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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虎穴擒李俨】

作者:江永红 当前章节:151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27

坚遣王猛与陇西太守姜衡、南安太守邵羌讨敛歧于略阳。张天锡率步骑三万击李俨,攻其大夏、武始二郡,克之。天锡将常据(常,《晋书》为掌,据《资治通鉴》改)又败俨诸军於葵谷,俨惧,遣兄子纯谢罪于坚,仍请救。寻而猛攻破略阳,敛歧奔白马……俨犹凭城未出,猛乃服白乘舆,从数十人,请与相见。俨开门延之,未及设备,而将士续入,遂虏伊而还。

——《晋书·载记第十三·苻坚上》

风流儒将西用兵,战与不战异凡人;

坐山观虎殊死斗,借刀杀得叛军沦;

白衣小舆入虎穴,谈笑之间李俨擒;

大智大勇惊鬼神,名将四海扬威名。

王猛率领大军和1 万余户汉民返回长安,心中一直忐忑不安。除了觉得对不起汉族人民之外,尚不知荷坚的态度究竟如何。这些“战利品”能让苻坚满意吗?

在离长安还有二三十里的地方,王猛在车内突然听到侍从兵大喊:“李太尉到!”

王猛撩开车帘一看,李威一行已骑着马飞奔至跟前。他赶紧跳下车来迎接。

李威见王猛面容憔悴,明知他是对“将在外”三字心中没底,赶紧安慰道:“王将军伐荆州凯旋,可喜可贺也。”

王猛见李威满脸笑容,不拘太尉与将军的礼仪,故不称其官职,而称其为兄,说:“为兄所言,弟不知何意也。”

李威笑道:“老弟智胜诸葛,岂可不知?汝率军2 万出征,回军仍是2万,未损一兵一卒,且带回1 万余户百姓,岂不可喜可贺吗?”

王猛知道李威并未向他交底,乃拉李威上车,两人密谈。

李威接到王猛的密信之后,立即到苻坚面前做说服工作,中心意思是对东晋打一下,显示一下军威便适可而止,这对前秦最为有利。前秦的大敌主要是前燕,应采取稳住东晋,攻击前燕的战略。而且,前秦的后方并不完全巩固,还须准备应付随时可能出现的叛乱。苻坚听了觉得有理,但感到对东晋只攻地而不占领,不扩大版图,未免十分可惜。李威说服了半天,突然想到苻坚乃胸有大志的政治家,对这一战略岂可不懂?关键在于对王猛这个汉人伐汉心存疑虑。于是不与他讲战略问题而谈王猛其人。李威说,看一个人是否忠诚,不在于一时一事是否顺从主上的意图,而是看他是否从陛下的大业着想。王景略不逞一时的英豪,正是为陛下保存逐鹿中原的实力,创造一个有利的国际环境。像王猛这样处处为大局着想的大臣乃大忠,而非小忠也。后来,李威又找了苟太后和苟皇后,她们又做了苻坚的工作。最后,苻坚的疑云全消,准备亲自迎接大军凯旋。在长安的城门以及大街上已建了凯旋门,还要在朝堂为王猛摆宴庆功哩!

王猛这才放下心来,所谓“伴君如伴虎”,他不得不防。王猛对李威说:“弟经吕尚书(婆楼)和为兄引荐,得遇天王,碑忠竭力,未敢稍怠,欲辅佐天王效秦皇汉祖,扫平六合、一统天下,此志虽肝脑涂地而不变也,请为兄以告天王。”

李威点头告别,约定明日进城,将1 万余户百姓安置在渭河两岸肥沃的土地上,由郡县分给田地,供给越冬粮食以及耕种所需的种子、耕牛、农具。李威走后,王猛令大军停止前进,整顿军容军纪,以备明日在城外接受天王苻坚的检阅。大部队不可以进城,接受检阅后将各自归营。

翌日,王猛令部队早早动身,提前来到城外校场,排好阵势,等待天王苻坚率文武百官前来检阅。

检阅非常成功,自不待言。且说王猛完成例行报告及指挥阅兵之后,随苻坚进城。他本骑着马,苻坚却违反皇家礼仪,邀请他一起坐天王的法驾进城。显然,这是苻坚的一个政治举动,表示我对王猛的信任超过了任何大臣,这一行动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王猛当然不敢接受这个破例的邀请,反复推辞,苻坚才未坚持让他上车,而让他骑马跟在旁边走。此次伐荆州,是王猛当辅国将军后打的第一个战役,也是他军事生涯中亲自指挥的最小的一仗,但是对他的折磨却比后来一举消灭前燕还有过之而无不及。现在,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王宫的庆功宴不过是例行公事,撇下不表。只说王猛回京才两个月,前秦的外交上便出现了一件大事:在前秦西北方向的前凉王国凉王张天锡,突然派使者前来,宣布与前秦断绝关系。自公元356 年后整整十年,前凉的政局虽一直动荡不安,但一直臣属于前秦,其附属国地位未曾改变。现在新凉王张天锡宣布绝交,让前秦朝野为之震动。

前凉王国是一个汉族政权,首都姑臧(今甘肃省武威县),拥有凉州、沙州、河州等三州之地,武装部队十万。早在公元301 年便已由张轨立国,比前秦诞生正好早半个世纪。从立国到这一年(公元366 年),已历经六代君王,现任帝本为张玄靓。张玄靓在公元355 年登极时才7 岁,完全是一个傀儡,他的上台经过大臣们的反复厮杀混战,其过程可以写一部前凉演义,撇下不表。前凉王国既是汉族政权,又孤悬于西北,所以能在群雄争霸中存在了半个多世纪,除了山河险固、地处偏远之外,一个重要原因是采取了十分灵活的外交政策。因为是汉族政权,所以历任凉王上台都要派使臣到晋帝国称臣,请求正式任命,汉族人民以晋为正统,所以便不以前凉为叛国,而自己也没当亡国奴,仍是晋朝的子民。

 另一方面,前凉在北方的强国面前巧妙周旋,谁对自己形成了威胁,便俯首称臣。汉赵帝国(匈奴刘氏政权)强大时,它向汉赵称臣;后赵帝国(羯族石氏政权)强大时,它又向后赵称臣。总之,前凉颇有一仆几主的味道,在大国的夹缝中求生存。前凉王国向前秦称臣,时在公元356 年。当时前秦并未派一兵一卒,全靠阎负、梁殊两位军事外交家的三寸不烂之舌。这两人是前秦晋王苻柳手下的参军。他们出使前凉,威逼利诱,把个前凉的重臣张瓘(官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吓得魂不附体,于是以8 岁凉王张玄靓的名义向前秦称臣。后来,前凉内乱不断。先是张瓘专权行暴政,被辅国将军宋混所杀;宋混死后由其弟宋澄辅政,此公虽忠心耿耿,但反应迟钝,辅政才5 个月,就被张邕所杀;张邕掌权后淫乱放纵、结党营私,又被张天锡所杀。张天锡是凉王张玄靓的叔父,上台后专横跋扈。公元363 年,张玄靓生母郭氏欲除之未成,反而让张天锡察觉而大开杀戒。14 岁的张玄靓吓坏了,将王位让给了张天锡。就这样,张天锡仍然派人暗杀了张玄靓。

张天锡小名独活,字公纯嘏,因人们笑他以三个字为字,故取掉了头一个公字。上台之后,立即派使者向东晋称臣,并释放了被扣压达十多年之久的东晋御史俞归。东晋朝廷封张天锡为大将军、大都督、督陇西关右诸军事、护羌校尉、凉州刺史、西平公。张天锡少有文才,颇有文名,但花天酒地,耽于声色。上台三年,即宣布与前秦断交。一是迫于东晋朝廷的压力,二是自认为前凉强大,前秦不足为虑。

在如何处理这件外交大事上,符坚与王猛的意见是一致的,即趁机进行军事征讨,给张天锡一个教训。苻坚与王猛正在商议的时候,西部的坏消息不断传来。

“陇西(甘肃陇西县)郡守李严叛秦降凉!”

“羌人敛歧(敛,羌人之姓,歧单名)在略阳(甘肃秦安县)聚众4000余家叛秦,向李俨称臣。”

据传来的可靠情报,李俨志得意满,在略阳一带委派郡长、县长,并且同时又断绝了与前凉的关系,大有独立称王的味道。

听到这个消息,王猛不禁哈哈大笑。苻坚不解,问道:“叛党作乱,国之大忧,爱卿何以大笑?”

王猛继续笑道:“陛下之忧已解大半矣。臣所忧者,李俨死心塌地降凉也,现今他妄想称王,同时与凉国断绝关系,张天锡岂能坐视不管?我欲讨伐凉国,正愁没有托辞,张天锡若讨伐李俨,正给我一个送上门的借口。我军与凉军都去讨伐李俨,交战的机会便到了。若我直接出兵进攻凉国,势必引起晋国的军事反应,现在以讨李俨的名义出兵,晋国坐视不管勿疑,陛下不必担心南方矣。至于小小敛歧作乱,平了李俨,羌乱自平,不必为虑也。李俨之叛,正给陛下收一箭双雕之效,一可一举平定叛乱,二可顺手教训凉国,让张天锡老老实实。如此好事,岂不值得微臣为陛下高兴吗?”

苻坚听罢,大喜过望,说道:“那就有劳爱卿挂帅出征,不知需要多少人马?”

王猛答道:“一万七千足矣!”

苻坚笑道:“爱卿此去,面对叛军和凉国大军,只带一万七千人马,吾恐不济矣!”

王猛道:“陛下尽可无忧,战争胜负固须兵力,但兵在精不在众,胜在将斗智而不在兵斗力。”

苻坚问王猛挑选哪路兵马,王猛说:“陇西太守(今甘肃省陇西县)姜衡,南安太守(今陇西县西北)邵羌,手中各有5000 兵马,朝中再抽7000人马即可。愿请杨武将军姚苌与臣同往。”

“姚苌!”苻坚十分赞成。姚苌是羌人,叛乱的敛歧也是羌人,并且都是姚苌老父姚弋仲的旧属,让姚苌去平敛歧,易如反掌也。但王猛说道:“陛下不可忘了,用此姚苌,大凶大吉,二者必居其一。”

王猛分析道:“此次平敛歧,只带一万七千人马,非姚苌不可。羌人之勇猛,陛下知之远胜于臣。与之力斗,杀人一千,自损八百,非上策也。羌人怀念姚弋仲和姚襄,只要姚苌一到,势必纷纷归顺,我可刀不血刃而尽收敛歧之众,敛歧孤立,斩之如割草芥矣,此乃大吉。姚苌得羌兵,力量壮大,但有臣在,量其不敢有贰臣之心。姚苌当年归秦,乃迫不得已,非降不可以存身也。虽蒙陛下圣恩,但无时不在重温旧梦,其叛秦乃迟早之事,此乃大凶,陛下固当时时戒之。但如今秦强,姚苌不至作以卵击石之举……

苻坚听了王猛的分析,对姚苌的二心仍不以为然。王猛又将出征的战略详细给苻坚汇报了一遍,苻坚兴奋不已,催王猛赶紧出发。

王猛点齐兵马,离开长安。但到达陇东(略阳)边界之后,便下令安营扎寨,不再前进。王猛命令,有私自出战者,斩!

苻坚在长安听说王猛按兵不动的消息,派人催促王猛进军。王猛写信回禀苻坚:“陛下尽可在长安高枕无忧,臣所以按兵不动者,乃待凉国张天锡南渡黄河也。”

前凉与陇西、陇东隔黄河南北相望。如前所说,敛歧据略阳(陇东),而投李俨,李俨据陇西(南安)。李俨先叛秦投凉,后又叛凉,欲独立称王。凉国国王张天锡听说李俨欲独立称王的消息,势必要兴兵南渡黄河讨伐。如不等张天锡渡黄河,王猛便展开进攻,一是逼迫李俨和敛歧背水一战,前秦就会因斗困兽而付出大的代价;二是将李俨逼急了,他就会再次投降凉国,这样李俨、敛歧和凉国便结成了统一战线,共同对付秦国,且给东晋以在南部兴兵策应的借口。权衡利弊,王猛按兵不动实属最有利的战略行动。

苻坚看了王猛的禀报,唯一不放心的是:张天锡会南渡黄河吗?

对此,王猛十分有信心。张天锡靠政变上台夺取了凉王宝座,受到东晋王朝的青睐,毅然与前秦绝交,正想靠武功树立自己在凉国的威信,同时也给东晋王朝一个见面礼。南渡黄河讨伐李俨,既可扩大凉国国土,又可讨得东晋王朝的欢心,志得意满的张天锡绝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听了王猛的这一分析,苻坚在长安才彻底放心,一任王猛自主用兵。

王猛在陇东边界按兵不动,每日让士兵操练,同时让士兵多多准备木材、牛粪,作取暖之用。眼看冬天过去,春天来了。到了阳春三月柳花飞的时候,王猛等待的好消息终于传来。

凉国元首张天锡动员了全国一半以上的兵马共约6 万人,准备南渡黄河讨伐李俨。具体部署为:张天锡亲率3 万大军离开首都姑臧(甘肃武威)。驻扎巷松(武咸县东南),派前将军杨遹率兵1 万南渡黄河向金城(今兰州市)进攻,另外派征东将军常据和游击将军张统各率1 万兵马,分别在黄河上游向左南(青海民和县西北)和白士城(青海化隆回族自治县东南)推进,以堵住李俨西逃之路。

王猛听报,笑道:张天锡如此用兵,可谓懂兵法耳。然撇下我王猛来用兵布阵,岂有得胜之理?张天锡之兵,为吾所用矣!

姚苌、姜衡、邵羌听了不解其意,问道:看张天锡如此架势,是非取陇西不可,李俨之地将尽为凉国所有,王将军何出此言?

王猛笑道:“用兵之机,非尔等所能尽知也。诸将请勿再言,听令行事。”诸将不再言语,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有姚苌似有所悟。王猛见姚苌在默默点头,于是多了一块心病。这个姚苌!现在还正是用他的时候,但终久必须除之,此人将来必是前秦的大患!

“姚将军听令!”王猛叫道。

姚苌正在思考王猛的战略,突听王猛叫他,猛然答道:“未将在!”王猛道:“令你率兵2000 当先锋,向略阳进发。”

“末将遵命!”姚苌支吾道:“只是……”

“只是什么?”王猛追问道:“你认为2000 兵马太少?是不?”

姚苌不敢再开口要兵。王猛接着说:“给你2000 兵马,且非精锐之兵,老弱辎重之兵也。”

 姚苌与诸将都弄糊涂了,用老弱辎重之兵当先锋,自古闻所未闻!王猛道:“谨记,拨你2000 老弱辎重之兵打先锋。本将军并非让你厮杀,而是让你占略阳也。”

姚苌感到十分受气,回到家乡父老面前,王猛只让带老弱辎重之兵。心里正在犯嘀咕,王猛问道:“姚将军是羌人否?”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姚苌不高兴地答道:“末将何族,王将军知之也。”王猛又问:“敛歧所部羌人否?”

一听这话,姚苌有些火了,没好气地答道:“不知王将军问此何意?”“别无它意,”王猛道:“恭喜姚将军可为秦国天王建立大功,且衣锦还乡也。”姚苌似有话要说,王猛挥手止住他,接着讲:“据吾所知,略阳羌人,至今怀念姚将军的老父姚戈仲老将军。姚将军进略阳,可兵不血刃,只须多打姚家旗帜,散布姚将军归来的消息,所带辎重物资,适当发给羌人。羌族父老必箪壶食浆以迎将军,敛歧众叛亲离,只得逃奔他处。将军岂非兵不血刃而建大功耶?”

诸将恍然大悟而欢笑起来,姚苌却突然跪在王猛面前,说:“末将愿亲斩敛歧,以效忠天王!”

王猛早已料到姚苌会如此请求,好个狡猾的姚苌!一个怀疑他不忠,一个要表示他大忠。这种斗智比战阵斗法更需要智力,王猛愈加感到姚苌是个难以应付的家伙。听了姚苌请求,他哈哈笑道:“鄙谚曰,杀鸡焉用牛刀?姚将军将另有大任,斩敛歧可由他将前往。”

姚苌彻底明白了,王猛是存心不让他手握重兵。心里明白,又不敢发作,只得问道:“不知王将军将赋予末将何许大任?”

王猛道:“羌人随敛歧作乱,人心惶惶,欲安定人心,稳定略阳,非姚将军不能也。吾欲奏请天王,命姚将军兼任略阳郡守,愿姚将军广播天王圣恩,使羌民永世归附天王,为戍狄之族作榜样,让各族共处,共奔繁荣。倘如此,姚将军之功,远在斩敛歧之上也。”

弄了个半天,王猛是趁机剥夺了姚苌的兵权,让他当地方官。不过,放姚苌统羌人,也无异于放虎归山。但王猛从大局考虑,不得不如此。东晋以来的种族仇杀是王猛亲眼目睹过的,政策上稍出偏差,往往用多少万军队镇压都尤济于事。对于前秦后院的羌族之乱,目前最便捷最可靠的办法是利用姚苌。利用他的威信而不给他精兵,至少相当时期内他不敢作乱。

王猛接着交待姚苌,略阳收复后,吾将率大军西进,后方勤务,全赖姚将军,望姚将军不负天王圣恩,与吾同心协力,擒李俨而退凉军。

姚苌带领兵马出发,与其说是一支军队,倒不如说是一支骡马运输队。不过所打旗号上的“姚”字十分明显。“姚苌回来了”的消息不翼而飞,很快传遍略阳地区的羌族村寨。诚如王猛所料,羌人箪壶食浆以迎姚苌。羌人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无不跑到姚苌面前挂号。连略阳城中敛歧身边的人,听到消息,也秘密出城投奔姚苌。敛歧眼看众叛亲离,手下只剩下几个铁杆,吓得手足无措,也准备打起白旗,向姚苌投降。

“不可!”敛歧的一位高参劝谏道,“现在投降姚苌,等于往虎口投食也!”

“何也?”敛歧问。

高参答道:“若降王猛,或许尚有一条活路;若降姚苌,则非死不可。姚苌为了表示他对苻坚的忠诚,解除王猛对他的怀疑,非杀我等不可。”敛歧道:“我等均是姚苌老父的旧部属,投降之后,和姚苌一起反秦,岂不更好?”

高参道:“你忘了姚苌身后有个王猛么?王猛何人?只怕十个姚苌也非其对手。姚苌纵有反心,怕也无此胆也。”

情急无奈,敛歧趁姚苌未到之前,带领少数亲信奔白马(甘肃省成县)而去。

姚苌未遇任何抵抗进入略阳。刚进城,苻坚任命他当略阳郡守的命令就到了。王猛进略阳没有停留,派南安郡守邵羌向白马追击敛歧。特别交待:只准生擒,不准诛杀!邵羌遵命而去,姚苌的脸上却多了一块愁云。这个王猛,是想留下敛歧牵制我也!

王猛率军向西急进,然而一与李俨的叛军接触,王猛却严令部队不准交战,而是森严壁垒,坐观动静。手下将领纷纷请战,王猛一概不准。有位下级军官实在按捺不住,未经批准,带兵偷袭李俨叛军,大有斩获,俘虏数十人而还。王猛听罢大怒,下令将这位下级军官斩首,将俘虏全部放回。

陇西郡守姜衡等大惑不解,对王猛说:“我等奉天王之旨讨伐李俨叛军,王将军却严令不准出战,现在张天锡的各路大军猛攻李俨,我等恐陇西之地将为凉(国)有,而秦(国)失陇西矣!”

王猛听罢,大笑不止,姜衡问道:“不知王将军为何大笑?”王猛止住笑,说道:“吾所笑有三,汝等不知也。张天锡急攻李俨,乃是助我平叛也,此一笑……”

姜衡等仍然不解,问道:“张天锡急攻李俨,乃是觊觎我陇西之地,何以言为我平叛?”

王猛道:“吾问汝等,当年曹操急攻荆州,刘备向何处去也?”姜衡答曰:“投孙权而去。”

王猛道:“张天锡如今急攻李俨,李俨将向何处去?”

姜衡等一时语塞,王猛笑道:“李俨将向我投诚也。李俨夹在两个敌国之间,一个急攻,一个不攻,情急之中,他只得投不攻的一方,以保住一条性命。”

姜衡又问:“万一他不向我投诚,又将如何?”

王猛道:“将帅用兵,不可只考虑一种可能,而应考虑到各种可能。万一李俨拒不向我投诚,亦是我军之大吉也。张天锡讨李俨,志在得陇西之地,必不惜代价进攻,李俨亦作困兽之斗,无论孰胜孰负,势必两败惧伤。而我坐山观虎斗,养精蓄锐,以观成败,待其两败俱伤时勇猛出击,陇西之地必归我有!此吾所笑者二。”

姜衡等听后,一个个佩服得五体投地,盛赞王猛神机妙算,智慧超人,问道:“那么,王将军所笑者三呢?”王猛又是一阵大笑,说道:“吾所笑者三,乃是汝等急功浮躁,私下骂吾胆怯也。”

姜衡等听罢,面面相觑。好个统帅王猛,连我等私下议论都已听得清清楚楚。可他听到之后竟像无事一般,今天才似乎无意地讲了出来。于是,诸将顿感王猛有几分神秘,连忙跪下道:“王将军大智大勇,非我等所能及也,愿随将军出生入死,在所不辞。”

王猛连忙将诸将扶起,说道:“我等都是天王陛下的臣属,愿与诸将同心协力,完成平叛大业。吾将奏请天王,为诸将请功也。”

王猛与诸将继续分析战局,要求情报官随时报告东晋在南方的行动,特别是张天锡与李俨战争的态势。他对诸将说:“吾等名为平李俨,实则与凉国作战也。请诸位认真研究凉国军队的作战特点,准备与之一战。”各路情报不断报告给王猛。

东晋对张天锡南渡黄河攻击李俨只有道义上的支持,军事上未作任何反应,也无暇作出反应。前燕镇南将军慕容尘兴兵攻击东晋的竞陵郡(郡治湖北省钟祥市),竞陵郡守罗崇正与慕容尘激战之中。种种迹象表明,东晋的桓温、桓豁(荆州刺史)兄弟,不会在南边策应张天锡。王猛可放心在西边用兵。

再说凉国的张天锡,所率大军分三路渡河,对李俨展开猛攻。李俨叛军节节抵抗,战况空前激烈。但李俨终不抵张天锡的三路大军,先是丢掉金城(兰州),接着丢失大夏(甘肃省广河县西北)、武始(甘肃临洮县)二郡。凉国的征东将军常据在左南(青海民和县西北)渡过黄河,与李俨在葵谷(甘肃省永靖县)决战。

王猛一面催军向西急进,一面派飞马送信报告苻坚。在报告了前线战况之后,王猛认为葵谷会战,李俨必败无疑。李俨无他路可走,只有退守抱罕(fú hǎn 甘肃省临夏县西南)。此时,别无他路的李俨很可能向我秦国投诚。这样,我平叛战争的性质便马上转变为与凉国的战争。我与凉国必有一场恶战,务必将凉国军队赶过黄河,平定陇西……

苻坚刚刚接到王猛的报告,突听黄门官通报:“叛将李俨派使者来降!”苻坚大喜,赶紧召见。来者是李俨的侄儿李纯。他见了苻坚跪在地下磕头如捣蒜,连称“罪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听苻坚说赦他不死之后,他才像筛糠似的递上了李俨的降书。

李俨的降书装在一个羊皮信封里,用毛笔写在一方帛上。苻坚令人拆开,念给他听。

降书的主要内容是表示认罪,悔恨自己受了凉国的怂恿,一时糊涂,断绝了与秦国的关系,有负天王圣恩,也对不起自己的祖宗和陇西百姓。由于自己的糊涂,使凉国军队南渡黄河,人民生灵涂炭,现在请天王宽恕小人的罪行。目前自己手中还有精锐兵马数千人,愿全力与辅国将军王猛一起对凉国作战,将功补过。并请天王陛下多派救兵,以一举消灭凉军。从今而后,永世忠于天王,做秦国的顺民。

苻坚批准李俨投降认罪,让李纯赶紧回抱罕(甘肃临夏县西南)告诉李俨,令他与王猛同心协力,对付凉国。

对于前凉与前秦断交,苻坚一直耿耿于心。现在,王猛终于要与凉国正面作战了,苻坚不禁兴奋不已。为增强王猛的力量,苻坚特令前将军杨安、建威将军王抚率领精锐骑兵2 万人,昼夜不停地赶往抱罕,救援李俨,与凉国作战。

杨安、王抚所率2 万骑兵的到来,使王猛如虎添翼。王猛令陇西郡守姜衡占据白石城(甘肃省成县),一者作后方供应,二者监视姚苌以防不测;令王抚进驻候和(今地不详,但肯定是在陇西,可掩护策应主力向抱罕进军)。王猛只在身边留下一员大将杨安。

王猛对杨安说:“去年伐荆州,将军神勇未得尽情施展,已让桓豁退避三舍,不敢轻举妄动耳;若说去年吾不让将军轻易出战,而今日吾欲将军大显神威,破阵杀敌,多多益善耳!”

杨安见王猛对自己特别器重,表示挤死杀敌的决心。王猛对杨安说:“事不宜迟,我等必须赶在凉国军队攻克抱罕前与凉军决战。”两人率领军队昼夜疾行,赶到抱罕以东约20 公里处,选择有利地形,扎下营寨。

前凉国元首张大锡在凉军克大夏、武始二郡之后,将大本营移到了左南,亲自遥控对抱罕的攻击。眼看李俨已不堪一击,抱罕指日可下,听说王猛率兵前来救援李俨,勃然大怒,急令前将军杨遹率军3 万与王猛决战。同时,令征东将军常据、游击将军张统分别从左南、白士向抱罕急进,与杨遹会合,务必一举歼灭王猛,尽收陇西之地。张天锡自恃三路大军兵强马壮,渡过黄河,随常据大军前进。

如前所说,张天锡此次讨伐李俨,动员了全国一半以上的兵力,共约6万人。如果等到张天锡的三路大军全部在抱罕城下集合,王猛不仅难以吃掉,且有失败的危险。王猛清醒地看到了这一点,决定首先对杨遹展开攻击。王猛对杨安说:“凉国前将军杨遹骁勇,此次随张天锡南下,先克金城(兰州),后占大夏(甘肃省广河县西北)、武始(甘肃省临洮县)二郡,又与常据一起在葵谷(甘肃省永靖县)大破李俨,可谓一路过关斩将,未遇敌手。张天锡三路大军,数杨遹战功最大,他正欲攻下抱罕,来个功德圆满。屡战屡胜使他不会考虑失败的可能,只想一鼓作气,取得更大的胜利。我军自出长安以来,兵不血刃,未曾一战,以逸待劳,土气正旺,消灭杨遹预料之中耳。然杨遹骁勇超群,不可与之硬拚,当用计而制之。”

王猛秘密给杨安交待一番,让杨安留在大营按计而行,王猛亲率1000骑兵,出营向杨遹大营而去。

王猛来到杨遹大营之外,让士兵对着敌阵破口大骂。很快消息报给杨遹。秦将王猛前来叫阵。杨遹听罢大怒,策马操刀冲出大营。王猛只提宝剑而未带长兵器,骑在马上巍然不动,口中骂道:“凉贼杨遹,竟敢渡河犯我秦国边境,若要性命,赶紧下马就缚,否则死无葬身之地也!”

杨遹听了,吼道:“吾自渡河以来,百战百胜,无人敢敌,你王猛一介书生,敢来找死?”边吼边掩兵杀将过来,王猛早有准备,掉头便跑,只听后面马蹄之声如雷,鼓声震天,前凉大军高喊“活捉王猛”的口号,穷追过来。王猛不敢回头,只顾拚命奔逃。一些掉队骑兵,活活被凉军马队踩死,一副丢盔弃甲的惨败情景。杨遹愈追愈来劲,也顾不得整顿队伍,布兵排阵,整个部队拉成一条长龙,渐渐进入一条长长峡谷。追敌进峡谷本是兵家之大忌,但杨遹求胜心切,竟未曾顾之。等他发觉峡谷长得似乎无边时,猛然想到有遭伏击的可能,赶紧勒马放慢速度,寻思对策。但当他想指挥部队退却和抢占有利地形时,已经不可能了。他的部队像潮水一般直涌进来,势不可挡,如果前面停下,就会遭后面部队的践踏。无奈,只得冒险继续追击,以尽快脱离峡谷。

然而,杨遹的这一侥幸心理很快便被击得粉碎。就在他迟疑的一刹那,王猛突然踪影全无了。只听得后方响起隆隆炮声,峡谷两边的山上打起前秦的军旗,滚木擂石铺天盖地而下。峡谷之中,人哭马叫,乱做一团,要想重新杀回去,已是异想天开。毫无办法,杨遹只得带领少数亲兵继续向前。直追出谷口,杨遹身后只跟着百余骑。杨遹举目一看,秦军已列好阵势等着他。王猛和杨安骑马并在阵前。杨遹尽管骁勇无敌,但此时已胆裂魂散。只听王猛哈哈大笑道:“杨将军受惊了!吾所以不用滚木擂石击向杨将军,念将军乃难得将才也。若将军投奔秦国天王,吾将保举将军不失在凉国之位。”

 杨遹尽管已如丧家之犬,但大声答道:“我受凉国大恩,岂有降秦之理。今日之败,乃误中汝之诡计,愿与将军决一死战,以见分晓。”

王猛笑道:“我秦国勇将如云,何劳本帅出战?汝为凉国前将军,杨安为秦国前将军,汝二人可比试高低,吾在此观战如何?”

说到这里,杨安早已按捺不住,跃马横枪冲上前去。杨安与杨透使出浑身解数,大战数十回合,而难分胜负。杨透毕竟孤军陷入罗网,渐渐不支,几次被杨安刺伤。眼看杨遹只有招架之功,王猛喝令“住手!”杨安正欲趁势斩了杨遹,突听王猛命令住手,大惑不解,王猛曰:“请杨安将军刀下留人才也!”

王猛对杨遹说:“将军命运,不言自明矣。将军无意降秦,死之将至仍念张天锡之恩,可谓忠义壮士耳。吾奉命讨伐逆贼,不杀壮士,故放将军一条生路。”说罢,令部队让开一条通道,叫杨遹通过。王猛向杨遹摆手曰:“壮士后会有期。”杨遹也答曰“后会有期”,策马飞奔而去。

杨遹走后,杨安问王猛道:“不知王将军何以放笼中之虎?纵虎归山,恐有后患。”

王猛道:“放他为张天锡报信也。我之军威,杨遹领教够矣,归去传开,凉军必谈虎色变,吾再退之,易耳。”

王猛令杨安清点战果,经初步统计,此役共消灭杨遹所部1.7 万余人,整个战场,尸横沟谷,少数冒死爬上山梁的凉兵,无不被生俘。(关于这段史实,《晋书·载记·张天锡传》和《资治通鉴》卷101 均载张天锡败绩,通鉴明载“俘斩万七千级”,独《载记符坚传》说“猛不利”。史家多认为《荷坚传》有误,疑下有脱漏或笔误)

王猛令部队打扫战场,掩埋凉军尸体,然后归营休息。

张天锡从西北方向带着常据、张统两路大军赶到抱罕,听说杨遹大败,亦安营扎寨,停止前进,与王猛在抱罕城外对峙。此时,奉命追击敛歧的南安郡长邵羌已完成任务,在白马(甘肃省成县)生擒敛歧,押解回到大营。王猛的手下又多了一员战将,兵力更为集中。

这时,杨安、邵羌还有在后方的陇西太守姜衡、建威将军王抚以及杨武将军、陇东太守姚袭纷纷当面或上书向王猛请战。王猛令各将各守本职,操练部队,不可出战,告诉诸将:“吾自有退敌良策。”

王猛将杨安和邵羌请来,设便宴招待二位功臣。席间,王猛只是一个劲地赞扬杨安破杨透的勇敢与智慧,夸奖邵羌生擒敛歧的神勇及考虑周全,闭口不谈下一步的军事行动。杨安、邵羌急于建功,说道:“杨透乃张天锡之主力,杨透惨败,常据、张统必如惊弓之鸟,我若趁势攻之,张天锡可擒也。”王猛点头说,“二位将军所言极是,然不知二位是否想过,若我擒张天锡,将会产生何种结果?”

杨安说:“先擒张天锡,然后北渡黄河,一举灭凉,凉国版图尽为我有也。”

王猛一边请二位将军喝酒,一边缓缓说道:“杨将军所言,若中国只有秦凉二国,是谓上策也。但将军忘了我秦国东有强燕、南有晋朝,此两只老虎一直盯着秦国这块肥肉,必欲吞之而后快。若我灭凉国,晋朝不会坐视,燕国怕也会趁虚而入耳。因此,不若让凉国暂时存在,使其不敢犯秦,岂不对秦更有利耶?且不说我灭凉会付出相当代价,灭凉之后日子也难以平静,凉国所以立国50 余年而能苟延残喘,因其对晋称臣也。突易秦旗,内乱将不断也。”

杨安、邵羌听了王猛的分析,频频点头,称赞“王将军高见”。王猛继续说道:“我秦国之大敌乃燕国耳,此乃虎狼之国,与我必有恶战。中原大地,大江之北,非燕灭我,即我灭燕,二者必居其一。而如今燕大而我小,燕强而我弱,但只要我励精图治,伺机行事,用将得人,灭燕统一北方,迟早之事也。我等在此不可久留,以防燕西出,防晋北进也。秦国地少兵寡,不可两面作战,唯有集中兵力对付一方,才可成就大业。愿诸将莫再提灭凉之事。待我将来灭燕之后,再来灭凉,举手之劳耳。”杨安、邵羌佩服之至,问道:“王将军所说的退张天锡之策,可否让我等略知一二。”

王猛道:“诸位尽可在此放心饮酒,我料张天锡的回信快要到了。”再说张天锡见杨透大败,主力部队丧失殆尽,坐在大营中进退两难。若向王猛进攻,实在是已力不从心,十有八九又吃败仗;若退回黄河以北,面于又实在放不下来,出兵近6 万,国家元首亲自率领打了1 个余月,结果叛臣李俨仍躲在抱罕城中,主力部队又险些被王猛全歼,回去如何向国人交待。征东将军常据、游击将军张统出兵以来,也是一路报捷,未吃败仗,于是鼓动张天锡与王猛决一死战。

正在张天锡犹豫不定的时候,败将杨透带着约1万残兵前来会合。张天锡问杨遹:“损失多少人马?”杨遹答道:“三分失其二也。”又问秦国主帅王猛如何,杨透将自己失败的过程讲了一遍,说:“王猛其人,神出鬼没,用兵布阵,虽神鬼莫能及也。”杨遹带回的士兵,说起王猛和秦军,无不谈虎色变,惊恐不已,有的甚至张口而不能言。这种情绪像传染病一样,很快散布在凉军军营之中,凉军士兵一个个心无斗志,思归家乡。张天锡本一介书生,官场斗争是一把高手,治军作战却并无特长,此时便六神无主,进退失措。正在这时,张天锡忽听兵士来报:“营外有一人,自称王猛的使者,要见主公。”

常据、张统一听,连忙拔出宝剑,似乎王猛来了似的。张天锡强作镇定,命令将王猛使者带上来。

使者进帐,拜见张天锡,禀道:“秦辅国将军王猛有书信一封,嘱我亲呈凉王。”

手下将使者的信接过,递给张天锡。常据、张统手握剑柄,怒目而视使者。使者是王猛亲自挑选的一个有胆有识的参军,见此情景笑道:“吾一信使,手无寸铁,各位将军何必剑拔弯张?”常据、张统听后不觉脸红,握着剑柄的手松了下来。使者见到杨透,又笑问道:“杨将军别来无恙?”“不得多言!此乃汝饶舌之处吗?”常据吼道。

使者再次下拜,对张天锡说:“王猛将军特别交待,让我将回信捎回。”张天锡让常据将使者带到帐外,安排休息。自己专心看王猛的信。王猛写道:

“凉州大将军西平公阁下(不称其地为国,而称为州,不称其王,而称其东晋所封官衔,大有研究):

吾秦辅国将军王猛奉天王陛下之命,西进救援陇西李俨,而非奉旨与凉州作战也。(这明显在逻辑上不通,故意如此而给张天锡一个台阶)。如今阁下亲率大军与吾对峙于抱罕,实出吾之意外。从今日始,吾当高筑城垒,加厚城墙,深挖护沟,等待天王陛下的下一个命令(明显的威胁!)。若双方对峙太久,吾与阁下都将精疲力竭,实非上策。若将军带兵回黄河以北,吾即带李俨返回东方,而将军亦可将所掠居民迁至西方,倘能如此,岂不两便?愿将军三思!吾侍将军之复也。”

张天锡看了三遍,又将信递给常据、张统和杨遹一一过目。杨透乃败军之将,没有开口。常据、张统看后却怒气难平,说道:“我君臣一月征战,就此北返,让天下笑我凉国无人耶?”

不过,张天锡此时并未优柔寡断,说道:“诸将勿言!王猛的信上写得清楚,他是来救援李俨,非为与吾作战;吾本来是来讨伐叛臣,也非为与秦国作战。吾意已决,收兵回国。”

显然张天锡的这番话矛盾百出,但事到如今,只能用这种自相矛盾的话给自己一个面子。他按上述话的意思给王猛写了回信,交王猛使者带回,下令班师回朝。

王猛还在帐中与杨安、邵羌饮酒,高谈阔论之间,使者进帐报告,张天锡的回信到了。王猛拆开一看,放声大笑,高兴得与杨安、邵羌干了满满一盅酒,说道:“吾一封书信,退了张天锡大军!”他把经过讲给杨安、邵羌听,三人又开怀畅饮。

酒酣耳热之时,王猛问杨安、邵羌道:“张天锡撤兵之后,就该收拾李俨了,不知二位有何高见?”

杨安主张攻城,王猛笑道:“既来救援,又兴兵攻击,于理不通也。”邵羌建议派敛歧进城,劝说李俨出城迎接王师,趁势逮捕李俨。王猛沉思半晌,说:“此不失为一条妙计,只是所派之人不当。敛歧要去,非掉头不可也。李俨为表示悔改,岂有不杀他之理?”邵羌问道:“王将军认为准去合适?”

王猛答道:“吾去最好!”

此言一出,杨安、邵羌都吃惊地张大了嘴巴。杨安劝道:“李俨并非真心归顺秦国,只是想惜我等之刀,赶走凉国军队,待我等撤军,见山高皇帝远,便又会叛变。如此狡诈之人,王将军身为主帅,岂可贸然入虎口?”王猛说:“杨将军所言极是。李俨如果真心归顺,就该大开城门以迎王师。现在却四门紧闭,也不派使者前来联络,证明其贼心未改也。但若吾不亲去,其城门恐难开矣!”

邵羌也劝王猛不可前去,若有不测,三军无帅.恐怕张天锡又会返回抱罕。

王猛说:“此去冒险,吾非不知也,但为了快速解决问题,避免长期僵持,此险非冒不可。”

王猛作了周密的布置,让杨安挑选了数十名精壮武士以备急用,杨安、邵羌连夜准备。

第二天,艳阳高照,春风吹拂,在通往抱罕城门的大道上,一队老百姓穿着白色衣服,抬着一顶小轿来到城门口。只见轿子停下,从轿中走出一个高大瘦削的汉子,也穿着老百姓常穿的白色衣服。他手拿一把折叠扇,未带宝剑,一副文质彬彬、潇洒风流的模样。城下高喊:秦辅国将军王猛前来会见李俨将军!

城上守军见状,很快报告李俨。李俨派人在城楼上观察了半天,见王猛白衣小舆,手无寸铁,所带数十名侍从,也都未穿铠甲,未带兵器,一副老百姓打扮。于是,打开城门相见。

谁知城门一开,王猛的侍从随之涌入。本来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突然一个个拿出兵器来。原来,武土们将短兵器藏在衣服之内,城楼上的人没有看出。武士们一涌而上,一下就将李俨的双手反绑起来。仓卒之间,李俨的手下一个个被这突然的举动吓懵了头。等他们反应过来,城外的秦军骑兵已风驰电掣般地奔自城下,夺门而入。李俨的部队一看主帅被擒,秦军又蜂涌入城,纷纷丢下武器,当了俘虏。

王猛来到李俨的官府,开堂审问李俨。王猛问道:“张天锡撤军后,你为什么不马上出城迎接王师?”李俨被吓懵了,只得如实供出一切。

在王猛与凉军大战时,李俨住在城里坐山观虎斗。等到张天锡失败北返,他本有意开门迎接王猛入城。但是他的一位部将贺纯建义说:“明公一代英豪,将士骁勇剽悍,据守抱罕,固若金汤,凉军未能攻克,秦军也未必可以攻克。明公占有天时地利,何必出城让人家绑着双手?王猛所率不过一只孤军,千里跋涉,远道而来,将士疲惫不堪,后方供应线长,而且他们是奉命来救我们的,对我们一定没有警惕,不加防备,如果我们趁他们懈怠之时出城发动突袭,就可以打他个措手不及,将他们赶回东方。”

听了贺纯的鼓动,李俨改变了出城迎接王猛的主意,对大家说:“我们求人家救命,人家来为我们解除了灾难,大难刚过,又反过来打救命的人,天下人将会如可评价我们呢?还不如坚守城他不出,等他们疲惫不堪,粮草不济,斗志全无,就会自动撤回长安。”这就是李俨没有迎接王猛进城的原因。

王猛听了,冷笑一声,令人将贺纯推出门外,一刀砍下了脑袋,骂道:“如此忘恩负义之徒,禽兽不如,留之必有后患!”

王猛任命立忠将军彭越为平西将军,凉州刺史,镇守抱罕。李俨的兵马尽归彭越改编。

李俨被打入囚车,还有敛歧,随王猛大军向长安进发。经半个多月的行军,王猛才回到首都长安。苻坚亲自出城迎接,出征将士各有奖赏,不提。

在如何处理敛歧的问题上,王猛建议不仅要保他的命,而且要封他的官。苻坚问道:“爱卿何以如此关怀敛歧?”王猛道:“今日平敛歧全凭姚苌,岂知将来再平羌难不用敛歧?”苻坚知道王猛又在影射姚苌,说道:“爱卿勿多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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