还在叛军铁蹄之下。回到西蜀去吗?东川节度兵马使段子璋正在作乱,攻陷绵州,自称梁王……”李白想来想去,只好就近投靠当涂县令李阳冰。李阳冰官虽不大,却以篆书名闻天下。李白和他非亲非故,只是久闻其名。但因此时贫病交加,无处可去,也就权且把阳冰认成族叔,写了一首《献从叔当涂宰阳冰》作为见面礼。
李阳冰热情的接待,使李白在穷途末路之际感到莫大的慰藉。但潜伏已久的腐胁疾终于使李白倒床了。阳冰不惜重金延医诊治,毕竟由于病已深沉,一时难见速效。自秋徂冬,李白淹卧病榻之上,眼看就快到年底了。
偏偏此时,李阳冰在当涂任期将满,必须在年底以前赴京述职,并听侯朝廷另行委派。
阳冰既不忍心离开病中的李白,又不敢误了朝廷期限,两难的处境使他踌躇多日。最后决定把宗氏和伯禽接到当涂来,在城外青山足下给李白安一个家,尽其所有留下一笔生活费用,连同他价值千金的篆书多幅,并托当地门生故吏代为照应。一切安排妥当以后,他才来向李白辞行。
李阳冰仁至义尽,李白也没有什么客套话可说,抓住阳冰之手好一阵子,然后语重心长地将他的诗稿托付与阳冰,并对阳冰简单地谈了自己的身世和遭遇。
李阳冰煞费苦心,再三斟酌。凡有干时忌之处,不得不使用曲笔,闪烁其辞。熬了三夜,才写成了《草堂集序》:
李白,字太白,陇西成纪人,凉武昭王暠九世孙。蝉联珪组,世为显著。中叶非罪,谪居条支,易姓与名。然自穷蝉至舜,五世为庶,累世不大曜,亦可叹焉。神龙之始,逃归于蜀,复指李树而生伯阳。惊姜之夕,长庚入梦。故生而名白,以太白字之。世称太白之精,得之矣。不读非圣之书,耻为郑、卫之作,故其言多似天仙之辞。凡所著述,言多讽兴。自三代已来,《风》、《骚》之后,驰驱屈、宋,鞭挞扬、马,千载独步,唯公一人。故王公趋风,列岳结轨。群贤翕习,如鸟归凤。卢黄门云:陈拾遗横制颓波,天下质文翕然一变。至今朝诗休,尚有梁、陈宫掖之风,至公大变,扫地并尽。今古文集遏而不行,唯公文章,横被六合,可谓力敌造化欤!天宝中,皇祖下诏,征就金马,降辇步迎,如见绮、皓。以七宝床赐食,御手调羹以饭之,谓曰:“卿是布衣,名为朕知,非素蓄道义,何以及此。”置于金銮殿,出入翰林中,问以国政,潜草诏诰,人无知者。丑正同列,害能成谤,格言不入,帝用疏之。公乃浪迹纵酒。以自昏秽。咏歌之际,屡称东山。又与贺知章、崔宗之等自为八仙之游,谓公谪仙人,朝列赋谪仙之歌凡数百首,多言公之不得意。天子知其不可留,乃赐金归之。遂就从祖陈留采访大使彦允,请北海高天师授道箓于齐州紫极宫,将东归蓬莱,仍羽人,驾丹丘耳。阳冰试弦歌于当涂,心非所好,公遐不弃我,乘扁舟而相顾。临当挂冠,公又疾亟,草稿万卷,手集未修,枕上授简,俾予为序。论《关睢》之义,始愧卜商;明《春秋》之辞,终惭杜预。自中原有事,公避地八年,当时著述,十丧其九,今所存者,皆得之他人焉。时宝应元年十一月乙酉也。
次日,在病榻之侧,阳冰把这篇序文从头到尾对李白念了一遍,病人微微颔首,枯槁的面容稍露欣慰之情。最后,两人洒泪而别。
§千秋之谜
李白的病,连金陵名医也为之束手;李白自己也以为势将不起;以致李阳冰在接受李白托付的诗稿时,感到是垂危的病人在交代后事。谁知次年正月,传来了安史之乱完全平定的消息,病魔便从李白身上节节败退。它不知道这副衰老而又卧病三月的躯体怎么会迸发出如此强大的生命力,竟使它不得不松开魔爪,退避三舍。
早春时节,当涂青山上虽然还有少许残雪,但谢公池上已长出了青草,谢公亭下已绽开了迎春。山鸟阵阵欢鸣好像在呼唤着李白,恰好山麓的田家也准备了春酒前来邀请。李白便拄上拐杖欣然前往,游了谢朓在青山上留下的园亭,直到日暮才下山。半道上,远远就看见伯禽接他来了,于是吟成小诗一首:
沦老卧江海,再欢天地清。
病闲久寂寞,岁物徒芬荣。
借君西池游,聊以散我情。
扫雪松下去,扪萝石道行。
谢公池塘上,春草飒已生。
花枝拂人来,山鸟向我鸣。
田家有美酒,落日与之倾。
醉罢弄归月,遥欣稚子迎。
天地再清,李白却面临绝境。
李阳冰虽然尽其所有,但一个小小的县令又能有多少积蓄呢?偏偏他的价值千金的书法,在这米珠薪桂的年头,竟然一钱不值。
他只好在暮春时节出游宣城。宇文太守、李昭长史虽然早已他去,但新任的宣州刺史不是别人,恰是曾为永王倚重的大将季广琛。他如今又为朝廷倚重,不仅是宣州刺史,而且兼充浙西节度使。秉钺东南,威风凛凛,俨然南天一柱。李白试一投刺,季广琛居然接待了他。原来是节度副使刘某有功未叙,季广琛有意使他入朝,以待机缘,明天的饯别席上,正需要有人赋诗宠行。李白来得正巧,因此竟得成为季广琛的座上客。李白即席写了一首长达数十韵的《宣城送刘副使入秦》,满以为季广琛会像当年宇文太守和李昭长史那样,让他重又卜居敬亭山下。谁知酒筵一散,主人就派人送来了盘费,打发他走路。李白愣了半天,总算明白过来:大概是在筵席上,正当宾主觥筹交错,酒酣耳热,尽情欣赏清歌妙舞之时,他却情不自禁,吟了一首贤者处乱世,不得其志的《北门》诗:“出自北门,忧心殷殷。终窭且贫,莫知我艰。已矣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这首诗当场大煞风景;何况季广琛本不准备留下李白,使他时时想起“附逆作乱”的旧事,所以当天就下了逐客令。
李白重游南陵,原来熟悉的常赞府也不在了。他只有一个人独自重游五松山,看见到处一片荒凉,已经不复有昔日的景色。幸好一个原来认识的姓荀的庄户人家,留他住了一夜。这家的老头已经下世了,只剩下母子二人,荀媪和荀七,相依为命。李白的到来使他们感到极大的欢喜,好像是远方的亲人回来了。李白的到来又使他们感到极大的辛酸,连一顿像样的饭菜也做不出来,酒更是一滴也没有。荀七只好到山下塘里去采了些菰蒲回来,剥出菰米,权当饭菜。这菰米虽是野生植物,只要舂净久煮,倒也滑溜可口,强似他们吃的糠菜。但做起来挺费事,得一粒一粒地剥,又得一遍一遍地舂。
“这宣城各县本是鱼米之乡嘛,如今怎的这样困难了?”李白一边跟他们剥着菰米,一边和母子二人拉谈。
“唉!李先生,一言难尽啊!……”荀媪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了。
“李先生,你听过《白着歌》吗?”荀七接过来说。
“是老百姓反对横征暴敛的歌谣么?你唱来我听听。”
荀七便缓缓唱了起来:
江淮本是鱼米乡,如今连年闹饥荒。新麦登场剩麦秸,新谷到家只有糠。谁家有粮如有罪,谁家有帛如有赃。兵丁衙役来围住,颗粒不剩齐搜光。庄户人家多白着,白种粮食白栽桑。李白听了说道:“从这首民谣听来,江淮饥荒主要是在人祸了?”
荀七道:“三分天灾,七分人祸。要不是官家杀鸡取蛋,江南地方何至于到这步田地!”
谈话之间,天色已晚。赶菰米饭做好,月光已照进屋来。李白本来早已饿 了,但当荀媪把菰米端上桌子时,他却食欲全无,只是呆呆地坐着。
“李先生,请!”
“哦,谢谢。”他口里答应着,心里却在想:“黎民百姓生活如此困苦,我却不能为他们尽一点力……”
“李先生,好歹吃些儿吧。”
“哦,谢谢。”他口里答应着,心里却在想:“说什么济苍生,安社稷!我竟连这一饭之恩也不能报答……”
“李先生,饭快凉了,我给你另舀些热的来。”
“哦,谢谢。”紧接着,他又摆了摆手说:“荀妈妈,你别费事了。此时此刻,即使是龙肝凤胆,我也难以下咽啊!……”
在这个农家的茅屋下,在这个不眠之夜里,李白构思成《宿五松山下荀媪家》一诗:
暮宿五松下,寂寥无所欢。
田家秋作苦,邻女夜舂寒。
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
令人惭漂母,三谢不能餐。
李白重游泾县,县上的故人也一个都不在了。到了桃花潭附近的汪家村,也是一片荒凉,几乎没有人烟。汪伦的田庄,踏歌的村民,都不知到哪里去了,就连桃花潭也干涸了,潭边的桃花也枯死了。
李白几乎走遍了旧游之地,只见满目疮痍,民不聊生。哪里有他落脚之地?何处是他终老之所?
天地再清,李白却面临绝境。
李白只好去找纪叟,这宣城中剩下的唯一的故人。他想从那小酒店里寻一点人间温暖;他想从纪叟所酿的“老春”里,寻一剂忘忧解愁的妙药。但是找了半天,只找到一间破败的老屋,关门闭户,势将倾圮,依稀是纪叟酒店。人呢?一打听,才知纪叟已于去年下世了。李白不禁老泪纵横,口占一绝:
纪叟黄泉里,还应酿老春。
夜台无李白,沽酒与何人?
李白只好去找敬亭山,这曾经和他“相看两不厌”的伙伴。敬亭山倒是风景依旧,依旧是杜鹃处处,子规声声。但殷红的杜鹃花到了李白眼中却成了伤心之色;“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到了李白耳中却成了断肠之声。杜鹃花和子规鸟引起了他强烈的思乡之情,他多想能够回到故乡去啊!但是故乡万里迢迢,自己又贫病交加,怎能回得去呢?此生此世恐怕是回不去了。他又口占一绝:
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又见杜鹃花。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
李白只好又回到当涂。幸好李阳冰的门人故吏凑了一点钱送来,又替伯禽在某处盐场找了个糊口的差事,才使他们暂免冻馁之虞。
天地再清,李白却面临绝境。
一个白发纷披的老人在青山足下徬徨。
他在清澈的溪水中照见了自己的影子。他看了又看,竟然问道:“你是谁?你是李白么?为什么满头严霜?为什么发如秋草?”忽然又笑道:“哈哈,你真成了‘南山皓’了,你真成了帝王师了!”
他在路边青草中发现一棵野草偏是白色。拔起来一看,原来它头上长着一圈白色的茸毛。他问一个过路的牧童,牧童说它叫“白头翁”。他好生奇怪:“怎么青草里也有‘白头翁’?……”他将它举在鬓边,问牧童道:“你看它像我么?”他忽然又一下将它掷在地上,恨恨地说:“连野草也要捉弄人!你长一头白毛干什么?这不明明是在讥诮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