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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借兵伏杀机】

作者:江永红 当前章节:151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27

(慕容暐) 又遣散骑侍郎乐嵩请救于秦,许赂以虎牢以西之地。秦王坚引群臣议于东堂,皆曰:“昔桓温伐我,至灞上,燕不救我;今温伐燕,我何救焉!且燕不称藩于我,我何为救之!”王猛密言于坚曰:“燕虽强大,慕容评非温之敌也。若温举山东,进屯洛邑,收幽冀之兵,引并、豫之粟,观兵淆、渑,则陛下大事去矣。今不如与燕合兵以退温;温退,燕亦病矣,然后我承其弊而取之,不亦善乎!”坚从之……

——《资治通鉴·卷一百二·晋纪二十四》

桓温北伐大战兴,前燕赴秦请救兵;

借兵二万伏杀机,王猛一计定乾坤;

燕秦合兵退桓温,东晋大败燕大病;

从此老三变老大。主宰沉浮是前秦。

上章讲到,前燕帝国的忠良重臣太宰慕容恪死后,皇帝慕容暐违背其遗嘱,吴王慕容垂不但未得重用,反而受到排挤,权力落在了大贪官、太傅慕容评和皇太后可足浑氏的手中。前秦王国的苻坚、王猛原想乘机东出伐燕,因国内同时发生四个公爵的叛乱,故对前燕采取了贿赂慕容评、稳定两国关系的政策,从而避免了国内平叛战争国际化,顺利平息了四路叛乱,稳定了内部。

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难”,前燕帝国坐失了西伐前秦的良机,让前秦渡过了危机,腾出手来准备伐燕,同时东晋的桓温经过一年多的蕴酿准备,也决定兴兵北伐征剿前燕。

公元369 年初。东晋、前秦两国都有伐燕的打算,但究竟谁能得到前燕这块大肥肉,要看两国的实力和战略战术的较量。东晋的主要人物是桓温,前秦的主要谋臣是王猛,因此在某种意义上说,实际上是桓温与王猛两个人的较量。尽管他们两人一个在长安,一个在南方,不曾会面,但决定着逐鹿中原,鹿死谁手。

 先说桓温,我们在本书第二章和第六章中都讲到过他。此公一生共进行过三次北伐。第一次是在公元354 年,即王猛扪虱相见的那一次,作战对象是前秦。他的大军已屯于灞上,只要渡过灞水,即可克复长安,可惜他在关键时刻私心太重,顾虑重重而坐失良机,不仅丢掉了到手的胜利果实,反而由胜转败,狼狈逃回江南。更可惜的,是由于他的心胸狭窄,使已经到手的一世英才上猛失之交臂,以后成了前秦苻坚的栋梁之臣,客观上成了他的敌人。桓温第二次北伐是在公元356 年,作战对象是前燕和被东晋殷浩逼反之后独立作战的姚襄。他此次从江陵出发,一路过关斩将,收复了晋朝的故都洛阳,战功可谓大矣,但是,他收复的地方未能巩固,一年之后陆续被前燕所攻占,立头功者即是前燕太宰慕容恪,慕容恪在世时,桓温再也不敢北伐。现在慕容恪已死,慕容垂又受到排挤,掌权的太傅慕容评根本不是桓温的对手,于是北伐之议再起。

此时,桓温已是东晋事实上的皇帝,集军政大权于一身,进朝可享受特殊的礼节,位居亲王之上。但是,桓温不愿住在首都建康(南京),而是住在上游百余里的姑孰(安徽省当涂县)。他的大本营设在姑孰,遥控指挥朝廷大事。朝廷遇到不敢决定的事宜,要派官员逆江而上到姑孰请示桓温。他所以甘当事实上的皇帝而不废掉司马氏而自立,恐人心不服也。

公元369 年3 月,时任大司马的桓温分别写信给徐、兖二州刺史郗愔(读“音”)、江州刺史桓冲(桓温弟)、豫州刺史袁真等,要他们同时出兵,与他一起兴兵北伐,征剿前燕。

郗愔先生是个忠臣,有几分书呆子气。他当的这个徐、兖二州刺史实际是个有其名而无其地的官(徐、兖二州均在前燕版图上),但手下有东晋的精锐部队北府兵(由北方南逃江南的人所组成的部队,想打回家乡,故特别有战斗力)。他将州政府和指挥部设在建康(南京)下游的京口(镇江)。郗愔接到桓温邀约同时兴兵北伐的信,十分兴奋,立即回信表示,愿与桓温同心协力,拥护皇家,率领北府兵不惜牺牲,勇往直前,渡过黄河,直捣邺城(前燕首都,今河北省临漳县)。郗愔壮志可嘉,肺腑真诚,其情可感,却吓坏了他的儿子郗超。

郗超在桓温手下任参军(军事参谋),与他同时在桓温参谋班子中的人,不少是东晋的杰出人才,其中有后来在淝水之战中大败苻坚的谢玄(任秘书),有东晋开国大臣王导的孙子王珣(任主薄)。因郗超长一脸大胡子,王珣个子矮小,所以当时流传着这样的谚语:

“胡子参军,矮子主薄,能使桓公喜,能使桓公怒。”从这段谚语,可见郗超在桓温心目中的地位。桓温为人高傲,一般人的话他都听不进去,但对郗超的话要认真地听、仔细地想,作出决定之前常说:“不能预测郗超的反应。”

郗超的老父郗愔给桓温的信,首先由秘书班子拆开,郗超一见吓出一身冷汗。为什么一封表示北伐决心的信会让郗超吓坏?善良的读者不会想到,桓温权欲熏心,早就看中了郗愔手下的北府兵。在政治混乱的年代,说话有没有份量,政治上有没有地位,全凭手中的实力。桓温曾不止一次地对参谋班子的人说:“京口(镇江)的水可饮,兵可用。”想将驻镇江的北府兵揽在自己手中的意向十分明显。他邀约郗愔一起出兵只是一个幌子,想把北府兵乘机抓到手才是本意。于是,“聪明”的郗超马上将老父的信焚毁,模仿老父的笔迹重写了一封给桓温的回信。信中说:吾年老多病,本无统率军队的才能,桓公交给我的重任,我无法承担。请求朝廷给我调任另一个职务,由桓公接管我手下的军队。

桓温见了这封伪造的信,大喜,说:郗愔过去固执不化,而今也变得识时务、顾大体了。于是,马上将郗愔来了个明提暗降,提升他为冠军将军、会稽内史(地在浙江绍兴,官相当于郡守,因是亲王封地,故称为内史而不称太守)。至于郗愔腾出来的位置,桓温毫不客气地据为己有,自己兼了徐、兖二州刺史,遂吞北府兵。

郗愔后来知道是儿子郗超从中作鬼,气得要与儿子断绝关系。也许因为郗超过于聪明,后来竟死在老父前面。临死之前,他怕老父悲伤,留了一封信给老父。老父拆开一看,是表示自己如何忠心耿耿为桓温篡权效劳的自白。郗愔本来还有一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痛,见了此信,悲痛全消,说:“如此不孝之子,死得太迟!”其实,郗愔受了儿子的最后一次骗。郗超虽然对桓温忠心耿耿,为桓温出了不少歪点子,但对老父还有孝心,为了让老父节哀,他才故意不写对老父的怀念之情,而写了这封矫言叛君的信。后人评论郗超虽有孝心,但用这种方式尽孝,非君子所为也。此是后话。

公元369 年4 月1 日,桓温率领步兵、骑兵共5 万人,从姑孰(安徽当涂)出发,开始北伐。桓温的北伐军出发了半个月,前燕帝国的太宰慕容评和皇太后可足浑氏这两个实权人物,不但不积极筹划退兵之计,反而在首都邺城(河北省临漳县)为19 岁的皇帝慕容暐大操大办婚礼。皇后乃是皇太后可足浑氏的亲侄女,尚书令(国务院最高首长)可足浑翼的女儿。南部大军压境,首都歌舞升平,形成鲜明的对照。

这些情报传到前秦首都长安(西安),苻坚与王猛商讨对策。苻坚说:“桓温此次北伐,军队多于以往,四路联军开进,大有一举灭燕之势,吾将如之奈何?”

王猛道:“燕国太傅慕容评眼光短浅,心胸狭窄,为人贪鄙,恐不是桓温敌手。但燕国并非没有人才,吴王慕容垂若能领兵,形势即会改观。战之胜负,不在军队多寡,在将帅斗智,桓温又非慕容垂之对手也。”问题在于,慕容垂能被启用吗?

慕容垂是否被启用,不仅对桓温北伐的胜负起决定作用,而且对前秦的战略决策有直接影响。

苻坚道:“从慕容评的气度看,慕容垂复出似无可能。”

王猛思忖良久,说道:“陛下所见甚是,但在燕国生死存亡之秋,慕容评与可足浑氏有可能被迫启用慕容垂。慕容垂若被启用,桓温必败;而桓温败得越惨,慕容垂则愈危险。”

苻坚问道:“依卿之见,吾将若何?”

王猛给苻坚分析了三种可能,提出了三个方案,供苻坚决策。

第一种情况,完全不介入晋燕之战,坐观成败。如晋灭燕,中国除西北之外均为晋有,秦统一中国的希望遂成泡影,且迟早将被晋所吞;若燕胜晋,燕已疲惫,我可乘其惫而伐之。

第二种情况,乘燕国忙于应付桓温之际出兵伐燕,结果是与晋国共灭燕国,我国土虽然扩大,但将与晋对峙交锋,就国力而言,现在秦尚不是晋之对手。

第三种情况,先与燕结盟,共同抵御桓温,象征性介入战争,保存实力,待桓温败后,再行伐燕大计。

苻坚听后,低着脑袋思考半晌,对王猛说:“爱卿所言,至深至透,吾意当先与燕结盟,静观事态发展,然后见机而行为上策。昔日诸葛武侯先联吴抗曹,始立蜀国:吾可先联燕败晋,再灭燕国,岂不妙哉!”

王猛道:“陛下英明盖世,何愁燕国不灭,请陛下一面整军备武,一面频派使节与燕来往,阳与其结好,阴则探其虚实,勘其地形,以备来日之用也。”

苻坚连曰“善”。下令常备军进入战备状态,麦收之后,再进行征兵动员,以备急需,同时派使节往燕国转达友好之意。

再说桓温。北伐伊始,用郗超的一封假信从郗愔手中夺得北府兵,狂喜之情不可言状。他老人家顺江而下,在建康(南京)也没停留,皇帝司马奕(废帝海西公)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演戏的道具,能用即用,不用则弃之,朝见与否无关大旨。他越过首都建康直抵东晋兖州州府所在地京口(镇江)。权欲轻而易举的满足使他丧失了理智,竟然将北伐路线选为水路。在当时的中国大地上,还没有京杭大运河。从水路进攻,不仅道路迂回曲折,增加实际路程,而且增加了运输困难,使兵力过于分散,易受攻击。

桓温的高参郗超等人一眼便看出这个决策的重大失误,但没人敢劝阻。郗超与他亲密得可以同睡一张床,有次二人连夜拟定了一份革职处分官员的名单,两人便睡在一处。第二天一早,桓温将这份名单给王坦之(桓温办公室主任、长史)和谢玄(参军)看,二人有不同意见,郗超隔着帐子听,但一只脚露在了帐外,被王坦之看见。于是王坦之戏称郗超为名符其实的“幕中宾”。此时,郗超大胆警告桓温说:“大军从兖州(京口)出发,道路且远,汴水也浅,运输困难,明公切不可如此!”桓温平时常听郗超意见,这次却置之不理,强行从水路出军。这一显然错误的决策,其实已奠定了桓温此次北伐失败的基础。

经两个月的水上行军,桓温于公元369 年6 月抵达金乡(今山东省嘉祥县南,非现在的金乡县城所在地)。天公似乎要与桓温作对,正逢大旱,河床干涸。桓温的船队像一条瘫痪的一眼望不到头的蜿蜒大龙,搁浅在河床中。桓温命令将军毛虎生指挥部队开一条长300 里的运河,将清河与汶水接连。

等到运河挖成了已到了秋天。桓温率军从清河进入黄河。东晋大军从表面上看蔚为壮观,船队蜿蜒数百里,一艘接着一艘,但是内行一看便知是犯了兵家之大忌:一是兵力分散,二是运输困难。桓温的参谋班子人才济济,可惜他固执己见,死要面子而不听劝谏。郗超警告桓温说: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今我从清水入黄河,战线过长,运输极为困难。如果贼寇(指前燕)不与我交战,抢粮又抢不到,明公大军险矣!”桓温听了,颇不以为然,驳斥说:“从京口(镇江)出发时,汝屡言运输困难,吾不是挺进至黄河了吗?”

郗超不顾冒犯桓温的危险,继续苦谏:“明公对运输困难,万不可视而不见。当此之时,不若集中主力,直捣邺城(河北临漳,前燕首都),寇贼恐惧明公声威,一定会望风披糜,逃回辽碣故乡(前燕最早的首都龙城,在今辽宁省朝阳市);如果他们斗胆不逃而拚死一战,那明公可一战而平寇贼,若其不出战而固守邺城,虽然不能歼灭其军队,但易水以南(今北京大兴以南,易水流经蓟城,即大兴)人民定会箪壶食浆,以迎明公,我可尽收中原之地。”

桓温听罢不语。郗超明白了,桓温是个绝不冒险作战的统帅,他要留着家当在东晋朝廷称王称霸,于是又说道:“明公也许认为我的建议不够稳妥,胜负难卜,所以不愿采纳。那么,按明公稳扎稳打的一贯思想,不如将部队屯于黄河、济水一带,控制交通线,加紧运输粮秣给养及被装,在这里过冬,等到明年(公元370 年)化冰后再展开攻击。如此虽时间拖长,行动迟缓,但仍有成功希望。”

桓温仍不语,脸上有不悦之色。郗超跪下谏道:“明公若放弃我的上述两个建议,危险可以预期也!若挥师北上,不集中主力决战,而与寇贼作战如啃牛皮糖而不能速战速决,盗寇便会采取以空间换时间的战术。一旦拖到冬天,河中水位下降,我船队势必瘫痪,粮道便会断绝,且我之军士不会带皮衣来,北方冬天来得早,届时冻饿之忧迫我撤退,将狼狈不堪也。”

桓温不冷不热地说:“如何用兵,吾自知之,汝请平身。”郗超的告诫所以被桓温抛在脑后,并非桓温没有军事常识,而是桓温有自己的政治打算,他不能冒险,也不能无功而返,他将胜利的希望寄托在前燕不启用慕容垂上。只要慕容垂不出山,他就没有对手,一口一口地吃掉前燕他是有把握的。一口一口地吃,稳扎稳打,既可逐步消灭前燕,又不断有好消息传回建康(南京),以堵住反对他的人之嘴。年轻的郗超只从军事策略上考虑,忘了朝廷里那些反对我桓温的人!如果我屯兵黄河、济水一线而不进攻,朝廷见不到战果,也许不让我等到明年,早就会议论蜂起,下令让我撤军了。固然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我也用不着怕皇帝,可也犯不着冒抗旨的危险。曹操当年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而不取而代之,而今我必须挟天子以令群臣,一旦我带头抗旨,岂不撕去了最后的伪装,坏了我的大事。作为主帅,就得有主见,不可让郗超他们的议论乱了方寸。

桓温不听郗超劝告,稳扎稳打地逐步推进。这虽然是一种顶牛式的笨战术,但他的对手比他更蠢,采取了节节抵抗的战术。桓温手下的建威将军檀玄,生擒燕宁东将军慕容忠,攻占湖陆;桓温主力在黄墟(今河南豫东某地)与燕下邳工慕容厉的2 万大军作战,慕容厉全军复没,只身逃回邺城;前燕高平(山东巨野县)郡太守徐翻向桓温投降;在林渚(今河南新郑县东北),桓温先锋邓遐、朱序打败前燕将军傅颜……在西起今河南郑州东至今山东济宁沿黄河一线,桓温大军一路捷报,遍地开花。

这些胜利并没有使桓温的胆子变得大起来,他考虑的不是如何利用这些胜利,集结兵力直捣邺城(前燕首都,今河北临漳),而是认为这些胜利证明了自己的判断和指挥策略的正确。郗超之流,危言耸听耳!

前燕皇帝慕容暐和太傅慕容评,在首都邺城听到的尽是失败的消息,忙派安乐王慕容臧召集各路兵马前往抵抗。但桓温大军锐不可挡,势如破竹,慕容臧节节败退,一面向邺城告急,一面请求皇帝派散骑常侍吴凤往长安(西安)向苻坚求救。

桓温从山东向北推进,前燕的充州刺史孙元献出兖州反正。桓温出发时,从郗愔手中夺到徐、兖二州刺史之职,此时才真正踏上兖州的土地,不禁感慨系之。但桓温在兖州未作停留,很快推进到枋头(今河南省浚县淇门渡)。从这条进军路线可以看出桓温军事才能之低下,到兖州后他不敢继续北上,直扑蓟城(今北京大兴县,前燕入关后的第一个首都),从而与河南方面的前锋部队对邺城(河北临漳)形成南北夹击之势,一举灭燕。山东方向前燕地方官大多献地投诚,大军粮草就地筹措应不成大问题,相反河南方向的前燕军队和地方官还没有投降的。桓温先生从他稳扎稳打的方针出发,让部队横向沿黄河逆流运动,到枋头(河南浚县淇门渡)集结。

枋头是一个战略要地,当年曾是前秦天王苻坚的祖父苻洪的根据地。苻洪被麻秋毒死后,苻洪之子、苻生之父、前秦第一任帝苻健从这里率部鼓行西进,挺进关中,占领长安,始有前秦。桓温大军集结枋头,对前燕和前秦都是一个晴天霹雳,震动朝野。

先说前燕,皇帝慕容暐和太傅慕容评得到桓温到达枋头的消息,手忙脚乱,不知所措。三四个月前立皇后办喜事的气氛被一扫而光。慕容评勇于内斗而怯于外战,被桓温吓破了胆,极力主张逃回关外故都龙城(辽宁朝阳)再作打算。在这生死存亡之秋,前燕竟无人出来振臂一呼。吴王慕容垂忍无可忍,顾不了个人安危,站了出来,对皇帝慕容暐说:“事已至此,请让微臣率兵再作一次攻击,如果不能取胜,陛下再走不迟。”

既然太傅慕容评已束手无策,皇帝慕容暐只得同意慕容垂的请求,任命慕容垂为南讨大都督,接替慕容臧的职务,”使持节”(最高授权,平时可杀二千石以下之官员,战时更不待言),将范阳王、征南将军慕容德等共5万兵马拨给其指挥。慕容垂特意向皇帝慕容暐点了三位职务不高的人,让他们与自己一起行动。此三人为:宰相府左秘书长(司徒左长史)申胤、黄门侍郎(禁宫侍卫长)封孚、尚书郎(国务院助理官)悉罗腾(复姓悉罗、名腾)。慕容垂慧眼识珠,所点的人都在后面发挥了重大作用。

慕容垂出兵后,皇帝慕容暐又派散骑侍郎乐嵩往前秦首都长安向苻坚求救,愿以割让虎牢关以西之地为代价,请前秦出兵共退桓温(此事慕容垂不知,否则也许会有异议)。

前燕相继派使者来请救兵,并且交换条件越来越优厚。苻坚感到事关重大,召集文武百官在太极殿东堂商协。几乎所有的官员都反对出兵救燕,理由有二:一、桓温第一次北伐时(公元354 年),打到了灞上,离长安仅一步之遥,燕国却袖手旁观,不派一兵一卒来救我们,现在桓温伐燕,我们也不必多管闲事;二、燕国并非秦国的藩属,不向我国称臣,我们也没有义务出兵救他们。显然,这些官员一个个目光短浅,不足以谋大事,朝堂计议不了了之。

 下朝之后,王猛留了下来。苻坚曰:“吾闻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爱卿在朝堂一言不发,现在有何见教?”

王猛说:“朝上众人之议,鼠目之见,未能远矣,而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陛下切不可以众言为意。燕国表面虽然强大,然慕容评岂是桓温敌手?若桓温尽占崤山之东,推进洛阳,征召幽州(河北北部)、冀州(河北中部)的武装部队,聚积并州(山西)、豫州(河南)的粮食,进攻崤山、渑池(河南省渑池县),也许不仅是唇亡齿寒,陛下的大事也就完了。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按我们原先计划的,与燕结盟,与之联合作战,先打退桓温。桓温大败之后,必然无力再北犯;而燕国经这场大战也必然元气大伤,疲惫不堪,到时我乘其虚而取之,岂非上策耶?”

苻坚大喜,称赞曰:“知我者,爱卿也!吾从爱卿之见,即发救兵。”苻坚派两员猛将将军苟池和邓羌(时任洛州刺史,接替叛乱被诛的魏公爵苻瘦之职,州治原在陕县,后移至洛阳市北)率步骑2 万援军,穿过洛阳,向南挺进至颖川(今河南禹州市,在许昌地区)。王猛对苟池等交待说:“入燕后,不可贪功邀战,待桓温退却时猛攻之,既有战果,又保存了实力。应注意勘察地形,画好地图,以备来日之用。”

苻坚加任王猛为尚书令(国务院最高首长)。他原来兼任左仆射,是国务院副行政长官,这下去掉副字,扶正了。现在他的主要职务有:辅国大将军、司隶校尉、尚韦令、太子詹事、侍中、中书令、吏部尚书等。每一项均是要职,这固然显示了苻坚对他的绝对信任,同时身兼文武,过于沉重的担子也摧毁着他的身体,才44 岁,但已显得相当苍老。

前秦的援军在苟池、邓羌率领下向颖川前进,一一按王猛的交待行事,暂且不表。

且说前燕慕容垂挑选了几位人才领兵出发。封乎与申胤分析起桓温的战略得失来。封孚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桓温贻误战机的失误:“桓温部队训练有素,战斗力强大,利用河流,直接进攻,将势不可挡,一战而大功成。可是这个桓温却让部队徘徊于高高的黄河大堤之下,也不积极出战,我看他没有什么必胜之道。”他问申胤:“你看事态将如何演变?”申胤说:“一般人只看到桓温的名声显赫、位高权重、兵多将广,已登峰造极,以为他一定会取得成功。但这只是看到表面现象,而没有看到本质。在我看来,桓温绝无成功的可能,为什么这样作结论呢?第一,桓温贪恋权位,将晋国大权全揽在自己手里,晋国的朝臣包括他手下的将领不满他专权跋扈、颐指气使,所以从内心中不但不希望他成功,而且盼望他失败,因为他若成功,岂不更加专横?这些人肯定会想方设法阻挠他成功,这叫内部不和也。第二、桓温自恃人多势众,恃才傲物,已经听不得不同意见,他的参谋班子固然很强,不乏有识之士,但形同虚设,已不起作用,桓温有如一具僵尸,其部队有如一条死龙,大固大矣,但已丧失应变能力。第三、桓温屡误战机,妄想不冒一点风险便等待大获全胜,这颇似白日做梦,他不肯冒险且不明白危险临头,悠然在黄河中游逍遥自在,殊不知河流即将退水,冬季就要来临,一旦粮草供应不上,用不着我们进攻,他便会自然崩溃,且一败而不可收。由此看来,桓温必败无疑。”

如果说封孚与申胤是慕容垂的得力军事参谋,那么悉罗腾则是他的先锋大将。桓温在枋头畏首畏尾地迟疑不进,也许是在等前燕各地起义归顺的消息,就像第一次北伐在灞上等长安内部起义的消息一样。桓温先生左等右等等不到所希望的果实,于是派前燕的降将段思作向导准备北进。岂知这位向导降晋,不过是为了保住官位,现在让他打头阵,哪有思想准备?战战兢兢地向北前进,碰到慕容垂的将领悉罗腾。此人虽当文官,是国务院助理执行官(尚书郎),却有军事谋略和一身武艺,接战不久,悉罗腾将段思生擒活捉。

这里桓温此次北伐以来,第一次遭受失败。但段思不过一员降将而已,对桓温实力并无大的损害,所以桓温先生并不在意。他未曾想到,或者说不愿意想到,这一失败只是他战略错误所造成的彻底失败的一个开头。但接下来的失败,才使他不得不大吃一惊。他派往河南、河北一带作战的将领李述,是已经灭亡的后赵石氏帝国的将领,对这一带地形烂熟于胸,且有谋略,武艺高强,谁知与前燕部队一战,竟被悉罗腾和虎贲中郎将染干津(染干,复姓,津,名)阵前斩首。

两战皆败,桓温的部队士气大挫。桓温先生于是慌了手脚,开始布置撤退。他命豫州刺史袁真攻击谯郡(安徽省毫县)和梁国(河南省商丘市),然后开凿石门(河南荥阳县北),开拓黄河与睢水之间的运河,以运输粮秣。袁真奉命攻下了谯郡和梁国,可开凿运河谈何容易,工程浩大不说,燕军岂可坐视?慕容垂令范阳王慕容德派兵袭击。袁真又要开河又要迎战,被搅得焦头烂额,结果是运河没挖成,兵马却损失大半。

此时,郗超和申胤预料之中的桓温的噩运到来。粮道不通,军粮告罄。九月十九日,桓温留下一个毛虎生当都督东燕四郡诸军事兼东燕郡长,下令部队焚烧舰船,从陆路撤退。其惊慌失措之状,与一个大统帅的身份相距甚远。

桓温从枋头(河南浚县淇门渡)退到仓垣(今开封市西北),一退700余里,唯恐燕军在河流中放毒,令部队打井汲水。临渴掘井,其艰苦可想而知。前燕各部队本想争相追击,被慕容垂制止。慕容垂对部队说:桓温用兵一贯谨慎,撤退时一定会将最精锐的部队放在后面断后,等着我们追击。所以我们只能拉开距离跟着他们,等到他们放松了警惕,我们再狠狠打击。慕容垂在桓温撤退时,早已派范阳王慕容德急行军秘密越过桓温部队,在襄邑(今河南睢县、开封地区)东方山涧中埋伏等待。

慕容垂率骑兵每天远远跟着桓温的部队,桓温开始还走得从容不迫,后卫随时准备与追击之敌作战。见好几天没有慕容垂的动静,桓温误以为慕容垂已不敢追,下令部队放开腿子倍速南撤。慕容垂一看战机已到,动员部队火速追击。慕容垂率领的骑兵部队终于在襄邑(睢县)追上桓温主力,东晋军突遭打击,全无斗志,只顾南逃,谁知又中慕容德的埋伏。慕容垂与慕容德前后夹击,一战歼灭桓温3万人马,杀得尸横遍野,尸体堵塞了道路。桓温仅带2 万人继续南逃。

再说前秦借给前燕的2 万大军,苟池、邓羌按照王猛的交待,一直不主动交战,而在燕国版图上机动,把地形侦察得一清二楚。在桓温撤退之前,苟池、邓羌将部队带到谯郡(安徽毫县)待机。桓温在襄邑(睢县)大败后,只顾南逃,未想到在谯郡(毫县)还会有敌军,结果被苟池率军突然拦腰截击,又被歼1 万余人。山东一带已经投降桓温的将领和地方官,在桓温南撤后孤悬敌后,被慕容垂轻而易举地一一消灭。

桓温直逃到山阳(今江苏市淮安市)才稳住阵脚,清点残兵败将,仅剩1 万人左右。他亲自带出去的5 万余人,其中4 万丢在了北方,或被杀或被俘。桓温自带兵以来,这是失败最惨的一次。老家伙面子拉不下来,便把罪责推给部下。免了冠军将军邓遐的职,将袁真贬为平民。理由是袁真攻下谯郡(毫县)和梁国(商丘)后,未能开凿石门(河南荥阳县北),修通联结黄河与睢水的运河,从而使粮运断绝。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桓温交给袁真的上述任务是根本没法完成的。桓温如此文过饰非,将战争失败责任推给下级,让下级当替罪羊的做法,激起了下级的强烈不满。袁真上书朝廷,申辩原委,要求平反,哪知没有桓温点头,朝廷什么事也办不成,袁真一怒之下,占领寿春(今安徽寿县)投降前燕,请求支援,同时派人到前秦王国建立联系。

 桓温的失败早在王猛的意料之中,所以他在长安把主要精力放在准备伐燕上。晋燕两虎相斗,一败一伤,正是秦国收渔翁之利的时候。在伐燕的准备工作中,王猛将搜集情报放在首位。王猛年轻时以鬻畚为生,从邺城(河北临漳)到洛阳一带的地形他已烂熟于胸,此次借兵予燕,又让苟池、邓羌将勘测地形为一个重要任务。现在,他迫切需要弄清的,是前燕皇朝的内部情况。

为共同抵抗桓温,秦燕两国建立了亲密邦交,使节往来不断。除了让出使燕国的人专门搜集情报之外,王猛千方百计从来访的燕国使者中套取情报。

前燕的散骑侍郎郝晷奉命出使前秦,王猛不禁大喜过望。

王猛与郝晷是当老百姓时的朋友。年轻的王猛在当时的后赵首都邺城(河北临漳)卖畚箕的时候,郝晷是个穷书生。郝晷见王猛虽然穷困潦倒,浑身虱子,不修边幅,但谈吐不凡,绝不是一般做小买卖的人,于是在别人都讥笑王猛时与他结交。郝晷虽然没有官职,家中也不富有,但常常给王猛一些力所能及的接济。两人在一起几乎无话不谈,一起分析时局变化,预测形势发展,纵论天下大事。当时,两人都预感到了后赵石氏政权将会灭亡,因为其残暴之极,杀人如麻,不仅统治区的汉族人民反对,而且追随石氏的少数民族上层人士也与他离心离德。有一次,王猛滔滔不绝地讲了石氏必亡的道理,郝晷正色道:“王猛,你可知已犯下杀头之罪?”王猛曰:“吾知之矣。”郝晷道:“既知之而犯之,不惧我举报官府拿你是问否?吾仕途坎坷,正愁无进身之阶也!”王猛听罢哈哈大笑道:“郝君若告我,我恐为官不成,反受凌迟之刑也(一点一点割肉致死)。”

郝晷问曰:“汝犯杀头之罪.为何将我凌迟?”王猛又道:”汝为读书人,我为田舍郎;汝是正常人,我乃一疯子。大堂之上.汝言一句,我学一句。勿用我说是汝教我,官府就认定你是始作俑者,我乃鹦鹉学舌,最后我被斩首,汝遭凌迟。凌迟也罢,还将留下恶名,郝君欲用一疯子作进身之阶,下作之极也!”郝晷听了也哈哈大笑起来。双方都明白,此乃玩笑而已。后来,王猛被石虎的司隶校尉徐统看中。

这位相面的专家并非了解王猛的才能,而是从面像上发现此人非常人也。读者也许还记得这位徐统先生同时也给儿童时的苻坚看过相,认为后当大贵,位居天子。此公虽然会给别人相面,却算不准自己的命。后来在冉闵作乱,推翻石氏后赵政权,建立汉族冉魏政权时,徐统老先生居然表现出一种对羯族石氏政权的愚忠,既不投降,也无力抵抗,勇敢自杀了。且说当时徐统对王猛见而奇之,让他到司隶校尉府中就任功曹这一官职。好朋友郝晷劝他就任,说道:

“功曹之职虽不显贵,但颇有实权也。”司隶校尉相当于京畿卫戌司令,同时又是首都所在州的政府首长,在其属官中,功曹仅次于主薄,类似于副秘书长。况且当时王猛常有饥寒之忧,混个功曹干干,不仅解决了衣食之虞,而且可以混迹官场,争取提拔的机会。王猛坚决辞让,不肯就功曹之职,对郝晷说:“一者,猛非为衣食而谋官者,亦非蓬间燕雀,吾欲效择木而栖的凤凰:二者,徐统虽重我,但(后)赵残暴,灭亡之日未远,吾岂可追随夕阳,随之堕入黑暗?”王猛不当功曹,辞别郝晷,挑着他的畚箕担子,离开了邺城(河北临漳)。从此,王猛与郝晷失去联系。前燕入关,消灭后赵残余势力和冉魏帝国后,太宰慕容恪从维持鲜卑族的统治地位出发,大量启用汉族知识分子为官。郝晷在前燕逐步被提升为散骑侍郎(门下省属官,五品或六品)。王猛投前秦,成了苻坚的主要辅臣。

郝晷一到长安,王猛便亲自出面接待。因这对昔日的朋友现在的官衔和地位相差悬殊,王猛怕有使郝晷感到不方便之处,便脱掉官服,不带侍从,以老百姓见朋友的礼节来接待他。王猛先让郝晷在长安参观游览,使他对前秦的政治、社会有一个感性认识,然后在私邸设宴款待他。作为使者,郝晷开始还处处注意遵守外交纪律,多刺探前秦的情报,而对前燕的内幕守口如瓶。但久而久之,经不住王猛拉平民之情,特别是看到前秦在王猛的治理下一派生机勃勃、欣欣向荣的景象,而前燕政治腐败,法纪废弛,两国形成鲜明反差,不禁满腹忧愁。

这日酒过三巡,王猛问郝晷道:“郝君远来,乃大国使者,秦比之于燕,小国也,不及之处,何止一二?愿郝君作为多年至交,不吝赐教。吾将洗耳恭听也。”

王猛这番话让郝晷叹息良久。王猛见了解实情的机会已经到了,却佯装糊涂,故意问道:“莫非吾对老友招待不周,让郝君心情不佳?”

郝晷摇头,说道:“景略兄身为秦国重臣,然不忘故旧,与我畅叙当年布衣之交,其喜也洋洋,其乐也融融,岂有招待不周之说。”

王猛道:“汝我兄弟患难之交,猛没齿而未敢忘也。我等当年曾发愤求学,相约以天下为己任。猛请郝君赐教,发自肺腑,非客套虚言也。燕大且强,岂能没有我可学之处耶?”

说到这里,郝晷不觉流下泪来,徐徐说道:

“景略兄在秦,将秦治理得井井有条,文治武备,皆上轨道,国库充盈,人民殷富,百姓安居乐业,商贾不绝于道,我佩服之至矣!反观燕国,政治腐败,法度全无,国库空虚,人民贫穷,不可与秦相类也!”

这些情况,王猛早已知道,他最关心的是前燕朝廷的权力之争,问道:“听说太傅慕容评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究竟如何?”

郝晷叹息一声,说道:“我恐燕国江山,将失于慕容评之手也。此公贪得无厌,官员升迁,不贿此公,即使再清正廉明,再才干无双,无济于事也。因为此公之贪,现在官员选任,全凭贿赂,考核标准,废纸一张也。”

王猛又问:“吴王慕容垂才干超群,举世无双,最近又新败桓温,众望所归,贵国皇帝若启用此人,燕国之强,秦、晋皆不可敌也。然而,我不知贵国皇帝何以不用此人?”

郝晷一连喝了几杯酒,拍案曰:“太傅慕容评、可足浑皇太后从中作梗也!”

郝晷已经半醉,舌头也不大听使唤,但讲出来的都是王猛求之不得的重要情报。

他告诉王猛,慕容评不仅贪鄙,而且鸡肠小肚,容不得一个人才。慕容垂此次带兵击败桓温,是因为国家马上就要灭亡,不得已而用之。但他取得的胜利愈大,愈受老百姓的拥护,他就愈危险,我担心他回朝之后,保不住脑袋。还有皇太后可足浑氏,总想什么事都由她说了算,皇帝最大,她是皇帝他妈,所以她比皇帝还大。太宰慕容恪在世时,她就干涉朝政,但太宰不理她,只有太傅慕容评表面上巴结她。吴王慕容垂虽然是她的妹夫,但由于争权的需要,她已全不顾姊妹之情。她不想再出第二个慕容恪,使她不能干涉朝政。只要她不点头,吴王就没有出头之日……

 郝晷的话证实了王猛原来掌握的情报,更加坚定了伐燕的信心。但他又问道:“偌大燕国,岂能没有人才?除了慕容垂,朝臣中就没有人了吗?”郝晷说:“景略兄言之有理,我燕国的人口,比秦、晋相加还要多,能无人才?然而,人才不用就不是人才,就像一棵大树,笔直笔直,你让它当栋梁,它就是栋梁,你劈它当柴烧,它就是木柴,你让它烂在山沟里,它就是一堆腐土。燕国的事,你不知道,平时人才再多也是不会用的,只有到了要亡国了,才不得不用一下,用完了再把他扔掉……

他给王猛介绍了去年燕国进行的一次小小的经济改革情况。前燕国库空虚,财政严重吃紧,下级官吏屡屡领不到俸禄,靠东借西挪和敲诈百姓来维持生活;军队领不到给养,便靠抢劫来解决生计。官吏、军队如此,老百姓只有当土匪为盗贼,弄得全国盗贼蜂起,民无宁日。眼看这种情况实在维持不下去了,朝廷上下议论纷纷,寻求解决办法。“不怕你景略兄见笑,连我这位散骑侍郎也常常领不到俸禄。”

其实,造成国库空虚、财政紧张的原因大家心里都明白,一者皇室和贵戚穷奢极欲,欲壑难填,开支无度;二者荫户太多,这些荫户只向保护他的官僚负责,田租税赋都落到了他们手里,国家一粒粮、一文线也收不上来,而且这些荫户可逃避服兵役、服劳役。问题明摆着,但谁也不敢动。皇帝和皇亲国戚动不了,底下的官僚封建主也动不了。实在没有办法了,左仆射(国务院副长官)悦绾斗胆上疏,未敢讲皇亲国戚,只讲要清理荫户,保证国家的正当收入。好!既然你讲了,这件事就交给你办!悦绾只清理了不到一半,全国就凭空多出20 多万人口。他没敢动皇亲国戚,仍然遭到朝廷上下的一片反对。许多朝臣恨不能剥他的皮,吃他的肉。悦绾本来就有病,加上亲自清理荫户,整理户籍,致使病情加重,在朝臣的一片叫骂声中死去了。

悦绾死了,少了一个眼中钉,大家高兴。至于他未办完的事,也就干到哪儿算哪儿了,有的地方又退了回郝晷叹息不止,王猛也跟着叹息。官僚地主蓄养荫户这项政策,是从西晋开始的,其弊端愈往后愈明显。东晋在江南清理了一次荫户,半途而废;前燕悦绾清理荫户,功未成而身先死;只有前秦的王猛将这件事办成功了,当然这显然得力于苻坚的强有力的支持。前秦虽小,但国库充实,不准蓄养荫户是一个重要原因。从悦绾改革的失败,王猛看出前燕这个国家已是一个大病缠身的人,不仅已经完全失去生气,而讳病忌医,拒绝医治(改革),它的死期无疑已经不远了。想到这里,王猛问道:

“既然国库如此空虚,那么此次抵御桓温,贵国先后动员了近10 万人马,给养是怎样解决的呢?”

郝晷说:“悦绾去年得罪了人,但国家多收了不少税赋,这次兴兵全靠这点家当,还有不够的,从郡县强行征调。仗是胜了,国库也空了。”王猛不觉“哦”了一声。他明白了,他即将要与之作战的军队,是一支虽在本土作战而给养却没有保障的军队,是一支流寇性质的军队。因给养不够,势必抢掠,只要抢掠,就必然得不到人民拥护。

“那么,郝君下步有何打算?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吗?”王猛问道。郝晷听了,痛哭流涕,悲痛不可言状。王猛道:“如今汝我虽各为其主,但布衣之交万古长青,郝君若他日有难,我将尽力而为之。”郝晷出使前秦,等于给王猛当了一次义务侦察兵,给王猛送去了不可多得的情报。但是,前燕的使者并不是都像郝晷。他们的表现,让王猛看到了前燕朝臣中的健康力量。

前燕给事黄门侍郎(禁宫首席待卫长)梁琛在郝晷之后出使前秦,弄得前秦大伤脑筋。

梁琛先生不过是个小小六品官,在门下省的属官中属倒数第二,仅在“起居注”之上,但对慕容暐这位狗屁皇帝却忠心可鉴。当然,他的忠心显得相当迂腐可笑和不识时务。

梁琛到长安的时候,王猛本想设计向他套取情报,不料首先在晋见苻坚的问题上就碰了钉子。当时,苻坚正在长安南部的万年(今陕西临潼县)打猎,无意回长安接见前燕的使者,便提出让梁琛先生到临潼来见。梁琛拒绝这一建议,说:“贵国使者到敝国时,我国君臣都穿上官服,打扫宫廷,在朝堂上接见,礼仪唯恐不周。而现在让我到荒郊野外草草见面,我不敢从命。”梁琛遵照外交礼仪和国与国对等的原则,想维护燕国的尊严,坚持得有理。秦国的尚书郎对他说,“你既然到我国来做客,就应客随主便,客人怎么能不服从主人的安排而提出应该这样,应该那样的呢?并且,天子所坐之车曰‘乘舆’,天子所停留之处曰‘行在’,天子在哪里,哪里便是朝廷。你怎么可以要求天子在某一固定场所见你呢?更何况《春秋》也有记载,君主与外国使节在郊外猝然相见的成例不少,鲁隐公与宋殇公遇于清邑(地在山东东河,事在公元前719 年)即为一例。我国天王陛下让你到郊外相见,没啥毛病。”梁琛不慌不忙地追述了秦燕两国的友好关系和应该遵守的外交礼仪,然后强硬地说:“若贵国如此对待敝国使节,乃是轻视我燕国也。轻视燕国,如何能够发展两国亲善友好的关系?你们说得不错,天子固然以四海为家,行则‘乘舆’,驻则‘行在”,可如今海内四分五裂,上天的光芒并非照在一个地方(意即你秦国有秦国的天子,我燕国有燕国的天子),岂可用‘乘舆’、‘行在’来作为不遵守外交礼仪的根据?《礼记》上讲的‘遇’,是国君之间无事先约定而不期而遇之遇,礼仪从简乃是一种权宜之计,岂能作为正常外交礼节的注解?反正我现在只带了几个人来到贵国,力量单薄,不得不屈膝,但如果你们不讲外交礼仪,我还是不敢从命。”前秦朝廷没法,只得让步,专门在临潼设立了行宫,文武百官穿上朝服赶到临潼,陪同苻坚接见这位使者。

梁琛经过斗争,得到应得的外交礼仪,维护了燕国的尊严。在苻坚为他举行的私宴上,当苻坚问起燕国的著名大臣时,梁琛煞有介事地吹乎了一通。说什么“太傅、上庸王慕容评光明正大,主持政务,深得朝野人心;车骑大将军、吴王慕容垂谋略盖世,领兵作战,百战百胜,有效地抵御了外侮;文武百官各以文才武略进取,尽心尽责,民间找不到一个隐居的人才。”苻坚一听,这与王猛给他提供的情报大相经庭,知道梁琛吹得离了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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