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趁虚伐荆州】

秦辅国将军工猛、前将军扬安、杨武将军姚苌等率众二万寇荆州，攻南乡郡；荆州刺史桓豁救之，八月，军于新野。秦兵掠安阳（为汉阳误，汉阳郡汉水以北也，胡三省从《栽记》改）民万余户而还。

——《资治通鉴·卷一百一·晋纪二十三》

苻坚亲平匈奴叛，王猛留守镇长安；

天生一对威猛挡，斩杀苻幼绝一患；

趁虚杀向荆州去，一路高唱凯歌还；

留得赫赫军威在，从此东晋不敢犯。

自苻坚公元357 年政变登极，至366 年的9 年间，前秦处于一个相对和平的时期。王猛抓住了这一相对和平的机遇，锐意改革，励精图治，让前秦出现了五胡十六国时期未曾出现的太平盛世。

这9 年的形势正合了中国古代的一个寓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从关外兴起的鲜卑族慕容氏政权前燕，入关后忙于扩张版图，平息叛变，与东晋几乎连年不断地对抗，战争频频。在消灭了后赵和冉魏之后，前燕的版图超过了东晋，从地盘上讲成了第一大国，但像一个虚胖的巨人，并不巩固。东晋自桓温北伐长安折羽而归之后，眼看前燕在北方兴起，咄咄逼人，成为建康（南京）的正面之敌，于是将主要矛头对准新兴的前燕，一时无力与前秦交手。此时的中国大致三足鼎立，东晋与前燕两大国的战争打得如拉锯一般，正好让相对弱小的前秦当了“渔翁”。

在这9 年中，前秦只有平息张平叛乱和荷腾叛乱两次小战，如举手之劳，不足道耳。值得一提的倒是一次没有打起来的战争。

公元365 年3 月，前燕帝国的太宰慕容恪、吴王慕容垂率领数万大军，一举攻克了一度为桓温所收复的故都洛阳。东晋守将沈劲战败被俘牺牲。整个中原尽归前燕。

洛阳失陷不仅让东晋朝廷震惊不已，而且让苻坚吓了一跳。自洛阳陷落，苻坚不断得到快马报来的紧急军情。

“燕军深入崤谷（崤山东方谷日，是通往关中的门户）！”

“燕军到达渑池（今河南省渑池县）！”

苻坚召集心腹大臣研究对策。

苻坚说：“燕军此次西迸势如破竹，东晋望风披靡，洛阳守将沈劲明知城池难保而以死效国。燕国主帅慕容恪一贯用兵谨慎，但此次西征一反常态，大胆攻城掠地，毫不犹豫。现在，燕军深入崤谷，到达渑池，大有一鼓作气吞并三秦之势，如之奈何？”

众将纷纷请战，要求率兵迎敌。

王猛听众臣议论纷纷，一直低头沉思，默不作声。苻坚问道：“在景略看来，诸将中谁可破敌？”

王猛答曰：“燕军势盛，无一将可破。”

苻坚一时没弄明白，反问道：“我秦国猛将如云，邓羌、张蚝天下无敌，爱卿竟说无一将可破敌，我秦国岂无人耶？”

王猛叩首答道：“陛下误会臣意矣。欲燕国退兵，非陛下亲征不可，非大将所能胜任也。”

苻坚问：“多年无战，吾正欲亲征，一试弓刀，不知须带多少人马？”王猛没有正面回答苻坚，奏道：“兵者，诡道也。朝堂非言兵之所，愿与陛下密计。”

于是，苻坚屏退左右，与王猛谋于密室。王猛说道：“依臣所见，慕容恪此次西伐，无意图秦也。所以纵兵犯境，乃是一种试探和威慑，目的是牵制我国，防我东出。若我出关，便与晋军形成犄角之势，燕军便会陷入两面作战的不利局面。”

“那么，”苻坚问道，“既然燕军不足为虑，为何让吾亲征？”

王猛道：“燕军人关虽为试探，但我若毫无反应，势必顺手牵羊，趁虚而入，夺我城池，掠我人口。我若只作一般反应，派一将率兵应战，燕军胜则长志气，败则无伤大旨，不足以对其造成威慑。陛下亲征，表示我国作出了最强烈最高级别的反应，燕军认为我已作好了充分的应战准备，决不敢轻举妄动。陛下只须率一万人马，驻防陕城（河南三门峡市西），多张旌旗号角，号称十万大军，部队多作佯动，让敌军看到尘土飞扬、旌旗蔽日，听到号角连天，喊杀不绝。不出一月，燕军自然退矣。此乃以威慑对威慑，不战而屈人之兵也。”

苻坚连连称善，但仍有一点疑虑：“燕军主帅慕容恪一贯谨慎，此次出人意外地果敢坚决，他能上当吗？”

　苻坚担心慕容恪不是没有道理。他是前燕第三任帝慕容暐的叔父，一任帝慕容皝的第四个儿子。因生母高氏无宠，所以儿时不受重视。不料此儿长得人高马大，容貌魁杰，见解超人，慕容皝方才开始对他另眼相看，让他带兵。他跟着老父南征北战，既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又能冲锋陷阵，身当矢石，在将士中享有崇高威望，周围邻国听到他的名字便害怕。慕容皝死时，嘱咐太子慕容儁军国大事多与慕容恪商量，“恪智勇俱济，汝其委之。”他辅佐慕容儁忠心耿耿，建有大功。

慕容儁死后，群臣要立他当皇帝，他说：“国有储君，非吾节也。”于是立了侄儿慕容暐当皇帝。慕容暐虽然是个十分窝囊的君主，但有叔父慕容恪辅政，邻国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在慕容儁死的时候，东晋朝廷曾想趁机北伐，但桓温说：“慕容恪还在，这是一个心腹大患呵！于是北伐之议作罢。在慕容暐刚当朝时，便遇到了老臣慕舆根作乱，慕容恪平息了这次未遂政变，诛杀了慕舆根一家及同党、亲信。燕国新遇大丧，接着又杀重臣，朝野震动，人心惶惶，但慕容恪镇定自若，每天上朝只带一个徒手跟班，群臣见他如此若无其事，马上安定下来。慕容恪用兵十分谨慎小心，讲究周密计划，精心组织，不打无把握之仗，是一位常胜将军。

王猛分析了慕容恪的情况，对苻坚说：“慕容恪此次西伐看似一反常态，但正是谨慎用兵的另一种表现形式。现在正是阳春三月，麦苗拔节生长的时候，也正是缺粮的时候，他的部队所带的粮草肯定不会十分充足，而要等到麦熟还须两三个月。这是他打速决战的原因之一。另外，东晋朝廷一方面梦想还都洛阳，一方面又不加强洛阳的防守，使洛阳成为孤悬北方、远离后方的险地，晋军心无斗志，将领纷纷南撤，洛阳城中只留下一个准备以死全节的沈劲（其父曾背叛晋朝，投降后赵，沈劲想一死雪耻）。慕容恪选择速决是理所当然的。现在，他的主要注意力放在新占领地区的稳定上，陛下亲征，他必退无疑。”

苻坚又问：“燕军后撤时，可追否？”

王猛说：“陛下只可虚张声势，未可真追。燕军士气正旺，慕容恪又老成持重，追必遭伏。相反，不追比追更能造成燕军的心理恐慌，直至几年时间，燕军必不敢西顾。”

临别，苻坚将留守长安的重任托付给王猛和李威。王猛再三请求苻坚，“燕军一退即还。秦国之忧，不在东方而在西北。匈奴虽已归顺多年，但野性未服，陛下出朝之后，恐有变故。”

苻坚依计而行，率军屯于陕城。慕容恪听报，见秦军来势汹汹，大有决一死战的架势，下令撤军。苻坚只是虚张声势，并不追赶，但燕军反而撤得更快，怕滞留而遭歼也。

王猛计退慕容十万兵，苻坚对王猛的军事才能更加器重。对王猛说：“爱卿预计不出一月，燕军必退，果然不到20 天燕军便退走，真乃料事如神也。天降爱卿助我，何愁天下不平耶？”

诚如王猛所料，不出三个月，西北的烽火燃烧起来。匈奴右贤王曹毅、左贤王刘卫辰一起叛变前秦。7 月末，曹毂的二万大军已挺进到杏城（陕西省黄陵县西南故邑）。

苻坚对匈奴一直采取和解的政策。六年前，即公元360 年，刘卫辰派使节到长安表示归顺前秦，交换条件是春天到塞内打猎，秋天北返塞外。如此苛刻的条件，苻坚也答应了。王猛为多争取一些和平时间集中国内建设，对苻坚的和解政策是赞成的。但是，对匈奴他一刻也没有放松警惕。就在苻坚批准进塞内打猎之后，边疆人民便开始受到匈奴的极大搔扰。匈奴的骑兵践踏庄稼，抢掠边民，边民纷纷向官府请求保护。云中护军贾雍见匈奴搔扰边民，忍无可忍，令司马徐督率领骑兵部队突袭刘卫辰。刘卫辰猝不及防，被打得大败。徐贇抢掠匈奴大量人口以及牛羊、马匹而还。此事报到长安，苻坚听罢拍案而起，怒斥曰：“我正要用恩德诚信来感化戎狄族，贾雍竟敢贪图小利而违反我的和解政策，是何用心？”于是，苻坚撤了贾雍的官爵资格，让他以平民身份继续领兵。苻坚亲自派人将俘获的匈奴人口及牛羊、马匹全部送还，并且给刘卫辰赔礼道歉。刘卫辰很受感动，行为也规矩了一点，每年进贡不断，但从此赖在塞内住下不走了。

不过，自从刘卫辰到代国参加代王拓跋什翼犍的王后慕容氏的葬礼，趁势娶了拓跋什翼犍的女儿为妻之后，他一方面向前秦进贡，一方面又与代国勾勾搭搭，向代国称臣，如此四年。到公元365 年刘卫辰先是叛代，被代国皇帝拓跋什翼犍征讨。接着又与曹毂一起叛秦。

苻坚听到匈奴叛变的消息，大怒，说：“我对匈奴不薄，当年不惜撤了贾雍的官爵，不惜屈尊向刘卫辰赔礼道歉，让他们享受塞内丰厚的水草，后来他暗中向代称臣，吾亦不加之罪，现在居然叛变，我欲亲征，荡平寇贼。不然，戎狄将欺我秦国无人！”

“陛下！”王猛奏道：“陛下可曾听过诸葛孔明七擒孟获的史事？”符坚正在盛怒之下，说：“当初与匈奴和解，乃是因为我立国未稳，粮草辎重匮乏，如今我秦国粮草堆积如山，国泰民安，小小匈奴作乱，此时不荡平之，更待何时？”

王猛谏道：“陛下！臣闻对待戎狄小族应恩威并举。戎狄之人不读诗书，只知有利而不知有义，只施德而不加威，便如纵虎为患；反之，只加威而不施德，就会困兽犹斗，仇杀不断。且不说陛下不可将匈奴斩尽杀绝，游牧之民无家园可言，追之则逃之夭夭，退之则卷土重来；况且戎狄不止一个匈奴，杀一族而百族惊，如若无度，等于逼戎狄联合以我为敌也。”

说到这里，符坚的一脸怒气总算收住，笑着说道：“爱卿所见极是。吾盛怒之下，险些误了大事。”

荷坚于是与王猛商讨平息匈奴叛乱的策略。王猛有条不紊地陈述自己的主张：“对曹毅、刘卫辰的叛乱非用兵不可，但应效诸葛孔明，先擒后纵，先施威后施德。第一，对两个贼首，只可生擒而不可斩杀，对其部下猛将尽可杀之，以削弱其力量；第二……”如此这般，一一陈述。

荷坚听罢大喜。王猛请求率兵出战，荷坚不允，非要亲征不可，说：“自讨伐张平叛乱以来，我已多年兵不血刃，上次率军亲征，只是虚张声势，未曾厮杀，平时众爱卿又禁吾败猎，使我手痒难熬，此次非亲自上阵不可。”王猛苦谏不听，只得随他，说道：“陛下乃一国之主，身系社稷，陛下亲征，臣不担忧战场胜负，匈奴有勇无谋，擒之乃预料中事耳。臣惟恐陛下出京之后，长安将有不测。”

荷坚大笑道：“爱卿多虑也。吾将国事全权托与卿与李将军，有二公辅佐太子，吾无虑矣！”

王猛沉思片刻，深沉地说：“臣恐祸起萧墙。陛下忘了去年汝南公之叛否？”

公元364 年，前秦二任帝符生之弟、汝南公爵符腾叛变作乱，被诛杀。苻生被杀后，还剩五个弟弟，即汝南公爵荷腾、淮南公爵苻幼、晋公爵苻柳、魏公爵苻瘦、燕公爵苻武。当时，王猛反复警告苻坚，要将这五位公爵（原本为王，苻坚不称帝，自称天王，故降为公爵）一并杀掉以绝后患，被苻坚拒绝。“吾诛苻生，乃为了救秦国社稷，不使其落人他姓之手，不得已而为之；吾诛苻腾，乃其自取，非吾不仁也。其余四公爵尚无反象，吾岂可诛自家堂弟而落不仁之名？”王猛苦劝无效，只得作罢。现在苻坚要亲征匈奴，这四个公爵极有可能趁机叛乱，王猛不可不防。

苻坚见王猛对诸位公爵总不放心，说道：“若有效汝南公爵而叛者，由爱卿便宜处置。”

苻坚点齐兵马，浩浩荡荡开出长安。王猛与李威等留守大臣，一直送到城外，告别而还。

先说苻坚引兵而去，将近杏城（黄陵县西北），兵分两路。一路由苻坚亲自率领攻击匈奴右贤王曹毅，另一种由猛将、建节将军邓羌率领讨伐左贤王刘卫辰。苻坚将王猛的密计告诉邓羌，叮嘱他对刘卫辰只可生擒，不可诛杀，否则军法从事。

苻坚首先向左贤王曹毅发动攻击。天王亲自披挂上阵，将土个个奋勇争先。曹毅令其老弟曹活迎战荷坚，大战十余回合，曹活渐渐不支。苻坚久不上阵，此时却愈战愈勇，手中的金枪舞得令人眼花缭乱，瞅准曹活破绽，一枪刺中曹活咽喉，曹活落马而死。曹毂见老弟已死，手下将领无人是苻坚对手，于是鸣金收兵。苻坚挥师追击，匈奴部队大溃，逃命唯恐不及。苻坚大军高呼“活捉曹毂”的口号奋力冲杀，直杀得尸横遍野。曹毂手下的士卒与他争抢道路，以至人马相踏，挤成一团，苻坚挥军包围曹毂残部，生擒曹毂，将他打入囚车。

匈奴左贤王刘卫辰听说右贤王曹毂兵败被擒，率众狼奔鼠窜，向北昼夜狂逃。邓羌昼夜兼程，穷追不舍。直追至河套的木根山，刘卫辰见再逃也摆脱不了追兵，只好勉强与邓羌会战。邓羌、张蚝号称天下无敌，刘卫辰哪是邓羌的对手？战不几个回合，邓羌便将刘卫辰从马上拖下，生擒而去。见首领被擒，其部众作鸟兽散。邓羌部队拼命追杀，直杀得钢刀卷刃，精疲力尽，方才住手。

此时，苻坚与邓羌已完成了王猛战略计划的第一步，生擒匈奴两贤王以施威。接着便该逮捕匈奴部落中的豪门首领了，不及半月时间，前秦军队武装逮捕了6000 余户豪门老小。苻坚令将他们与曹毂、刘卫辰一起，押赴长安。施威之后接着必须施恩。按照王猛的计谋，苻坚带有庞大的辎重部队，车上装载的有大批粮食、布匹以及茶砖、食盐等物资，其中茶、盐是与东晋贸易所得。苻坚改乘马为乘车，在漂亮的仪仗和威武的军队引导护卫下开始巡视朔方，一个一个部落进行视察慰问，直到今年蒙古的抗锦旗之黄河南岸，行程三月有余。每到一地，便将所带物资分给老百姓，宣扬前秦恩德，收买人心。

苻坚在朔方收买人心的时候，王猛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8 月，苻坚率军通过杏城与曹毂会战前，曾召见征西将军、淮南公爵苻幼（苻生弟）。让他屯兵杏城以为后援。待苻坚生擒曹毂，巡视朔方，苻幼见朝中大军已被苻坚带走，一时赶不回长安。苻坚丢在杏城的留守部队由苻幼指挥，又增加了他的力量，于是召集心腹密谋叛乱。

苻幼对心腹说：“秦国天下本为我父兄所有（指苻健、苻生），却被苻坚夺去，现长安空虚，我欲为父兄报仇，夺回江山。盼众位同心协力，事成之后，当与诸位同坐江山。”

手下劝谏道：“兴兵夺回社稷，明公责无旁贷，但旗号不可打为父兄报仇，而以‘清君侧’为上。现长安留守大臣中，为首者乃李威、王猛。李威有辟阳之宠，与苟太后淫乱宫闱；王猛杀老臣，诛豪门，民怨鼎沸，罪不容诛。若打诛此二人之旗号，天下将会响应明公义举。只要诛杀李威、王猛，等苻坚赶回，天下已是明公的了。”

苻幼听罢大喜，令人起草了讨伐李威、王猛的檄文，点齐兵马，浩浩荡荡向长安开来。

此时，王猛正在安置苻坚从前线送回来的匈奴豪门大户及曹毂、刘卫辰两个贤王。按照原计划，曹毂、刘卫辰由王猛晓以利害，使之随时有破杀头之虞，然后等苻坚回京后赦免，仍让其统领部众。但对6000 豪户则不准其再回部落，经教育后在长安安置，给予一定官爵，以维持其生活水平不致于下降。这就是“留树而掘根”的策略，让曹毂、刘卫辰当一段“光杆司令”，要等羽翼再次丰满，非得有十年八年功夫不可。这就等于争取了至少十年八年的边境和平。

在长安安置6000 豪户是一件浩繁的工作，王猛划出一个区，专门让匈奴人居住，然后任命城区、街道官员，让匈奴人管理匈奴人。当然，少不了对他们的监督和警戒。

王猛听到苻幼将袭击长安的消息，因预有准备而镇定自若。他将李威叫来，把苻幼的檄文请他过目。李威一看，不禁满脸通红，勃然大怒，吼道：“不杀此叛贼，誓不为人！”

王猛与李威情同兄弟，王猛有今天，吕婆楼的引见和李威的极力推荐是个关键。两个几乎无话不谈，是苻坚的左右手。李威见檄文中揭了他有“辟阳之宠”的短，盛怒之下亦有羞色。王猛劝道：“叛贼无中生有，血口喷人，不必介意。大丈夫应全大节而不虑细务。平叛之事，有劳将军出马。”李威道：“景略放心，苻幼小儿，不堪一击耳！”

王猛道：“以将军之智勇，平苻幼之叛，杀鸡用牛刀耳。然长安兵力不足，若不能速决，恐人心悸动，”

王猛贴着李威的耳朵讲了平叛策略，李威连称：“妙计！妙计！”苻幼杀气腾腾一路向长安杀来。在长安城外，与李威对阵。苻幼自恃年轻力壮、武艺高强，大骂李威“淫贼”，跃马横刀直取李威，李威亦大骂苻幼“叛贼”，策马迎战，两人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正在酣战，苻幼忽听阵后大喊：“天王回京！”回头一瞟，只见部队阵脚已乱，远处一彪人马，宛若天降，打着苻坚的旗帜，尘土飞扬地掩杀过来。苻幼出发之前已作过周密侦察，确知苻坚赶不回来时才敢趁虚进攻，怎么突然冒出一个天王来。但是，他已无法控制部队，部队四散溃逃，势不可挡。这一迟疑，心先虚了几分，拨马便逃，李威紧追上去，一刀将苻幼之头斩下。

原来，李威只带了少数精锐人马正面迎击苻幼，而将多数人马由另将率领，趁夜绕到苻幼营后，藏于树林之中。这些兵士大多未经战阵，或是老弱之兵。他们的任务就是在李威与苻幼交锋后从背后杀出，打天王旗帜，大喊“天王回京”，以扰乱苻幼军心。苻幼一乱阵脚，李威便可趁势猛攻。现在，苻幼果然中了王猛之计。

李威让将士停止进攻，大声宣布只杀苻幼及其亲信、死党，兵士一个不杀。号令一出，叛军绑着苻幼家人（准备一举克长安，未作退计，故一家随行）及其亲党献到李威面前。李威将他们一个不剩地全部杀掉，收编叛军，得胜回朝。至此，苻生的五个弟弟，已被杀了两个。

苻坚巡视朔方，直至11 月下旬才返回首都长安。太子苻宏以及李威、王猛等留守大臣到城外接驾。君臣三个余月未见，如今苻坚大胜凯旋，李威、王猛又平息了苻幼之叛，正所谓皆大欢喜。说到斩杀苻幼，王猛力陈李威之功。苻坚大喜，提升李威为代理大尉（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

王猛向苻坚汇报了匈奴6000 户豪门的安置情况，曹毂、刘卫辰两个贤王已囚在牢中，请苻坚发落。苻坚问：“曹、刘心境如何？”

王猛答：“每日战战兢兢，开始尚求速死，现已心灰意冷，等死而已。”两人相视哈哈大笑。军事上已将匈奴完全征服，加威已够，该由苻坚来施恩了。

　第二日苻坚上朝，宣曹毂、刘卫辰上殿。

曹毂、刘卫辰戴着木枷被押上殿来。在殿外，站着威武雄壮的禁卫军，殿前摆着两个大鼎，底下烧着炭火，里面装着的油沸腾不已，冒着青烟。曹、刘看到这些，心想死期到了，不是痛痛快快的一刀掉头，而是要下油锅煮死。想到这里，两人吓得面如土色。

待曹、刘跪下，苻坚居高临下地问道：“曹毂、刘卫辰！知罪否？”“臣罪该万死！”曹、刘答道，声音有些颤抖。

苻坚欲笑，但未敢笑，仍然正襟危坐地说道：“六年前，汝等上表称臣，吾封汝等分别为左右贤王。汝等要求进塞打猎，春来秋还，吾欣然应允。汝等进塞之后住下不走，吾未加罪。贾雍为保护边民，兴兵驱赶汝等。其抢汝之人日牲畜，吾不仅如数送还，且向汝等赔礼道歉，剥夺了贾雍的官爵。汝等忘记否？”

刘卫辰叩头如捣蒜，忙说：“天王恩德，臣没齿难忘。”

“既未敢忘，何以出尔反尔，叛我秦国？”苻坚追问道。曹、刘一时语塞，只说“罪该万死”。苻坚道：“尔等野性未泯，贪小利而忘大义，该何以处之？”

曹、刘吓出一身冷汗，颤抖不已。“刘卫辰！”苻坚叫道。“代国嫁汝公主，汝即忘了汝是秦臣；曹毂贪图代国牛羊，便与刘卫辰一起叛变。吾亲率大军伐汝等，代国为何不派一兵一卒救援？”

苻坚是想明白无误地告诉曹、刘两个匈奴首领，代国相距遥远，即使再投代国，也靠不住！

此时，曹、刘只等苻坚一声令下便被丢下油锅了，突听黄门官高声“宣旨”，更吓得屁滚尿流。黄门官念道：

叛臣曹毂、刘卫辰本塞外酋长，赖秦国天王之浩恩，准其在塞内打猎，册封为匈奴贤王。曹毂、刘卫辰表呈有归顺秦国之心，愿各族共处，共兴基业。朕念匈奴苦寒，虽其曾降代国，但朕心如一，年年以粮、布、盐、钱相济，六年未曾或断。孰料曹、刘竟野性未涡，贪小利而忘大义，终举叛旗，杀我边民，抢我财物，毁我城池。朕亲率大军，如秋风扫落叶，生擒二叛臣而还。二臣叛国，罪不在赦

听到这里，曹毂、刘卫辰吓得腰杆一弯，趴在了地下。苻坚与群臣寂静无声，只听黄门官继续念道：

然朕闻古人有言，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故生怜悯之心，行以德报怨之举。恩准特赦二叛臣不死，夺曹毂右贤王、刘卫辰左贤王之爵位，册位曹毂为雁门公爵、刘卫辰为夏阳公爵，准其回匈奴统领旧部。两公爵应洗心革面，忠于秦国，与朕共兴大业。若有再叛，朕兴兵勘乱，如囊中取物也。曹毂、刘卫辰谨记之，勿谓言之不预也！

听到这里，曹毂、刘卫辰方才松了一口气，支起身子拚命叩头谢恩。苻坚令为他们松绑，穿上公爵官服，然后与群臣一起参加国宴。

宴会上君臣互致祝贺，笑语欢声不绝。王猛在与曹毂、刘卫辰碰盏时，说：“祝二位新封公爵，今晚安排在客馆歇息，明日吾将拜见二公。”曹毂、刘卫辰早知王猛乃前秦重臣，一言九鼎，对王猛未敢稍怠，此时更是千恩万谢。王猛道：“二公应谢天王洪恩。前二月，二公为叛臣，吾故囚之入牢狱；今日二公新封，故请二公入客馆，此皆天王之旨，秦国之制，非臣所能违也。”曹、刘不知王猛明日会见有何意图，心中惴惴不安。

第二天，曹毂、刘卫辰还拥着官妓睡觉，听到“辅国将军王猛到”的通报，急忙起床迎候。出门一见，王猛今日一身戎装，未坐车，而乘马，身后跟着一群武士，一个个魁梧高大，浑身披甲，手执兵器，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莫非王猛要来杀人？苻坚难道改变主意了？

王猛见二位惊悸之状，哈哈大笑，说道：“请二位公爵放心，猛今日前来，别无它意，乃请二位公爵一起校场阅兵。”

曹毂、刘卫辰随王猛来到校场，各路兵马已排好阵势等待。王猛登上点将台，简单说明了阅兵的目的，是为了庆贺天王陛下平定匈奴之大捷。然后开始阅兵。在军令官的号令旗下，先后演练了天阵、地阵、风阵、云阵、飞龙阵、虎翼阵、鸟翔阵、蛇蟠阵……

曹毂、刘卫辰见前秦部队静若处子，动若脱兔，进退自如，变幻无穷，攻则锐不可挡，防则天衣无缝，看得眼花缭乱，瞪眼张舌。

阵法演练结束，王猛令邓羌、张蚝、吕光、杨安等猛将表演武艺。邓羌先表演射技，只见百步开外，一溜站出一队士兵，整整十人，每人都头盔上一朵红缨。邓羌骑在马上，拈弓搭箭，一箭出手，刹那射落第一名士兵头上的红缨。连发十箭，箭箭中缨。十名士兵捡起地上红缨，跑步过来呈给邓羌，邓羌手捧红缨，呈上点将台。王猛让他交给曹毂、刘卫辰过目清点，两人双手发抖，吓得面如土色。尤其是刘卫辰，在木根山被邓羌生擒活捉的情景仍历历在目，不堪回首，现在只是一股劲地说：“将军神勇，将军神勇”，结结巴巴说不出别的话来。

接着，由张蚝表演了徒手与猛虎搏斗，一只从笼中放出的大老虎吼声如雷，张牙舞爪，竞被张蚝骑上虎背，最后被活活扭断脖子而死。吕光表演了枪法，杨安表演了刀功……均为曹毂、刘卫辰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绝技。王猛见曹毂、刘卫辰目瞪口呆，连大气也不敢出，问道：“二位公爵，都说匈奴善骑射，惯征战，与我秦军相比若何？”

曹毂、刘卫辰忙说：“匈奴与秦国相比，若小丘比高山，小溪比大河，何以比哉？”

王猛特意安排这次校场练兵，是为了显示军威，让曹、刘即使有叛心而无叛胆也。

看完军事表演，王猛解散部队，带着曹毂、刘卫辰参观市容，商店、仓库、作坊到处转了一圈。中午饭安排在饭馆中。下午又带他们转了郊区农家，在农家就餐。曹、刘见长安市场繁荣，物资充实，郊区农家殷实，安居乐业，社会秩序井然，行事遵法度，为人有礼仪，惊叹不已。

晚上，王猛才给了曹毂、刘卫辰官防文书，等翌日派兵护送他们返回匈奴旧部。王猛告诉他们，匈奴6000 豪户已在长安有了官爵，不能随他们回去了。曹、刘二公爵听罢，欲哭无泪。王猛留下了这两棵大树，却已刨掉了大树的根，等到重新生根，要待何年？

前秦与匈奴的斗争，于公元365 年用军事和外交的手段顺利解决。匈奴原准备投降代国，代国慑于前秦军威，也派使者燕凤前来上表称臣，承诺岁岁来朝，年年进贡。这成为前秦开年的一大喜事。

公元366 年的上半年，前秦一片歌舞升平景象，而南邻东晋却战火不断。一方面在东北方向与前燕紧张对峙，更主要的是在西边与司马勋的叛军打得难解难分。直到5 月底6 月初，司马勋才兵败被擒。桓温将司马勋一家及其党羽全部斩首，将人头送到首都建康（南京）示众。

在平息司马勋叛乱时，东晋内战的战火烧到了前秦南部边界。苻坚颇以为忧，问王猛“如之奈何？”

王猛本是汉人，不得已而效力于氏族政权。当年桓温未能将他带走，气量大小且胸怀异志使然也。王猛不能为东晋效力，至少不愿与东晋为敌。这些年东晋忙于对付前燕，基本上与前秦和平共处，使王猛不至于尴尬地与东晋作战。然而，现在战火烧到边境，苻坚把问题摆在了王猛面前，这无异于捅了他的痛处一把。

难呵！王猛看来不得不要与东晋见一回兵刃了。

王猛经过深思熟虑，向苻坚说：“我秦国之忧，不在南方，而在北方。晋国腐败，内部倾轧不已，大臣各怀私心，兴兵伐我几无可能。且燕国虎视眈眈，大有灭晋之心，晋合力对燕尚嫌力量不足，一时无力西顾秦国。陛下可元忧也。”

说到这里，王猛有意停顿了一下，以观察苻坚的反应。他瞟了苻坚一眼，见苻坚脸上似有不悦之色，不等苻坚开口，紧接着说道：“不过，要使晋国不敢小视我秦国，当用以攻为守之策。”

“如何以攻为守？爱卿快言与吾知之。”苻坚刚才对王猛的怀疑已消除一半，兴奋地问。

“派一员智勇双全的将军，攻取其荆州一郡，以显军威。此次不求实利，但求威慑，让晋军闻之丧胆，不敢犯我。”王猛说。

王猛又与苻坚谈了如何既使东晋感到害怕，又不致激起东晋奋起反抗，以前秦为敌的打算。苻坚颔首赞同。突然问道：“依卿所见，朝中大将，孰能担此大任？”

显然，这是苻坚在考验王猛的忠诚。苻坚对王猛可以说百事放心，唯独在与东晋的关系上心存疑惑。种族的芥蒂在他心中并未完全割除，王猛这位汉人对汉政权东晋的政策，总让苻坚感到过于软弱，甚至有点怀疑他身在秦营心在汉。尽管王猛曾苦口婆心，做了力所能及的工作，在这一点上似乎收效甚微。后来，在王猛死后，苻坚终于为此付出了灭国的代价。此是后后，暂且搁下。且说王猛见苻坚问他派哪位大将合适，立即答道：

“微臣不才，愿率军前往。”

“妙！”苻坚说，“爱卿率军伐荆州，吾无忧矣。”但是，在作战将领的人选上，苻坚用了心计，邓羌、张蚝、吕光等猛将他一个不给，只给前将军杨安、扬武将军姚苌二位。姚苌乃羌人，是姚弋仲八十多个儿子中的第二十四子，姚襄之弟。与其兄姚襄情深似海，一次战斗中姚襄战马受伤，且被围困，姚苌将自己的坐骑让给姚襄。姚襄问他让马之后自己怎么脱身，姚苌说：“有兄长在，贼不敢近我也。”当年姚氏兄弟抬着老父的灵柩投奔东晋，受到殷浩的猜忌，多次派人暗杀姚襄并派兵袭击，逼得姚襄不得不违背老父遗愿而脱离东晋，成为独立的没有根据地的游击部队，终至姚襄战死。不得已，姚苌投降了前秦。受前秦厚恩。每念及此，姚苌对东晋可谓有切齿之恨。苻坚派他与王猛一起伐荆州，用他牵制王猛、监视王猛的意图是显而易见的。王猛佯装不知苻坚用意，连称：“陛下英明，有杨安、姚苌两将军相助，何愁大功不成耶？”

于是，在公元366 年的7 月中旬，王猛与杨安、姚苌率军2 万，向南开拔。

当时，东晋的荆州军政长官（刺史）为桓温的老弟桓豁。桓豁还身兼黄门郎（皇宫禁卫军司令）、都督沔水七郡诸军事（七郡军事长官）以及新野、义城（湖北襄樊市）二郡郡长和江州刺史（九江地区军政长官）。公元361年他曾率军攻败前燕大将慕容尘，夺取中原重镇许昌（后丢失）。有大功。公元365—366 年平定司马勋叛乱之役，桓豁也起到了组织协调的作用。桓豁有将才，但是一切全靠他哥哥桓温，只是桓温在政治赌场上的一颗子而已。因此，桓豁的任何军事行动完全受制于桓温，很难便宜行事，机断处置。王猛瞅准了这一致命弱点，制定了速取南乡郡（河南浙川）的计划，令杨安、姚苌昼夜兼程，急攻南乡。南乡郡的军队被调去征剿司马勋的叛军，此时虽叛乱已平，但军队尚未回来，郡中只剩老弱病残组成的地方军。所以，甫一交战，晋军便非死即降，王猛大军加入无人之境，很快占领南乡郡治，俘获郡守。王猛令军队继续向前推进，20 天内，汉水北岸的大片土地皆为秦有。

前秦大军的迅猛进攻震动了东晋朝廷，东晋第七任帝司马奕（后被桓温所废，封海西公，故曰废帝）通过桓温，急令桓豁领兵反击。八月，桓豁大军到达新野，与王猛对峙。

此时，王猛面临着一个两难命题：与桓豁大战，一时的胜利是有把握的，桓豁的军事才能远非王猛的对手。但一时的军事胜利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从长远的战略利益上考虑，沉重打击东晋之后，就会迫使东晋对前燕取守势，而对前秦取攻势。前秦虽然经9 年建设，国富民安，但与东晋和前燕相比，毕竟是个小国。不若继续让东晋与前燕对峙，前秦仍可收渔翁之利。但若不与桓豁交战，就此退兵，就会引起苻坚的怀疑。既然势如破竹，突然撤军而还，苻坚和朝臣将如何评价？王猛绞尽脑汁，想出一个主意。

桓豁用兵受制于桓温，而桓温勇于内争而怯于外斗，数次北伐不过装装样子以捞取更大的个人政治资本而已。他决不冒丢掉实力从而降低在朝廷地位的风险。想到此，王猛给桓豁修书一封，写道：

闻将军（指桓豁）昼夜兼程，统数万大军屯于新野，猛谨致敬意。猛闻晋朝大权，尽揽将军之兄（桓）温手中，而为兄所以能权倾朝野，非恃它也，惟赖将军及弟冲（桓冲）手中之兵也。将军镇荆州，冲镇扬州，建康命脉系于长江，而长江之要尽在桓氏之手。晋朝堂之中，欲夺桓氏兵权，置桓氏于死地者，非只一人，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高于岸，浪必湍之。然风所以难撼树，乃因树大根深也。若将军之兄温为树，将军及冲（桓冲）即为根。若根之不存，树将何依？猛观将军之兄数次北伐，无不适可而止，往往弃囊中之物而不取，何耶？望将军深思。将军幼时，父遭贼人暗算，一家孤几寡母，赖长兄温（桓温）苦撑，至今日桓氏一门，显赫晋朝，手握重兵者三人，实不易也，愿将军珍之重之。猛闻将军之兄少时爱博奕，债主强逼无奈，乃请赌圣袁耽（字彦道）救之。袁耽每赌必胜，搏者皆避之。袁耽乃衣穷汉之衣，帽农夫之帽，巧装田舍郎而博之。博者问曰：汝非袁彦道耶？袁点首。博资由十万至百万，见已为将军之兄还清博债，乃大笑曰：“吾即袁彦道也！汝等识之乎？”赌场之上，袁君可救将军之兄；而与敌国交战，袁君亦无能为力也。愿将军三思之。猛愿与将军相约：八月月圆之日各自退军，将军可不损一兵一卒，坐收光复失地之美名；猛则可高唱凯歌，凯旋还朝。如此两相便宜，胡而不为？若将军不允，猛将严阵以待。猛识将军，恐猛手下姚苌不识将军矣……

　王猛让被俘南乡郡守将这封信送给桓豁，接着又给长安的李威写了一封密信，陈述自己主张，让他劝苻坚不可因小失大，从战略大局出发，批准撤军。李威这位“仲父”说话，在这个问题上比王猛要有权威，实在不行，他还可以在苟太后的床上吹“枕头风”。安排完毕，王猛令杨安、姚苌及各位将校严整军容，特别交待，如有晋军探子（侦察兵）前来，不得俘获，让其侦察，佯装不知，好让其回去报告。

桓豁收到王猛的信之后，读第一遍时拍案大怒，但愈读愈感到王猛说得在理。对是否交锋犹豫不决起来。王猛之名，他早有所闻，其兄桓温称之为奇才，悔当初未曾杀掉那个们蚤狂人。既然为兄都不敢小视，何况于我？他派出多路侦探，想得到王猛虚实之后再作决定。不久，探子纷纷回来报告：王猛大军军容严整，秋毫无犯，森严壁垒，粮草充足……于是乎，桓豁接受了王猛的建议，准备坐收光复失地的美名。

由于迟迟得不到李威的消息，王猛心急如焚。快到月圆之日，长安的消息才到，李威只写了“将在外”三字，此三字王猛何尝不知，只是遇到东晋这个汉族政权，他这个汉人才犯踌躇。左思右想，他决定仍按原计划行事，只是要让杨安、姚苌过过痛，给苻坚一个见面礼才行。他不得不作出一个让他的良心受到谴责的决定。

王猛将杨安、姚苌叫进帐内，说：“我等奉旨伐荆州，轻取南乡，席卷数郡，全赖二位将军之力也。”

杨安、姚苌谢过王猛的褒奖，说：“我等不过一介武夫，何功之有？首功当属将军运筹帷幄，奇谋妙计无穷也。”

王猛道：“二位将军不必过谦，吾当上表天王，为二位将军请功。不知二位将军对下步军事行动有何高见？”

杨安爽快地说：“王将军既为主帅，未将愿听令于将军也。”姚苌沉默半晌才开口说道：“我军新胜，士气正旺，小小桓豁，不足为虑，不如全军齐发，与桓豁决一死战，然后渡过汉水，直取荆州。”王猛点头说：“将军大忠大勇，气冠三军，非桓豁所能挡也。”

不等王猛说完，姚苌请令曰：“末将愿当先锋，与桓豁决战。”王猛笑道：“将军壮志可嘉。但不知将军窃以为若关云长何？”姚苌默然不语。王猛说道：“在吾看来，姚将军远在关云长之上。”姚苌听罢大喜，再次请当先锋。王猛问：“当年，诸葛孔明离荆州赴西川时，对关云长有个生死系之的交待，姚将军知否？”

姚苌曰：“诸葛孔明留下四个字，‘联吴抗曹’，末将知之。”王猛又问：“将军可知关云长之死耶？”姚苌似有所悟，不再言语。

王猛道：“据吾观之，取荆州易，而守荆州难。曹操取荆州，未费吹灰之力；刘备取荆州，赖诸葛亮一计；陆逊再取荆州，一战而杀关羽，趁虚而入也。荆州乃江东门户，天下粮仓，江东势所必争。今日晋、秦、燕三国，无不委任荆州刺史，而秦、燕并未占其地，何也？荆州重镇，任命官吏以表示享有主权也。我若取荆州，窃以为有关云长之忧也。以秦国之力，与晋反复争夺荆州，北方强燕乃虎狼之国，岂不会趁虚而入潼关？西方邻国虽小，怕也会纷纷叛乱，秦国江山危矣！”

姚苌听罢，似觉有理，但觉得放弃取荆州会被人讥为怯战，说道：“王将军岂不怕天下人耻笑为怯么？”

王猛放声大笑，说道：“姚将军可闻匹夫斗力，将军斗智之古训？”这句话伤了姚苌的自尊心。

姚苌突然牛脾气上来，说道：“我等奉天王圣旨讨伐荆州，如只占一郡而归，当有负天王圣恩。末将愿逞匹夫之勇，直捣荆州，以报天王。”王猛正色道：“军中无戏言，姚将军敢立军令状否？”不等姚苌答话，王猛继续说道：“当年姚氏兄弟遵老父遗言投晋，被殷浩逼反，如今殷浩已死，姚将军知否？”这段话上纲上线，明确告诉姚苌，即使你愿冒险，我还不放心你是否忠诚天王。

姚苌听罢大怒，吼道：“我姚家自投秦国，忠心可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猛道：“姚将军息怒，将军忠心吾固知之，然桓豁狡诈，安知其未有离间之心？”

对姚苌的忠诚，王猛一直持怀疑态度。但姚苌绝不可能再投东晋，而是要积蓄力量，伺机在北方行事，因为羌人的根据地在甘肃（后来姚苌果然反叛前秦，建立后秦，自己当了皇帝）。对此王猛心如明镜，所以故意说他有可能受东晋离间，是想阻止他一意孤行地与桓豁交战。王猛的这一手收到了效果，姚苌不再提进军的事。

他继续说道：“二位将军能征惯战，战功赫赫，来日逐鹿中原，还有赖二位将军效力。现在吾意已决，收兵回朝。我秦国如今不缺粮草，惟缺人口尔，二位将军可将汉水北岸人口带回秦国，功莫大于此也。”

杨安、姚苌遵令而去，王猛却落下了辛酸的眼泪。身为汉人，掳掠汉人，何颜见汉族父老，然而他又不得不如此，大军游行一圈，岂可两手空空而回？只有这样，他才能向苻坚交帐。

八月十五月儿圆。王猛率领秦军踏上归程，秦军士兵一路高唱着凯歌，可掳掠的1 万余户汉族人民哭声震天，扶老携幼随军而行。桓豁未派兵追赶，其少量先头部队只是远远地看着这支队伍向北而去。王猛在下达了不准抢劫汉民财物、打骂所掠人口的命令之后，不敢骑马，而躲进车中，将车帘遮得严严实实。他害怕看见汉民的惨象，害怕被人骂作汉贼。听到秦军的凯歌声和汉民的哭声，他的心碎了。

这是王猛在前秦用事之后，唯一一次对东晋的用兵，直到临死，他在临终遗言中还叮咛苻坚不可讨伐东晋。可惜苻坚未听。此是后话，按下不表。王猛阴沉着脸，一路泪水地回到长安。……他用自己同胞的血泪，洗掉苻坚心中的疑云。功耶罪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