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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蒲阪斩苻柳】

作者:江永红 当前章节:152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27

晋公柳数出挑战,王猛不应。柳以为猛畏之,五月,留其世子良守蒲阪,帅众二万西趋长安。去蒲阪百余里,邓羌率精骑七千夜袭,败之。柳引军还,猛邀击之,尽俘其众。柳与数百骑入城,猛、羌进攻之。……九月,王猛等拔蒲阪,斩晋公柳及其妻子。猛屯蒲阪,遣邓羌与王鉴等会攻陕城。

——《资治通鉴·卷一百一·晋纪二十三》

四路诸侯叛苻坚,苻氏兄弟相杀残;

王猛奉命讨蒲阪,用计斩得苻柳还;

一条无形离间计,得使慕容壁上观;

待到四路捷报传,从此前奏胜前燕。

公元367 年,王猛计退张天锡和活捉李俨班师回朝后,苻坚即与王猛商议吞并前燕的大计。

苻坚道:“如今燕国与晋国在南方作战,你争我夺,已形成犬牙交错的拉锯状态,恐一时难以摆脱,正是我兴兵图燕的天赐良机也。”还在王猛与张天锡对峙时,前燕的镇南将军慕容尘侵犯东晋的竞陵郡(郡治湖北省钟祥县),却不知东晋竟陵郡守罗崇是一个文武全才,慕容尘堂堂镇南将军被反击得狼狼大败,象缩头乌龟一样缩回了今河南南部的重镇宛城(南阳)。宛城本为东晋所有,由于公元366 年东晋的南阳督护(南阳的最高军事长官)赵亿叛晋降燕,宛城遂为燕有。前燕对这位降将不放心,特派南中郎将(南翼禁卫军司令)赵盘从鲁阳(今河南鲁山县)南下,协助赵亿防守宛城(南阳)。

东晋竞陵郡守罗崇击败慕容尘之后,一发而不可收,与荆州刺史、桓温的弟弟桓豁会合,一直向北追击。慕容尘逃得无影无踪。公元367 年5 月,桓豁、罗崇攻击宛城,叛将赵亿弃城而逃,赵盘也逃回鲁阳(鲁山)。桓豁又攻鲁阳,赵盘逃至雉城(河南省南召县东南),被桓豁生擒。桓豁留一部分军队镇守宛城(南阳),班师回荆州。

这只是东晋与前燕拉锯战中的一次,在整个国境线上,两国的摩擦不断,双方一直剑拔弯张,未敢稍怠。

听了苻坚的分析,王猛道:“陛下圣明,对燕国与晋国的矛盾分析得鞭辟人理。如今三国鼎立,只有善于利用矛盾才能生存发展。但是,东晋桓温所以不敢轻易北伐,是顾虑燕国的慕容恪也。只要慕容恪不死,我伐燕之事也不可急躁。”

苻坚点头称是:“爱卿言之有理。听说慕容恪病重,也许死期不远了。”公元357 年5 月,从燕国传来了慕容恪逝世的消息。苻坚、王猛听了大喜。立即派人侦察燕国的动向。

秘密渠道传来的消息称:慕容恪临死之前,不止一次地对皇帝慕容暐说,吴王慕容垂的文韬武略,超过我十倍。先帝(指慕容儁,是慕容皝的大小子、慕容恪为老四、慕容垂为老五)因为我是他的兄长,所以便先启用了我。我死之后,希望陛下能将军国大事全交给他处理。在慕容恪垂危弥留之际,皇帝慕容暐(本年18 岁)来向叔父送别,问他有什么临终嘱咐。慕容恪说:“贤良的人讲过,报答主上大恩,最好莫过于推荐贤才。这位贤才纵然是个建筑工人,也可以委任他挑宰相的重担,何况是您的至亲呢(慕容垂是皇帝慕容暐的五叔)?吴王慕容垂文武全才,是管仲、萧何一流的人物,陛下如果能委以其重任,燕帝国便可保平安。否则,秦国、晋国定有阴谋。”讲罢这段话,慕容恪便蹬腿了。

听了这些情报,王猛对苻坚说:“如果真按慕容恪的临终遗言来办,对秦国和晋朝都不是好消息。慕容垂可不是等闲之辈!”

这个慕容垂先生我们后来还要经常提到他,这里先对他此前的简历作一介绍。慕容垂字道明,本名慕容霸,我们在读《资治通鉴》时,会发现此公在公元348 年(此年前燕第一任帝慕容皝死,第二任帝慕容儁立)之前名霸,之后名垂。原因何在呢?一是他从小才能过人,老父慕容皝十分宠爱,曾说,“我这个儿子阔达好奇,最后破家是他,成家的也是他。”(史上如此记载,恐有附会成份)对他的宠爱甚至超过了太子慕容儁,慕容儁于是十分忌妒,等到老父一死,自己上台当了皇帝,便强行为这位五弟改名,先改成慕郤,后改成慕容垂。第二个原因,慕容儁当了皇帝之后,岂能允许别人名霸?老子天下之霸,你还称什么霸,于是强行为他改名。

慕容垂的武功远在慕容恪之上,早在老父慕容皝平定字文部落时,不满20 岁的他便建有头功。后来他率众与石虎的大将邓恒对峙于徒河,邓恒吓得不敢进攻。慕容氏趁赵(后赵)魏(冉魏)之乱入关挺进中原,打头阵的也是慕容垂。鲜卑统治者杀戮成性,只是听了慕容垂的劝告,入关之后才不致滥杀无辜,而处处以德服人。慕容儁封他为吴王,派他都督荆、兖二州诸军事。其实,荆、兖二州并非前燕所有,特别是荆州一直稳稳握在东晋手中。封他这个半空头的官,无非是利用他的才能,让他在南方一线上与东晋王朝对峙。

在慕容恪死后,苻坚、王猛和东晋的桓温对前燕唯一担心的就是慕容垂。然而,进一步侦察而得来的情报让苻坚与王猛放下心来。

前燕皇帝慕容暐于公元360 年继承父亲慕容儁登极时,才11 岁。黄口稚儿,典型的儿皇帝。权柄落在宰相慕容恪、将军慕舆根和太傅(皇家老师)慕容评的手里,另外还有一位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女人,即小皇帝慕容暐的母亲可足浑太后。后来,慕舆根因专权被杀,权力由慕容恪、慕容评、可足浑太后三人平衡,以慕容恪为主。慕容恪临死时,最不放心的是太傅慕容评,此人贪鄙,心胸狭窄,任用私人,打击贤能,曾多次挑拨离间,险些造成前燕帝国的内部大屠杀。

所以,慕容恪临死时,除了极力推荐慕容垂之外,特意交待皇帝慕容暐和他的哥哥慕容臧,切不可将大司马(最高军事指挥员)一职交给慕容评,一旦他掌握兵权,将有大乱。慕容恪还特意做皇帝老兄慕容臧的工作,说:“现在,我国南有死而未僵的晋国,西有茁壮成长的秦国,这两只老虎都想逐鹿中原,只因我们内部团结,没有出现裂痕,他们才没敢轻举妄动。国家兴亡,宰相级的辅佐大臣是个关键。特别是大司马一职,统率全国军队,一切不可任人不当。我死之后,按与皇帝陛下的亲疏来说,大司马应由你或者是慕容冲(皇帝慕容暐的老弟,本年不过十七八岁)来担任,但你们虽然都很聪明能干,却太年轻,缺少应付复杂局面的经验,所以我劝你们兄弟千万不可贪图这个职位,以国家利益为重,将这一职务赐给吴王慕容垂。吴王天赋过人,才干超群,谋略冠于当世,由他担任大司马,不仅秦国不敢东来,晋国不敢北犯,而且可以统一中国。我的话你们千万要记住,念念不忘,念念不忘!”

 同样的话,慕容恪也向太傅慕容评作了交待。然而,忠诚一生、聪明盖世的慕容恪先生犯了糊涂:既然如此器重老弟慕容垂,为什么不趁自己未死时启用呢?等到临终来反复交待,愈是苦口婆心,愈是适得其反。皇帝慕容暐宛若一尊会说话的泥菩萨,慕容恪一死,决策权全在慕容评和可足浑皇后手里。慕容评早想除掉慕容恪,自己独掌大权,只是因故未能得逞,再听你的遗言,弄个慕容垂来与我分享权力,除非日头从西边出来!再说可足浑皇后,其丈夫慕容儁在世就很讨厌慕容垂,因没有找到他什么毛病,进攻中原又需要人才,不得不启用他,封为吴王是因为慕容氏皇室所有的人都封了王,封他是例行公事而已;丈夫死后,可足浑氏一直在幕后参政,慕容恪在世时牵制了她的权力,她绝不会再让慕容垂来牵制她,这不符合她权欲膨胀的性格和利益。所以,慕容恪尸骨未寒,其遗言便化为乌有。

慕容评说,宰相遗言,耸人听闻而已,车骑将军,中山王慕容冲聪明敏捷,又是皇上的一母同胎的亲弟,担任大司马一职顺理成章,吴王慕容垂当个高参足矣。这正中可足浑皇太后的下怀,自己的儿子一个当皇帝,一个当大司马,又都很年轻,不满20 岁,从此权柄不就落在我老娘的手中了吗?于是,由皇帝慕容暐颁旨,任命慕容冲为大司马,而将慕容垂提升为侍中(高级咨询官、顾问)、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即享受司徒、司空、司马的同等待遇,宰相级,正一品)。一句话,当了个有职无权的一品官。

苻坚、王猛听到这一情报,止不住相视大笑,王猛道:“恭喜陛下,燕国成了陛下的囊中之物也!”

苻坚道:“国家兴亡,全在人才,燕国慕容暐近小人而远贤才,岂有不亡国之理?”

王猛道:“慕容垂不得志,慕容评与可足浑氏必得志,此二人陛下可用矣。”

苻坚也许一时没听懂王猛的意思,说道:“这一对狗男狗女,燕国必葬送在他们手里,吾当引以为戒!只是,一代贤才慕容垂吾无缘用也。”

一个从策略上讲,一个从治国上讲,分叉了。王猛顺着苻坚的思路说道:“对于敌国的人才,如其诚心归顺,故是大幸,但用之要慎之又慎,若其表而上恭顺而心怀异志,则是大祸也。所以,明君对敌国之才,能用之则用之,否则必杀之,以绝后患。”

对王猛这番高论,苻坚颇有些不以为然,但未置可否。两人研究起趁燕国政局变动而准备伐燕的事来。苻坚令王猛抓紧准备,拟定详细计划,务必抢在晋国之前挺进中原,如让晋国占先,秦将陷入被动。

然而,让苻坚未曾料到的是,他的伐燕大计尚未实施,前秦的后院却燃起了战火。

公元367 年9 月,苻坚正在郊外畋猎。王猛派人请天王立即回宫,有紧急军情报告。

苻坚立即回宫,王猛给他带进一个人来,此人姓姚名眺,是镇东将军、洛州(河南陕县)刺史、魏公爵符廋手下的官吏镇东主薄(将军府主任秘书),汉族,家在甘肃省陇西县。

姚眺行过叩见之礼,忙对苻坚说:“晋公爵苻柳(苻生弟)、赵公爵苻双(苻坚弟)派人联络燕公爵苻武(苻生弟)和魏公爵荷廋一齐兴兵叛乱。”苻坚问道:”你如何知之?”

姚眺说:“魏公爵苻廋召集臣等研究兴叛之事,讲得明白无误。臣劝魏公爵曰,你跟天王陛下是至亲(堂兄弟),身份比得上周召二公(周朝的姬昌、姬邵),陛下对你特别信任,派你镇守陕城,这里是秦国的东部边界,是希望你独挡一面,保证秦国的江山永固,你怎么可以对天王陛下怀有二心,反而制造灾难呢?臣苦谏不果,魏公爵苻廋说己与诸公爵有约,到时一齐兴兵。臣不愿当叛贼的爪牙,冒险逃出陕城,来长安报信。”

听了这番报告,苻坚才相信四公爵真要发动叛乱了。早在苻生弟苻腾、苻幼先后叛乱时,王猛多次警告苻坚,苻生的几位老弟不除,恐国无宁日,但苻坚念血肉之情,总是姑息迁就。两年前(公元365 年)苻幼叛乱时,苻坚当时亲征匈奴,留李威和王猛在长安辅佐太子苻宏。李威果断地斩了苻幼,并查出晋公爵苻柳(苻生弟)和赵公爵苻双本与苻幼有秘密盟约,准备一起发动叛乱,只是见苻幼出师不利,很快人头落地,才未敢轻举妄动。

李威、王猛本想趁机将他们斩首,但只要他们不兴兵,便没有杀他们的权力,必须报告苻坚才能作出决定。苻坚平定匈奴、巡视朔方回到长安之后,李威、王猛将上述情况报告给苻坚,建议逮捕苻柳和苻双斩首,以绝后患,但是苻坚突然来了菩萨心肠。他说:苻双是我一母同胎的亲弟弟,苻柳又是先帝(指苻健)最心爱的儿子,我不忍心杀他们。再说先帝六个儿子,已经被杀了一半(苻生、苻腾、苻幼),我若将他们都杀光了,这样世人会如何评论我呢,岂不会落下不仁不义之名?于是,苻坚对苻柳、苻双的叛乱阴谋,来了个佯装不知,完全保密,希望他们自己能够翻然省悟,改恶从善。他未曾想到,自己以德报怨的行动不但没有感化他们,反而得到完全相反的结果。苻坚愈想愈后悔当初没有听从王猛的劝告,更未想到四个公爵会同时举起叛旗,为首者就是他宽恕过的苻柳和苻双,亲弟弟也来反自己!还有魏公爵苻廋一贯忠厚老实,他委以其镇守陕城的重任,怎么老实人也要发动叛乱呢?

不容他细想,紧急军情一份份摆在他的案头:“征东大将军、并州(山西太原市)牧、晋公爵苻柳(苻生弟)叛军抵蒲阪(山西省永济县黄河北)!”“征西大将军、秦州刺史、赵公爵苻双(苻坚弟)于上邽(甘肃省天水市)出兵!”

“镇东将军、洛州刺史、魏公爵苻廋(苻生弟)叛于陕城(今河南陕县)!”

“安西将军、雍州(山西省永济县西南旧永济)刺史、燕公爵苻武(苻生弟)叛于安定(甘肃泾川县北)!”

四路叛军两支从黄河以南(苻双、苻廋),两支从黄河以北(苻武、苻柳),东西对进,大有一举攻克长安之势。

幸亏王猛在三年前任吏部尚书时,协助苻坚制定了一项政策,即各路诸候的主要官吏一律由朝廷任免,才使诸公爵叛乱的消息能早日传到长安。不过,苻坚仍存在一定的幻想,认为自己与四位公爵,不是亲兄弟就是堂兄弟,企图用亲情来感化他们。他先是下诏征他们进京,意思是只要停止叛乱,让你们回长安做官,不予追究,可惜此种许诺己无人相信,四位公爵元一人遵命。接着他又传旨说:“我对你们(指四个谋反公爵),可谓恩德无微不至,你们为什么要作出如此谋反的事情?我现在撤回前令,不再征召你们回长安,希望你们让士兵早日复员,各守岗位,我保证一如既往,不对你们加罪。”为了表示诚信,苻坚按照氏人的礼节,特意将咬过一口的梨派使节送给四个公爵(与汉族咬臂为盟一样,氏族以咬梨为盟誓),谁知梨送走了,却如泥牛入海、沓无音讯。

之中。苻坚问王猛说:“爱卿你看,如之奈何?”王猛对苻坚的心态早有了解,早点杀掉四个公爵,可以说是苻坚的心愿,但是作为他们的亲兄或堂兄,他不得不有所顾忌。现在已到了不得不作出决策的时候了。显然,出路只有一个:军事解决!但是王猛不想把它说透,故意绕圈子说,“四个公爵都是陛下至亲,请陛下自己作出决定。”

苻坚是个死要面子的人,四个公爵对长安的进军使他忧心如焚,表面上却装着若无其事,直到过了新年,即公元368 年正月,他才宣布讨伐叛乱的命令。其用心十分明显,我对亲弟弟和各位堂弟已仁至义尽,军事讨伐,不得已而为之矣。

苻坚令后将军杨成世讨伐上邽的苻双(苻坚弟,甘肃天水市);左将军毛嵩讨伐安定(甘肃省泾川省北)的苻武(苻坚弟);辅国将军王猛、建节将军邓羌讨伐蒲阪(山西省永济县)的苻柳;前将军杨安、广武将军张蚝讨伐陕城(河南陕县)的苻廋(苻坚弟)。令出之日,各位将军均举兵出征。苻坚不愧为一个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为避免四面作战的被动局面,要求东边的两路大军,即王猛、邓羌进攻蒲阪,杨安、张蚝进攻陕城的军队,在离攻击地30 里处安营扎寨,高挂免战牌,要等西边平定苻双、苻武的部队获胜后再行攻击。

临别之前,王猛对苻坚说:“平定诸候叛乱,在臣看来,不过区区小事耳,臣所忧者,燕国将趁虚而入也!”

苻坚道:“吾令汝与杨安两路大军只守不攻,正为防苻柳、苻廋投降燕国也。”

王猛道:“陛下,只要我等出军,堵住苻柳、苻廋进攻长安的道路,他们欲进不能,欲退不得,臣恐其非降燕不可。”

苻坚道:“如此说来,吾内部平叛之战有可能转变为秦燕之战,如之奈何?”

王猛道:“陛下尽可无忧,只要秘密派人贿赂慕容评,燕国之忧可解也。”苻坚恍然大悟,说道:“若非爱卿提醒,寡人险些忘了。”

早在去年(公元367 年)王猛擒李俨回长安后,苻坚和王猛就开始重点搜集前燕的情报。去年5 月,慕容恪死后,苻坚特派匈奴右贤王曹毂为正使、西戎主薄(西戎主任秘书)郭辩为副使出使前燕,探听虚实。

曹毂和郭辩到了前燕首都邺城(河北省临漳县),对前燕的三公及各部部长一一拜见,呈上礼物。前燕的三公之一——司空(最高监察长)皇甫真与前秦大臣有亲戚关系,其老兄皇甫腆曾任前秦的散骑常侍(皇帝侍从官),其侄儿皇甫复、皇甫奋亦担任过前秦官职。郭辩利用这一关系,想从皇甫真口中套出情报。他对皇甫真说:“我本是秦地(陕西省)人氏,只因家人被秦国所杀,所以才投奔曹王(匈奴右贤王曹毅),令兄皇甫腆,令侄皇甫奋、皇甫复都是我多年的老友。”

皇甫真是一位忠诚于慕容氏的大臣,郭辩刚想套近乎,就被严辞拒绝。皇甫真说:“作为臣属,岂可与国外建立个人友谊?你来与我拉近乎,肯定是一个奸邪之人,做有损于我国的事。我要报告皇上(慕容暐),追查你们究竟想于什么?”郭辩吓得要死,猜想性命难保,不料皇甫真奏明皇帝慕容暐之后,竟完全没有下文。郭辩打听到,这多亏了太傅(皇家老师)慕容评从中斡旋,慕容暐这位年轻的皇帝便不了了之。曹毅与郭辩回长安向荷坚报告说:“燕国政治混乱,没有法纪规章,朝中大臣,只有皇甫真是个忠实的人才。”苻坚当时听了不以为然,说道:“燕国拥有六州之地(幽州、并州、冀州、司州、充州、豫州),怎么能只有一个人才呢?”王猛却从中听出了门道,燕国太傅慕容评是个可以利用的家伙。他只不过收了曹毂、郭辩的一点例行的礼物,便在皇上面前斡旋,使曹毂、郭辩免受追查,如果给他送更多的礼物,岂不会更为我说话吗?

王猛向苻坚建议,不惜代价,贿赂慕容评。

苻坚道:“秦地无甚特产,送其黄金、宝马若何?”

王猛道:“黄金,宝马固然珍贵,恐难以打动慕容评之心。陛下可曾舍得心爱的宝物么?”

苻坚笑道:“寡人所爱,爱卿知之,何不明言?”

王猛道:“陛下最爱者,不过陇西出的夜光杯。不知陛下可以割舍否?”苻坚犹豫一下,坦然说道:“爱卿所言差矣!寡人所爱者,江山也,至于珍奇宝物,有江山则有之,无江山则尤之。夜光杯些许小物,寡人岂有难舍之理?”

王猛击掌曰“善”,建议苻坚秘密派使者到燕国,用夜光杯和黄金、宝马贿赂慕容评。只要慕容评不说出兵援助叛乱的荷廋、苻武,燕国就没有人能干涉秦国的平叛,而只要燕国不干涉,事情就好办了。

果然不出王猛所料,王猛、邓羌向蒲阪,杨安、张蚝向陕城出兵后,盘据陕城的魏公爵荷厘十分害怕,于公元368 年2 月派人带着洛州(州治陕城,今河南陕县)的地图、户籍到燕国首都邺城(河北临漳)投降,请求救兵。苻柳、苻武、苻双也都先后派使者到燕国求救。此时,如燕国鼓行西进,秦国可渭危如累卵。

王猛在蒲阪前线听到消息,忧心如焚,尽管已经让苻坚派人去贿赂燕国太傅慕容评,但还没有带回消息。万一燕国的有识之士说服了皇帝慕容暐,秦国就大难临头了。他觉得只有一手准备还不够,必须同时做好反击燕国出兵的准备。于是急忙派人回长安给苻坚送信,建议在华阴集结大军,以防燕国入侵。他特别强调了集结的意义:我严阵以侍于华阴,如燕来犯则击之,此最坏之可能;但此种可能万不有一也。所以集大军者,以示我壁垒森严,使燕不敢来犯也,是谓为避战而备战。

苻坚接受了王猛的建议,让全国进入战争状态,集结大军于华阴。再说前燕帝国,在接连收到苻廋、苻廋、苻柳、苻双的求救信或投降书的情况下,满朝文武议论纷纷。其首都邺城(河北临漳)市市长(魏尹)、范阳王慕容德给皇帝慕容暐上疏说:“先帝(指慕容儁)承受天命,立志扫平天下,一统中国,陛下继承大统,应该完成先帝遗愿。现在秦国苻氏统治集团骨肉相残,四分五裂。一个秦国已分成五个独立王国(苻坚、苻柳、苻双、苻武、苻厦),来向我国投降或求救的,接二连三,这是上天将秦国赐给我们,如果不接受上天的赏赐,反而会受到上天的谴责。想当年,春秋时代的吴国国王夫差没有抓住上天给的机会灭掉越国,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最后反而灭了吴国。越国谋臣范蠡对夫差说:‘从前,上天把灭掉越国的机会赐予吴国,你吴王不肯接受;今天,上天把灭掉吴国的机会赐予越国,越国不敢违背上天的旨意。’愿陛下三思之!”

 这位慕容德先生甚至给慕容暐想好了兵力布署方案:派皇甫真(官为司空,即最高监察长)率并州(山西太原)、冀州(河北中部)之兵开往蒲阪(山西永济),援救苻柳;吴王慕容垂率许昌、洛阳的军队援救陕城(河南陕县)的苻廋;太傅(皇家老师)慕容评率禁卫军作两军的后援。兵出之时,派人将文告送到三辅(大长安地区)广为传播,展开政治攻心,喻以福祸利害,公布奖励和悬赏的政策。如此军事斗争兼政治瓦解,消灭秦国指日可待。慕容德先生的见解可以说切中时事,如果皇帝慕容暐能采纳,秦国危矣。但是这位年轻的皇帝是个没有判断力和实权的木乃伊,什么事都得请示太傅慕容评。

在满朝文武都拥护慕容德的建议,认为皇帝应该当机立断的时候,慕容评先生却在他的府中饮酒享乐。前秦送来的夜光杯、黄金、宝马让他狂喜不己。由于大权在握,慕容恪死了,慕容垂被排挤出去了,他甚至一点也不避讳。在来访的客人面前展示从前秦得来的夜光杯。夜晚,他拥着妻妾,在歌声舞影中,用新得来的夜光杯饮酒作乐,通宵达旦。至于什么伐秦大计,早已被他丢在脑后。秦国使者的礼物和奉承,己使他昏昏然不能自己。“当今燕国,唯太傅一人也。秦国天王苻坚愿尊太傅为师,永结友谊。只要太傅在一日,秦国永不犯燕,……”他唯一关心的是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和权力,以及利用这种地位和权力来聚敛财富,以满足自己无底的的享乐欲望。当皇帝慕容暐和群臣来请他作出决定时,这位大贪官一锤定曰:

“秦国地处关内,虎踞龙盘,乃强国也。如今虽遇灾难,然要征服,绝非易事。皇上固然英明无双,但再英明无以过先帝(慕容儁),先帝尚且未能征服秦国,何况今日?且我等之智,无有过己故太宰(宰相)慕容恪者,轻言伐秦,不自知也。但能闭关自守,确保国境平安,于愿足矣。削平秦国,非我等之事。”

慕容评先生得了苻坚的厚礼,便将燕国利益抛到脑后,成了秦国的代言人。秦国的一场危机,就这样化险为夷。

苻坚、王猛听到夜光杯已放出光芒、收买了慕容评的消息后,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了。但是叛乱的魏公爵苻廋仍不甘心,直接写信给燕国司空(最高监察长)兼太尉(武警部队司令)皇甫真和吴王慕容垂,言辞恳切他说:“苻坚、王猛皆人中豪杰,图谋灭燕已久,唯等时机耳。若燕国不趁此时出兵灭秦,燕国君臣将玉石俱焚,有吴王夫差被流放于甬东(今浙江舟山群岛)之悔。”

吴王慕容垂接到苻廋的信后,感到事态严重,特意去找皇甫真商量,说:“军国大事,吾之处境不便多言,司空大人应据理力争方是。”皇甫真叹息一声,说:“当今形势,稍有头脑者莫不明白于心,问题在于,吾再三上疏,力陈利害,无人采纳也!”慕容垂也只有叹息的份,说道:“当今三足鼎立,晋国不足为虑,燕国之忧,唯秦国耳。然而主上(慕容暐)过于年轻,权力尽归太傅(慕容评)之手。纵观太傅之气度见识,比之秦国苻坚、王猛,差之远矣!”说罢,慕容垂潜然泪下,皇甫真亦沧然叹息。

一次入关灭秦的机会,就这样让它悄悄地从身边溜走了。而在你死我活的国际环境中,不能制人,必将制于人。可惜慕容垂、皇甫真先生的眼泪,不但感化不了慕容评先生,而且只能让他暗暗发笑。

王猛、邓羌在蒲阪前线,杨安、张至在陕城前线,耐心地等待着西边两支大军的胜利消息,直等到公元368 年3 月,他们等到的却是平叛失败的坏消息:后将军杨成世被赵公爵苻双(苻坚弟)的部将苟兴击败,左将军毛嵩同时被燕公爵苻武击败,两人一败而不可收拾,狼狈逃回长安。幸好前燕未有向西伐秦的意图,前秦可以动用总预备队。苻坚赶紧重派武卫将军王鉴、宁朔将军吕光(吕婆楼之子,王猛器重提拔者)、将军郭将、翟傉等,率军三万迎击叛军。

苻双、苻武在分别打败杨成世、毛嵩之后,于368 年4 月联军一处向东推进,前锋苟兴乘胜进军榆眉(陕西省千阳县东,离宝鸡不远),直接威胁长安。王鉴率军与之对峙,准备立即展开攻击。吕光建议说:“苟兴新胜,锐不可挡,不如与之对峙,待其粮尽,必退,到时我趁其退而追击,不愁不胜也。”王鉴采纳了吕光的建议,与苟兴对峙20 余天。不出吕光所料,叛军粮草告罄,向西撒退。吕光对王鉴说:“攻击时机到矣!”王鉴令吕光率军攻击,大败苟兴。王鉴挥军反击,苻双、苻武的叛军被斩杀,俘虏者共1.5余万人。王鉴一路乘胜追击,苻武损兵折将,不得不放弃根据地安定(甘肃省泾川),跟苻双(苻坚弟)一起逃回上邽(甘肃省天水市)。王鉴围困上邽,猛烈攻城。

王猛在蒲阪(山西永济)前线等待西线的消息,叛军也希望能得到西线的配合。在苟兴大败杨成世,挺进至榆眉时,在蒲阪城中的晋公爵苻柳大受鼓舞。他不断派兵出城挑战,王猛紧闭营门,高挂免战牌。

苻柳是苻健最喜欢的儿子,一贯骄横,手中握有重兵,见王猛一直避战,得意洋洋地对部下说:“王猛怯矣!吾当率军南渡黄河,直取长安,为吾兄(苻生)报仇!”

当时,王猛手中的兵力只有1.5 万人,只及苻柳的一半,而且一个据城防守,一个要攻城杀敌,显然只能对峙以观动静,伺机歼敌。

得到苻柳将率军出城南渡黄河的情报,王猛大喜。他对建节将军邓羌说:“歼灭苻柳,此其时也。”

邓羌是苻坚手下号称天下无敌的猛将,随王猛出征后,多次主动请战,都被王猛阻止。他几乎从未打过一次败仗,对王猛这位儒将虽不敢不服从命令,但从内心里仍有点不服气,认为王猛治国可以,战阵之事嘛,还数我邓羌。王猛要指挥他,常常不得不假苻坚之名。每次阻止邓羌要攻城的请求,王猛都得抬出苻坚的临别交待,只在城外扎营对峙,待西路报捷后再战。邓羌并非不懂兵法,苻柳出城,等于放弃了自己据城的优势,而将短处暴露出来,给王猛以寻机歼灭的方便。但是,这位骄横的将军似乎故意要与王猛抬杠,说道:“吾屡屡请战,王将军都抬出天王陛下的临别交待,而今尚未听到西部捷报(吕光大败苟兴是4 月底5 月初,与王猛此次军事行动几乎同时),何言出战?”

王猛笑道:“天王陛下只是让我等不急于攻城,并未言不杀送上门来之敌。此次破敌,全赖将军也。”

邓羌道:“王将军能言善辩,吾不及也。然破阵之事,吾愿为先。”王猛一听便明白邓羌的意思是,尽管你有谋略智慧,打仗你离不开我。于是,顺着邓羌的话说道:“天王陛下正是深知将军神勇,特派将军助吾也。天王陛下愿你我同心同德,以破逆贼。此次破敌,将军将建头功矣。”这几句话说得邓羌听着顺耳,马上变成了一副笑脸。牢骚既已发过,且谈正事。

两人摒除左右,秘密商量破敌之法。计策已定,两人不禁哈哈大笑。

苻柳在蒲阪城中,见王猛一直没有动静,点齐2 万兵马,誓师伐长安。苻柳对将士们说:“秦国江山,是我祖父(指苻洪)、先父(指苻健)马上得之,苻坚杀我兄长(指苻生),篡权僭位,天下沸怨。吾与赵公爵(指苻双)、魏公爵(指苻廋)、燕公爵(指苻武)相约起义兵斩除奸贼,为天下人谋福。如今,各路大军直指长安,长安岌岌可危。吾今率汝等南渡,直取长安,事成之日,将论功行赏,文武官员各升三级,所有兵士一律升为军曹(下级军官)。愿汝等与我奋勇南进,王猛胆怯,不足畏也!”誓师毕,苻柳拜过祖父苻洪、父亲苻健和兄长苻生的遗像,大开诚门南下。

 苻柳作为晋公爵,按照晋代的制度,诸侯王在封国拥有的军队数量,大诸侯国不得超过三军(上、下军各1500 人,中军2000 人,共5000 人),中诸侯国不得超过二军(上军2000 人、下军1000 人,共3000 人),小诸候国不得超过一军(共1000)人。前秦的公爵是由诸侯王降格的,仍享有诸侯王的待遇,苻柳所处的并州(山西太原)为军事、经济重地,可算大国,军队也不应超过5000 人。但是一直心存叛意的苻柳早已置苻坚的规定于不顾,其手下的军队约有3 万余人。此次出蒲阪城南犯,他亲自率领的有2 万人,还有1 万由世子苻良指挥留守蒲阪。

苻柳的2 万大军威威赫赫地开出蒲阪,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本来他料想与王猛将有一战,但侦察来的结果是:王猛大营十分平静,仍然高挂免战牌。有人劝他先消灭王猛再南渡黄河,苻柳说:“王猛胆怯,未足为虑。待我占领长安,王猛等将不战而降也。”这位野心家此时有些利令智昏了。这也难怪,他发动叛乱是为了夺取皇位,所谓先到为君,后到为臣,他若不先入长安夺取皇位,苻武、苻双就可能抢在他的前面。那样,他岂不白白被人当枪使了吗?

作为四路叛军的先锋,苻柳梦想先人长安坐上龙座的心理,被王猛分析得透澈明瞭。他对邓羌说:“苻柳所虑,乃不得先人长安也。他出城之后,便会急急忙忙地赶路……如此这般,必落人吾之陷井。”

苻柳大军急行军一天;离蒲阪己七八十里,远远将王猛大营甩在了后头。天黑之后,苻柳叛军人困马乏,于是安营扎寨,准备歇息。因为只准备停留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又要开拔,所以未曾深沟高墙,只简单地用木栅栏围了一圈,一个个便呼呼大睡。苻柳毕竟是有点军事头脑的人,未曾忘了派兵警戒。他对部将说:“王猛、邓羌已被我远远甩在后边,前方没有苻坚的军队,可以无虑。但王猛狡猾,应在后方加强警戒。”因此,在后方面对蒲阪的方向不仅重点设防,而且派有骑兵夜间巡逻,范围直到大营之外10 里。布置完毕,苻柳也进帐休息去了。

夜半时分,苻柳被阵阵战鼓和喊杀声惊醒,慌忙边穿衣边问:“是不是王猛从后方偷袭?警戒部队于什么去了?”如果是从后方偷袭,他早有准备,所以并不感到十分紧张。但部下告诉他:“杀声从前方传来,敌人已杀人大营,主公快向后跑吧!”这时,苻柳才开始如惊弓之鸟,不等衣服铠甲穿戴停当,便抓起兵器,跨上战马,向后逃窜。

苻柳回头一看,他的大营中火光冲天,火光映照的旗帜上,大大一个“邓”字,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猛将邓羌从前方杀过来了。苻柳虽然也是一员猛将,但对邓羌有几分畏惧,加上阵脚已乱,哪还有心思迎战?只有扬鞭策马,向后狂奔。不过他怎么也不明白,明明在出发时王猛的大营丝毫没有动静,邓羌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苻柳不知道的是,早在他誓师出发之前,王猛料到他会轻进,派邓羌率7000 精锐骑兵赶在他的前面隐蔽待机。邓羌马摘铃挡,管制灯火,趁夜出发,在后队特意让一些战马拖着专门扎成的大扫把,把马蹄印全扫除干净。苻柳的侦察兵既未见到马蹄印,又没听到任何动静,便以为王猛、邓羌都猫在大营中没动。

此时,苻柳己无暇考虑邓羌是怎么出现的了,只顾向蒲阪狂逃。在他的身后马蹄声如潮水一般,喊杀声不绝于耳。部队已完全失去指挥,各自拚死奔命。

苻柳一气逃出30 里之外,渐渐听到后面的喊杀声远了,便勒马放慢脚步。可他还没有来得及清点整理部队,见前面和左右突然亮起了遍地火把,接着战鼓如雷地响了起来,王猛的将旗在火光中看得清清楚楚。他正不知往哪儿逃命,后面邓羌的追兵又掩杀过来。苻柳一看已被四面包围,险些惊下马来。不过,苻柳是一个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氏人,经过的战阵也不少。他马上镇定下来,对跟着他的亲兵说:“事已至此,我等投降只有死路一条,拚死杀开一条血路,逃回蒲阪,尚有一线生机。”说罢,瞅准王猛军队的一个接合部冲杀过去。

苻柳使一只钢枪亲自在前开路,他的亲兵也一个个武艺高强。这个三角形的箭头冲到哪里,哪里就倒下一片。他们终于冲过火把照耀的区域,进入黑暗之中。害怕大道上还有埋伏,苻柳带着亲兵从小路朝蒲阪急奔。

来到城门之下,苻柳大叫开门,可守城士兵奉世子苻良之命不得开门,直到天亮看清了确实是苻柳,他才得己进城。此时,跟在他后面只有数十骑亲兵,带去的2 万人马统统成了王猛和邓羌的刀下鬼或俘虏。王猛所以没有派兵追赶苻柳,也许是他的一个失误,也许因为苻柳的部队过于庞大,他以少胜多之后,打扫战场、清理俘虏就忙不过来,无暇分兵追击。

王猛和邓羌于天亮后返回大营。王猛对邓羌说:“此役歼灭苻柳主力,邓将军建头功也。”

邓羌打了胜仗,也稍微谦虚一点,说道:“王将军料事如神,吾不如也。”

王猛问邓羌:“下步军事行动,邓将军有何高见?”

邓羌曰:“苻柳尽丧主力,已如惊弓之鸟,而我军大胜,士气正旺,应一鼓作气,攻下蒲阪!”

王猛道:“将军所言,不无道理。但急急攻城,不若围而不攻也。”邓羌不解,问道:“围而不攻,何也?”

王猛给他解释了围而不攻的理由:苻柳虽然失败,丧失2 万主力,但尚有1 万兵力,而且其它三路讨伐大军的捷报尚未传来,苻柳尚存希望,军心还未完全动摇,加上蒲阪城坚,以我之兵力攻城,即使攻下,伤亡必然很大,且有可能攻城不下,此其一;若我攻之太急,苻柳有可能弃城逃跑而投奔苻廋,与陕城叛军合为一股,增加我歼灭的困难,此其二。”

邓羌听了说:“王将军深谋远虑,高吾一筹也,愿听王将军调遣。王猛令部队将蒲阪围住,只作攻城准备而不急于进攻,特别令邓羌控制住通往陕城的要道,以防苻柳逃往陕城,并让邓羌统一指挥围城事宜,自己将主要精力放在处理俘虏上。

苻柳进犯长安的2 万大军,被俘者有约1.7 万人,其数量超过了王猛的征剿部队,如何处理这些俘虏是件大事。按邓羌的意见将他们全部编入自己的部队吧?这些兵士都是本地人,很多是被苻柳强行征召来的农民,思念家中的父母妻子,无甚斗志,编入正规部队后虽能使数量增加,但战斗力也许反而会下降,而且给养粮秣会发生问题。如果将他们全部遣散,又将会出现什么情况呢?会去重投苻柳吗?除非死心塌地者,不会有此可能;会聚合当土匪吗?没有头子也不太可能。最大的可能是回家与家人团聚。

王猛来到俘虏营,想亲自与几个俘虏谈话了解情况。

俘虏们一见来了辅国大将军,一个个跪在地下,黑压压的一大片。

王猛高声道:“你们本是天王陛下的子民,却跟叛贼苻柳一起叛乱,知罪否?”

俘虏们一片“饶命”之声。在五胡十六国时代,坑杀俘虏的事屡见不鲜,俘虏们害怕坑杀的悲剧落在自己头上。

王猛见状,缓缓说道:“吾奉天王陛下之命,此来为平暴安民,非为杀戮也!本将军历来治兵严谨,被俘兵士一个不杀!”

“谢大将军不杀之恩:谢大将军不杀之恩!”俘虏们口中连连道谢,叩头如捣蒜。

 王猛道:“各位请起,听吾问话。”然而俘虏们似乎未曾听见,仍然磕头不止。王猛令军令官发旗语信号,并大声命令俘虏起立,然后让他们席地而坐。

王猛接着说:“本将军已经明言,被俘兵士,一个不杀。本将军问汝等,心中所思何事?”

俘虏群中一片沉寂。良久,有聪明伶俐者说:“愿留下为大将军效劳!”王猛笑道:“愿留下为本将军效劳,非实言也,非实言也!”

见底下无人再言,王猛问道:“汝等从蒲阪出发行军80 余里,被俘后来到此地,一路所见,何物为多?”

俘虏们似乎不明白王猛的意思,王猛让手下用并州(太原)话又问了一遍,仍无人回话。

王猛于是说道:“吾一路所见,成熟的麦子最多也。”此话一出,俘虏们先是啜泣,接着放声大哭起来。他们大都是农民,北方农民一年的生计大半要靠麦子。现在麦子已经成熟,可不能回家收麦,一家人的日子怎么过呀?俘虏们的哭声一发而不可收,王猛令军令官大声吆喝,又擂鼓又放炮,方才止住。

王猛因势利导他说:“本将军以为,汝等现在心中所思者,回家收麦也!因此,吾当成全汝等,放汝等回家,上养父母,下养儿女。不过,临走之前,要为本将军办一件事。”

俘虏们大声回答:“愿为大将军效劳!”

王猛命令俘虏们到蒲阪城下,向城内大喊:“麦子熟了!回家收麦啰!”如果有认识的街坊邻里和老乡,前面还要加上他们名字,“张××,回家收麦啰!”

俘虏们的喊声在蒲阪城外此起彼伏,胜过数万大军。蒲阪城中苻柳的叛军士兵也大多是被裹胁来的农民,听了老乡们的呼喊,思乡之情更甚。想到家里的麦子没有劳力收割,一家人一年的生计无着,巴不得王猛早日攻下城池,好早点回到家里与父母妻儿团圆。于是乎,军心严重动摇,兵士毫无斗志。

1.7 万俘虏被一个不剩地放光了,王猛对蒲阪仍然围而不打。他在等待西线的消息。这年7 月,西线捷报传来:王鉴、吕光等攻下上邦(甘肃天水市),斩了苻双(苻坚弟)和苻武(苻生弟,苻生的五个弟弟此时已被杀三个,还剩两个:苻柳、苻廋),但根据天王苻坚的旨意,赦免了他们的妻子。苻坚任命左卫将军(首都东区卫戌司令)苻雅当了秦州(州政府在今甘肃天水,即上廋)刺史,任命长乐公爵苻丕当了雍州(州府在今山西省永济县西南旧永济)刺史,分别接替苻双和苻武的职务。王鉴、吕光等奉命立即东返,赶往蒲阪由王猛指挥。

王鉴、吕光赶到蒲阪时,已到9 月初,夏天过去了。此时,攻击蒲阪的一切准备工作均已准备就绪。城外筑起了比城墙还要高的土山,搭起塔楼,站在土山和塔楼之上可以居高临下地对城墙上射箭,用强弩甚至可以射击城内街道上的敌人。这些进攻工程设施,是利用夜暗条件不慌不忙地建起来的,守城士兵虽有发现,但巴不得王猛快些破城,竟听之任之,或者象征性地射几只箭而已。

王猛令王鉴、吕光等扎营休整,攻城大任赋予邓羌。

邓羌准备了四个月,终于得到攻城命令,欣喜之情不可言状,胸有成竹,志在必得。按照统一命令,蒲阪的几个城门同时受到攻击。从土山和塔楼上射出的箭像飞蝗一般直飞城楼和城墙,二三十名士兵抬着大木头依靠弓箭的掩护,迅速跃进到城门下,喊着号子,猛烈撞击城门。城门很快被撞开,骑兵部队飞也似地冲杀入城

战斗一点也不激烈,守城士兵见王猛大军进城,一个个丢盔弃甲,四散逃命,城中到处是逃命的叛军士兵。邓羌飞马入城之后直奔苻柳的指挥部。苻柳明知必死,犹作困兽之斗,带领亲兵作拚死抵抗。然而,苻柳武艺再高强,亲兵身手再不凡,也不是猛将邓羌的敌手,何况大势己去呢?邓羌抖擞精神,三下五除二便杀掉了苻柳的亲兵,直取苻柳,战不三个回合,便被邓羌斩杀。邓羌带人冲入府中,将苻柳的妻妾子女,一个不剩地全部杀光。这是执行王猛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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